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树:孤独的超人(23场话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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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树

前言

尼采(1844—1900)是西方哲学史上的重要思想家,也是备受争议的世界性人物,褒之者赞其为“巨人”,贬之者咒其为“恶魔”。但不管承认也罢,否认也罢;重视也罢,轻视也罢;理解也罢,曲解也罢,尼采哲学思想的意义和影响是客观存在的,而且在当今世界和全球化的今天,越来越明显、巨大。

例如,他抨击现代人的弊病:光怪陆离,犹如颜料罐子,追求舒适懒散的享乐风气、拜金主义泛滥;他反对夸大科学技术造福人类力量的“新宗教”,指责全人类把注意力放在发展科学事业上,而忽视了人生的根本问题的探求;他痛恨现代文明的荒谬和罪恶:造成了生命本能的衰退—颓废、精神生活的贫乏—鄙俗,灵和肉都死了。而这种现代衰弱症遍及一切思想文化领域,整个现代商业化社会就像一个闹哄哄的大市场,人们忙碌,只是为了赚钱和增加财富!在现代,经济和政治几乎压倒一切,即使文化不是被牺牲、就是被商业化了;他有力地揭露:尽管上帝死了,但基督教的地盘仍十分强大,制造新的上帝让人们膜拜;他鞭挞悲观堕落的基督教所宣扬的奴隶道德,力主人应该超越自己、自强不息、富有创造性的主人道德……

毋庸讳言,尼采的哲学思想有着严重的缺陷和偏见。例如,他的反民主、反社会主义、鼓吹奴隶制度的观点,其最大的恶劣影响莫过于在二战中被魔头希特勒用来为法西斯主义张目。于是乎,尼采其人其学说不仅不见容于社会主义国家,而且也不见容于西方一些发达国家和左翼人士。

笔者认为,就像尼采声言要对西方一切价值予以重估那样,我们也应该对尼采的哲学思想予以重估。比如,就拿他的反民主学说来说吧,他写道:“民主政体,体现了对一切伟人和精英的怀疑,因为它代表了‘人人平等’,质而言之,我们大家都是自私的畜生和庸众。”也应该具体分析。历史上这种多数人剥夺少数人人权的“民主平等”的集体独裁的悲剧还少吗?古希腊时代号称当时世界上最先进、最文明的雅典奴隶制民主政体却杀害了杰出的自由主义思想家苏格拉底;中国反右整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更是以多数庸众利用大民主对少数伟人和精英的集体独裁,造成了中国精神文化史上的断层和不可估量的人才损失、道德危机……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这才是我们对包括尼采在内的世界上哲学思想的正确态度。

尼采这位自视极高,自诩为世界上最智慧、最聪明的著作家,曾经就他所崇拜的查拉斯图拉为主角而创作了一部奉献给人类的悲剧,结果失败了。于是,他转向散文诗的创作,这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今天,笔者要创作一部关于尼采的悲剧,为的是探求毁誉参半,甚至是毁大于誉的尼采及其学说的功过利弊。可是,创作难度之大,超过了笔者从前所创作的30部剧本的难度,一是世界上尚未有一部真实反映尼采的剧本;二是创作思想家的剧本颇为不易,更遑论像尼采这样复杂、矛盾、盖棺未定的哲学家的剧本;三是大凡悲剧总有两个以上的主要角色,而尼采一生都在唱独脚戏。80多年前鲁迅先生创作了令国人振聋发聩的小说《狂人日记》,但不难看出它是深受尼采思想的影响。这个中国狂人实质上是西方狂人—尼采的一部分人格……从而启迪了笔者的灵感。

拙作《孤独的超人》是一部荒诞剧,也是笔者全部戏剧作品中的唯一一部荒诞剧,但它又是一部非同现存世界上的任何一部荒诞剧。它的结构是荒诞的,可是内容,关于主人公的生平、思想的反映却是十分严谨、客观、决不戏说、媚俗的!现在,笔者把它献给21世纪的国人和人类。

剧情简介

白昼,一个中年男子提着灯笼到市场上寻找东西,引起了观众的好奇心。谁知他既不是寻找名利,也不是寻找情欲;而是寻找上帝。并且告诉人们一个天大的秘密:上帝死了!是我们共同杀死了上帝!人们在惊恐和狂怒之中,发现这个疯子正是哲学家尼采。

尼采找到了真理,却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民众诅咒他、亲人远离他、情人抛弃他,连其志同道合的莎乐美小姐也跟他分道扬镳。在他陷入绝望之时,幸亏哲学家叔本华和音乐家瓦格纳给予援手。然而,尼采随即觉悟到这两位导师原来是死去的幽灵;幽灵及其世人反而谴责他是杀人凶手。尼采只得逃之夭夭。

拜火教教主查拉斯图拉修行了10年后下山,因为上帝死了,他要教人类自己拯救自己。他在市场上碰到了被民众嘲弄、咒骂而反抗的杀人犯—疯子。疯子顿悟查拉斯图拉才是其精神上的导师而决定皈依。可是对方要疯子—尼采离开他,分头去担当大任。

查拉斯图拉在市场上说教却无人理会;民众热衷于观赏杂耍、看好卖艺人之死。查拉斯图拉决定离开群众,把爱施舍给同伴。鹰和蛇成了他的伴侣、助手,伴随他在洞窟里重又修行了很长时间,再次下山传道。他拯救了从灵和肉都堕落的预言家、国王、水蛭专家、巫师、神父、乞丐、最丑陋者、影子……他的好心換来的则是恶报!查拉斯图拉大彻大悟,决心寻找超人,宣传超越之道。

尼采忍受了巨大的痛苦与孤独,终于写成了自视甚高的著作《查拉斯图拉如是说》。可是出版之难,使他倾家荡产自费出版了自己的心血结晶。到头来,这部“世界上最伟大的书”却遭到冷遇、被人唾弃的命运。尼采彻底地疯了。

人物表

尼采 哲学家

查拉斯图拉 先知琐罗亚斯德教的创立者

疯子

市民们、女子们、友人们、幽灵们、旅客们、群众、圣哲、服务员、卖艺人、小孩、侏儒、灵魂、生命、出版商、马夫、预言家、国王、水蛭专家、巫师、神父、乞丐、最丑陋者、影子等

鹰、蛇、骆驼、狮子、巨龙、驴子、牝牛

时间

现代

地点

欧洲

第1场

[一中年男子持灯笼上。他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目光怪异,提灯寻找什么。

[后台传来市嚣声。

[市民们上。瞥见该男子的情状,纷纷驻步围观,指点低语:“疯子!”“疯子……”

疯子  (举灯一照。省悟)菜市场……那儿定有信徒们聚集的教堂。

[人声寂然。众人又紧张又好奇地注视着疯子的举动。

疯子  (边走边照)走开!让路!别挡我的道!

[人丛中响起嗤笑声。

疯子  什么?你们讥笑我大白天提着灯笼照路?不!不!

[人丛中又响起一阵嗤笑声。

[有人鼓勇而上。

市民甲 先生,你丢失了什么贵重的东西?是金币,光闪闪、黄澄澄,最可宝贵的金子?

市民乙 马克!

市民丙 英镑!

市民丁 美元!

疯子  (怒叱)去你的金币!这杀人的毒药、腐朽的粪土!

[人丛中爆发出一阵惊叹声:“呵,金币?!”“毒药?!”“粪土?!”

市民甲 我懂了,先生。你丢失了比金币还宝贵的爱情,那甜蜜、纯洁、无比幸福的爱情?

市民乙 特兰贝达!

市民丙 柯西玛!

市民丁 莎乐美!

疯子  (叱责)你要到女人那儿去吗?别忘了带上鞭子!

[人丛中又响起惊愕声:“呵,鞭子?!”“奴隶?!”“畜生?!”

市民甲 先生,你定是丢失了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那神圣、崇高、无与伦比的荣誉?

市民乙 巴塞尔大学的教职!

市民丙 波兰贵族的血统!

市民丁 超人哲学家的光环!

疯子  (怒吼)让你们的金钱、爱情、荣誉统统去见鬼吧!(挥舞灯笼砸人)

[众退避,边大声嚷嚷:“傻瓜!”“傻瓜!”

市民甲 先生,愚蠢的小民实在猜不出天才的先生您在寻找什么;你能否开启我们的脑袋?

疯子  我的灯笼比天上的太阳还明亮百倍!(众嗤笑)我是在干一件空前绝后,为人类造福的大事业。懂吗?

[众哄笑。

疯子  你们不信?我就来公开这个秘密。这件伟大的事业就是‘寻找上帝’;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在寻找上帝!

[哄笑声、惊愕声、咒骂声大作:“‘上帝’?我的上帝!”“他说他在寻找上帝?”“疯了?他真的疯了!”“疯子!疯子!”

疯子  无可理喻的愚民!让他们笑吧,骂吧,我可要干正经事。“(边走边照)这儿是教堂了。

[众人亦步亦趋地跟随疯子。有的人恶作剧地模仿其举止。

市民甲 先生,你找到上帝了吗?

[突然,疯子如遭雷击,一阵颤抖,木然不动。

[众人吓得不知所措,连连后退。

[倏忽,疯子惊喜不迭,手舞足蹈,灯笼落地,烛火熄灭。

[众人茫然地注视疯子的反常举动。

市民甲 (上前,讽刺地)先生,你手中没有了灯笼,怎么能找到上帝?

疯子  (朝其一巴掌)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上帝!我找到了上帝!

[众人起哄:“我找到了上帝!”“我找到了上帝!”

[忽然,疯子跌坐在地,忧伤地哭泣。

市民甲 (捂着脸)你找到了上帝,这是喜事;应该高兴才是,先生。

市民乙 是上帝抛弃了你?

疯子  (啜泣)上帝……上帝死了。

市民甲 唔,“上帝死了”?上帝呀!

[众人嚷嚷:“上帝死了?上帝死了!”

市民甲 安静!请大家安静!太不幸了,先生,上帝死了。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上帝是怎么死的?

[众人附和地:“对对,上帝是怎么死的?”“告诉我们!告诉我们!”

疯子  (嚯然而起,怒目瞪视,环顾四周,指责)是你、你们这些鹦鹉学舌的人!你们这群乌鸦聒噪的人!你们这伙无视上帝的人!你们这帮迷信上帝的人!杀死了上帝!(捶胸顿足)还有我,一起杀死了上帝!

[惊恐声大作:“不不!”“上帝?!”“上帝呵上帝!”

疯子  是的,是的。是我和你们一起杀死了上帝!我们都是沾满上帝鲜血的刽子手,一个都逃脱不了罪责!

[周围如死般地沉寂。

疯子  上帝死了!你们天天所进的教堂成了上帝的坟墓,你们却把死者当成活人一样顶礼膜拜,自欺欺人。其实,你们根本没有信仰!

[狂叫声、诅咒声大作:“疯子!疯子!”“魔鬼!魔鬼!”“把疯子抓起来!”“抓起来!抓起来!”

疯子  谁敢?!

[众人被疯子的气势所镇住,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疯子  上帝明察秋毫,洞烛人心,所以他不能不死;这个见证人活着,人类无法忍受;上帝是死于对人类的溺爱。上帝年轻时艰辛而嗜好复仇,后来老了变得温良慈悲,他瞧见人被钉在十字架上忍受不了……终于有一天,我们用虔诚和不敬把他窒息而死。上帝死了!(痛哭)

[恐惧声、啜泣声交织一起:“上帝死了!”“上帝死了……”

疯子  上帝死了!永远死了!是我们把他杀死的!这统治世界的最神圣、最有权力者是死于我们的刀剑之下!我们这凶手中的凶手怎样来自慰呢?唉唉……

市民甲 上帝死了!我们—上帝的子民该怎么办?怎么办?

市民乙 上帝死了!我们—上帝的信徒,活在世上了无生趣,还不如死去?

市民丙 上帝死了!我们—上帝的的弃儿,也跟着完蛋,成了行尸走肉、孤鬼游魂。

市民丁 上帝死了!我们—上帝的孽子,去痛哭流泪、发狂呼号吧!

[场上响起一片哭泣声。

疯子  (狂笑)哈哈……我们干成了这件大事!没有了上帝,我们便代替了上帝!

[哗声大作。

市民甲 上帝!这个疯子在胡说些什么?

市民乙 上帝!这个魔鬼要下地狱!

市民丙 上帝!这个异教徒该活活烧死!

市民丁 上帝!这个不信神的家伙倒说出我的心里话。如果真的没有上帝,我们自己不就成了上帝,要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疯子  (喝断)放肆!贱民!愚氓!上帝死了,只有最高贵的人才能成为主宰世界、拯救人类命运的主人!

[众人不约而同地问道:“谁?”

疯子  我!弗莱德里克·威廉·尼采!

[惊叫声、哄笑声大作:“喔,尼采!”“狂人尼采!”“疯子尼采!”

疯子  我要推倒你们的讲坛!我要打碎你们的偶像!我要撕毁你们的圣经!我要夺走你们的圣餐!我要捣毁你们的教堂!把这伪善、虚假、腐朽、丑恶的世界翻倒重来!只有这样,你们才能获救,人类才能幸福!

市民甲 喔,上帝。瞧,这个人!(划十字)

[哗声大作。纷纷划十字:“打死他疯子!”“打死他狂人!”“打死他尼采!”

[疯子边招架边逃下。

第2场

[一壮年男子柱杖而上。他光头裸足、伟岸轩昂、步履矫健。

[一老者上。在路口与壮年男子相遇。

男子  (致意)您好,老人家!

老者  早安,年轻人!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你就是查拉斯图拉、拜火教的创立者。

查拉斯图拉 (以下简称“查氏”)我正是查拉斯图拉。你一定是位智慧的圣哲?

圣哲  我不过是个朝圣的老人。

查氏  老人家您去哪儿?前面没有路。

圣哲  上山。

查氏  光秃秃的山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雨打、野兽侵袭、难以遮身的一间草屋。我曾在那儿蜗居、修行。

圣哲  查拉斯图拉,你去哪儿?

查氏  下山。

圣哲  你下山去做什么?

查氏  哪您上山去做什么?

圣哲  我因为爱上帝的缘故,所以才上山。山上我最能接近太阳,上帝把光明沐浴我的身体、把善倾注我的心头。

查氏  老人家,您是从山下的人间来的,您难道一点儿不知道一个天崩地裂的噩耗:“上帝死了”?

圣哲  (震怒)什么,“上帝死了”?!

查氏  不久前,有个疯子从人间带来消息说,上帝死了。他亲眼目睹上帝死了,而且是被人类窒息而死的。

圣哲  疯话!光明和善的使者、虔诚的查拉斯图拉,你也相信上帝死了?

查氏  因为上帝死了,所以我要下山去给人类以智慧,教他们自己拯救自己。

圣哲  上帝呵上帝!瞧这个查拉斯图拉也疯了。

查氏  不。我在山上修行了10年,我受了太阳莫大的恩惠;如今,当人类堕入茫茫黑夜,恶在大地上横行。我怎么能不把光明带往人间,解除他们的苦难呢?

圣哲  照你的说法,上帝是被人类的虔敬而杀死的,那么当你施予人类过多的爱,岂不也会被人类毁灭吗?

查氏  我说过爱吗?我并不布施什么。

圣哲  你别奢望赐予他们智慧,你顶多分去他们一点负担。熊归熊群,鸟归鸟巢。查拉斯图拉,你还是跟我一起上山向上帝祈祷吧!

查氏  圣哲,您还是跟我一起下山拯救人类吧!

圣哲  人类使我失望,我又无力使人类从善;我会被人类的恶所毁灭。

查氏  上帝死了,人类就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叮,最终会被恶所毁灭。人类只有自己拯救自己,我要把这个真理告诉他们,这是我的使命。

圣哲  (吃惊)你要代替上帝当救世主?

查氏  应该说是超人。超人是大地的意义,人类的救世主!

圣哲  (惊恐)走开!疯子!恶魔!

查氏  老人家,临别之际,我送您一件礼物作纪念品。

圣哲  除非你赞美我的上帝,我宽恕你。

查氏  (掏出书本)这是拙著。从书里您可以看到上帝的下落。

圣哲  (接阅)《快乐的科学》(惊恐地甩掉)尼采?尼采!神人共诛的狂人!

[查拉斯图拉仰天大笑,从容而去。

[圣哲丧魂失魄,逃下。

第3场

[一青年男子上。他须发浓密、服饰整洁,神情不安。他时而左顾右盼,时而匆匆赶路。

男子  (自言自语)孤独!孤独!孤独!孤独像猎犬一般地追逐我,使我没命地从一个地方逃往另一个地方:巴塞尔、南堡、尼斯、索伦特、西尔斯—马利亚、热那亚……孤独像严寒一样地侵袭我,使我不得不逃离冰窟般的祖国;只有在异国他乡:春光明媚的意大利、风景宜人的瑞士山湖、阳光灿烂的法国南方城市……我那颗冻僵的心才能得到一丝复苏。孤独像病痛一般地折磨我:头痛、胃疼、呕吐、发烧、失眠、高度近视……唉,我行将就木、离开人世。

[一头发花白的老妇上。

女子甲 (伸臂)儿子,我亲爱的小尼采!我的儿子,你为什么不回到妈妈的怀抱里来呢?

尼采  (惊喜)是你?妈妈!

女子甲 是的,是的。妈妈没有一天不想念你,没有一天不祈盼你回家。

尼采  好妈妈,我也一样挂念你。

女子甲 (拥抱)你终于回来了。感谢上帝!

尼采  (反感)上帝?

女子甲 妈妈日夜向上帝祈祷,上帝被妈妈的虔诚打动了。

尼采  我的上帝!

女子甲 来,儿子。(跪)让我们一起感谢上帝的仁慈和恩惠……阿门!

尼采  我的上帝!

女子甲 你怎么不跪谢上帝?上帝—

尼采  (打断)妈妈,你别“上帝”、“上帝”地对我唠叨不停!

女子甲 (惊)你怎么啦,儿子?你已经变得不像我的儿子。从前的儿子,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一个立志当牧师的好孩子。

尼采  (神情恍惚)从前的儿子……基督徒……牧师……

女子甲 好孩子,告诉妈妈,你长大了要做什么?

尼采  牧师!牧师!

女子甲 太好了!孩子,我家世世代代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你的英年早逝的爸爸是当地有名的牧师,受到信徒的爱戴,皇帝还亲自接见他。儿子,你又是跟我们神圣的国王陛下同一天诞辰,所以爸爸给你起了个同国王一样的名字。是上帝赐给我这样一个儿子,我要把他献给主。感谢上帝!

尼采  (醒悟)没有上帝!

女子甲 (惊慌)你说什么?

尼采  上帝并不存在!

女子甲 尼采,你头脑发昏?

尼采  我此刻的头脑比天上的青天、身旁的清风、脚下的碧水还要清新!

女子甲 上帝呀,可怜可怜我的儿子!

尼采  妈妈,瞧瞧儿子经年累月、呕心沥血、上天入地地研究的著作,证明上帝是否存在?(取出书本)

女子甲 (一瞥,惊叫)“上帝死了!”

尼采  (冷酷地)上帝是我们心造的幻影!上帝是我们自制的镣铐!上帝是我们拥戴的暴君!

女子甲 饶恕他吧,上帝!魔鬼占据了他的心房,所以才说出这样的疯话。

尼采  发疯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被上帝的谎言所蒙骗了千百年的你们!

女子甲 你?你……疯子!恶魔!滚出去!

尼采  哈哈,我得到了自由。再见,妈妈!

女子甲 儿子!(追)我的儿子,你回来呀!妈妈不能没有你。

尼采  你选择上帝,还是选择儿子?

女子甲 上帝,他怎么这样狠心?上帝呵!(摔倒在地。痛哭)

[尼采头也不回地离去。

第4场

[尼采柱杖上。他病病歪歪、神丧气黯、步履蹒跚。

尼采  孤独呀!孤独呀!孤独呀!世人骂我是疯子、圣哲斥我是狂人、连母亲也咒我是魔鬼,把我从家里赶走。我无家可归、众叛亲离、到处流浪。

[一青年女子上。

女子乙 (亲热地),亲爱的哥哥,有我呢!

尼采  (惊喜)伊丽莎白!

女子乙 谁说你孤独?你一点也不孤独,有我跟你作伴,哥哥。

尼采  太谢谢了,妹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女子乙 谁叫我是尼采—一位天才的妹妹?我听说你病了,我知道你需要一位保护神,于是我来了。

尼采  在亲人中也许只有你跟我是心灵相通的,只有你了解我那深邃的思想和正在着手的伟大事业—

女子甲 我崇拜你,哥哥!

尼采  别打断我的话。你知道我们的妈妈怎么也不明白我会从一个基督徒变成反基督的斗士—

女子乙 说实话,当初你否定上帝的言论也把我吓坏了。可是,我崇拜你,哥哥!

尼采  别打断我的话,妹妹!你应该明白,做大学教授,天下多的是,不过是教书匠!但是,做一个真正的哲学家珍稀如凤毛麟角—

女子乙 你当初荣任巴塞尔大学教授才24岁,不仅我和妈妈,而且全城的人都为你感到骄傲。尽管你后来辞去了教职,可是,我崇拜你,哥哥!

尼采  别打断我的话,伊丽莎白!如果你再犯,我立即叫你滚蛋!

女子乙 我同样发誓:如果再这么做,不等你下逐客令,我主动离去!

尼采  好妹妹,我怎么会这么做呢?

女子乙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你也丝毫动摇不了我的铁石心肠!

尼采  可惜你是女人。否则,你将是我事业上的同志、向旧世界宣战的战友。

女子乙 这和性别有什么关系?有时候,我们女人比你们男人刚强、坚韧百倍!

尼采  不!女人像月亮,男人是太阳;女人追求的只是爱情,男人向往的是功勋;女人的责任是生儿育女、管理家务,男人的任务是战斗、创造。

女子乙 我可不是你说的那种女人;我虽身为女人,却在从事一件无愧于你的事业。

尼采  什么事业?

女子乙 反犹!

尼采  (惊诧)反犹?

女子乙 这不是跟你殊途同归吗,哥哥?你否定的上帝正是犹太人的上帝,基督教是犹太人创立的宗教,犹太人像瘟疫一般在全世界传染,我们纯洁高贵的德意志首当其冲。哥哥,我们责无旁贷地该把罪恶、肮脏、贪婪的犹太人清除出去!

尼采  不,不……你和我说的毫无共同之处。

女子乙 (冷笑)我不过说了你想说而不敢说的心里话。你嫉妒了你的妹妹比你更坚强、更踏实。

尼采  (气忿)你再胡言乱语,我命令你—

女子乙 当你还没有说出“滚”字时,我就不请自便。我告诉你弗莱德里克·威廉:今天我是特地来向你告别的!

尼采  (失望)呵,伊丽莎白,你这个工于心计的女人!

女子乙 我要到远方去,随我未来的丈夫、天生的领袖福斯特先生开创伟大的事业。

尼采  呵,福斯特?一个狂热而鬼迷心窍的反犹骑士!

女子乙 不,我的心上人是一位明智而出类拔萃的爱国之士!

尼采  无耻!胡说!

女子乙 (嘲讽)与你那些高深莫测的学术著作遭到冷遇的命运相反,他的巡回演讲到处掀起欢迎的浪潮。

尼采  无知下流的女巫,像我的母亲一样!你竟敢把我视作比生命还宝贵的心血结晶和福斯特的庸俗浅薄的东西相提并论,在我创伤累累的心上捅上一刀!

女子乙 我真是这样做了吗?

尼采  如果你真的跟那个家伙,我就和你一刀两断!

女子乙 你已经侮辱了我和妈妈,我们扯平吧。我还要请你赏面参加我们的婚礼,亲爱的弗里茨。

尼采  (朝其一巴掌)你这是对我的莫大侮辱!

女子乙 你你……(抽泣)你要我一辈子做老处女吗?你要我和你一样孤苦伶仃?你要我活在世上像尘土一样毫无价值?我常常为有一位伟大的兄长而感到自豪。

尼采  我不是故意的,亲爱的妹妹。我是说你什么人都好嫁,但为什么偏要嫁给福斯特?

女子乙 听我说,别打断我的话!福斯特和你一样是日耳曼民族最伟大的男子汉、大丈夫,是我灵肉上的另一位兄长;他和你一样忧国忧民、有深邃的思想、坚定的信念和巨大的勇气;你要当超人,而他已经在做救世主的工作了。但你们的主张均不见容于当局,所以福斯特决定去南美建立新德国、雅利安人的殖民地。跟我们一起干吧,我们会把世界撹得天翻地覆!

尼采  原来你根本不了解我的思想。我和你的福斯特毫无共同之处!

女子乙 那么……永别了,弗里茨!(离去)

尼采  (伤感)别了,伊丽莎白……

女子乙 (返身)哥哥,我实在舍不得离开你—一个孤独、慈悲、病痛的殉道者。(扑入尼采怀里哭泣)

尼采  (感动)你怎么这样狠心地甩下我?我孤身一人,家未成、业未立、又病又穷……

女子乙 (离身)巴塞尔大学的事怎样了?

尼采  (梦呓地)尊敬的校长先生,鉴于我的健康情况,我已经担当不了重任,故而请校方免去我在贵校的语言学教授的职位。弗莱德里克·威廉·尼采。

女子乙 弗里茨,你怎么不出声?

尼采  你说什么,伊丽莎白?

女子乙 呵,你走神了!我和妈妈一直关心你的前途;你不能这样下去,你总得吃面包、穿衣、租房,维持最起码的生活,你还得治病。然后才能著书立说,干你的事业;而你除了一点退休金外却一无所有。

尼采  你要我干什么?

女子乙 你用这种口吻对待我们的好心?呵,我不想争吵。你有权要回你的教职。

尼采  当初是我主动要求解职的。

女子乙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我问你,你究竟有否向校方提出应聘要求?你急需的是钱!

尼采  我去了。

女子乙 瞧你瞒着好事!校长先生一定惊喜若狂?他表示欢迎?他觉得勉为其难?他说还要跟董事会商量,叫你过些日子听回音?

尼采  他当场就回绝了我。

女子乙 (惊讶)简直不可思议?你是巴塞尔大学最好的教授,没有人能代替你;别瞧你现在这副模样,你的健康正在恢复中。

尼采  校长先生是这样答复我的:你的学术水平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招聘条件,尼采先生。遗憾的是,我们不能接受你的应聘,并非是你的身体状况,而是你的反基督的立场;所有大学也会和敝校持同一观点。

女子乙 这是他反基督得到的报应,上帝呀!

尼采  有朝一日,我会把自己变成炸药,把你们的基督世界炸个粉碎!

女子乙 上帝呵上帝,他疯了!完全疯了!救救他吧,这个可怜的孩子!

尼采  我不需要怜悯!怜悯是奴隶的道德,是上帝用来扼杀人心的毒药,是恶!

女子乙 呵,连上帝也弃他而去。怎么办?怎么办?

尼采  不,上帝死了!上帝死了,所以我在寻找超人。

女子乙 疯话!你今天还不知道明天;只有你唯一的亲人、你的亲妹妹在照顾你、爱护你、支持你。(抱住他的头)跟我去乌拉圭吧,你就终身有靠,能潜心著述。

尼采  (噤口)

女子乙 亲爱的,伟大的事业在召唤你,全世界的目光在注视你我。要不,你投资我们的事业,这不仅是你对人类的贡献,而且你会钱上生钱、利上滚利、名利双收!

尼采  呵,原来你是要夺去我的最后一点活命钱。女人,该死的女人!(挥杖捶打)

女子乙 (狂叫)撒旦!撒旦!(逃下)

第5场

[尼采柱杖而上。他衣冠楚楚,强打精神,独自徘徊。

尼采  孤独呀!孤独呀!孤独呀!在我头上众多的灵光圈中又添了新的灵光圈,那便是我妹妹诅咒我为“撒旦”—恶魔中的恶魔!呵,我没有灵感,没有爱情……

女子甲的声音 你应该结婚,我儿。

尼采  (一惊,对着虚空)谁?我不要结婚!

女子甲的声音 你真古怪,孩子。你怎么像苦行僧似地不想女人?

尼采  别再跟我提结婚,母亲!我憎恨女人!

女子甲的声音 我也是女人,你也憎恨母亲吗?

尼采  你再唠叨,我永远也不回家!

女子甲的声音 你好狠心,孩子。(哭泣)

尼采  母亲,你不了解你的儿子。(环视)母亲,母亲你在哪儿?(恍然大悟)这是幻梦……女人像梦魇一般日夜来烦扰我。女人!女人!

[女子丙上。

女子丙 (讥讽地)女人又要来烦扰你了,弗莱德里克·威廉·尼采先生?

尼采  (惊喜)是你,亲爱的莎乐美小姐。我等得你好苦呀!

女子丙 (闪避)你不是憎恨女人?

尼采  我怎么会把你跟一般女人相提并论呢?

女子丙 你从前的学生、那个又漂亮又性感的荷兰姑娘特兰贝特呢?

尼采  (尴尬)她还是个孩子。

女子丙 孩子就没有性别?你对她是恨还是爱?

尼采  我跟她只是师生之谊。

女子丙 (冷笑)唔,这是个例外?那么,瓦格纳的夫人、德国沙龙的女王、美丽、高贵、优雅的柯西玛女士呢?

尼采  我像对待圣母一样崇敬她,但没有一点非分之想。

女子丙 你纯洁得犹如天使!其实,你何尝只有这3个“例外”?也何尝仅止不憎恨的感情?

尼采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莎乐美小姐?

女子丙 你既然装傻卖乖,那么我只得为你撕开这块遮羞布,尼采先生。你在大庭广众、亲朋好友中公开表白什么:“我不要结婚,我讨厌束缚,更不愿介入‘文明化’的整个秩序中。因此,任何妇女很难以自由之心来跟随我。近来,独身一辈子的希腊哲人,时时清晰地浮现眼前,这是我应该学习的典范。”

尼采  我坦然承认,这是我的宣言。这难道错了吗?

女子丙 好得很!

尼采  你可以批评我自视甚高、狂妄自大;但你不能侵犯我的人权、玷污我的信仰。我血统纯真、理想崇高,上帝,不,是上天赋予我扭转乾坤的大任,我岂能像凡人、蝼蚁那样追求庸俗生活、蝇头小利、贪图物质享受、耽溺私事呢?我必须像耶稣那样献出自己的一切,即使生命也在所不惜!

女子丙 呵,我有幸聆听尼采先生的精彩高论,就像在教堂里倾听牧师宣讲上帝的福音书。

尼采  别让什么“上帝”、“福音书”侵占我们有限的空间、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

女子丙 我忘了你是反基督的斗士、上帝的仇敌,弗里茨。

尼采  还是谈谈你我的正经事,亲爱的。

女子丙 我的开场白还没有结束呢。

尼采  那你赶快说吧,莎乐美小姐。

女子丙 你的宣言有多么光明、你的心灵有多么纯洁、你的人格有多么伟大!

尼采  在同样光明、纯洁、伟大的莎乐美面前,尼采没有必要接受他唯一所爱的女人的恭维。

女子丙 莎乐美是你唯一钟情的女人吗,尼采先生?

尼采  是的,是的,亲爱的!你是午夜的闪电、晓天的朝霞、荒野的玫瑰……我第一眼见到你,便发狂地爱上了你—

女子丙 (打断)好,我就来念一下你写的情书!(掏信)“我的小姐,请您集中您心中的全部勇气,以免因我在此向您提出的问题而大吃一惊。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我爱你,你仿佛已经属于我的了。你不也相信我们结合后对我们之中任何一个都比独身更自由、更好吗?—”

尼采  (惊呼)呵,特兰贝达!你……你是怎么得到它的,莎乐美?

女子丙 (收信)这你就别操心了。你不是声言你俩只是“师生之谊”吗?

尼采  这是个人隐私。我有权利爱人,她还没有未婚夫。

女子丙 回答得好!我再念一下你的另一封情书,尼采先生。(掏信)“阿里阿德涅,我爱你!狄奥索尼斯。”这里,你用希腊神话的典故比喻你俩的关系。阿里阿德涅是太阳神的外孙女、克里特王米诺斯的女儿,她被受其帮助、共过患难的丈夫忒修斯抛弃,酒神狄奥尼索斯爱上了不幸的阿里阿德涅,最后两人喜结良缘。你借此向心上人倾吐爱情:“刺得再深些!再深些!刺伤、刺伤这颗心。哈哈,你折磨我,你是个傻瓜,你要把我的高傲折磨干净?给我爱吧—谁还给我温暖?谁还我?—”

尼采  (狂叫)柯西玛!你偷了我写给她的情书!(抢夺)

女子丙 (收信入怀)尼采先生,你不是坦言你对柯西玛的感情像圣母玛利亚一般,没有“非分之想”吗?

尼采  我们的爱情是圣洁的,不沾染丝毫世俗肮脏的欲念。为了这位高贵的女神,我愿意像圣杯骑士战斗到死!

女子丙 太感动人了!尼采先生,我再念一下你的第3封情书。(掏信)这是你写给我的。“我的女弟子,是你绝顶聪慧的心灵直入我深奥的思想殿堂!我的小白鸽,是你纯洁的白翼给我带来天上的音乐,我多么幸福!我的天使,是你火热的爱情,使我衰弱的生命重又焕发青春,我多么幸福!”

尼采  (陶醉)我多么幸福……你嫁给我吧,亲爱的莎乐美小姐。(紧握对方)

女子丙 (甩手)够了!够了!你表面上冠冕堂皇地说什么不要结婚,不要结婚;女人会剥夺你的自由、妨害你的事业;可在背后你却人尽可妻,向每一个稍有容貌、知识的女人大献殷勤!

尼采  这不是事实。我是真心爱你!

女子丙 你连自己亲笔写的证言也矢口否定,还说什么真心爱我?(把信甩地)

尼采  (拾信。一瞥)呵,原谅我吧,一条可怜的小狗。

女子丙 我不想结婚!

尼采  没有了你,我便失去了爱情、灵感、前途、生命!(下跪)

女子丙 我接受了这一个,便会伤害另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保尔·瑞。他捷足先登,首先向我求爱。

尼采  该死的家伙!我要跟他决斗,把你从犹太佬的爪子下救下来!

女子丙 你不能这么干,尼采!

尼采  除非你拒绝他做你的丈夫,否则我们两人中必有一个死于剑下!

女子丙 哪我岂不成了杀人的帮凶?昔日志同道合、探求学问的小团体就此四分五裂,成了血刃相见的仇敌。

尼采  爱我,还是不爱?你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的生死。

女子丙 (思忖)除非……除非?

尼采  你有什么难以启口的?从心灵到肉体,你已经给了我巨大的欢乐。

女子丙 瞧你!我的意思是,除非我们那“三位一体”的社团关系以某种纽带加以维系。

尼采  (顿悟)我们3人一起学习一起同居?绝妙的主意!(欣喜若狂,亲吻对方)

女子丙 (半推半就)你又占我的便宜,弗里茨。

尼采  我的欲火在熊熊燃烧!(又要吻)

女子丙 (挡住)这是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尊敬的尼采先生。

尼采  爱情是精神的,也是肉体的;性爱是甜蜜的,而不是痛苦的;肉欲是健康的,而不是下流的。我要大声嚷嚷,让那些道德家见鬼去吧!

女子丙 哈哈,这才是你的本色,弗里茨。

尼采  随人家去说吧。我要结婚!我要伴侣!我要性爱!

女子丙 不过,我还想请教一个问题。

尼采  尽管问吧,你只要答应做我的妻子。

女子丙 关于女人,你不是有一句名言吗?叫“瑞”来。(朝后台喊)保尔·瑞!你说:“你要到女人那儿去吗?别忘了带上鞭子!”

尼采  (一怔。随即跟着喊)保尔·瑞!

[一青年男子上。

友人甲 是你们唤我?

尼采  我们要演戏。你和我的莎乐美3人一台戏,瑞。

友人甲 我没有演戏的天分,尼采。

尼采  我并不要你做大明星;我是编导兼主要演员,你只要听我的指挥。

友人甲 不,不,我只听莎乐美小姐的话。

尼采  莎乐美小姐是这个戏的总导演、监制人。

友人甲 (将信将疑)莎乐美小姐你?

女子丙 瑞,我要你来是—

尼采  (抢先)莎乐美小姐是想让我执导一台戏,以论证我说过的一句名言:“你要到女人那儿去吗?别忘了带上鞭子。”

友人甲 (气忿)你这是对莎乐美小姐的侮辱!

尼采  戏还没有开场,你怎么知道它的结局呢?

女子丙 (莞尔一笑)你就一起参加游戏吧,亲爱的。

友人甲 (勉强)恭敬不如从命,莎乐美。

尼采  (唤)照相师!照相师!

[友人乙上。

友人乙 你好,弗里茨!

尼采  波奈特先生,我和这两位朋友要演一台“三位一体”的小品,请你照个相,我们将把它留作人生的最好纪念。

友人乙 我乐意为诸位效劳。

尼采  我去准备一下。(下)

[女子丙感到好奇。友人甲闷闷不乐。友人乙在摆弄摄影机。

[尼采上。推着一辆小车。

尼采  莎乐美小姐请坐到车上,你是当然主人。我和瑞是拉你行驶的两匹马儿。(拿过绳子)这是马韁.(把它系在自己和瑞的手臂上。瑞挣扎)你不愿意为我们的女王效劳,瑞?

女子丙 (大笑)弗里茨,真有你的!

友人甲 我自己来,尼采!

尼采  女主人,恭请你拿好缰绳。(把绳子的另一端甩给女子丙)

友人乙 可以开始吗,尼采先生?

尼采  等一下!(又从车上拿起一根小木棍,系上一段绳子,递给女子丙)这是你的马鞭,莎乐美小姐。

[女子丙心领神会、洋洋得意地玩弄鞭子。

[尼采朝友人乙示意。

友人乙 诸位准备。(对好摄影机镜头)

[女子丙扬起鞭子。

[尼采和友人甲拉动小车。前者趾高气扬。后者垂头丧气。

女子丙 驾!(挥舞鞭子)

友人乙 好!(随着一阵烟雾过去,便从摄影机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女子丙。众人围看)

女子丙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波奈特先生!(下车)

[友人乙推着小车下。

[尼采手舞足蹈。友人甲唉声叹气。

[女子乙气势汹汹上。

女子乙 (夺过照片,迅速一瞥)恬不知耻!搞这种玩意儿?我还以为您是高贵的贵族小姐呢?呸,人尽可夫的女人!我不许你作贱我的伟大的哥哥!

女子丙 (一怔。夺回照片。冷笑)你以为是我要沾令兄的便宜?是我爱上他?我可以和他同睡一张床而毫无邪念……第一个把同居计划当成无比下流意图的人正是令兄。当他无法实现他的粗野婚姻时,就以精神友谊作为开始—呸!什么“精神友谊”?全部男人想的都是一样的勾当—同女人睡觉!

女子乙 莎乐美!你……我不能眼看一位伟大的天才被一个荡妇、一个女巫、一个骗子所毁灭。哥哥,我们走!

尼采  (恼怒)你这个自私而嫉妒的女人,破坏了我的好事!滚!你不是早就滚了吗?原谅我吧,莎乐美小姐。一切恶是我干的;用你的鞭子狠狠地抽打我吧,我心甘情愿地死在你的沾血的鞭子下,我将多么幸福!(朝其下跪)

女子乙 (绝望)撒旦!女巫!(逃下)

女子丙 (冷冷地)正像令妹所说的我的爱会把你—一位伟大的天才毁灭;况且,我根本不爱你,尼采先生!

友人甲 (喜出望外)是的!是的!莎乐美小姐怎么会把芳心交给一个粗野、狂妄、自私、追求肉欲的伪君子呢?

尼采  (气急败坏)我宁可被你杀死,也决不允许你污辱我的人格!

友人甲 呵,我还没有说完呢,尼采先生。莎乐美小姐需要一位勇敢而高尚的骑士,而不是你的胡言乱语、虚荣心十足的产物—哲学!

尼采  (扑去)决斗,臭骑士!杀死你,脑袋里藏着毒药的胆小鬼!

(两人撕打)

女子丙 你们疯了?都给我住手!住手!

[友人甲挣脱,狼狈不堪。

尼采  哈哈,我胜利了!我胜利了!我将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女子丙 瑞,振作起来!(亲吻友人甲)我俩走,亲爱的!(携手同下)

尼采  (震惊。绝望)呵,上帝……(跪倒。痛哭)

第6场

[尼采狼狈而上。他衣蔽履被、失魂落魄,摸黑前行。

尼采  痛苦呀!痛苦呀!痛苦像鞭子一般地抽打我;无聊呀!无聊呀!无聊像黑暗一般地侵袭我。失去了一切,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没有了作为,生存不如死亡……

[幽灵甲上。

幽灵甲 我不是早就说过:人生毫无意义,人生便是痛苦,人生等同坟墓?

尼采  (胆怯)你是谁?

幽灵甲 相信恐惧比信任人类更安全。

尼采  (惊喜)阿图尔·叔本华?我的先师!我的父亲!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幽灵甲 (拿出书本)拿去读吧,尼采!这是我化了毕生心血而著作的;关于人生的一切问题都可以从中得到答案。

尼采  (接阅)《作为意志和表像的世界》。太好了,太好了!可是……

幽灵甲 可是什么?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导读的地方?

尼采  我的视力坏了,现在又是黑夜,我看不清书上的文字,老师。

幽灵甲 好吧,我亲自为你授课,只要书里的东西能化为你的血液、你的脑髄,尼采。

尼采  太感激了,尊敬的老师!

幽灵甲 其实,我的著作只是告诉世人一个简单的真理:什么上帝、什么彼岸世界,都是几千年来人为的谎言;世界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人类生于斯死于斯的此岸世界,这才是真实的世界、表像形成的世界。世界即意志,一切现象包括个体的人都是意志的客体化即表象,意志则是一种盲目不遏的生命冲动;人受其驱使便产生欲望,欲望无穷,满足有限,这就必然带来痛苦。所以,一切生命在本质上即是痛苦,当欲望得到滿足或克服,又会产生无聊……

尼采  老师,您的教诲就象呼啸的皮鞭抽打我的裸体,给我带来了幸福的战栗、甜蜜的痛苦!

幽灵甲 把你的赞美变成聆听、膜拜、行动、传道吧!

尼采  是,老师。

幽灵甲 世界的本质是生命意志,它是无限的,它在有限的个人身上得不到滿足,人的个体生存的结局是死亡。我们每过一天,就更接近坟墓一点,死神不时朝生命发出冷酷的微笑;人生就象逆水行舟无论怎样跟风暴搏斗、绕过暗礁,最终都逃不脱覆灭的命运!

尼采  大师,你给我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尽管这个世界可怕而阴沉,但却是真实的世界;我不再对它恐惧。以前,伟人相信人的尊严、哲学家启示人类的发展、作家标榜人类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原来这些都是谎言、欺骗!意志既没有开端、也没有结束,它是荒谬的,它推动的宇宙是无意识的。

幽灵甲 我发现了真理,而你接近了它,这令人欣慰;但你还没有进入核心。在教授下一堂课之前,我给你介绍一位朋友,他是我的思想的身体力行者理查·瓦格纳。

尼采  (狂喜)伟大的天才!德国的乐圣!高不可攀的人物!

幽灵甲 去吧,尼采!(隐没)

尼采  (忙修饰仪表。边问)他在哪儿?他在哪儿?(环顾)大师!大师!

[幽灵乙上。

幽灵乙 欢迎你,尼采先生!

尼采  (握手)我这是在做梦吧?

幽灵乙 你是在我的客厅里。(音乐声)这儿宾至如归、歌衫舞扇,乐队正在演奏我的作品。

尼采  我太幸福了,尊敬的瓦格纳先生!(缩手)您的手怎么这样冰冷?

幽灵乙 这是你的心冷如冰块,尼采先生。

尼采  我的心?对,是您用炉火融化了我心中的坚冰。

幽灵乙 听说你喜欢音乐、鄙人的音乐,所以我邀请你光临寒舍,尼采先生。

尼采  “寒舍”?比宫殿还富丽堂皇!我太荣幸了,尊敬的瓦格纳先生。您的全部作品:《仙女》、《爱的禁忌》、《李思济》、《纽伦堡的名歌手》、《漂泊的荷兰人》等,我都鉴赏过。

幽灵乙 是吗?

尼采  是的,是的。我原来喜欢舒曼的音乐,不久狂热地爱上了你的音乐、音乐戏剧,是贝多芬的音乐和莎士比亚的戏剧的有机结合。而它的效果不仅取决于演出,更取决于作曲;音乐表演不仅在于技巧上的革新,更重要的是思想上的革命。戏剧应该诚如您所宣言的那样“浸泡在音乐的魔泉中”,以寻找古希腊神话故事为其题材,否定苏格拉底的文化。

幽灵乙 你说得太好了,弗里茨!

尼采  在您的作品中,闪耀着叔本华哲学思想的光辉,您并不畏惧死亡和黑暗,相反去拥抱它、讴歌它。

幽灵乙 (惊喜)你也喜欢叔本华?

尼采  在叔本华那里我才找到了真实的世界、人生的真谛!

幽灵乙 (拥抱尼采)我们这对忘年交,仿佛是孪生兄弟,叔本华则是我们的导师和父亲。我宣布,从今天起,我家的大门随时随地为你而敞开,我的作品将由你来作首席评论。(全场掌声)

亲爱的尼采,我将把你介绍给我的夫人、李斯特的女儿、音乐王国的皇后柯西玛。柯西玛!

尼采  (陶醉)我正被带上奥林匹斯神山!

[两人同下。

第7场

[尼采载歌载舞上。他修饰一新、容光焕发,双目微闭,搂着“舞伴”心醉神迷地跳舞。

尼采  圣母……天使……爱神……幸福!幸福!幸福!

[幽灵甲上。

幽灵甲 你在干什么,尼采?

尼采  (一惊)我?我在跟我的爱人柯西玛在天堂里跳舞,上帝以慈光照浴着我俩……

幽灵甲 尼采!你瞧瞧自己究竟在搞什么鬼把戏?

[尼采睁开眼睛,瞥见怀抱的是一具骷髅,吓得急忙甩掉。

尼采  (惊魂未定)骷髅!舞伴怎么会变成骷髅?

[骷髅倒地,摔得四碎,化为乌有。

尼采  (发狂地旋转,寻觅)柯西玛,柯西玛!天堂,天堂!音乐,音乐!

幽灵甲 (斥责)这儿根本没有什么柯西玛、天堂、音乐!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幻觉!

尼采  不不!刚才是你给我介绍瓦格纳的,瓦格纳还跟我秉烛长谈,谈你的哲学、音乐、人生。我一次次地朝拜瓦格纳的圣地,我一本本地写下划时代的著作(甩下书籍)《悲剧的诞生》、《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这一切难道都不是真的,大师?

幽灵甲 (不屑一顾)这是我对你的考验。

尼采  什么,您不相信我?这又是为什么?

幽灵甲 现在开始教新课—《作为意志和表像的世界》的核心部分。

尼采  先回答我的问题,先生!

幽灵甲 (咆哮)你太狂妄了!这儿不是你发号施令的地方!

[尼采头痛欲裂,抱头蹲地。

尼采  是,先生。

幽灵甲 我已经讲过:我们生活的世界是表像形成的世界,它既不是名称、也不是形式,而是一种虛幻的东西,一个痛苦而无聊的梦。这个世界毫无意义、人生毫无意义,意义是人自己的虚构之物……

尼采  (插话)如果是这样,还有什么活头?人生不是在做梦吗?人和无知无为、吃喝昏睡的畜生还有什么两样?

幽灵甲 白痴!你又回到老路上去了,我的授课白费了!

尼采  老师讲得有理,我恭敬地请您继续教课。

幽灵甲 既然人生没有意义,基督教所宣扬的来世、天国都是一派胡言。那么我们就应认清意志的内在矛盾及其本质上的虛无性,自觉地否定生命意志,归入梵天或者进入“涅槃”的解脱境界。

尼采  您要我像畜生一样地生活、蝼蚁一样地苟活?

幽灵甲 须知我们人类并不比畜生、蝼蚁神圣、高贵、理智。

尼采  那么,我所爱的哲学、音乐、戏剧、爱情、友谊、写作等等都是无聊的,都应该唾弃吗?

幽灵甲 一切都是虚幻的,尼采!

尼采  连您的哲学也在内?

幽灵甲 (一怔)可以这么说吧;但不过这必须是全人类都认识到我所宣讲的真理,并为此实践之后。

尼采  您岂不等于说只要人类中还有一个不认识、没实践你的真理,您的哲学仍然是唯一真实的东西吗?

幽灵甲 对,尼采。如果你没有别的要问的话,授课到此结束。

尼采  慢走,先生!请问:您为什么要喝咖啡、上饭店、追时髦、养宠物?您为什么还要去图书馆、进剧院、欣赏歌剧?

幽灵甲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尼采  这都不是您加以鞭挞的虚幻的东西吗?

幽灵甲 (虛怯)这是我的私人生活。你作为我的学生,自己又当过大学教授,怎么连这点起码的礼仪都不懂?

尼采  这个世界不需要礼仪!它根本就是非神圣、非道德、非人道的荒诞世界!

幽灵甲 尼采,你到底想干什么?

尼采  您为什么不去自杀?

幽灵甲 你太过份了!

尼采  不,这正是您自己对人的要求!您要求世人自觉地否定生命意志—去死。难道还有什么比自杀更直接、更便捷、更干脆地寂灭一切烦恼、圆满一切功德,而进入至高的解脱境界吗?

幽灵甲 你?你不是我的学生!

尼采  不,我仍然是您的学生。可是您却放不下架子瞧一眼学生的论文,人生没有意义,并非您发明的专利。其实,早在您出生的2千多年前,古希腊人就发现了这个真理。他们的痛苦和无聊比我们现代人更甚。为了活下去,活得幸福,他们必须找到生存的支柱:金钱、肉欲、物质财富、战争……他们什么都试过了、厌倦了,最后找到了艺术—解救人生的唯一灵丹妙药,那就是以奥林匹斯山上诸神的形象为内容的史诗和雕塑、音乐、悲剧的艺术。

幽灵甲 (讽刺)这倒是新鲜的东西—

尼采  (怒吼)别打断我的话!可是,这一切被该死的苏格拉底和基督教败坏了。什么科学至上、知识万能;什么彼岸世界、上帝全知全能……这个世界变得更坏了!幸运的是,您拆穿了它的假面具,提醒世人要正视现实。

幽灵甲 我为此感到自豪。可是,我的功绩远远不止你说的这点。

尼采  您的功绩是死的说教。

幽灵甲 你咒骂我的伟大学说是“死的说教”?

尼采  您叫人类否定生命意志、生毫无乐趣、生不如死,死是解脱,这不是死人哲学吗?这和基督教所宣扬的此岸世界的苦难、彼岸世界的极乐的谬论又有什么两样?

幽灵甲 你竟敢诬蔑我的真理和我所批驳的基督教谎言是殊途同归、同流合污?

尼采  人生没有意义、人生是痛苦的,人必有一死。但既然人生了下来,那就应该快快乐乐地过一生,没有意义可以创造意义,纵使这个意义你说它是制造谎言也行,只要使自己活得充实、活得健康、活得高贵!

幽灵甲 呵,你从我那儿学习,为的是把我打倒?

尼采  我们本来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现在却要分道扬镳了。因为你走向死亡,而我获得了新生!

幽灵甲 叛徒!奸贼!你的末日到了?(逼近对方)

尼采  (吃惊)你要杀死我,叔本华?

幽灵甲 (狂笑)你这个病夫还自吹生命力强盛,却不堪一击。我是死亡之神!(扑去)

尼采  呵,你是鬼魂!

[两人搏斗。尼采不敌。

幽灵甲 哈哈……在你还没有创造未来之前,你已彻底完蛋了?(卡住对方脖子)

尼采  (急中生智)狄奥尼索斯!狄奥尼索斯!

幽灵甲 你的酒神也救不了你!我是冥王哈得斯!哈哈。

[尼采力气倍增,朝幽灵甲脑门一击。

[幽灵甲惨叫一声,倒地。

尼采  哈哈。

第8场

[尼采撑起身来。他蓬首垢面、衣衫破烂、跌跌撞撞。

尼采  (吟诵)他教导我的,已成为过去;他体验到的,将永世长存。瞧瞧他吧,这个死不改悔的鬼魂!

[幽灵乙上。

幽灵乙 尼采,尼采!你在哪儿?

尼采  是您找我,尊敬的瓦格纳先生?

幽灵乙 你怎么很久没有上我家了?我和柯西玛非常愿意和你晤谈,你的大作《悲剧的诞生》,我们都拜读了,我从来没有读过这样一本好书,简直伟大极了!

尼采  谢谢,先生。

幽灵乙 你怎么啦?瞧你这样狼狈、还有血迹,是摔了一跤,尼采?

尼采  是的……原谅我身体不好,疲劳、虚弱、还要偿还文债。

幽灵乙 你应该休息,去温泉疗养,尼采。我完全谅解你。你知道在新落成的国家歌剧院首演了我的新作《尼伯龙根之歌》四联剧,你看了没有?这是我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作品,也是德意志精神的振兴之作。

尼采  (独白)他不提也吧,说了更叫人失望。

幽灵乙 你身体欠佳,想必不能来剧院欣赏,我深表遗憾。它的每场演出都获得了巨大成功!王公贵族、精英人士、名媛淑女、富商大贾都来喝彩、捧场……如果你在场,你的任何褒扬,我都视作是最大的荣幸。

尼采  (独白)整个剧场只有我一个人没有鼓掌。

幽灵乙 为了弥补你的缺憾,我特地赠给你我的最新作品—即将上演的歌剧《帕西法尔》,这是骑士帕西法尔为救世主保卫圣杯的故事。(赠)

尼采  (接阅)“送给我最亲爱的的朋友弗莱徳里克·尼采。教会执事理查·瓦格纳”

幽灵乙 你应该对我的礼物表示友谊,好朋友。

尼采  (独白)只要我说出实话,我们的友谊就此完了。

幽灵乙 朋友之间有什么不可直言谈想的,哪怕你的最尖锐的批评,我也会当作是治病的苦口良药。这是一部“浸泡在音乐的魔泉”中的最佳剧作。剧情是讴歌古代神话中的武士帕西法尔怎样保卫圣杯。基督耶稣在最后晚餐时用过的圣杯,原来由一群武士守护着,但他们经不起\美色的诱惑,都被魔鬼克林莎杀害了,而且抢走了圣杯。英雄帕西法尔战胜了诱惑,杀死了魔鬼,夺回了圣杯……呵,崇高的气息、恢宏的场面、壮丽的音乐、动人的故事,它必将给我带来更大的荣誉和利益。

尼采  (阴郁地)您的帕西法尔其实就是基督本身,恶魔克利莎则是异教徒的首领。这即是说,基督教战胜了异教、善战胜了恶这是一曲基督的颂歌。

幽灵乙 (欣喜若狂)你说得太对了!你说出了我的含而不露的心声,不,简直就是我的心!

尼采  (独白)教会执事?保卫圣杯的武士?基督的颂歌?救世主?陶醉于肉麻的吹捧?与上流社会厮混?他怎么变得如此庸俗、堕落?!

幽灵乙 弗里茨,我授给你这个荣誉:让你首席评论《帕西法尔》这部杰作!

尼采  好,我现在就来告诉您瓦格纳先生!《帕西法尔》比《尼伯龙根之歌》走得更远,它充滿了宗教的气息、血腥的场面、陈腐的音乐、骷髅般的内容—

幽灵乙 (震惊)什么什么?住口住口!我命令你住口!全世界都在赞美我的音乐!只有你一个人诽谤它—

尼采  (打断)我的评论还未结束!这确是一支基督的颂歌,可这是您背叛自己的理想而向基督投降的贡品。您比一般基督徒还不如,他们至少没有出尔反尔;您比叔本华还颓废,叔本华虽然悲观厌世,但他到死始终不改初衷地否定上帝,与基督世界作战。您根本不是叔本华的学生!

幽灵乙 (剧痛)犹大!法利赛人!你在我的心窝上捅了一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呢?(跌跌撞撞,蓦地发现了叔本华的尸体)叔本华?叔本华的尸体!呵,你这个疯子!原来是你杀害了叔本华、我最尊敬的师长……所以,你还想来杀死我—他的忠实的学生!

尼采  (惶恐)不,不是我杀的,是……是我自卫,他突然倒地死了。(后退)

幽灵乙 杀人的凶手,你逃不了!(追上)

[尼采挣脱。幽灵乙猝然倒地。

[尼采惊恐地察看,发现对方已变成一具骷髅。

[尼采逃下。

第9场

[疯子背向舞台而上。他形色仓皇、左顾右盼、忐忑不安。

[若干市民从另一边上。他们掩嘴窃喜:“疯子!”“疯子!”

[疯子不知所以,喃喃而语,后背撞着市民甲。

市民甲 你又在寻找上帝吗,先生?

疯子  (吃惊,转身)你吓了我一跳。

[众人嬉笑:“疯子也会受惊吓?”“人怕疯子,疯子怕人!”“嘻嘻!”

疯子  疯子?你们才是疯子!

市民乙 对对,你们才是疯子,疯子可不是疯子。

疯子  (朝其一记耳光)你以为我听不出你是在指着修士骂贼秃?

市民丙 疯子一点不疯,谁说他是疯子?该打!

市民乙 你怎么打人?

疯子  我还要杀你!

市民乙 杀人!杀人!上帝呵,瞧这双可怕的眼睛!(躲藏)

市民甲 别胡缠蛮扰了,咱们谈正经事。先生,你又是在寻找上帝吧?

[众人起哄:“寻找上帝!寻找上帝!”

疯子  你们是瞎子!聋子!痴子!我不是告诉你们上帝死了?是我们共同杀死了上帝?

市民丙 对对,我们得了健忘症,幸亏先生提醒。

市民甲 那么你又在找什么?先生肯定在干一件大事。

疯子  (突然喊道)我杀了人!我杀了人!瞧这双手,全是血!血!血!

[众人惊恐万状,纷纷逃遁:“疯子杀人了!”“疯子杀人了!”

市民甲 (鼓勇)我不相信你会杀人,像先生这样一位有身份、有教养要当伟人的人怎么会杀人?让我们坐下好好谈谈,我也是有知识、讲科学的人。(和疯子席地而坐)

疯子  先生,我真的杀人了!我不想杀人;我已经杀了上帝,全世界都在追杀我:教会、基督徒、政府官员、警察……我没命地逃呀逃呀,可是人自己撞到我的刀口上来了,而且一死死了两个人“(哭泣)

[众人渐渐围观,有的惊叹、有的惋惜:“他一杀杀了两个人!”

“他不想杀人,人自己要他去杀。”“可怜的疯子!”

市民甲 别打扰他!且听这位先生说话,他是这儿的主人!

[众人附和:“对对,他是主人!”“听他说!听他说!”

疯子  你们要我说什么呢?如今我成了杀人的逃犯!

市民甲 唔,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杀人,不不,是他们自己要找死的原因?

疯子  (沉痛)我活得痛苦极了,毫无乐趣,我什么也没有。我就去请教碰到的第一个死鬼,你们知道他怎么教我?

市民乙 他一定教你及时行乐,哪怕染上梅毒也决不后悔!

市民丙 他一定教你追求财富,哪怕为1块钱币也愿跪着乞讨!

市民丁 他一定教你贪污腐化,哪怕身败名裂也无所谓!

疯子  你们说的都是疯话!他竟说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你就去等死吧。我请教他生,他却要我死!你们说句公平话,我能不杀死他吗?我要死,也要先杀了他再死!

[众人感动:“杀得好!杀得好!”

疯子  我杀了他之后感到有些不安,他毕竟做过我的老师。这时候,第2个死鬼闯了过来。

市民甲 我明白了。第2个死鬼立即发现了第1个死鬼的尸体,你恐怕败露真相,干脆也把他一刀了之。

疯子  你这是疯子的想法!他原先跟我一起寻找过上帝,后来又参与了杀死上帝、还写了颂歌。不知怎么一来,他忽然鬼迷心窍,或者经不起魔鬼的诱惑,竟又欢呼上帝活着,痛哭流泪地哀求上帝宽恕。你们膲,这样一个出卖耶稣的犹大、反希腊的法利赛人,难道不该杀死吗?

市民乙 (对丙)他说的疯话是什么意思?

市民丙 管它是什么意思,只要有好戏看。

市民丁 可怜的家伙!

疯子  你们在商量什么鬼把戏?该死的,公开你们的观点!

市民甲 别误会!别误会,先生!死鬼从来就不是好人嘛!

[众人欢呼:“杀得好!杀得好!”

疯子  我杀了他之后感到有些痛苦,倒不是后悔,也不怕报复。想到他曾给我的种种好处,我感激不尽;现在他死了,我失去了一位最好的朋友、知音、对手!他俩都是伟大的人。我泪流满面,、痛不欲生,而你们这班卑鄙无耻、怯懦懒惰的愚氓、把高雅的悲剧当作庸俗的下流戏消遣的末人,竟拍手称道杀死这两位伟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狼狈不堪。

市民甲 喔,伟人?请宽恕我们吧,先生。你可否告诉我们这两位伟人的芳名,让我们一起哀悼?

[众人附和:“哀悼!哀悼!”

疯子  一位不幸的被害者是大名鼎鼎的哲学家阿图尔·叔本华!

[众人哑然失笑。

疯子  (吃惊)什么,你们竟敢嘲笑圣人?是他把你们从上帝虛无的魔掌中救出来,你们却亵渎他圣洁的灵魂!(揪起甲)快说!

市民甲 你放了我,先生,我直言相告。

疯子  我宁可相信畜生,也不相信人类!你说了我放,我是言必信、行必果的。

[众人鼓噪:“疯子!疯子”“别相信疯子的话!”

市民甲 我要被卡死了!一样的死,我不过白费唾沫。先生,你的叔本华早就死了,是生病死的。

[众人哄声大笑。

[疯子蓦地松手,惨叫摔倒,不省人事。

市民甲 先生你怎么啦?先生你醒醒,叔本华不是你杀的!

[众人附和:“疯子!疯子,你没有杀叔本华!”

[疯子猝然而起,眼冒凶焰。

[众人呆若木鸡,战战兢兢。

市民甲 你可以放心了,你至少可以缷脱一半罪名,如果我们知道另一位伟人的芳名。

[众人恢复常态:“对对!让我们分享另一半的惊喜。”

疯子  另一位不幸的被害者是家喻户晓的大音乐家理查·瓦格纳!

[众人笑得前俯后仰。

疯子  你们是发疯!是他把你们浸泡在音乐的魔泉中的,你们竟敢践踏他那高贵的尸体!(揪住甲)不说,我卡死你!

市民甲 我说!我说!瓦格纳也死了,刚才死的!是中风!

[众人捧腹大笑。

[疯子后仰倒地,昏死过去。

市民甲 你醒醒,先生!你可以彻底解脱杀人的罪名了。

[众人附和:“对对!你不是杀人凶手!”

[疯子毫无反应,僵卧不动。

[众人焦急地围观,七嘴八舌。

市民甲 他恐怕死了,人家会以为是我们杀害他的。

市民乙 把他送到医院里抢救?不过,谁来承担医药费?

市民丙 把他埋了;万一他活过来,会恩将仇报?

市民丁 干脆把他杀了,反正他已经死了,再埋掉无危险。

市民甲 咱们用民主的办法表决,大家同意不同意?同意举手,不同意是叛徒!(举手)

[众人纷纷举手。

市民甲 表决结果,令人满意,一致通过!我命令丁采取革命行动;同志们作好战斗准备!

市民丁 (拔出匕首,紧闭眼睛)疯子先生,免得你厌世杀人、阴魂不散,我们送你到东方极乐世界!(刺下)

[一瞬间,疯子一跃而起。丁匕首刺空。众人惊慌失措。

疯子  你们在干什么?

市民甲 你活了……这太令人高兴了!我们还以为你以身殉职了,在为你开追悼会。

[众人会意地嚎啕大哭。

疯子  你们哭什么?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市民甲 呵,先生,你的生命意志强过钢铁,怎么会死呢?我们还要开音乐会庆祝你再度降临人间、并且请你担任指挥!

[众人鼓掌高呼:“救世主!救世主!”

疯子  我是在什么地方?

市民甲 市场上。

疯子  你们要去剧院听歌剧?

市民甲 听,钟声!先生,我们要去教堂做弥撒、领圣餐、唱赞美诗。(划十字)阿门!

[众人纷纷划十字,喊“阿门”!

疯子  上帝不是死了?

[众人接口:“被你和我们一起杀死的!”

疯子  哪为什么还要去上帝的坟墓?

市民甲 我们不能没有上帝。

[众人齐声:“我们不能没有上帝!”

疯子  贱民!贱民!你们还要制造一个假上帝膜拜?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捡起匕首)

[众人狂呼:“上帝!上帝!恶魔!恶魔!”

疯子  我先杀了你们这些可鄙的奴隶、罪恶的贱民!

市民甲 (认出疯子的面目)呵,他是尼采?尼采!(逃下)

[众人边逃边喊:“救命!救命!”“尼采杀人了!尼采杀人了!”

[疯子追下。

第10场

[查拉斯图拉柱杖而上。

查氏  (礼赞)太阳,伟大的星球!如果你的光辉不去照耀人间,你的幸福何在呢?10年来,你每天朝我的洞穴走来,假如没有我的鹰与蛇,你也会厌倦自己的光明和这条旧路。如今,我要把你的恩惠回报给世人。

[台后传来市嚣声。

查氏  我度过黑夜、穿过森林、越过高山、涉过大海、橫过平原,来到了城市。

[众市民仓皇而上。

查氏  你们这是为何,慌不择路、争先恐后地逃命?是发生了火灾?是爆发了战争?是袭来了洪水猛兽?

市民甲 是疯子,手里拿着刀,要追杀我们!

查氏  疯子杀人?你们这么多人,为什么不夺下他的刀?

市民乙 他是恶魔!已杀了两个人,这是他亲口招供的,没有人搞逼供信。

查氏  杀人的恶魔?我要叫他放下屠刀!

市民丙 你?你手无寸铁的人怎么对付得了刽子手?上帝也对付不了他!

查氏  喔,他敢于和上帝较量?

市民丁 你去送死,连上帝也被他杀掉了!

查氏  他就是杀了上帝的疯子?那我更有必要去会晤他。

市民甲 你去不得,修道士!我们可担不起你让疯子杀掉的罪名。

市民乙 疯子又要把杀人的罪名按到我们头上。

市民丙 他说是我们和他一起把你杀死的!

[众人齐道:“修道士,去不得!”

市民丁 瞧!疯子来了!快逃命!(众人逃下)

[疯子举着匕首上。

疯子  (追杀)杀死奴隶!杀死贱民!

查氏  (迎去)你在干什么,无名氏?

疯子  (一怔)

查氏  放下刀子,咱们就地谈话。

疯子  你挡我的道,先杀了你!

[查氏扼住疯子的手腕,对方挣扎。

疯子  快松手,恶魔!我要杀死你!我要杀死你!]

查氏  (夺下匕首)你不会杀我的,无名氏。

疯子  (惊恐)你你要杀我?我非杀了你不可!(夺刀)

查氏  杀人不是你的本行;你的本领是著作、用笔杆子著作。(把匕首折断,甩掉)

疯子  (震惊。发狂)我不懂笔杆子!我是疯子!我要杀掉你这个圣杯骑士!

查氏  (低声地)我知道你不是疯子,就象你明白我不是恶魔一样。你想拯救人类,代替上帝的位置。

疯子  (推开对方)你……你是谁?

查氏  你说你杀死了上帝,我说上帝死了;你说你要拯救人类的厄运,我说我受了太阳太多的恩惠,我要把光明带往人间。

疯子  (战栗)你?你怎么钻到我心臟里来了?撒旦的化身!我要和你搏斗!(扑去)

查氏  (抱住对方)我是你的精神上的兄弟,亲爱的的尼采!

疯子  (挣脱)你!你到底是谁?

查氏  我从古代走来,又向未来走去,我举着神圣的火炬,礼赞光明、驱除黑暗,信徒们称我为“老骆驼”。

疯子  (欣喜若狂)呵,查拉斯图拉!查拉斯图拉!我找到你了!我找了2千年!找遍了全世界!(跪拜)

查氏  (扶起)不要礼拜我;要礼拜火,尼采。

疯子  礼拜火?

查氏  我们都是火的信徒。讴歌善、挞伐恶,创造光明的世界!

疯子  (狂喜)好好!挥舞刀剑、开动枪炮,杀得世界乱纷纷,毁灭旧世界,创造新世界!

查氏  不要用刀剑,要用笔杆;不要用枪炮,要用唇舌去战斗。

疯子  这……我和你一起去战斗、一起去毁灭、创造!

查氏  不,你用笔杆,我用唇舌。你的笔杆远胜于刀剑的威力,尼采!

疯子  (失望)就我一个人?

查氏  对!离开亲人、朋友、恋人、民众;离开城镇、教堂、剧场、公共会堂……到旷野去、到森林去、到高山去、到江河湖海去,面壁十年、潜心著述。

疯子  呵,你要我孤身独处?忍受狂风暴雨、炎火寒冰、雷电霜雪的打击?遭受妖魔鬼怪、蛇虫百脚、黑暗毒雾的侵袭?我嚐够了孤独寂寞的滋味,我宁可死也要远离孤独!

查氏  你的孤独算得了什么!我在山上孤独地修行了十年、被恶驱赶了百年、被世人冷遇了千年。我独来独往,修得正果。现在,不是又回来了?

疯子  孤独呵,可怕的孤独!

查氏  这是强者的孤独、创造者的孤独、赋予生命以全新意义的孤独!去吧,尼采!

疯子  唉,孤独有七重皮,任何东西都穿不过它,查拉斯图拉。

查氏  雄鹰在天空高飞,不是多么壮丽的孤独?

疯子  我要做雄鹰,冲破云霄!

查氏  土狼在荒原噑叫,不是多么悲壮的孤独?

疯子  我要做土狼,震撼四方!

查氏  超人在远离人类和时间6千英尺的峰巅,不是多么灿烂的孤独?

疯子  我要做超人,星光灿烂!

查氏  那就去吧,尼采!我也要离开你去独当大任。

疯子  永别了,查拉斯图拉!

查氏  我们不久还会有见面的日子,尼采。

疯子  不不!我刚遇到你,怎么就要离开你?

查氏  (怒吼)快去,疯子!(扬长而去)

第11场

[尼采惊魂未定而上。他扶着背脊。

尼采  查拉斯图拉!查拉斯图拉,你在哪儿?

[服务员托着盘子上。

服务员 是你喊我,先生?你有什么吩咐?

尼采  我没有喊你。我是唤查拉斯图拉。

服务员 查……查拉斯图拉?好像我们旅馆里没有姓查氏这个客人。

尼采  怎么没有?刚才我还见到他,他把我推了一跤,还骂我是疯子。

服务员 疯子?怪不得我上楼时听到“卟通”一声。先生,你是梦魇吧?

尼采  直到现在我的背脊还痛。

服务员 你一定是没有睡好?昨夜海上起了风暴,原先这儿阳光灿烂、风平浪静的天气,今天一下子被抛入冬天,不少动身的旅客不得不留下来。

尼采  他发怒了,我没有听他的话。

服务员 我知道这是海王波塞冬。海王要发怒,旅客便遭殃。

尼采  我是指查拉斯图拉!他昨夜来过了,他要我行动。

服务员 (不解)查拉斯图拉……行动?

尼采  对,查拉斯图拉行动了!他比你们的但丁还伟大,他是创造者,但丁只是信仰者。他甚至比歌德和莎士比亚还伟大,至于吠陀诗人都是祭祀师,连给查拉斯图拉解鞋带也不配!

服务员 先生,你在说天书吧?

尼采  白痴!你连人类最伟大的思想家都不知道?

服务员 我只知道《圣经》,我一心想养家活口……求求你,店主会砸了我的饭碗的。(哭泣)

尼采  对不起,阿米拉。你可以走了,我要出门去。

服务员 (惊)先生你去哪儿?

尼采  我去找查拉斯图拉。

服务员 海上起了风暴,他不会来。外面又在下冻雨,天气冷得很!

尼采  他一定会来,我一定要找到他!你给我备好雨衣。

服务员 是,先生。你还没有吃早饭?你瞧我忘了……大家在等你共进早餐呢,尼采先生。

尼采  今天我没有胃口。我要去迎接客人,不,是主人。

服务员 我扶你下楼,先生。

[众旅客上。大多是老妇人。

[众人瞧见尼采走近,不安地忙着划十字,窃窃私议。

旅客甲 瞧!这个弯腰弓背、瞎眼瘸腿的人,仿佛来自地狱的撒旦!

旅客乙 阿门!听说还是大学教授呢,却不务正业,到处游荡。像个鬼魂!

旅客丙 教授?哼,是个被学校开除出来的异教徒!

旅客丁 不会吧?不过谁知道呢?他除了出门就是整天躲在鸡窝里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旅客戊 呵呀!他在山野里呼唤山鬼水怪,在洞穴里耍弄魔法妖术!

[众人惊恐:“太可怕了!”上帝呀!“”快离开这儿!“”小心,别让他听见!“

尼采  (彬彬有礼地)早上好!诸位早上好!

[众人慌忙还礼:“早上好,尼采先生!”

[尼采裹紧大衣,穿上雨衣,拿起手杖。

[众人又恭敬又真诚地啧啧赞叹。

旅客甲 瞧!人家尼采先生腰背笔挺、风度翩翩,仿佛来自英国的绅士!

旅客乙 不愧为大学教授,多有教养!不管刮风下雨,也要到外面去寻求学问。

旅客丙 谁还有像这位先生那样的正人君子:不抽烟、不喝酒、不吃大鱼大肉;每餐只一小杯清茶、一块面包。

旅客丁 就是在基督徒中也找不出这样的好人!他不打牌、不跳舞、不胡闹、不荒唐!

旅客戊 呵呀!你从不看见他身边有女人,就是在旅游时也潜心修行。

[众人兴高采烈地:“太幸运了!”“上帝呀!”“住下去!住下去!”“别打扰尼采先生!”

服务员 尊敬的尼采先生,如果能长住敝店,我们深感荣幸!

[众人礼赞:“阿门!阿门!”

[尼采频频致意。下。

服务员 呸!又穷又酸的葯罐子!

[众人哄声大笑:“阳萎!梅毒!神经病!”

《自由写作》第43期【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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