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钟:翻拍常识——刘新华访谈(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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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钟

阿钟:我们总是用一种习惯的看法去读很多东西,我们怎样从一种习惯的看法中走出来,这是我们在阅读艺术作品的时候首先会遇到的问题。那么,你的作品是不是自觉地承担起这方面的责任?

刘新华:是的。清算、清理视觉概念。

阿钟:那么,我们从哪里去取得这个概念?是从概念里面取得概念,还是从世界本身取得?

刘新华:应该说我们是翻拍概念,翻拍常识,我们取材于概念本身。

阿钟:你能解释一下“工具摄影”的含义吗?

刘新华:因为概念就像我们的词典一样,在一本词典里有许多词,这些词汇其实是被常识概念化了。我们怎么去解释它?比方说鞋子、天、思想,这些都有一个概念性的解释。而我们的视觉世界也是被概念化、被常识化的。政治、商业、宗教、艺术、我们的日常生活都会去运用它。比方说照相,一个姿势一个动作,不管是迎宾小姐还是一个官僚,他们的动作都有常识的造型。对这些常识的造型,我就要从美术、或者视觉艺术的角度去清理它。因为政治和商业都在操控和利用这个东西,不仅来欺骗我们,还阻碍了我们的审美行为。我在美术学校当老师的时候,在其他老师嘴里,我能听见大量这样的话。其实,全世界都是这样。这个清理工作是非常有意义的。从远古时期,历史上过来,我们人类无法回避造型。这是人类的一个本能。我们把本能常识化了,或者是把它夸张。我们今天的广告设计人员,他们都有广告图库可用。开始做这个作品的时候,我没有想到图库。我有一次在上海,在一个设计公司随手翻到一本图库,哇……,天空,你要找天空,就有成百上千的天空,各种的天空,里面全有。晚霞、爱情、爱的真谛(笑),都有图示。太有意思了!我马上着手翻拍“爱的真谛”。要是在这个展览里边,我把这个“爱的真谛”放大展示出来,人们一定会笑死。这就是我的意义所在。所以我为什么要说“工具摄影”,实际是一个词典。

阿钟:也就是说,我们人类所有的情感都可以归类。

刘新华:没错。我要让我的艺术、我的作品变得更加枯燥。怎么枯燥?枯燥得让你都无法看下去。我拍爱情,我就寻找爱情的照片;甚至我还找一些非常中性的词,用图示来代替,把它归类,编成词典:视觉词典。当我们在阅读它的时候,就会感到,我们人类是多么的荒谬。

阿钟:你觉得通过这种方式可以探索真实?

刘新华:不,真实在这里已经不是最重要的。

阿钟:那么你的视觉词典是不是就是一种本义的还原过程?

刘新华:在造型的美学意义上说,我们在进行一次大清理。因为我是从事造型艺术的、从事美术的。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太敏感了。我们看中世纪的绘画,那些表现圣经题材的绘画,那些造型,或者说任何一个民族,他们都有自己的仪式,仪式就有形式感,这种形式就延续下来阻碍了我们,当然也给我们带来了审美。这种审美已经固定到僵化的程度。

阿钟:我问一个常识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审美?请你谈一下。

刘新华:其实这是一个高深的问题。我认为审美就是仪式。所以,我这项工作,它存在一个悖论,本来人类不可回避的问题,我去追踪这个问题,那对艺术家、思想家来说具有巨大的魅力。

阿钟:有人说诗人就是思想家,我觉得可以把这句话扩充一下:艺术家也是思想家。

刘新华:当然。我们的宗旨就是思想和艺术。牢牢地抓住这两点,就是对人类文明和道德最好的坚持。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只有艺术能监督法律。这句话说得非常粗糙,但它有一种含义在里面。但尽管这样,我想要把这句话写成横幅,写成标语。我觉得有必要去阐述这句话。比方说,什么是常识?常识比习惯这个词更具有思想性和理论性,概念性也更强。

阿钟:思想家的一个责任,就是对概念进行清理。

刘新华:对。

阿钟:那么,你开始做这个作品大概是什么时候?

刘新华:我真正和王浪开始做这个作品是在2005年。

阿钟:准备期应该更长?

刘新华:那太长了。2004年的时候,我和苟红冰谈,我们准备合作。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合作下去。2005年又到上海补充材料,与王浪继续合作这件事。

阿钟:那么你在这个作品中是不是已经充分表达了你想要表达的东西?

刘新华:没有。怎么说呢?只能说很多想法越来越清晰。我今天说话老是表达不出我心里想说的话。有一个美妙的说法,就是你总是够不着彼岸。满脑子的想法,在这些作品里面始终没有实现。下一步作品里面可能可以实现一点,再下一步再实现一点……

阿钟:对你的作品,作为一个观众、或者读者,他怎么来介入?

刘新华:很多人拿着这本画册,总是说:“哦,你们是在拍……”。我对王浪这么说:“我们这书啊,编这本画册,就把它当做一年级到六年级这么一个初级阶段,一个小学读本。我们下一步要进到初中、高中、研究生、博士生,最后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从主观考虑的艺术家。”很多人说你们做的作品有点不像艺术家做的东西。我只有沉默。我不想多解释,因为我自己清楚。

阿钟:这是我们对艺术家、对艺术本身怎样去认识的一个问题。

刘新华:对。

阿钟:他提这个问题有他的角度。

刘新华:所以我不想多说,我只说了一句:“我这是小学教材”。说到教材,我编这个画册,应该有一定的历史性、叙述性、系统性和类别性。果然,很多人看了以后觉得基本上达到了。大量的图片,有一定的叙述性,有一定的历史性,有一定的条理性和类别性。我们花了半年时间编这本画册,最后明确了这个想法。很多人说,你们这本画册不应该编这么厚。我不同意。因为这是一个系统工作。

阿钟:还有一个教育工作。

刘新华:一定要让普通老百姓都能看懂。因为它是常识,因为我们的命题就是翻拍常识。

阿钟:所以有时候一个概念的提出很重要。

刘新华:因为一个概念可能就是一个思想的觉悟。

阿钟:是我们认识事物的一个关键。

刘新华:一个切入口。一个“工具摄影”,一个“翻拍常识”,人们就有了一个理解的路径。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会明白,嚯,他们原来早下过定义,思想已在那个地方被确立下来。

我痛苦的时候说话没有对手。有时候我想,一个重要人物的出现,一个重要思想的产生甚至能导致一场革命。这是一个污秽的世界,也是一个多元的世界,在一个多元的世界里,一个人很容易被另一个人嘲笑。因为无知。多元带来了大量的无知和垃圾,就会嘲笑一种心灵的感受。

阿钟:一个真正的思想家是应该站在一个高度进行俯视。如果你不能站在一个高度,你就很难看清我们这个现象界,因为这个现象界是错综复杂的。你如果陷在这个现象界里面,你就很难达到一种宏观的把握。真正的思想家是罕见的。而我所说的思想家是一个泛指,它应该包括艺术家、文学家。

刘新华:也包括科学家。上次我们俩曾谈到那个印度思想家……

阿钟:克里希那穆提。

刘新华:我读了他的书以后,我说,他永远是我的一面镜子。

阿钟:他有一个与藏密大师的对话,谈关于冥想的话题,一般人很难把握他们所达到的那种精神维度。你必须去感应,而不是通过语言、通过概念。他们的谈话很简洁,简洁到没有逻辑。那是一种真正诗化的交流,而不是对现象的常识性的、或说习惯性的表述。

刘新华:我给他一个绰号:反人类的恐怖分子(笑)。这是我对他由衷的赞美。

《自由写作》第43期【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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