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宇:长调(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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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晓宇

家巷

昨天是鬼节,
而今天我经过我为逝去的亲人烧纸的路口。
那是一种几乎与火无关的焚烧,
炭枝画的圆清晰,
像无法搬走的小桌子,
阴山刮来的风,
还在替埋在那里的人享用灰烬的供奉。

巴丹吉林

老路陷溺,新路易被吹散,
吉普醉汉,那就试试无路,
时而低飞。
快失重的我们拥挤、坠泻,
斜冲上浪峰,像一首艳诗。

这一幕熟稔,童年像死后
玩着沙子;迷宫几乎流水。
你是沙做的沙漏,
漏下的沙子,组成了沙漠。
诗之蚌磨砺不肯漏下的沙。

海子浊黄,缘于它的清澈,
它多像个诱你幽媾的女鬼,
对于巴丹吉林,它的
曲线认同而它的平旷反对。
你多想做它野鸭飞起的岸,

摸遍它的梦境,舔它的涩,
久久地听它无声处的驼铃。
天地玄黄的凝视。你跻身
自恋的芦苇,徘徊又临照,
像艳诗,空被满溢地盛着。

包钢尾矿坝

尾矿坝巍峨,矿湖高悬。
堤头,小蛇似的几茎草。
坝内刺鼻的热湖,
浓白的矿浆多么激烈。

它氤氲,
不同于包钢储煤厂的泼墨。
钍入土,
化疗的沥青与泡沫的深井;铀走的黄河。

谢谢

它们把这片雪原变成弹丸之地,
一边留下凌乱的窟窿,
一边刨掘着,垂青于细腰,
蹄子铲扬起薄雾。

克服对套马杆的恐惧,
谢谢紧跟着你。
它那不觅食也不饮水的寂寥。小巫婆似的
眼睛,百望着你。

它相信
实际上它不在它们之中,
它是个不牧羊的牧羊人——
它的母亲拓展自胡日勒全家都握过的奶瓶。

驻牧歌

橡胶火。
轮胎,现在是食槽。
门前缓坡晾晒牛粪。
院子里的雪堆垒成院外的敖包。

如晦的畜棚。
马牛,现在是我,
挥帚扫净一夜涂鸦的
手,抱满青黄。

莽原。草领衔细浪。
绒毛,现在是刺。
风的细密画。
雪是无人写下的纯诗。

牛粪之诗

牛粪已在大地上扎根。
需借助锹镐,
才松动成筐耙拾捡的顽石。
曾在松散的结构中腾挪的水汽
边冷却边焊接。

牛粪有古老的雷纹
和雪意。
瓮形花,混沌地开放,
或者是倒扣的漩涡。
一座风为火准备的迷楼
坍塌后,
寒冷也坍塌了。

腾格里
热升腾的图腾,
你考虑诗歌的炉膛。
牛粪的史诗,
一如草原塞满风/光的电瓶。

横在墓地前霜凝的几亩,
明黄的胡麻戳刺着,
短促的矛尖跟漫天敌意
已较量了一个冬天。

月晕的海伦,离去后
黎明充满荨麻。
满坡乱石,它们的铁锈红,
仿佛跟犁铧有关。

走进披麻戴孝的山谷,
你立刻体会到来自地下的亲情,
环抱的山将寒风屏挡在外,
墓碑投来阳光的目光。

你来,宛如静电,
恰好构成磁场的另一极。
而他们已变成凹陷的汉字,
记录在那儿,省略一切修辞。

山曲

村东电杆倒伏的黄泥小院,
是我对宇宙的第一印象。
归来酒后驾驶的拖拉机,
不同于停在米年间羊圈里的那辆。

喇叭传出高亢的二流水,
蜜语化作严厉的唱腔。
合我心意的蹋地呼天,
诗是一座阴山以北的村庄。

几扇雕花如过眼烟云的窗户,
废弃在我一定耽留过的凉房。
我触摸着世间最美的破洞,
仿佛可以摸到耽留于窗纸上的星光。

房后的鸦巢是一滴太粗糙的泪水,
噙在不远处的远方的眼眶。
我走到了一首诗的尽头,
伤逝如辣椒,夺目地挂在门上。

边塞诗

蒲桃、氍毹与迷迭。
优钵罗媚眼的北铤;
胡腾儿,衣袖湍飞,
脱浑脱而豪饮马湩,
自由仿佛酣歌冲雪。

春如昭君秋似文姬
的大雁。蕃落多晴,
秋风穹庐索羊编苇,
穷沍地,胡笳羌笛
销魂如沙腥古战场。

战马在长城外饮泉,
夜间刁斗敲落饭粒,
旗星高照。射愁的
月,向死的少年行。
惟纳兰的婉约边塞,
相思远筑一片孤城。

送别诗

草木已腓,柳枝毵毵,
古戍道劝风停的亭子,
劝酒的天涯,悲之杯。
雁叫是满心耳的轻雷,
画角王孙带电的徂年。
我送你这诗中的热冰。

所谓宇宙不过是
你是南而我是北,
你是平而我是仄。

《自由写作》第43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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