陈智胜:起哄(中长篇小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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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智胜

7

谢小三由于有伤在身,行动不大方便,便雇了辆骡马大车,再说这样回去的话,在乡亲们面前也体面,让人家知道他谢小三在外面混出个人样了。将近城门时,谢小三忽然递给王六发一块光洋,嘱咐他,如果那些民团盘问就说自己受了些伤寒,把这光洋递过去就行了。但到了城门,却没有民团把守,不知到那儿去喝酒去了,他们很便当地出了城。

出了城就是山道,赶车人怕碰上赤匪,只得绕道小青丘过去,但那路就不平起来,太阳也快没了。谢小三被骡车颠得“哼哼”地呻吟。王六发有些犯疑起来,这么凑巧,在这官匪拚杀的节骨眼上,碰上了小三子,再加上他身上的不明不白的伤,从他被颠的叫唤声中,王六发知道他伤得不轻,莫非……王六发不敢往下想,他变得这么阔气,大把大把地花钱一点儿都不在乎,那钱似乎也挣得十分轻松,象是用别人家的钱,就是他的东家也没有象他这样出手大方。王六发越往下想,心里就越担心。趁着一段路平,跟他聊起他在外面的经历来。究竟干了些啥,变得这样有钱。谢小三支支吾吾,说是在外面什么都做,什么有钱就做什么,没个定性,跑过码头,贩过盐,开过店。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破绽很多。他说过他当过水手,王六发就不信,凭他个人的经验,看他的手虽然粗实,但却并没有水手拴揽绳所磨出的厚茧;还有他说他在汉口作生意怎样怎样风光,说的也不是那么可信。莫非……,他当过土匪,王六发越想越害怕,那可是要灭族的啊,他不明不白的阔绰,叫他怎么都不会相信。王六发是了解他的,知道他不是那种肯吃大苦出大力凭自己的血汗挣钱发财的人。

王六发试探地和他聊起官府清剿赤匪的情形来。说起这个话把,谢小三也不痛了,从大车上坐了起来,眼睛里放起光来,道:“他们不是匪,他们是红军,你知道吗。是‘红’色的红军。他们个顶个的都是英雄好汉,天蹋下来都不眨眼的好汉,那些官府休想把他们杀尽,他们比太平军还要勇敢,专杀狠心的地主老财、杀天下的贪官。”说到这里,谢小三觉自己有些失态,停住不说了。最后嘟哝着说:“反正红军是帮天下穷人的,象你象我这样的穷人的。”

王六发的心突突直跳,大车里没有了说话声。谢小三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又躺了下来。好一会儿,两人都不敢盯对方的眼神。王六发的心里已明白了八九,眼前的谢家小三,就算没当过赤匪,他多少是和赤匪有些干系的。

大车晃悠悠地在山道上走,王六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轱辘声。蓦地,大车碰到一个石坎上,大车忽地蹦荡起来,把谢小三痛得“哇哇”直叫。一件东西碰到了王六发的脚上,车蓬里暗,他看不清楚,是从谢小三身上掉下来的,他顺手操起来准备递给他,捏在手里,他觉着不对劲,再一摸,他差点吓得魂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原来这家伙是支短枪。

“小三子,这是你的吗?”王六发吓得身子直哆嗦。道:“你怎么会有这玩意儿,这可是要杀头的啊。”

谢小三拿过枪,停了一会儿,盯着王六发半天不说话。他没想到会出现这漏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发哥,这东西你看到了,我也不瞒你了,我当过赤匪……红军,你不要害怕,这没什么害怕的。我们红军才不是匪呢,才不是官府说的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匪盗,官府才是匪。”

“你这伤是不是……?”王六发惊魂未定地问。

“是的,这伤就是跟那些狗日的官府打仗弄的。”

王六发又问:“你怎么会干这个?”

“当赤匪有什么不好的,别信官府的话。红军是帮咱穷人的,你知不知道,红军是咱穷人的队伍,专替咱穷人撑腰的,专为咱穷人打抱不平的。咱们是被那些象镇上刘道宏这样的地主老财欺压的穷人,红军就是要杀象这样贪心霸道的地主的,红军专帮咱穷人说话,咱们为什么穷,全都是地主老财欺压在咱们头上耍威风,喝咱们的血汗,咱们一年到头没日没夜地干,他们却什么也不动,却吃好的喝好的,这世道公平吗?”

谢小三的一番话,王六发听着挺新鲜,他还从来没听过这理儿。确实,象他这样没日没夜的人累死累活却吃不上鱼吃不上肉,而东家却每天鱼肉不断。

谢小三继续道:“在红军里,天下穷人是一家,是帮穷人打天下的,红军就是为了让穷人能够过上好日子的。象发哥你这样的穷人,红军会把你当自己人看的,会让你吃好的喝好的。将来红军得了天下,发哥你就可以每天象刘道宏一样吃肉,天天看大戏,吃红烧猪腿、吃乳猪、大盅大盅地喝酒,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人会拦你。”

王六发兴奋起来,打断谢小三的话,道:“是不是象太平军那会儿,得了天下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一起花钱,一起享福,对不对。”

谢小三搭住王六发的肩膀,道:“就是这个理,大家不分彼此,都是一家人,比一家人还要亲。在我们红军就是这样,大家都一样,当官的也吃的和当兵的一样。红军迟早会得天下的,杀尽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主老财。你看看刘道宏,整天什么事都不做,是咱们在供养他,可是他却对咱们穷人这么狠,恨不得扒下咱们的皮来卖。红军就是要杀这种人,把这种有钱人斩尽杀绝。发哥你看你没日没夜地替他干活,可是到头来上无一片瓦下无一分地,连个女人都娶不上,过的是牛马不如的日子,可是刘道宏一大把年纪了,却色心不死,还要买通房丫头来侍候他。这世道太不公平了,非得变一变了,是到了咱穷人要翻身的日子了。不把这种有钱人斩尽杀绝,你说咱们穷人能过上好日子吗。”

这一番话说到了王六发的痒痒处,是啊,象他这样身强力壮的男人连个女人都娶不上来传宗接代,这还叫人过的日子吗。自个已二十五了还没个女人来看家,这世道真是太混帐了。这些可恶的地主老财是该杀。于是道:“如果红军真是象你说的那样,那红军可真是咱穷人的队伍,受咱穷人的欢迎。你说红军象我这样的人要么?”

谢小三瞪大眼珠,道:“怎么不要,只要是穷人就要。他们就把你当亲兄弟一样看。你看我当红军不是当得好好的吗?象你这样无牵无挂的,吃饱了全家都饱,正好去参加红军闹革命,革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主老财,才能过好日子,否则你一辈子也得给人当牛当马,一辈子也过不上好日子。”

“那你回来是……?”

“我是回来养伤的,伤养好了,我是要回到红军那里去的。”谢小三压低嗓门对王六发说:“红军就要打过来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骗你我是小狗,你可别对别人讲。”

谢小三的这一大席话说的王六发面红耳赤,让人服气。自己的血也仿佛被他说得热起来了,烧得身子骨难受。真没想到谢小三外面去混了几年,还真的修了个正果,会说上一些大道理来。让王六发对他刮目相看,自己再也不能拿以前的眼光来看他了,他现在也多少算是个有学问的人了。

8

哥俩一路上细唠慢叨,约摸月上梢头,骡车才走到曲水镇,镇子里静幽幽一片,只有镇头一只野狗见有生人来,狂吠了几声就呜呜地蹲在土坎上警觉地注视着骡车。

辞掉骡车,王六发嫌天晚,这会儿不便打搅他大哥休息,要谢小三在自个的小土屋里住一宿,明早再回家不迟。但谢小三归家心切执意要回去,王六发拗不过,只得陪他去找他大哥。小三子也和他一样,爹和娘早就过世了。他本来有两个哥哥,中间一个五六岁上得了时疫死掉了,老爹过世,他大哥便撑起这杀猪宰牛的门户来。哥俩儿性情不怎么近,呆一块儿就免不了要抵角。大前年,谢小三为了小翠把人家老实巴交的春柱打了个半死不活,怕刘奉生家的本家亲戚报复,自个一抹屁股跑了,这倒霉的干系就全落到他大哥头上,把他大哥气的要死,谁怪他俩是亲兄弟,他不顶谁顶,人家告上县里,他想赖也赖不掉这官司,最后只得忍痛花了三百多块光洋才把事情平息下来,将近缓了两年劲儿才把借刘道宏的钱连本带息地给还清,没弄个倾家荡产就算好的。以后逢人便说他没这个兄弟,说他再犯什么事儿,与他一点儿不相干,他可不会再背黑锅。

到了家,谢小三敲了好一会儿门,亲热地喊着他大哥“庆喜”的名儿,他大哥才拿着油灯把门打开,看着完全变了个样儿的兄弟,楞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人,端祥了老半天,没好气地对谢小三道:“你回来干什么,这儿没你的家,家都被你毁了,”说完准备把门关上。

谢小三见此情形,急了,单腿跪了下来,拉住他大哥的胳膊,道:“大哥,我对不住你,让你受累了,我走后的事,六发哥全告诉我了,知道你受了不少的委屈,为我扛了官司,兄弟不是人,让你受罪了,我小三子回来就是为了给你补过的。这些年,兄弟在外面作生意,嫌了些钱,特地回来报答你的。”说完,谢小三啜泣了起来。

这一番话立马让庆喜的心软了下来,把他兄弟从地上拉起来,道:“只要你把我当大哥,听我的话,别跟人家逞强,我就当你是亲兄弟。咱们是穷人家,凡事都要忍让才是,是折腾不起那些麻烦的。你回来就好,别说你嫌了些钱,就是光条条地回到家里,大哥的家也还是要容你的。”说这话时,他嫂子喊着小三的名儿“庆丰”从内屋抱着才满周岁的侄子走了出来,怪他大哥不知礼性,怎么能这样对待亲兄弟。庆喜嘿嘿直乐,小三子拜过嫂子,抱过侄儿在他脸上咂着嘴儿,甭提多快活。

“叫啥名儿?”小三子问。

“叫大富”

谢小三接过话茬道:“富富贵贵,长命百岁。”

王六发见他们一家团圆,没自个的事了,就辞了他们径回自己的小屋歇息,一早儿还要向东家回话。途中绕道土地庙找刘癞子,想把城里看到听到的事儿说给他听,但没刘癞子的踪影,又不知道他混到那儿去了。

*

躺在自个的土屋里,王六发翻来复去地睡不着。今天谢家小三的一番话很让他开了窍,虽然有些话不那么中听,还有些起疑,不相信他说的那些好事。自他老爹去了后,第一次听到又闹土匪来,让他兴奋。想起来这世道也真是太不公平了,象他这样老实肯干的人儿却没一点儿好报,富的越富,穷的越穷。自己已二十五了,还没有娶到女人,夜深难捱啊。赤匪当真象他说的那么好,帮着穷人,替穷人撑腰,分那地主的浮财给咱穷人,让穷人活得自在,能够大碗喝酒,有钱大家用,住上象刘道宏那样宽敞的房子,还能娶上称心的女人生儿育女。如果真是那个理,赤匪可是天下第一号的好土匪,是咱穷人的队伍。这世道是该变一变了。王六发想起自己的身世便忿忿起来,阿爹还在的时候,自家本也有三间不错的大瓦房,这三间大瓦房可是自打他祖上三代以前留传下来的。可谁知自打娘生下自个来就落了一身病,为了瞧病,借了不少钱,把那三间大瓦房抵给了刘道宏,被他用作了谷仓。自己不管日里夜里苦干,到头来还是穷鬼一个,阿爹去世的那会儿,为了给他老瞧病,他不仅一个子儿没有攒到,反而又落下了一身债,这债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还清,赎回自家那三间大瓦房。他咋想到自个的命就这苦,猴年马月才能熬出头呢。

9

谢家小三回来的消息不多几天都传开了。乡亲们议论纷纷,说谢小三在外面有了大出息,成了有钱人,什么样的说法都有。有的说他在外面在官衙里当过差;有说他在外面跑船帮,作了船东,收好几条船的租子呢;还有的说他在汉口里开了杂货店当老板。谢小三回来的十多天也很少抛头露面,给那些越来越离奇的议论定个说法,他好象满足于大家这样对他的注意。一些熟人来拜防他,他也尽量避而不见,总是托他的大哥挡驾,他大哥只是说,他刚回来,很累,受了些疫气,身子正在调养中,等他身子骨好了,他一定亲自拜望父老乡亲。其间,王六发就他所知,只有牛栓见到过他,因为镇里许多关于他的谣言大多出自于牛栓的嘴上。牛栓因此脸上这几天也象着了光似的,精神头十足,逢到想打探谢小三消息的人便开头辟道“我谢三哥”怎么怎么样,在外面怎么怎么得意之类的话把儿,足足地把乡亲们好奇的胃口给调了起来,连东家刘道宏也对王六发道:“人真是不可貌相,这世道什么人都能够成气候,混出个人样来。”

不过谢小三这避而不见的四五天里,也还真的出了一次门,不过这只有他王六发知道,那是他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他嫂子便到小土房把王六发叫去,说他家庆丰找他有事商量。到了谢小三的偏房里,王六发见他正在试着一件七八成新的长袍子,袍子很大,有点不合体。受伤的的肩头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白布,谢小三对王六发道:“今晚上你陪我到春柱家走一趟,我回来了,别的人家可以不去,但这春柱家是非去不可的,我得向春柱陪不是,过去不懂事,让他遭罪了。”说着穿好衣服,让王六发在街上的铺子里买了两斤糕点便朝住在镇东头的春柱家走去。

春柱家不同于一般的细户,是个世代包租地主家田地的佃户,不知从啥时候起,他家便成了佃户的包租头儿,租地的同时,兼代那些地主管理承租佃户的税租和杂事,是个管事人,因此家境甚至比那些有自耕地的农户还要好,这也是小翠爹不把小翠嫁给谢小三而嫁给春柱家的原因,她爹只有她一个闺女,十几年父女俩相依为命,本指望嫁个好人家享几天清福的,但没有料到小翠还没过门,人就伸了腿了,那一年下雪天,小翠爹上山砍柴取暖,没想到受了风寒,一病就再也没起来,天生就是个苦命。春柱和小翠完婚后,便和自己的哥哥分了家,独门独户在镇东头建了两间大红砖的瓦房过起自己的日子来。

到了春柱家,谢小三为了避尴尬让王六发去先通报一声。王六发到得春柱家里把事情一说,春柱脸上便有了些怒色,还没忘记过去的仇怨。王六发宽解他道,都是过去小孩子家任性弄的事,还记着干嘛,人家是来陪罪的,一片诚心,再说都是一个镇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老记着这事,叫人家以后怎么做人呢。在这个节骨眼,就是再气也得忍着,也不能丢这个礼性,让人家下不来台,邻里会说你小鸡肠性子,容不得事。小翠在一旁也说他不是,不应该这样,人家在外面混了四年,吃了多少苦,现在回来,就是不来陪不是,走在大街上也还得点个头不是,都是乡里乡亲的,冤家宜解不宜结,能老记着人家的仇吗。两人轮番劝说,春柱的脸上总算好看了许多,跟着小翠到大门口迎接谢小三。

两人一见面,谢小三便老远地伸出手朝春柱急奔过去,握住春柱的手老半天不放,然后又抱住春柱在他的两肩亲热无比地蹭来蹭去,搞得春柱好一番尴尬不知干什么好,这礼数还是头一回见到,春柱、小翠和王六发都觉着新鲜,毕竟是在外面闯过世面的人,小看不得,见人这么有一套,谢小三果真是在外面混出个模样来了,王六发猜想,这可能是赤匪里的礼数,让人感到亲如一家,不分彼此。

好半天,谢小三才松开春柱的肩头,擦着眼窝,打量着他,道:“我的春柱兄弟,我小三子对不起你了,让你遭罪了,想起来,自个那时候咋那么不懂事,对自己的春柱兄弟下那么重的手,我……,我对不起你,我的好兄弟。”说完又握起春柱的手来,把春柱搞得很狼狈。进了屋来,便把自己带的礼物送给春柱,春柱客气一番收下了,一坛虎骨酒,小三说这酒是他在外面花了好大劲儿才买到的,是特意为他春柱兄弟买的,是大补,什么病都会养好的,这一说,让春柱十分感激,不知道说啥好,那点怨气早飞得干干净净。小翠也凑近了些,仔细地端详起她原来的小三哥到底都变了些啥。谢小三边拉着话边不时地打量着小翠,发觉小翠长得比以前更加出落了,更加水灵了。

谢小三想起什么,从礼包里抽出一匹大红缎子来递给小翠,道:“这可是苏绣,摆过去,这可是贡品,只有皇上家才穿得成,这回回来,是专为小翠你买的,你穿起来,我可以说就咱这曲水镇方圆几十里都没人比得上你。”

小翠飞红了脸接过亮闪闪的缎子,摸个不停,忽地闪进了内屋。春柱在一旁说着“不敢当”的礼性话。好一会儿,小翠从厨房里端出五六盘下酒菜来,说招待不周,让哥俩好好地唠叨唠叨,把过去的事全忘掉。大家客气完了,小翠问他这回镇上是不是不走了。

谢小三抿了口酒,道:“还没打算,要住长一段日子,走还是要走的,在外面闯荡惯了,性子野了,一个地方老呆不住。”

小翠扶酒又问:“三哥,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大生意,说给咱家的春柱听一听,让他长长见识,别整天跟没出息似的。”

谢小三道:“干的事情多着呢,我自己都记不清楚,我在汉口一家洋人开的商行里做过事,那洋人真是大方有钱,花大把大把的钱跟流水似的,就他们吃的那一顿饭,说出来真是吓死人,就够咱们的庄户干上一年的。象刘道宏这样的土财主是不能比的,在汉口洋人的租界里,象他这样的财主顶多也就只配跟洋人当个跑堂的,还要看人家洋人的脸色。我这人机灵,很是在洋人身上赚了些钱,洋人这一点好,只要你肯替他卖力,他就不会亏待你。”

这话把春柱夫妇俩震得很是不轻,在洋人面前做事,那是多大面子,连王六发都不知道他说的这话有几分是真是假。大伙儿都楞楞地看着他。这让谢小三得意非凡。又道:“后来,那洋人要回国,我也就辞了差事,用赚来的钱开了一家货店,生意也还红火,钱也就越赚越多了。”

小翠打断他的话,道:“小三哥,那你可是比得刘道宏了。”

谢小三鼻孔里“嗤”了一声,不屑地道:“刘道宏算什么,不就是有个几百亩地吗。后来,咋说呢,出外这些年了,越来越想家,看看家里到底是个啥样子,变了没有,因此就回来,有钱了,可不能忘了家乡人。”

*

直聊到头更天,谢小三把大伙儿说得一楞一楞的,小翠不住地赞小三哥是一个有大造化的人,将来富不可及,贵不可及,捧得小三子飘飘然。

辞了春柱,回得家来。路上,王六发问小三子:“你真的在洋人手下做过事?”

谢小三打了个酒隔,走路都踉踉跄跄。道:“当然,不过,洋人都不是好东西,把中国人的东西都拿光了,肥了自己,比那些地主老财们还要狠。”

王六发问他回来是不是不走了,不当赤匪了。

谢小三象酒醒了似的,两眼呆望着夜空,道:“我当然要回到红军那里,那才是咱穷人呆的地方,不杀尽这些狠心的有钱的地主老财,咱们就会永远挨饿,我胸中的仇恨就永远也消不下去。”

10

民国二十三年农历六月初二,阴,无雨,赤匪终于攻打起水埠城来。擦黑时分,城门已关。一队十四五人的商旅赶着马车推着独轮车出现在城关南门口的小校场上。守城的民团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那队商客便飞快地把马车和独轮车上的货物抛向城门脚,接着便猛地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爆炸声,若大的城门垛顿时被掀上了天。火光照亮了大半个天空。一直被官府围困在大小洪山一带的赤匪终于开始攻打水埠城了。火光之中,隐伏在城外的赤匪黑压压一片蜂涌地冲向被炸塌的南门。守城的民团被突如其来的偷袭吓得没命地四散而逃,不多一会儿,赤匪便攻陷了城南角一带,到处是火海一片,赤匪见人就杀,见房就烧,见店铺就抢。不到一个时辰,赤匪便攻占了大半个城关。这时官府才反应过来开始组织人马反扑,但是根本无法阻挡来势汹汹的赤匪,没几个回合那些不中用的保安民团便被赤匪打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很快,整个水埠城就只剩下了穿黄昵子的中央军守着的城北角,这城北门外就是渡口,是赤匪逃避官府围剿的唯一的一条活路,赤匪只有夺取这渡口,才能逃出官府对他们在大小洪山一带设下的包围圈。赤匪们明白,如果他们不现在趁枯水季节河浅水缓拚死一搏夺取渡口窜到对岸的大巴山区的话,面对官府在大小洪山设下的越来越小的包围圈,他们只能是死路一条,迟早要被官府剿灭的。只有窜到了人烟稀少的大巴山一带,就是官府有天兵天将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茫茫山区里要想再剿灭他们,就象大海里捞针一样无可奈何了。

但这一回在城北角的战斗,他们就没有那么顺利了,他们面对的是曾打败过东洋兵的中央军,算是碰到了克星,赤匪们亡命地一波又一波地冲击了十几次,都被中央军顽强地打了回去,城北角的阵地你争我夺,战斗打得难分难解,阵地前的尸首一层压着一层,赤匪仍就不顾一切,不惜踩着同伴们的尸首一刻不停地猛攻,整个潞水河染得红红的一片,约摸打了两个多时辰,赤匪们才攻克了整个城北门,中央军死伤惨重,但仍就牢牢守卫着渡口的阵地,不让赤匪接近半步,渐渐地,赤匪的气势衰了,顶不住中央军强大的火力,互相你来我往地相持不下,打到天亮也没打出个胜负来,就在这时,另一支中央军从城外赶来增援,前后夹击,包围了赤匪。赤匪顿时慌了,看到大势已去,乱作了一团。没多久,他们便被中央军压在了城南门一带,拚死突围,但官军越来越多,赤匪们插翅难飞。战斗直打到晌午,除了一小部分赤匪逃出了官府的包围圈外,大部分赤匪都被官府剿灭了,那些被俘获的赤匪也都被官府一个不留地砍了头,并把那些赤匪头子的脑袋用竹竿挑着挂在了城楼上,以儆效优,其中还有不少的女赤匪也照样地当街被砍头示众,让老百姓大开眼界。

这就是当时闻名全国的潞水大捷。据说此次大捷共歼匪一万余人,为此蒋委员长还特地派人来奖赏那些守城有功的官兵每人十块大洋,并在城中立碑以纪念那些在战斗中阵亡的官兵。

那些残余的赤匪再次躲进了大小洪山,继续与官府周旋。

*

关于潞水大捷的详细情形,王六发是从刘癞子口中得知的,那天自从他听到王六发在城里见到的那些新奇事后,第二天便一个人进了水埠城,去瞧那份热闹,刚待了三天,就赶上赤匪攻打水埠城的战斗。一回到镇上他便把王六发和牛栓叫到自己的土地庙里大谈他在城里的所见所闻,路上,牛栓还怪刘癞子有这么好的事不叫他去凑份热闹,很不够义气。

来到庙里,听着刘癞子说的那些关于赤匪烧杀掠淫无恶不作的稀奇古怪事,牛栓被吓得一楞一楞的,不住吐舌头,大叫过瘾过瘾。但王六发却感到蹊跷。问他道:“道全,你真的亲眼看到他们杀人了吗?”

“当然,这还会有假吗,大街上满地都是滚的脑袋。赤匪杀人杀红了眼,我亲眼看到的,我看到一个赤匪窜到一户人家,把一家老小全都给杀死了。”刘癞子说,“要不是我跑得快,早被他们砍了头。”

牛栓问:“那些赤匪都是啥打扮?是不是包着红头巾,眉毛都染得绿绿的,看上去就跟鬼一样吓人。”

刘癞子道:“跟咱们一样,还不是吃五谷杂粮,不过从衣服上可认不出他们的好歹来,他们大多都穿得破破烂烂,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有,比我穿得还要坏,不过他们都戴一顶尖角帽,怪怪的,而且帽子上还贴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据说那就是作赤匪的标记。但有些赤匪穿的好一些,一身黑黑的衣服,不过我想那可能是赤匪里面当官的。反正我可不敢凑近看。”

王六发还是对刚才想的事感到疑惑。又问道:“不会吧,你亲眼看到的那户人家是有钱人还是穷人。”

“那咱没注意,我只顾跑命要紧。”

王六发争辩道:“但是我听说,那些赤匪不是一般土匪,他们是杀人,但他们一般不杀穷人,只杀有钱人,象咱们这样的人,他们不但不杀,而且我听说,他们还会把咱们当亲兄弟一样看待。”

刘癞子想起什么,摸着自己发光的瘌痢,道:“是有这么一说,我还记得他们在城楼上贴的标语呢,写的是憙‘打土豪、分田地,穷人都是亲兄弟,抗压迫,反剥削,穷人都该这么做’,憖是这个词,我想也是,赤匪不会杀象咱们这样的人,没什么油水,杀咱们干嘛。我想这些赤匪只不过是为了劫财才杀人。”刘癞子打小家业还没破落那会儿,念过几年私塾,能写得一手很漂亮的字。

牛栓忽然道:“小三哥说他曾碰到过赤匪,和他们打过交道,他对赤匪的事儿一定很熟,不如去问他他,他见那么多世面,他一定知道得比我们多。”

不等牛栓说完,刘癞子忽然倔起性子,道:“我才不去呢。”

王六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对小三子有一点怨气。本来,刘癞子和谢小三也是一对好得不能再好的哥们。那时候刘癞子穷得不象现在连一张床也没有。身上还有点钱,总是很大方接济接济爱出风头的谢小三。不过,现在谢小三混得人模人样了,他怎么好意思去攀过去的交情呢,让谢小三瞧不起。王六发因此给他找了个台阶,道:“道全,这可是你看错了人了,小三子可不是那种一富就变脸的人,才回来那天,他就跟我打听你,还准备来看你,但是你不在,你可错怪了人了。”

“噢,”刘癞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掸落身上的稻草。笑道:“我说嘛,他不是那种人,这都是我太小心眼了,咱们哥俩谁跟谁啊,都怪我。我应该去看他才是,要不然会让小三兄弟看不起我的。”说着准备跟着牛栓去看小三兄弟。但刚走出庙门又转了回来,自言自语道:“我得收拾收拾自个。”然后脱光衣裳跑到庙后的池塘里给自己搓起澡来。

洗完了澡,刘癞子又把自己抖落干净,才满意地跟着牛栓去拜望他的小三兄弟。

*

王六发没跟他们一块去,他们哥仨是好兄弟,他识趣。再说今天还有一些农户的农具要打理,没闲空。路过镇当街时,瞧见东家的帐房管事老阮泰正在一堵墙上写着标语,王六发问他写的啥,老阮泰告诉他,上面写的蒋委员长的御笔:憙“强化治安、尚需齐心合力,戡乱建国、总归三民主义。”憖

王六发问:“咱这不会闹赤匪吧?”

老阮泰道:“这年月谁说的准?这些赤匪到处流窜,所以蒋委员长才提倡‘全民剿匪、群防群治’。昨天,就有人在狮子岭一带发现了赤匪的踪迹,反正得小心一点,有点钱先把它藏好,别给赤匪掳走了。”说着,他低下头神神秘秘地道:“老东家已经在打点值钱的东西呢,准备把它送到城关去。”

“噢,”王六发不明就里,问:“东家是不是也要走?”

老阮泰道:“那倒不一定,这么大的基业,他舍不得扔下。再说,那水埠城也不保险,据说赤匪还有可能要攻城的,不拿下渡口,他们只能是死路一条,非拿下不可,才有活路。”

王六发继续问道:“您老见多识广,您说,赤匪会不会打到咱曲水镇来。”

老阮泰捋起自己花白的山羊胡,道:“我想不会,这样他们得绕过水埠,官府会察觉的,咱这地势平坦,要是跟官府交起手来,他们是讨不到便宜的。比在水埠吃的亏还要大。”接着,他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咱只是这样想,事情谁料的准呢,这些赤匪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比当年的长毛要狂多了。不好说,不好说。”

问完话,王六发便回到自己铁匠铺,心里觉着燥热,叮叮当当地打起铁来。

11

小镇由于谢小三的归来所引起的喧嚣又归于了平静。小三子的伤养好之后,回拜了镇上相熟的人家,却独独没有登门去拜见刘道宏。这让刘道宏很有些不满,因为在此之前,他曾叫老阮泰捎带些礼物前去探望了他,而谢小三却不亲自登门回拜,这让他感到在众乡亲面前很没有面子,分明是他谢小三不把他这个镇上的人望看在眼里。他哥庆喜曾强拗他到刘道宏那里去一趟,尽一点礼性,但是谢小三说死就是不去。他哥骂他是个没长性的杂种,他回道,那个刘道宏才是他妈的杂种,该千刀万剐。说来也事出有因,大前年,他哥为了他闹的事,怕吃官司,凑钱为春柱治病,急等钱用,去找刘道宏借钱,但他却趁人之危,强要庆喜把他家那两亩上好的水田卖给他,他才肯借钱。庆喜无奈,只得作贱以两百块光洋的价钱卖给了他,才又借了三百块光洋,年息还是三分。由于落到这两亩好水田,刘道宏总算了却一桩心事,这样他那几百亩的田地算是彻底地连在了一起。这样一来,庆喜家的生活可就差了许多,完全靠杀猪宰羊过日子,这些年年景又不好,小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以往他家由于这两亩水田,总能起到丰年补欠年的作用,虽说不上宽余,但总不至于为过日子发愁。为这登门回拜的事,哥俩吵得上梁下房,僵持不下。无奈,庆喜只得自己到刘道宏府上补了个礼性,他知道刘道宏得罪不起,以后不知道还有些什么事需要麻烦他老人家。

*

谢小三回来已一月有余,自从伤养好之后,王六发却在镇上很少看到他了。并且牛栓和刘癞子的踪影也不大常看得到。王六发到庆喜家去了几次,庆喜都说连他也不知道他整天去到那儿鬼混。现在他哥俩的关系极坏,有时候小三子一连出去三四天,事前都不跟他这作哥哥的打声招呼。就是问他他也什么也不说。一天晚上,王六发一个人正在自个的小土屋里喝闷酒,庆喜来找他打刀具,阴沉着脸,腮帮子鼓得老高,王六发把他让进屋内,问他是不是又跟庆丰闹了别扭。

庆喜脸色发青,仰天长叹了一口气。把王六发桌上的酒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王六发问:“庆喜,到底是咋回事,说出来心里也许会好受些。”

庆喜看着他欲言又止。

“到底是些啥事?”王六发又问。

庆喜又干了一杯酒,不再叹息,两眼发直。隔了好大一会儿道:“六发,我知道你这人嘴紧,能藏住事,不妨跟你说说,你可千万别对任何人讲,这可是要杀头要灭族的啊,一想起这事,我心里就跳得厉害,真是造蘖,咱谢家怎会出这样个蘖种,咱哥俩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咋会这样不一样呢。”

王六发心里猜着八九分。

庆喜继续道:“你知道我这人本分,见人都是礼三分。对谁都打恭作揖,宁愿自己吃再大的亏也不愿跟人家结怨子。可是庆丰,活脱脱就是另一个爹妈生的,啥都跟咱别着来,爱逞强,爱出风头,什么事情他都敢乱来,想都不想,不替自己也不替人家想想。这在外面闯了四五年,我本以为外面的艰难多少使他知道活着不容易,为人要和和气气,要学会受委屈。可是这些年了,他完全没变,还是以前那个老样子。是个惹事的篓子。咱这一家迟早是要受他牵累的。这是命啊,这个家已经被他败了一大半。让我死后怎样去面对列祖列宗。”说到这里,庆喜抹了一把眼泪。

王六发不安地问:“到底是啥事,庆喜,把你急这样。”

庆喜拉近了王六发,神色严峻地道:“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啊。”

王六发道:“我是啥人,你不知道?”

庆喜见他作了保证,这才放心地道:“这些天,不知道他人从那里回来了,倒头就睡。今早,他嫂子在他房清扫,不留神在他床边发现了一把枪。他嫂子还是精细人,没吓得叫出来,赶紧把我叫来看。这年月,他带着枪,可想而知,他在外面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鬼事,现在,世道乱得很,想起他回来时受的伤,我立马就明白这些年他在外面到底做了些什么,不是打家劫舍,就是做剪径的强盗。咱谢家祖祖辈辈都是安安分分的人家。要是出这种事,这谢家的血脉就要断送在他手里了。接着我和他就吵了起来,我问他这枪是咋会事,问他是不是外面做强盗,可是他什么也不告诉我,只说他这枪只是用来防身的,然后就不理我,仍就睡他的大觉。想着自从他回来伤养好之后,时常在外面一连几天夜宿不归,这让我更犯疑。他肯定不会安分的。不论我怎样劝他,他就是不听,还说不让我管,他的事他自个担待。你说他是不是疯了,嫌他惹的事还不够,还不够扳命。”庆喜一口气说完,就趴在桌子上抽搐起来,直叹自己的命苦。

王六发没法回话,犹豫自个是不是该把小三子的事告诉这个胆小怕事的庆喜,想了一想,觉着还是不说为好,要不然,那庆喜非吓出病来不可,让他白操那份心,他根本就管不了那兄弟庆丰的事。但愿小三子能够不连累他的大哥就是万幸了。王六发胡乱地安慰庆喜,大事化小地劝说他这事不要太挂在心里,说他这样怕只是见的事少,现在这种乱世,身上有枪并不是一件十分危险的可怕事儿。劝了大半个时辰,庆喜才渐渐地平静下来,抹干眼泪走了。

庆喜前脚走,王六发后脚便朝土地庙赶去。听着庆喜刚才说的事儿,他觉着有些事儿他得问个明白。等赶到土地庙时,里面亮着灯,但进去却发现刘癞子不在,鸡骨头散落一地。但王六发发现庙里与以往有些不同,不知刘癞子从那儿弄来一些新旧桌椅,这庙倒有了几分住家人家的模样,而且在土地爷下的神龛里还养着几只小土鸡。瞅着这情形,王六发猜到刘癞子回来没呆多久就又出去了。王六发离开土地庙,又赶到牛裁缝家,还没进门,牛栓爹妈就急急地问他看到过牛栓没有。王六发摇头不知,他爹妈告诉他,他们有五天都没有看到他的人影了,把他们急的蹦脚,就在王六发来之前,他爹妈才到庆喜家去了一趟去问庆喜是不是他家的庆丰把他的儿子拐走了。接着,牛栓妈拉着王六发的衣角哭了起来,只道他家的牛栓是个没心窍的二杆子,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坏人学坏人,不管是什么事,人家只要一怂,他就会傻楞楞地往前冲,一点不用脑子。王六发好言相慰几句,只得无奈地回自个的小土屋。一路上,他的眼皮都跳个不停,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12

六月二十九日,官府又跟赤匪干了一仗,这一回官府吃了亏,据说在牯牛岭被赤匪吃掉了整整一个保安团,那个团长被赤匪活捉剥皮抽筋并被砍了头,挂在大路边的树丫上。而且协助这个团进攻赤匪的一个连的穿黄昵子的中央军只要是被活捉的都被砍了头,以报他们水埠之仇。这下可把中央军给惹火了,王六发听老阮泰说,赤匪的报复把一向十分神气的中央军气的咬牙切齿,因为就是连东洋兵都不敢这样对待他们。中央军发誓,不把这些赤匪一个个杀光,以血还血,为他们的弟兄报仇绝不离开水埠,这些天,又有据说将近一万多人的中央军从外地开进水埠城,整个水埠城里都成了一座军营,准备对赤匪展开最后的围剿,一劳永逸地把赤匪剿灭在大小洪山一带,不让他们继续为患于国家。为此,蒋委员长给他的御林军下了死命令,限他们在九月底之前彻底结束剿赤战事否则将杀头,然后将开赴华北准备抗日。老阮泰告诉王六发,这剿赤不能再久拖不决了,小日本对咱中国一步步紧逼,先占了咱东北,后又占了咱热河,现在已摸到长城根下,形势已万分危急,不能再对东洋人忍让了,否则咱中国就有亡国灭种的危险,这些赤匪不识好歹,就跟当年的长毛一样,趁洋人的乱子,趁机起哄,一点儿都不以民族国家大义为重。这些大道理,王六发听得懵懵懂懂。心里觉着赤匪是有些不对,但官府也有许多不对的地方,从不为穷人着想,说话,富的富死,穷的穷死,穷的一年里连一回肉也吃不上,而那些有钱人却天天可以吃山珍海味,这日子能太平吗。

*

前几天,上溪村出现了赤匪贴的标语,号召穷苦人起来参加红军,杀死地主老财,闹的人心慌慌,那些有钱人十分害怕。不多久,乡亲们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上溪村的大地主刘国福家的大儿子就被赤匪绑了票,那天他正好从曲水镇办完事回来,在离村子不远的山道上被几个蒙面的赤匪给劫住了,赤匪放了那个同去的长工回来报信,让刘国福在三天之内交一千块大洋赎人,否则就撕票,刘国福吓得不轻,不敢耽误,第二天就乖乖地交了钱,他大儿子从来没经过这阵势,被放回来后变得痴痴傻傻的。

王六发听到这消息,心里砰砰直跳,预感到的事终于发生了,这事跟……小三子,他想都不敢想下去,这太可怕了。不过,这刘国福也是现世的报应,他人坏得头上长疮,脚下流脓。就在前年,他的一个佃户伍老七,可以说给他家干了一辈子的活,到后来得伤寒死了,他竟然一点善心都没有,伍老七的尸骨还未寒,他就把他家的孤儿寡母给赶出了他租给伍老七的小茅房,一对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不久伍老七的老婆就气死了,他的儿子也不知流落到了那里,一想起这事,王六发的心里就来火,伍老七是一个老实巴交不爱多说话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得罪过一个人,可是到头来,一家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能不让人心寒吗。刘国福为富不仁,这种有钱人就该是这下场,否则天道何在。

13

就在绑票案发生后的第三天,王六发就被老阮泰叫去,去帮东家刘道宏打理些东西要运到县城去。来到刘家大院,王六发见大门口早停了两辆骡马大车。进了门,看见天井里摆着一溜十几只大黑木箱。东家值钱的东西都给装在里面了。王六发心里想只要有一只木箱属于自个,他这一辈就知足了,什么都不用愁了。老阮泰摆手叫他把箱子背到门外的骡车上。

不大会儿,王六发满头大汗地干完活,正准备离开,被老阮泰叫住,说是东家找他有事要问。王六发纳闷地朝刘道宏住的内院走去。

东家刘道宏的府第并不大,而且也不十分阔气,十几间房,两进两出的院子,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在后院修了一座花园和荷花塘。虽然他在这方圆百里一带是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但是他这人并不象别人一样喜欢露富,他十分吝财,除了吃,在住、行、用上,他都很节俭。而且在待人处事特别是待象王六发这样的穷人和佃户并不象刘国福那样刻薄歹毒,而且时常还对人搞点小恩小惠,借以茏络人心。但是他却很会算计,从不会让自己吃上一点亏。说到底,刘道宏并不比那些地主慈悲一点,而是更厉害,镇上的人都说他是用软刀子杀人,这一点王六发是深有领教的,而且,那些吃亏的人还占不到他的理。

算起来,刘道宏和刘癞子还是未出五服的宗亲,论起三代以前,那刘癞子的家底比起刘道宏家来要厚实得多,这镇上周围百余里的田产将近三分之一都是属于他刘癞子家的。那刘道宏只不过是镇上有十几亩薄地的富户而已,扳起指头来,在镇上他刘道宏家连一个小财主也算不上。后来刘癞子的父亲,染上了吸大烟的毛病,渐渐地把家给败落了,接着家底传到了刘癞子手上,更不知当初祖上创业的艰辛,吃喝嫖赌样样都来,钱只有出没有进,再加上他这人豪爽大方,心里没个底数,被人骗的骗,拿的拿,没个几年,就败得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这宽阔的小花园和后院有两层楼高的大青砖瓦房就是当初刘癞子家的房产。而东家只是后来在他开了一家专门放钱的钱号之后,放高利钱,买低价田,家业才算真正地阔了起来,几十年精打细算下来,终于成了这方圆百里一带的巨富人家。

*

王六发进后院,折过小花园,在凉亭里见东家刘道宏正躺在一把竹靠椅上,一口一口地嘬着水烟,东家已是六十开外的人了,臃肿的身子把竹靠椅压得“吱吱”作响,见他来了,只是微微地抬了抬眉头。东家的脸颊有些浮肿,看情形是有些什么事挂在心上放不下,腮帮子下的赘肉鼓鼓囊囊随着喘息声抖动不已,摆手让王六发坐在凉亭的石磴上。问王六发这些天都哪去了。

王六发道:“没有,这些时活比较忙。”

刘道宏抓了抓自己稀疏的白发,“噢”了一声,扫了王六发一眼。缓缓地道:“昨儿个,那个有四五年没见的谢家的庆丰到我这里来了一趟。”

王六发心里一楞,纳闷这谢家小三子怎么会来看他刘道宏,难道是为什么事。这时,刘道宏的眼珠紧盯着自个,这让他感到不安起来,仿佛他和谢小三有什么事背着他,道:“不知道他找您有什么事。”

刘道宏仍就用那种不紧不不慢的语气说道:“他昨儿个来,为下溪村的那些佃户们说情,说是今年下溪村遭了水涝,粮食收成不好,求我给那些佃户们减租减息。”说到这里,刘道宏停住不说了,看着王六发,等着他问话。

王六发喘喘不安,似乎东家在怀疑自己和这件事有关连。顶着头皮问:“那东家的意思呢。”

刘道宏道:“我能有什么意思呢。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说到这里,他又停住不说了。

王六发道:“东家难道答应了吗?”

刘道宏仰天叹了一口气,道:“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的困难我是知道的,确实,今年的大水毁了不少田,稻子收成不好,本来我就有这个意思,只是这些天身子骨不好,没有来得及让阮泰传下去。”

“这么说,东家答应他的请求?”王六发大为疑惑。

刘道宏动了动身子,和气地继续说道:“我这人积善为本,乡亲们确实困难,再加上这年月,世道不宁,日子过的艰难,不管怎么说,也得让这些佃农们活下去啊。”

王六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反正这刘道宏的心思镇上没一个人能够捉摸得透。但刘道宏做起事来确实比起那些不仁不义的地主老财们要高明得多,他从来不明着做一些伤天害理,逼得人家家破人亡的事情来,说起来,刘道宏也确实在镇上做了些善事。想到这儿,王六发高兴地道:“东家做这些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镇的人都记着您的好呢。”

这会儿,刘道宏忽然记起了什么,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道:“现在赤匪越闹越凶,前些天上溪村的发生的事,真是太无法无天了,就是从前的土匪也只是劫财而已,。却并不难为人,多少还讲个‘信’字,这赤匪真是大逆不道,无父无母之辈。唉。……,自从闹拳匪〈指义和团运动〉以来,这国家便没有一天消停,打来打去,全把‘仁、义’二字给丢了,搞得国不象国,家不象家。还是蒋委员长提得好,‘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家乃亡。’要重建古风,非得让人时刻不忘这四个字,方能振兴国家,复兴民族。‘民族亲爱,精诚一体’这话说的多好,方能够把那东洋人赶出中国。现在那赤匪却专门挑斗人们不和,互相厮杀。真是国之不幸,跟当年的长毛没什么两样,还要可恶。”说到这儿,刘道宏停了好大一会儿,紧盯着王六发,又道:“那谢庆丰,我看却不有吉人天相的福人。自从他回来之后,我就觉着这镇上不安宁起来。有些话,我不好说,六发,你是实在人,直肠子,没什么心计,容易被人骗,好被人煽动,脑子一热,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希望你以后最好不要和这种人来往,象谢小三这种爱出风头爱起哄的人,你最好要离他远点。据说,他跟赤匪打过交道,这种人沾不得,迟早会被官府绳之以法的。那赤匪说的好听,做的却是另一套。说什么要北上抗日,政府阻绕他们的抗日,这全是胡扯,要抗日他就应该往北边走,那边才有东洋兵,往南边走想进四川,这是个啥心思,连三尺的小毛孩子都知道那是在哇哇骗人。”

王六发唯唯称是,听得云里雾里。觉着东家说的也有道理。

“六发,以后只要记着人勤手勤,就会有好日子过,”刘道宏又继续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只要你好好干,你那祖上留下的三间大瓦房,到头来还会是你的。”

王六发连连点头。和东家谈完话从凉亭出来,王六发心里不住地嘀咕,东家就这事跟他说起过几回,但每回都含含糊糊,没个确切的答复,真的弄不清东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难道,他真大发慈悲会把那三间大瓦房还给自己吗。

出了月牙门的跨院,经过荷花塘,王六发见到了喜凤,喜凤是东家前年从安徽买来的丫环,王六发耳根发热,不敢直眼瞧她。想当年喜凤刚进刘家大院时,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面典肌瘦,身子薄得就象一片枯叶。可转眼之间过了十六七,她便出落成一个丰丰满满的大姑娘了,人也越来越中看。每次在东家府上碰到她时,眼神一触到她那高高的胸脯,他王六发便感到惶恐,害怕她看出自己的邪念来。

王六发虽然经常在东家府上窜,但从来没有与喜凤拉过闲话。瞥着喜凤那晃动的臀部,王六发两眼发怔,他知道长着肥臀的女人,一定是生儿育女的好把式。东家先后娶了两个婆姨,大婆姨还在他早年的时候就死去了,没给他留下一子半女,后来又娶了一个婆姨,自打给他生了少东家之后,就病病怏怏的,在少东家长到十来岁的时候,终于再也熬不住离开了人世,后来,东家就再也没有考虑过续弦,似乎有丫环服侍也就足够了。

*

从东家那里回来,已到了晚晌,王六发买了一大坛酒,喝得醉醉沉沉。心里象被石头堵了一样难受。醉眼惺忪,扳着指头,怎么算也算不出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熬出个头,二十有五的人了,想到这,他便感到无颜面对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也许,方圆几百里为人称道的铁匠王,到了他这一代这世代相传的好手艺会真的失了传。曲水王铁匠家会真的断子绝孙。一想到这,王六发便惊出一阵后怕来。自己身后竟然连一个给自己烧香的人都没有,自个的命该是多苦啊。

14

掌灯时分,昏昏沉沉的王六发忽然被牛栓叫醒。他脸上汗涔涔的,象是刚走了远路回来。眉开眼笑地道:“发哥,三哥在庙里等你呢。”还没等王六发问,他就把王六发拉起来,继续道:“到了你就知道,事情大着呢。”

出了门,镇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呼呼地把王六发吹了个冷丁,酒醒了大半。忙问道:“小栓子,这十来天,你们都到哪儿去了。莫不是……?”

话还没说完,牛栓道:“问那么多干嘛,反正这世道要变天,这乱世咱曲水镇也该出个把混世魔王了。”牛栓走得飞快几乎在跑了,王六发跟都跟不上。出了镇,转过一座土岗,离土地庙还有百八十步,就望见庙里与以往的冷清大不相同,窗口红红的放着光。

*

一进门,庙里热热闹闹,点十几盏蜡烛,大堂里竟坐了二十来号人。那条刘癞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长条桌,正放在大伙儿中间。桌子上摆着丰盛的酒菜,大伙儿边闹边吃。刘癞子象主人一样来回地在桌子边上向大伙儿劝着酒。瞅这架势,就象过节一样。谢小三一身灰布长袍正坐在上首土地爷神像下,脸色亮堂。一看见王六发进门,就大声热情地打着招呼。众人都转眼看着他,仿佛来的是一个什么贵客似的,热闹场面静了一会儿。谢小三站起身走了过来,仍就用他那在赤匪中学到的礼性,握起王六发的手,甩来甩去那么一会儿,并头和头地在彼此的肩膀上蹭左蹭右,才拉他到上座来坐,让王六发好一阵尴尬,推辞不却,无奈只得坐下。落座,王六发拿眼瞅了瞅庙里的众人,有些眼熟,有些眼生,大都是曲水镇四周的村民,不是家景不好的佃工,就是和他差不了多少,象小三子说的那种不工不农不商不学、无家无业无牵无挂无依无靠正好去闹革命的穷苦人。

王六发问谢小三,今儿个有个什么喜庆事。谢小三说有事有事,接着又忙着跟别人说话去了。没过多大一会儿,又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谢小三不时地从怀里掏出一只怀表瞅,再看看门外。王六发眼头新鲜,他以前只是看到那些读书人有钱人才用得起这玩意儿,这可是显阔的家当,在这镇上除了刘道宏他还是第二次看到别人用那玩意,这小三子可真不能算是一个他所说的那种穷人了;刘癞子也换了一身新长衫,很得体,脸也白净,几撮稀疏的头发也用猪油抹得光光的把他那碍眼的瘌痢给遮住,精神头十足,俨然就象个教书先生,身子从来没有象今天这么干净过,跟每个人都相熟地拉着话;牛栓象个坐不住的猴子一样跑上跑下,时不时地跟谢小三耳语一阵,又一晃不见了。蓦地,王六发心里一惊,在离他下首不远,一个人抬起头来露出全脸,他认出此人竟然是“独眼龙”,正默默地喝着酒。这独眼龙可是个远近闻名的角儿,不但这镇上一带,就是在县里也没有几个不知道他的大名的。是个被官府通辑了好几年都没有拿到的大盗,他是丁集村人,有一年他和他本村族叔家的娘姨好上了,日子没多久,他族叔就被他毒死了,他准备和那女人私逃但被官府追上了,他杀死了两个县警,但到最后,他的女人还是死在了官府的枪口之下,他的左眼也被打瞎,但他命大逃出了虎口,从此打家劫舍,神出鬼没,专门和官府作对,官府拿他没办法。这厢还没等王六发楞过神来,他就又发现了一位和“独眼龙”同样闻名乡里的“三道疤”,正在和刘癞子拉着话,他也是被官府辑拿的要犯,不过他的身世倒有几分叫王六发同情。他是孟家垸人,那一年,他还小,他父亲因为还不清圩上一家财主的债,被那狗财主唆使一些地痞流氓殴打了一顿,打成了重伤,并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抢去抵了债,没隔多久,他的父亲就去世了,落下他这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到处流浪,但他始终没忘杀父之仇,待他长到十五六岁时,身子骨长得硬实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溜进那个财主家把那个土财主一刀结果在床上。后来被官府通辑,一次在和官兵的追辑中,脸上落下了三道刀疤,因此人们就叫他“三道疤”。他为人很仗义,专为那些受地主老财气的穷苦庄稼人打抱不平。他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让王六发倒抽了一口凉气,前几天上溪村的绑票案难道是这些人冒充赤匪所为。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大伙儿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但谢小三还是没有大家议起正事,只是不安地来回地踱着步,眼睛始终盯着庙门口,脸上挂着青。正在这会儿,牛栓兴头十足地从门外奔了进来,跑上前跟他耳语一阵还没完,后脚小翠就跟进了门,小翠满面春风身上收拾得漂漂亮亮赛是赶庙会一般。谢小三象没有看见她,收起怀表,清了清嗓子,牛栓急忙向大家招手,喊着:“静一静,静一静,庆丰大哥要讲话了”。不一会儿,大伙儿安静了下来,都拿眼瞅着他。谢小三在外面几年闯荡,性子果真练的老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话,面上一点儿也不虚,就凭这一点,就不是一般人可比,注定了是个有大造化的人,王六发忖道,人可真不能貌相,这乱世谁料得准呢。他谢小三别看当初还是个鼻涕抹糊嘛事都不懂的混混娃,到头来说不准还真的混出个大官当当。王六发曾听他讲过,赤匪的头儿,那个叫王胡子的,当初就是凭着两把菜刀,大字不识一个,楞是拉起一支几万人的队伍,成了气候,连官府招安他都嫌官小不愿当,自己要闹革命,非拉起自个的山头不可,捞个洪天王当当。

谢小三再次扯了扯喉咙,朝大伙儿扫了一圈。庙里静得掉了根针都能听见,接着他忽然两眼瞪着天顶,嘴唇喃喃嗦动,在脑子里记着什么,念念有词,就象和尚诵经一样。过了一会儿,两眼才翻下来,大声说道:“今天到这来的没一个不是穷苦人,吃苦力的。都是受那些有钱的地主老财们敲诈剥削的,这些地主老财们不仁不义,咱们在他们眼中连一只蚂蚁都他妈的不如,在他们眼中咱们就是能够干活的牲口,连狗都不如……。”小三子刚讲到起劲处,不曾想一只黄土鸡忽然从土地爷像下窜出来跳到他肩膀上,“咕咕”地叫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讲话,让他扫兴,刘癞子忙不迭地飞出手把那只鸡揣到自己怀里。

谢小三瞪了瞪他,当着大伙儿面不好数落他,无奈之中讲话只得重新讲起,这次他的声音大到能把屋梁上的灰尘给抖落下来,道:“今天到这来的没一个不是穷苦人,受那些有钱的地主老财欺负的苦命人,这些地主老财不仁不义,咱们在他们眼中连牛马都不如,在他们眼中咱们这些穷苦人就是能干活的牲口,他们不想想,要是没咱们这些穷苦力给他们作牛作马没命的干活,他们能住上青砖瓦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他们不想想,他们的能过上好日子,全都是因为咱们这些穷哥们出苦力供养他们的啊。可是这些老财们对咱们呢,对咱们这些穷兄弟呢,却一点儿都不仁不义,比一比他们,咱们过得是什么日子,一年到头为这些地主老财们干得累死累活,咱们却吃不上一顿饱饭,睡不上一场好觉,住不上一间好房,咱们病了,死了,他们不闻不问,就是咱们变了鬼,他们还要追着咱们讨债,这些狗财主们是人吗,对得起咱们吗?”

小三子一口气连个梗都不打把话讲完,大伙儿立马被他的话鼓噪起来,庙里开始热闹起来。

“讲得好,小三兄弟,”这时,独眼龙插了一句。

牛栓也激动得站起来,握着拳头接茬道:“他们对不起咱们,别怪咱们也就对不起他们。”

小三子稍微平静下来,继续说道:“这种日子咱们还能过得下去吗。”

“过不下去。”牛栓答道。

“活不下去,”刘癞子也激动地答道。

这时大伙儿的情绪起来了,一个个手握拳头,咬牙切齿。谢小三扫视着大家,厉声又问道:“他们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拉尿,可咱们这些穷兄弟还得忍着挨着接着,连声都不能吭,难道怕他们不成。这世道还让人活吗?难道那些地主老财天生就是贵种,咱们天生就是贱种吗?凭什么他们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就要喝西北风?”

独眼龙应道:“咱们过不上好日子,他们也休想过上好日子,就是他妈的全都砸烂了,也不能让他们落半点好,要穷一起穷。”

大伙儿被小三子鼓动得群情激愤,纷纷大吐苦水,嚷着日子实在没法过下去了。这时,三道疤问说谢小三:“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吧?”

“咱们不能服软,你越软,他就越敢掐你,整你。咱们得跟他们斗,把他们斗倒。”

“怎么个斗法?”三道疤又问。

谢小三须臾道:“咱们得显出咱们的力量来,叫他们明白咱们这些穷兄弟可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咱们得成立一个会,把咱们捏在一块儿,就象一家人,叫他们害怕,不敢轻易欺负咱们穷哥们。今天把大伙儿找来就是来议这个事,咱们要成立一个农会,成立一个专替穷哥们说话论理的农会。”说到这儿大伙儿议论开了,大堂里闹哄哄一片。

这会儿从人群站出一个人嚷道:“那些狗日的地主老财可不是那么讲理的啊,能跟他们论理,那不是跟狗亲嘴吗?”

又一个人嚷道:“咱们不是没试过,要跟他们讲理没用,得动真格的。弄硬的东西才行,这些有钱人,有官府跟他们撑腰,他们根本就不跟咱们讲理。”

谢小三答道:“他们不讲理,那好哇,咱们也不讲理。现在这世道,谁怕谁,咱们忍着也是一条命扛着,跟他们斗也是一条命扛着,没什么可怕的。咱们成立农会就是要把大家象五个指头一样攒到一起,象一只拳头那样打人才有力气。”

牛栓激动得象一个小霸王,握着拳头道:“咱们就得斗,斗倒他们,让他们过苦日子,咱们才能过好日子。”

“对,牛栓说得对,”谢小三离开自己的座位,他被牛栓的斗志所鼓舞,拍着牛栓的肩膀,兴奋地道:“只有把他们斗倒,把他们的不义之财夺回来,咱们才能过上好日子。只要他们还能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就不会有出头之日,他们那些不义之财原来就是咱们这些穷哥们流血流汗为他们赚来的,本来就是属于咱们穷哥们的。”

独眼龙当着大伙儿的面问谢小三:“你是说咱们要劫富济贫,吃大户,是不是?”

独眼龙的这番话立马震动了大伙儿,大堂里静了下来,如果这话是别人而不是他独眼龙说的,大伙儿不会这么细心地捉摸这句话的份量。王六发在这个堂会上始终一言未发,摸不出这个会到底是要干些啥,“劫富济贫”这可是要杀头的罪啊,要是成立这个农会,这可是跟官府对着干的大逆不道的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庙堂里静得可怕,人人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王六发拿眼扫视大伙儿,发觉有一些胆小的人正准备打退堂鼓,不是逼到没有退路,谁会和独眼龙一样东躲西藏打家劫舍呢,王六发想。虽然到这来的都是一些穷得不能再穷的苦力人,但有些人包括他自个还不至于要冒杀头的危险走上这条绝路。

正在这时,忽然不知从那里又飞出来的三四只土鸡“咕咕”叫地扑腾到长条桌上把饭菜撞得东倒西歪。惹得大伙儿去抓那些鸡,那些鸡到处乱飞,满屋里乱转就是抓不住它,把个好端端的大会给弄得乌烟瘴气,牛栓脸上不留神还被鸡爪抓了几道印,鸡毛满天飞,他笨手笨脚的狼狈样儿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把刚才的紧张不安全抛在了脑后。谢小三好不来气,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戏正唱到带劲处,大伙儿的愤怒全给掏出来了,却让一群鸡给搅砸了。谢小三朝刘癞子瞪着两眼,喊道:“你是怎么管得鸡?”话还没说完,一只小公鸡被众人撵得没处躲藏,不巧冲到他的眼前,小三子一闪,身子没立稳,歪在了桌子旁,一盘菜整个扣在他的头顶上,把一件好端端的长袍楞是弄得油迹斑斑,好不可恨。小三子被众人扶起,脸气得铁青,只是翻着白眼。这会儿,连小翠也瞧着他这股倒霉劲儿,笑得前仰后俯。小三子只得忍住了脾气,没有骂不顶事的刘癞子。

好一阵忙乱,大伙儿才制服了那些鸡,会场又重新安静了下来。那股沉重的气氛又笼罩在大家的头上,大伙眼神又都看着谢小三。谢小三从怀里掏出三尺见方的白绫来,正言正色地说道:“道理我都给大伙儿说透了,大伙也明白这个世道,只有硬着头皮顶着干,咱们才能够有好日子过,要想有好日子过,没有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反正咱们都这个样了,没什么输得起输不起的,就是脖子上一个疤,谁软蛋,谁就一辈子做牛做马。今天叫大家来就是为了成立这个会儿,凡是想参加这会的就在这单子上写个名,不识字就按个手印。反正这世道咱们穷哥们实在过不下去了。”

大伙儿骚动起来,议论纷纷。独眼龙第一个站起来在那块白绫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刘癞子也不示后地在上面用毛笔签了自己的大名,牛栓也没商量地签了名,口里还吆喝道:“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大买卖,过了这村就没这地了,到时候,没入会的可别瞅着咱们哥们吃香的喝辣的,革咱们的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乱世道要变天,咱这曲水镇也该出个把混世魔王了,咱们这些人当中兴许还真的闹出来个把王候将相的,这说的准?想当年天国时,石达开也不过是个跟咱们差不多的吃苦力的穷哥们,可天下一乱就当上了王爷,享尽了姑奶奶的荣华富贵。”听着他的话,又有两个人按了手印,其中一个叫华子的,王六发认识他,是下溪村的无业游民,咋呼道:“他妈的,坐也是死,不如拚了,还他妈的能够快活一两天,我就认这。”但大多数人还是在观望,没有象谢小三想象的那样踊跃参加农会,大伙儿的情绪渐渐地冷了下来。

这时,三道疤站了起来,对小三子道:“庆哥,兄弟我是个直性子,就直说了,反正这世道穷人就得拧成帮才能不被那些有钱人欺负,这个理我是明白的,如果你是这个理,兄弟我一万个赞成,可我要问一句,庆哥你是自个要拉个山头长穷人的势力,就象川北的哥老会一样,为穷人说话,为穷人当家,兄弟万死不辞,可是兄弟我也是见过世面的,这个‘什么’农会,据兄弟所知,好象是赤匪玩的那一套,你是不是给那些赤匪招人马的,你得把话说明白,兄弟我死也会死个明白。”

话一完,刹时大堂里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都紧盯在小三子的脸上。王六发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三道疤的话可真的问到要害处了。

谢小三环视四周,是到了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了,于是走到三道疤的眼前,猛地拍了拍他的胸脯,道:“常春荣兄弟,问得好,我也直话直说,我就是你说的赤匪。”说到这里,有人吓得叫出了声。王六发顺声望去,是小翠,瞪着一双惊骇的眼神看着小三子,好象他是洪水猛兽似的。胆小的人被他这句话吓得直哆嗦。

谢小三继续道:“赤匪不是匪,叫红军。是官府诬蔑他们才把他们叫做匪,他们可不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他们只杀地主老财,土豪劣绅,总之他们只革那些有钱人的命。他们对待咱们穷人就象一家人,不但不杀,还把咱穷人当兄弟看,把咱穷人当一家人看。别信那些官府的话,官府才是匪,和那些有钱人勾在一起欺负咱穷人。红军是帮咱穷人的,是咱穷人的队伍,专帮咱穷人打抱不平的,专替咱穷人撑腰的。我在红军里干过,凡是红军打下来的地方,他们就会把那些有钱人当仇人杀得精光,给咱穷哥们分田分地分房,让穷兄弟们过上天堂般的好日子,参加红军都是象咱们这样的穷哥们,他们只恨那些有钱人,和他们有血海深仇,咱们穷哥们没有怕他们的道理。来到这里的都是穷兄弟,都是被象刘道宏那样的地主老财欺压的穷哥们,红军就是要杀象他那样不仁不义的有钱人。红军打天下就是为了让咱们这穷哥们能过上好日子的,红军得了天下,咱们这些穷哥们就能够象那些地主老财一样,每天吃鱼吃肉,能住上青砖大瓦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有钱大家花,有福大家享。在红军里都是一家人,比一家人还亲。当官的也吃的和当兵的一样,当官的从来不打骂当兵的。大家都是亲兄弟。”说到这里,他停下了不说了,盯着大家,看大伙儿的心气。看到大伙儿听得发楞,他继续说道:“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红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这曲水镇马上就要成为红军的天下,凡是参加农会的,红军都会优待他,让他吃好的喝好的睡好的,都会分钱分地给他让他享一辈子福。”

他的话一完,人群就嗡嗡地议论开来。这时,刘癞子问道:“庆丰,我听人说,在赤匪里,大家都共产共妻,钱大家花,老婆大家用,有这回事吗?”他的话问完,大伙儿一阵哄笑,有人起哄地道好。

谢小三没想到这一问,不知说啥好,十分尴尬,缓口道:“那是官府诬蔑红军,红军没这回事,反正我在红军里没看到有这回事,红军里,女人很少。”

这时,有人开始举起手,走到谢小三跟前,道:“庆哥,这没什么,我愿意参加红军,要死也做个风流鬼。”大伙儿又起了阵哄笑。

牛栓又凑热闹道:“快吧,快来参加红军吧,当了红军,到时候得了天下,有钱有房有地有女人,机不可失啊。”不一会儿,又有两三个人大着胆儿按了自己的手印。名单上有了将近十个人,这让小三子感到面子上总算有了光,这会没有白开。这时,牛栓拖着白绫挨个地动员大家参加农会。

王六发瞧着这热闹场面,心里七上八,捉摸不透,说心里话,他想参加这农会,可总是觉着有些不对劲,他得弄个明白,于是凑空拉住小三子问道:“小三子,有些事我还是不明白,你说穷人斗富人,富人斗穷人,到后来穷人斗富了,富人斗穷了,那不还是要斗来斗去,永远斗个不休不止,那世道总也安宁不了,这事不是有些拧吗?”

谢小三道:“你扯得太远了,反正现在不会,将来红军得了在天下,大家都是一样富。”

“要穷也是一样穷,说不定还穷得更厉害。”王六发不假思索接茬道,觉着小三子的话欠妥当,根本就不在理。他想不通,怎么会呢,天底下只要有活人,就会有穷人有富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要是大家都是富人,谁来种田种地呢。想那太平天国当初也是这么跟老百姓说的,可一等到洪天王当了皇帝,就三宫六院地过起他的好日子来,把穷人给忘了,这不说,还把老百姓折腾个不停,天底下照样还是有穷人有富人,那些天国当官的照样还是要穷人交租子,照样花天酒地、照样贪污受贿、贪脏枉法、欺压百姓。正捉摸间,忽然人群中又发出了哄笑声,原来是一个不知啥时候窜出来的十一二岁的小乞丐也想参加农会,想在白绫子上按手印,让牛栓避了开去,怕他那只脏手把白绫给弄脏了,嘻嘻地鄙夷道:“你也想参加农会?当红军。”觉着小乞丐闹革命似乎还不够格,让人不齿,农会里竟然会有最让人看不起的乞丐参加,那农会也会被人嗤笑的。这小乞丐大家都很熟,经常在镇上和四周的村子一带乞讨为生,没人知道生他的爹妈是谁,他从哪里来。

“咋了?”谢小三走到小乞丐的面前,毫不嫌他身上的腌攒,对牛栓道:“他为什么不能参加农会,参加红军,为什么,难道就因他是个让人看不起的乞丐吗,”边说他边走到了人群当中,对大家道:“不,他完全有资格参加红军,闹革命可不讲出身低贱,他完全有资格参加红军,因为他是天底下最穷的穷人,他是穷人,就凭他这一点,他就能够当红军,红军里象他这样出身的穷苦人家的孩子可多得是。”

一顿抢白把牛栓弄得人鬼不是,脸讪讪地看着小乞丐,忽然象发现了什么似的,向大伙儿叫道:“你看,他这手可是残的,这怎么当兵,”他说着举起小乞丐的右手,那手只剩下拇指和食指。

一个穷哥们凑热闹地嚷道:“怎么不行,这手可真是绝了,不多又不少,刚好能握住枪把扣枪机,一扣一个准。”说到这里,大伙儿又哗哗地笑开了。

小乞丐问牛栓:“到红军那儿能有饭吃吗?”

牛栓道:“当然有,还有酒喝,让你天天吃得饱饱的,还是庆哥有眼力,瞧这小家伙这手这身板,天生就是个吃粮当兵的料,说不定将来造化大得很呢,在红军里捞个大官当当。”众人又是大笑一阵让牛栓得意不止,拉住他的残手在印泥上蹭了蹭按在白绫上,于是小乞丐顺利地参加了革命,参加革命的第一个愿望就得到了满足,从牛栓手中得到了一只粗壮的鸡腿。牛栓继续沿着圈儿起劲地干着他那招徕革命的生意,动员那些动摇不定的穷哥们让他们知道参加革命的种种好处,好说歹说,又有两个穷哥们在白绫上按上了自个的手印。

谢小三看着那些熊样的穷哥们来气,干了一杯酒道:“你们怕什么,你们不就是怕官府吗,怕官府的王法吗?怕什么,王法是个球,不就是他们手中有枪杆子吗?咱也有王法,”说到这里,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只乌亮的短枪来,这回可是把那些胆小的穷哥们吓得不轻。“咱们红军就信这,枪杆子里面就是天大的王法,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出咱穷人的官府。”

*

到了头更天,除了一些有家有口家景还算能过得去的几个人没有参加农会外,谢小三连哄带拉的,那些有胆的没胆的穷哥们都加入了农会,合计二十一个,其中包括王六发,碍着小三子的面子和那些穷兄弟的抬举,也怕人家说他软蛋,他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只得硬着头皮参加了农会。就算要杀头吧,他也不忍伤小三子的和气,何况也不是他一人,死了也不冤。再说,这窝囊日子他也过够了,跟着红军干兴许还有一点盼头。待到最后,刘癞子杀了他那群惹事的鸡,让大伙儿端起了鸡血酒,搞起了江湖上的那种入会行头,一起发誓今后要同生死共患难,接着大伙儿就敞开肚皮喝起酒来,土地庙里乱糟糟一片。王六发喝得头重脚轻,身子困乏,找了个借口告辞大伙儿好回去睡个好觉,他今天实在太累了。

离了土地庙还不到十来步,王六发隐隐地从小土坡后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嘤嘤哭泣声,竖耳一听是小翠的声音。他知道她今天是受了些惊吓,没想今晚会是这个事。他正准备前去看个究竟,但刚走了两步,就又听到另一个男人长长的叹息声,原来是谢小三和她在一起。王六发知趣地绕着小土坡弯了过去。

15

第二天王六发起了个晚觉,醒来时已日上三杆,正准备做铁匠活,刘癞子就一颠一颠地跑来了,丢给王六发二十块大洋,让他五天之内打造出二十把二尺长的大刀来,要得很急。王六发暗忖这事可非同小可,他知道这刀会用来干什么,他没问刘癞子,因为他铁匠王世代有一个规距,自个家打的大刀,从不问人家拿它去干什么,也从不在大刀上烙下自家的字号,怕惹麻烦,砸自个的牌子。刘癞子一交待完就又一颠一颠地跑了。王六发发楞,这二十块大洋可不是个小数目,自己不赚别人也会赚。

吃过饭,王六发就拉起风厢架起铁炉甩开膀子干起大刀的活来。论起这打大刀的手艺可算是这曲水镇的一绝,打的那大刀又轻又亮,韧劲十足,怎么折都不断,锋利无比,可迎风断丝,又能削铁如泥,怎么砍都不会崩刃,这可不是一般铁匠做得到的,就是凭的这一手绝活,他“铁匠王”家祖上五代才得以在这曲水镇上扎下根来,直到他这一辈还没一个打铁的敢在这曲水镇方圆一带招徕生意和“曲水铁匠王”叫板比试高低。想当年,长毛闹事那会儿,路过这曲水时,要打大刀,对他曾祖父的手艺赞不绝口,要曾祖父随军,但曾祖父是个明白人,知道这长毛长不了的,借口家有老母没答应。从此方圆几百里的长毛打大刀只找曲水的铁匠王,非他打的大刀不用,一时“铁匠王”的名号大噪,这“铁匠王”三个字成了金字招牌,但凡要打铁具的没一个不想到要找曲水“铁匠王”的,那些日子可是铁匠王家最风光的日子,总有做不完的活儿,家里还用起了四五个帮工,家道渐渐富了起来,盖起了青砖瓦房,还置了十几亩田,而且曾祖父五十岁上时宝刀未老还花钱买了个不满十五岁的黄花闺女作小妾,日子过得甭提多舒担了,一想起往日的好时光,王六发脑子里就挂起了老爹那美滋滋的嘴角,摇头晃脑的样儿。那时候东家刘道宏的祖上还只是家有几亩薄地的小户人家,谁也没料到他家后来的造化。自从他曾祖父死了以后,他铁匠王家就一代不如一代,败落到他这一辈几乎要断子绝孙了,祖传的手艺也将要失传了,王六发一想起这就心里发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九泉之下,他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到了正午,王六发已打了两把刀坯,只需要下力气和掌握火候,瞅时辰,他算计四天不到就能把活儿练完。正叮叮当当地打着铁,就瞅见昨天那群入会的穷哥们由牛栓举着一杆三角小旗走在前面结队而过,人数不齐,只有七八个人,队伍里面没有谢小三和刘癞子;独眼龙、三道疤也不在,还有那个可怜的小乞丐光着两脚拉在最后,呼呼拉拉地有说有笑朝镇当街走去。王六发拉长脖子喊着牛栓,问他这是在做啥。牛栓仰脖答道,说是要到刘道宏那里要点东西吃,讨点钱花。嘿,王六发心头发爽,这下可有好戏看了,看刘道宏怎么打发这些穷哥们,今天这出戏肯定是昨晚他们就商量好了的,只是王六发为牛栓的父母感到难过,小三子自己不出面而让牛栓挑头去得罪刘道宏,他才十五六岁,屁事都不懂,就让他楞打楞冲,这未免太不仗义了。

*

又打过一把大刀,街上穷哥们的吵嚷声便传到了王六发的耳畔子,有戏看了,王六发到底耐不住爱凑热闹的性子,忙扔下活计朝街上奔去,也该东家破破财了。要不然这天道也太对不住咱穷人了。

到了东家府上,果然那里热热闹闹,看热闹的乡亲们早就围得水泄不通,有的止不住地幸灾乐祸地叫着倒好,一个穷哥们忽然唱起叫穷的花鼓戏词儿,那声儿学得还真象个戏子,把大伙儿逗得一乐一乐的。刘道宏府上的大门紧闭,那些穷哥们大着嗓门叫穷地嚷个不停,要刘道宏给碗饭吃,给点钱花,不然就没法活了,就死在他家的府门前,有的捶打着死沉沉的红漆大门,有的歪躺在台阶上,有的骑在门口前的两尊石狮上和孩子们耍着玩儿。吵吵嚷嚷了半天,里面就是没动静,有些穷哥们急起来了,捡起石子就往刘道宏院子里扔,骂起刘道宏的祖宗三代来。牛栓这会儿正学着小三子的样儿,不顾妹妹小花的拉扯,给围观的乡亲们讲着那套富人不仁不义,穷人必须斗倒富人才会有好日子过的大道理,学得还有模有样,并数落起一桩桩刘道宏坑害乡亲们的事来,鼓动大伙儿合起来闹事。那滑稽相儿逗得乡们乐也不是恨也不是,见没有人把他的话当真,牛栓急了,脸蹩得象桃子一样红,道:“你们还笑呢,我告诉你们吧,这世道要变了,刘道宏的好日子长不了了,他没几天蹦腾了,要不了多久,红军就要打过来了,红军可专是杀象刘道宏这样不仁不义,欺负咱穷乡亲的地主老财,到时候红军分钱分地,凡是穷哥们都会有一份,凡是跟地主老财闹的人都会有一份……。”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就见人群头上扬起一阵风,一只扁担打在了牛栓的屁股上,把他打得熬熬直叫,原来是他爹牛裁缝不知啥时候赶了过来,边打边骂自个养了个前世投胎的长毛,剐千刀的蘖种,牛栓见势不好嗖地钻过人群跑了,牛栽缝举着扁担不依不挠地撵着,乡亲们又哈哈地大笑起来。

这时,刘道宏府上的大门开了一道缝,老阮泰走了出来,陪着笑脸朝闹事的穷哥们拱手作揖,道多有得罪,说自己的东家在镇上一向乐施好善,从没有跟乡亲们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从不仗势欺人,以强欺弱,并说起去年曲水这一带发大水时,东家开仓放粮接济那些受灾的乡亲们,还送钱给那些看不起病的乡亲抓药治病。说到这儿时,一位乡亲不满地嚷道:“什么善心,尽把些连耗子都不吃的烂米给咱们,让我们吃了生病,又还要掏钱到他开的药店瞧病,变着法儿趁着水灾榨咱们的血。”老阮泰听着这些揭底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下不来台,在这个镇上他老阮泰是不多的几个说话能让乡亲们听得进去的人之一。当着大伙儿的面,他只得死着脸护着刘道宏,摆他的好,说那本来不是东家的错,是下面的人给把事办坏了。接着又扳着指头一桩桩地提醒着大伙儿不要忘记刘道宏在镇上所行的那些善事和带给乡亲们的好处来。在他的安抚下,乡亲们的情绪慢慢静了下来,想想也是,刘道宏虽然坏、虽然阴,乡亲们恨他,但他在这镇上到底还是没有作过一桩丧尽天良的坏事来,把哪一位乡亲逼得走头无路家破人亡。瞅着势头,老阮泰从腰里掏出一个布袋来,从里面倒出一把铜板来连哄带劝地打发那些闹事的穷哥们拿去喝酒解乏。那些穷哥们接过钱来,见目的已到,没了主意,挑头的牛栓又不见了,又嚷嚷了一阵,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散了。

瞧着闹事的穷哥们散去,老阮泰沉着脸自个自地骂道:“什么玩意,都是些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无赖二流子,唯恐天下不乱的混帐东西。”他瞅了瞅王六发,拉着心叹道:“这天下恐是不得安宁了,看情形做有钱人也不容易,得命硬啊,小六子,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七十好几的人了,什么事都看到了,看穿了,一看到这些懒瘤子们混在一起闹事,我心里就发毛,好似的从前的事儿又转回来了,想当年宣统爷坐天下那会儿,革命党人……就是现在蒋委员长的国民党……造反,也是这些不务正业的无赖满地方闹事,自古英雄出流氓,老话真是不假,那李东阳的发迹你是知道的。”

王六发当然知道,这水埠城里闯出来的传奇人物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说起来,当年他李二麻子还没有发达时,他爹还和他称兄道弟过呢。他原来可是一个吃喝嫖赌打架斗殴坑蒙拐骗五毒俱全的人,还在这曲水镇一带作过杀人越货绑架勒索的强盗,年轻时只要有钱不是在水埠城的赌场里就是在妓馆里晃来晃去,没钱就靠他那守寡的老母帮人家洗衣为生,在水埠城里人人见了他都要躲得远远的,怕他缠着借钱讨钱,谁也不会料到他后来会有如此大的造化,后来据说欠了一大笔赌债,还不起债被人家打得半死,也是他命该时来运转,被一位正好路过的革命党人看中了他,看中他那宁死也不求饶的禀性,觉着他是块造反的料子,替他还了赌债,把他的命从大街上捡了回来,拉他入了会党。后来宣统爷一倒台,李二麻子借着革命党人的势头拉起一帮地痞流氓夺了造了水埠县衙的反,自己当起了县太爷,椅子还没坐热就被另一帮没捞着好处的会党兄弟给夺了权,逃出了水埠,总算拈了条性命,逃到了汉口,立不住脚跟,又逃到了大上海,后来的情形就不甚了了,有人说他这人天生就是个福人,算命的也说他天生长得就是一副官相。在上海有人说他认识了那时也是混得不得意的蒋委员长,还拜了把兄弟,有的说他根本就没认识他老人家,而是流浪到了广州不知怎么的当上了中央委员,后来蒋委员长掌了权他也就青云直上起来,不知现在当了什么大官。

老阮泰继续道:“现在那李二麻子混得可发了,前些天我听人说,他现在当了省里的什么大官儿,俱说比过去的制台大人的官儿还要大,住的是洋房,坐的是洋车,可威风着呢。”

王六发听得直吐舌头,中央委员他闹不清楚是个啥官品,但是当一个制台大人的官儿,他知道这官儿算是坐上了天。

“这也不奇,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本来嘛,官匪本是一家,不分彼此的,只是谁在台上台下的事儿,要说他这还不算真正的大造化,那东北的张大帅比起他来可是要传奇得多,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土匪出身,可是他坐到了东北的土皇帝,手下有几十万的兵勇,就是蒋委员长都怕他几分,你说他的造化大不大。”王六发默默点头,细细地思量着这话,想来造化多半是命,不是自己瞎折腾就能够碰上的。

老阮泰瞅了瞅四下没人,低声道:“我说句可是要杀头的话,就是那蒋委员长也不过是个逛窑子的出身。”这话可真把把王六发唬得心惊肉跳,想来不论坐什么官儿,都是不能从正路上得来的。“那蒋委长也不是什么干净的正经人。话又说回来,自古英雄不论出身,这也没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不过,凭我老阮泰的一把花白胡子,凭我的经验,我看那谢小三的相,倒不是个有造化的人,成不了什么气候,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喂枪子的料,只不过替那些有造化的人积些功德而已,给人家当当垫脚石而已,这些闹事的穷哥们,不用猜我就知道是他怂恿的。赤匪闹事,他瞅着机会想跟着起事,想出人头地,我知道他性子,但人是有命的,早就是老天注定好了的,天生是当官的料子,不论他怎样背时倒运他都会发达的。不是当官的料,就是上天入地再怎么折腾也是白搭,还是老百姓一个。”老阮泰说到这里劝起王六发来,“小六,你是个实在人,可别跟着这些人鬼混。你性子实诚不转弯儿,要知道官儿也不是好当的,要得六亲不认,心狠手辣、阴险狡诈,这些可不是咱们这些老百姓做来的。想起来,你活到我这把年纪就知道了,当官并不见得就比当老百姓好,要知道这些今日为官的人,明天说不定就为匪,这些今日为匪的人说不定明天就为官,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啊。成者王候败则寇,这些打来杀去的事儿我见得多了,还是当老百姓好,不用算计人家,不用害怕被人家算计,成天提心吊胆的,怕被人抢了乌纱帽。这世道没安静几年,怕是从此又要乱个不休了。唉……”老阮泰说到这里仰天长叹了一声,忧心忡忡地看了看王六发,然后低下头佝偻着身子钻进了大门。

*

听完老阮泰的教导,王六发思量了半天,觉着他说的话还真是这个理,天道无常,人却有命,该啥样就是啥样,强来不得的,他穷命一条是没福份折腾的。

回自个的铺子前,王六发没想到庆喜家门前又热闹起来,牛栽缝正在把牛栓他妈拦回家,两人争争吵吵闹个不休,旁边还有春柱也红肿着眼睛蹲在一处墙角下叭嗒叭嗒地抹着眼眶,他的三个兄弟也站在一旁,怒目圆睁着庆喜家的大门,大有大闹一场的架势。王六发上前一问才知道昨个晚上,小翠和小三子呆了一夜,大清早才回家,不知道他们是谈了一晚上话还是做了些别的什么事,把春柱恼得要到庆喜家找小三子讨个公道。而庆喜家大门紧闭,连窗户也关得死死的。走到跟前,牛栽缝正在劝着牛栓他妈别骂庆喜了,说牛栓的事儿跟他哥庆喜挨不着边儿,他作哥哥的根本就管不了庆丰的事,可别冤枉了好人,庆喜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厚道人。可牛栓他妈仍就蹦着脚骂着庆喜的祖宗三代,骂他不得好死管不了自个的兄弟,自己不出头让他家的牛栓去得罪刘道宏,去给他家小三子当二杆子,当炮仗点。越骂火气越大,死劲地踹着庆喜的门,瘦弱的牛栽缝根本就拦不住。忽然,“哗啦”一声,门被踹开了,庆喜正站在门后,手里拿着杀猪的尖刀,圆瞪着发红的双眼,一下子把牛栓他妈吓得瘫倒在地上。见要出事,王六发喝道,来不及多说,飞也似地跑上前去攥住了他那把拿刀的手,可千万不能胡来,要出人命的。

庆喜吼了起来,想争脱王六发的怀抱:“我要宰了这个不长进辱没祖宗的畜生,别拦着我,我是要宰了庆丰。”牛栽缝也走了近来,劝着他,说这不怪他,镇上谁人不知你管不了庆丰,围观的乡亲们也同情地上来劝解着庆喜,都说这不关他的事,不能急着性子犯傻事。这时,庆喜媳妇抱着大富也哭哭泣泣地跪了下来,抱着他的脚,让他先杀了她娘俩再说,他要是做犯王法的事儿,她也不想活了。过了许久,“当啷”一声,刀子从庆喜手上掉了下来,他失声地嚎啕大哭起来,一家三口全都成了泪人,就是一些原本看热闹的乡亲们也止不住落了泪。

庆喜抹着大把的泪珠,哽咽地对大伙儿道:“当着大伙儿的面,请大伙儿作证,我庆喜和庆丰再也不是什么兄弟了,他在外面作的一切事,都和我无关,他如果在啥地方冒犯了大家,作了犯王法的事儿,都不干我的事。他走他的道,我做我的人。望大家不要再找我来讨什么公道。”说完他拉起自个的媳妇和孩子,进了屋,把门给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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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河湾子离曲水镇有六十里的崎岖的山路,如果不逢上刮风下雨的话,从曲水镇到杨河湾一路上不歇着也要走上一天。湾子座落在小山丘的山腰上,背靠着狮子岭,狮子岭后就是有猛兽和赤匪出没的小洪山,小杨河从小洪山发源而下在杨河湾子绕了一个圈后就成了一条溪流缓缓地注入了曲水河。湾子有五十来户村民,一百五六十号人口,湾子很穷,穷得湾子没有一个地主,穷得家家户户都住着茅草房,没一床棉被,穷得连十七八的大闺女都没裤子穿光着腚下地干活,不避人眼,湾子土地贫瘠,村民的庄稼都种在石旮旯里,一家一年的收成还不够糊一张嘴。据那些记事的老人们说,湾子里的先民都是一百年前避战乱从安徽逃来此地的,因是无主的山丘就此落下根来繁育生息,成了一处村落。在杨河湾子的对面隔着小杨河是土地肥沃比杨河湾子要富裕得多的张家圩,为了糊口,杨河湾子的村民大多都替张家圩人打工来维持生计,若是逢到年景不好,无工可打,杨河湾子的村民们就只剩下外出乞讨这一条活路了。

成立农会的第二天,那帮穷哥们酒醒了,欢庆劲儿过了,心下就犯了愁,看着这帮穷兄弟,谢小三急得两耳抓腮,想着这革命要先从那儿革起。曲水镇不行,离官府太近,事闹大了官府很快就会知晓的,而且那些有房住有田种的乡亲们也很难鼓噪得起来,站到自个这一边来。最重要的是乡亲们都了解他,闹起事来他也狠不下心。正急切间,独眼龙出了一个主意,说杨河湾子如何如何穷,那里的人都恨河对面穿得好吃得好睡得好的张家圩人,并拍胸脯保证,到那里一鼓动,只要答应他们有吃的有穿的,他们就会跟农会一起干,而且他那里还有几个他的拜把兄弟,他在那里很有交情,把农会安在那里,事儿一定会成功,再说那里穷山恶水,天高皇帝远,不论闹多大事儿,官府都管不过来。独眼龙这一说,顿时让小三子心里豁然一亮,高兴得直拍屁股,他没想到老天给了他一块天赐的人穷地穷的福地,成全他干出一番事业来。那帮兄弟们也鼓掌叫好,嚷着要到那里打天下杀地主老财。事不迟疑,当下,小三子兵分两路,一路跟着他朝杨河湾子开拨,另一路让牛栓挑头到刘道宏那里示威给农会造个影响。

四天没日没夜地打造,王六发的眼睛熬得通红,终于打好了二十把亮晃晃的大刀,剩下的余铁,放着可惜,就着这股劲儿又为自己打了一把板斧,留着劈柴用。等到第五天,可是刘癞子却没有如约前来。让他心焦起来,不知道啥事耽误了他。苦苦地等到天刚擦黑,没想到镇上就出了事了,一队百八十人的民团忽然开进了镇里,把镇子闹得鸡犬不宁。民团直冲进庆喜家把他给抓了起来,接着又闯进牛栽缝家抓牛栓,但没有抓到。那天闹事之后,他就和家里不辞而别去了杨河湾子,接着民团到处搜人抓人,但是都没有抓到他们要抓的人,直闹到天亮,留下十来个民团驻守在镇子上防匪防盗,大队人马才押着庆喜回了县城。镇上的乡亲们议论纷纷,原来是小三子带着那帮穷哥们闹起了大麻烦,在杨河湾子造起官府的反来,领着杨河湾人冲进张家圩抢了那些有钱人的浮财分了有钱人的地。并把一个官府派去张家圩征运粮草的军官给杀了。因此惹恼了官府,派来民团到镇上抓小三子的同党。

现在镇上实行了宵禁,晚上谁要出门就以通匪论处,整天整夜那些民团都在大街上巡行个不停,只要眼生的人就要搜身盘查。王六发心里害怕,慌忙在自个小土屋里挖了个坑把那些大刀埋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愿触这个霉头。

*

抓走庆喜的第三天夜里三更天,鸡叫了头道。刘癞子才偷偷摸进了镇子来取大刀,王六发睡得朦朦胧胧地开了门,刘癞子直道他早就到了镇子,只是风声太紧,到处都是民团,他只能藏着,没敢来找他。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杨河湾的穷兄弟。王六发没言语赶忙从土屋的小坑里起出那些大刀来用草绳捆好,帮着他俩探头探脑出了屋门。街上漆黑一片,不见月头,大家蹑手蹑脚,十分小心,生怕弄出声响,惊动了民团。这些天来,镇上的乡亲们都被官府拿人的架势吓得胆战心惊,家家户户不是没事就是大白天也不敢在镇上溜哒串门拉闲话,生怕闹上个通匪杀头的罪名。王六发牙巴骨也直打颤,想着自个这下是上了贼船了,由不着自己了。他没想到谢小三这兄弟还真的吃了熊心,说干就干,真刀真枪地造起官府的反来了,这镇上怕是再也安生不下来了。平安无事地出了镇东口,走进一片小树林,一只小推车停在那里。刘癞子点起一盏马灯,哥仨忙着把大刀卸在推车上,这才喘了一口气。王六发问刘癞子,小三子知道不,他哥受了他的牵累给抓进官府了,他可不能不想法救他哥。刘癞子道:“想了,只是事情在节骨眼上,急不得。想是他哥倒不会为他的事杀头,等风头过去了,他给官府使些钱就会没事的。”只怕那时小三子头还在不在脖子上,王六发忖着没冲出口来。

歇了一会儿,不敢耽误。刘癞子就急着要赶回张家圩,说那有好些热闹和新鲜事看,邀王六发同去。他没答应,只道镇里有事走不开,刚走出林子,就看见镇东口有几道光亮在晃来晃去,肯定是民团给尿蹩醒了在巡夜,这当口给抓着,任是什么理都说不清,不是通匪也是通匪。只得闪回林子,镇子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无奈经不住刘癞子一再劝说只得跟他同去张家圩看一看。

哥仨不敢抄大路,只拣山路走,刘癞子在前面提着马灯,王六发和那个杨河湾兄弟轮换着推着小车,路很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一路都是上坡。大家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林子里又闷又热,磕磕绊绊不知走了多长的弯路,才算走出了那片小树林。再过一座不高的小山丘,就算出了曲水镇的地界了。山路也开始变得平缓起来,前面就是人烟稀少经常有野狼出没的五道岭了,这五道岭就是五座连绵不断的山岭,走过五道岭就到了一马平川的张家圩。平时曲水镇的乡亲要到张家圩,一般不会走这段吃力不讨好的山路,而是从水埠绕过去才是一条捷径,半天功夫就会到。

过了头道岭,天边就渐渐吐出了鱼肚色。大伙儿的心情也轻松了下来,再也不用怕被民团逮着了,放慢了步子。王六发也有了闲心,和刘癞子拉起话来,问他们和小三子都做了些啥,惹得官府动这么大的架势抓人捕人。

刘癞子道:“那天离开曲水之后,就到了杨河湾子,独眼龙虽然打保票说没问题,但咱们还是没有底,不知道那些杨河湾的穷哥们会不会跟咱们干,造官府的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是要杀头的,杨河湾的穷兄弟真有造反的胆量吗?到了杨河湾一看,真他妈跟独眼龙说的一样,别说穿的,就是黄花大闺女出门都没一件好衣裳穿,有的干脆就前后系个破布片挡羞。家家户户住的都是茅草搭的窝棚,连个土坯房都没有,这还是好的呢,穷的我都不知道咋说了,反正就像我这样的人在他们村子都能算是有钱人了,他们真过得不是人过的日子。亏他们还活得下来。一到那里,独眼龙就把那些穷哥们召集起来,把咱们的想法说了说,话还没有讲完,那些穷哥们就嚷嚷开了,说这世道太不公平了,他们早就没法活了,加上初春发了大水,把他们种在石旮旯里的庄稼冲得颗粒不留,他们早就不存活命的指望了,他们早就想这么干了,就是一直没有个撑头的。连个哽都没有打,那些穷哥们就爽快地答应跟咱们干,跟小三子铁着心儿闹革命,造地主老财的反。瞅着这么好的势头,小三子和大伙儿合计,决定马上动手事不宜迟,当晚咱们就把带去的粮食分给了杨河湾的穷兄弟,让他们吃了自打生下来就没有吃过的饱饭,到了头更天,大伙儿举着火把拿着锄头镰刀柴斧趟过小杨河杀向张家圩,把那些正熟睡的地主老财被逮个正着,一个也没有跑掉,接着小三子就开仓放粮,然后又分钱分地,把穷哥们乐得合不拢嘴。第二天,天放亮,小三子就召集穷哥们和张家圩的乡亲们宣布成立潞水县工农苏维埃政府,小三子任政府主席,这一夜之间,小三子就当了七品的知县大人,你说威风不威风。说起来也是官府衙门啊。而且他还兼任县赤卫队大队长。”

说到这里,王六发打断他的话,刘癞子刚才说的有个话把他闹不懂,什么是“苏维埃”,他问刘癞子。刘癞子抠着自己的瘌痢,道:“具体是个啥意思咱也闹不懂,反正就象大清、太平天国一样是个国号而已。反正小三子告诉我,只要在红军的地盘里就都称这个国号,只有称这个国号,红军才不会打你,认你是一家人。”

爬过二道岭,天已大亮,日头高挂在山岭上,路两旁的树林子传来了小鸟的啼鸣声,不由得让人心情畅快舒坦。“道全,你们真杀了一个官府派去征粮的军官吗?”王六发又问,心里很是为小三子和他担忧,这么做是断了自己的后路,官府绝不会绕了他们这帮穷哥们的。这时,刘癞子已拉在了最后。

刘癞子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那军官就住在张家圩最大的财主张铭仙家中,是他先掏枪,他是个黄昵子,小三子最恨这当中央军的官了,嘴里还特不老实,没办法只得结果了他。后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为了立咱苏维埃政府的威风,连带着把张铭仙全家老少也给杀了,事情逼到这个地步,也顾不得了,这样做也是让那些穷哥们死心踏地地跟咱们闹革命。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谁也别想打退堂鼓。”这一说,把王六发刚转好的心情一下子给踢落了下去,小三子也太心狠了,要杀也就杀张铭仙一个罢了,何必要杀他全家呢。暗忖,走过这五道岭,他王六发不是匪也是匪了。鼻子忽然一抽,长长地吸进了一口气,眼眶发胀,想起这祖祖辈辈都是安分守己的“铁匠王”家,传到他这一代是怕要断了线的,从此出没山林,做起绿林大盗来。

刘癞子似乎看透了王六发的心思,继续道:“这也难怪,你不在其中,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厉害,这就是革命,你往后就会明白,到了那个地步,干什么,不干什么就由不得自个了。就得有人流血,要不然,咱们就得多流血。革命就这么回事。不能心慈手软。就象咱们穷得连口饭都没得吃,那些有钱人看在眼里谁肯给碗剩饭给咱们,他们宁愿给狗,都不愿给咱们,咱们没必要对他们这些王八蛋心慈手软。这是报应。由不得你不杀人。”

“往后,打算咋办,”王六发又问,“官府肯定不会让你们在张家圩过太平日子的。”

刘癞子道:“当然,跟官府干仗是迟早的事,所以小三子正日夜拉着穷哥们练兵呢,忙得不可开交,现在就是缺枪,有枪啥事都好办了。这些天,咱们一直在派人去找大小洪山的红军联系呢,只要联系上,有红军撑腰,咱们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可是红军现在都自个难保,被官府追得东躲西藏。难道能保住你们。”

刘癞子不耐烦地道:“别说丧气话,活人那能给尿蹩死,红军有背运的时候就会有转运的时候。世事谁料得准呢。就算是败了,无非是脖子一个碗大的疤,要是闯过来了,一辈子荣华富贵都享用不完,不管咋说,反正比总吃不饱饭要强,就是要死也能他妈的快活几天,六发老弟,你说是不是,活就要活个滋味。”说到这里,刘癞子似乎不愿再费力气说话,背着手越拉越后。

《自由写作》第42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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