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永全:买菜老妇(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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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永全

因邻居相告,我知道她已经搬了新居。她说那里人多店少,说我到那里做生意的话,肯定能赚钱。说起做生意真是令我不好意思,我就是在路边铺开一张大塑料布,放上拖鞋、袜子、鞋垫等之类的东西,让一些中老年的女人挑挑拣拣,买的时候再与我讨价还价,尽管这样,每天还能赚个几十块钱。根据生意上的说法,生意中的利润是为了扩大生意。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所赚的利润只能勉强维持我与儿子的日常开销。本钱就那么两百块钱,进什么货除了计算好之外,更重要的在于我的眼光。只要我眼光一时不准,很可能就要压货,而我这点少得可怜的本钱是经不住这样的折腾。说来几乎令人不信,我眼光从来都很准,我想除了神明在暗中保佑我之外,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理由来了。本钱小与没有固定的生意场所,有时确实很糟糕,但有时也有好处。只是这个好处偶尔使我感觉到而已,这次使我感觉到了。我把所有的东西放在一个大包里,用行李车拖着,一早来到了我邻居那里。

我邻居一见到我,第一个表情就是惊讶,但马上转入了第二个表情是热情,接着出现第三个表情关心。她问道,“你这么早出来,忠忠没有什么问题?”

忠忠是我儿子,已经有十一岁了,在一岁时,生了一场大病,成了智障。儿子的不幸只是我家庭不幸的开始,起先我的丈夫以酗酒来逃避家庭的悲痛,在儿子五岁的时候他永久地抛弃了做父亲的责任。我那时正在绝望的苦海中挣扎,儿子的爱却奇迹般地让我度过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我毅然地做起了小生意,依靠自己赚钱来养活儿子。只要是不下雨,我提着装有杂货的包,带着我的儿子,在路边寻找能做买卖的地方。从那时候起,众人给我眼光是怜悯加同情,尽管总想对别人说不要这样,我实在受不了,但我还是渐渐地接受了,慢慢地习惯了,只是偶尔在我心的深处像有刀刺一下的疼痛。我的不幸与许多不幸相比,则是更大更重的不幸,因为在许多人心里都这样认为我的不幸是种没有希望的不幸。我们可以想想,没有希望的不幸,也就是说是这种不幸是无法改变的,这难道不是不幸中的不幸吗?现实生活就是这样,有多少人愿意为没有希望的不幸提供帮助呢?亲戚冷谈了,朋友远离了。我记得我曾打电话给一个老同学,只是由于好久不见,打个电话叙叙友情而已。不意在寒暄之后,老同学问了几遍你找我有什么事情没有,我告诉她只是为了叙情,她深感不可思议,仍然继续问我有什么事情,我的心里开始发寒。在这个为了利益忙碌的社会里,人的一举一动都被认为是为了利益了。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主动打电话给亲朋好友,社会的交往也就越趋冷落了。倒是几位邻居完全出于她们的好心,时时问寒嘘暖。

今天我可能早餐做得不怎么合忠忠口味,他撒起刁来,像只老鼠般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我盘算着时间,再看着他的这副模样,不禁光起火来。忠忠傻笑着,叫道:“妈妈,你不要这样!”我仅仅是转了一个身的功夫,他跑到我的面前,伸出手,嘴里喊道:“妈妈,我吃完了!”我摸模他那张一看就知道智障的脸,又看看他穿在脚上的鞋子,怕鞋带没系好绊了他,又捏了捏他的书包,怕他没带水杯。要我一切满意之后,才让忠忠背着书包上学去。我也赶紧收拾,急匆匆地向邻居家跑去。

邻居是热情的,她把我带到热闹的地段,告诫我自己当心就回家了。离去之前,还说午饭上她家里去吃,我表示了我的感谢之意并谢绝了她这番好意。可能是那里商店不多的缘故,我的生意很好,至少要比平时好。

第二天我当然毫无疑问还要去那里。这天天色阴沉到令人从心里冒出寒气来,北风打着转,尖叫着一阵一阵使人不敢面对着它。路上撒满了黄叶,行人明显地少于昨天,我站在那里无奈地盼望有人光顾我的小摊。一个老妇躬着身子,拖着自制的木板车。车子有四个钢制的轴承当轮子,在柏油马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随着老妇还算硬朗的脚步向我这边滚来。车上堆满了一些蔬菜。花白的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皱纹的老脸,沾满尘土,一身外套,不仅破旧,而且满是污垢。她几乎走在马路的中央,对擦身而过的车辆完全视而不见。她那混浊的双眼,对周围的一切已经完全没了兴趣。她拖着车,走过了我的面前,在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的眼睛终于对地上一张纸感了兴趣,弯下腰,麻利地捡了起来。她走到路边,褪下了她的裤子,蹲着拉了泡尿,接着又撅起很白的屁股,拿着刚才地上捡的纸擦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穿上了裤子。她走到车旁,将车向路边挪了挪,一屁股坐了下来,开始卖菜。

我是一直受人同情与怜悯的人,当我看着老妇,我的心里居然滚出了恻隐之情。我马上有种预感,她的今天很有可能就是我的未来。眼泪溢满了我的眼眶。

好不容易来了两个年纪大的买菜人,进行一番挑拣之后,为了一毛钱,老妇毫不留情地将她们已经挑好的菜夺了下来。一个万分不愿地付足了钱,重新拿回她已经挑好的菜,一个则骂骂咧咧地走了。

凭经验我知道今天我不会有什么生意,这个念头一生,我就恨不得马上跨进家里,忠忠的床单、衣服都该换下来要洗了。我又很同情地看了一下卖菜老妇,对自己说道:“为何不买点菜呢?免得等一回又要上菜场。”于是我赶紧收拾了东西,跑到老妇的跟前,挑起菜来。离开时,我对老妇充满了怜悯,有意多给了她一块钱。我还来不及转身,已经被老妇紧紧地拽住,将钱还给我的同时,她的眼睛里还充满了敌意。我拍了拍刚才被老妇拽住的衣服,因为上面已经印了很黑的印记。我特别注意到了她对我的敌意,我从直观上认为这是不可理解的,因为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我都没有与她有利害的冲突。尽管我对此觉得不可理解,但在我内心的深处,却又感到有些熟悉,甚至有些妒忌,因为我感到正是我需要但却别人捷足先登了。具有讽刺的是,居然给这样一个老妇得到了。

我是每天必到那里,这卖菜的老妇也天天来,我们从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我逐渐地知道了她一些状况。她有一个儿子,但从来没有关心过这样的母亲,更毋庸说是赡养了。冬天她卷缩在公房底层楼梯的下面,幸亏她儿子是住在底楼,不然就无法想像老妇能够在何处安身。夏天就容易多了,有时就在马路上找个地方躺下就行。周围熟悉的人,讲起来无不对她儿子进行了指责,但指责过也就算了,谁还会进一步想办法来帮助这样的老人呢?也有人想通过法律的程序来维护老妇的权益,但一见老妇那副毫不领情的模样,更重要的是老妇自己也不提出,使这些人的想法也就胎死腹中了。

这天我记得很清楚,我刚安顿下来不久,卖菜的老妇也来了,只一会儿就出现了一群城管。城管是我们这个时代所产生的一个怪物,尽管我们这个时代有着许多的怪物,但城管肯定是典型的怪物之一。它从出现的开始,就以执法者的面目出现,但不论是立法机关还是执法机关都没有他们立身之地,更毋庸说是有明确的法规了。他们所要管的范围几乎大家都明白,但界限却是谁都无法讲述清楚。正因为统治者认为他们确实有助于对城市的管理,尽管又拿不出任何法规使他们成为法定的机构,所以还是支持他们的存在。这样一来,反而对他们带来好处,有着政府的支持,却又没有相应的法规制约。所以我们经常能看见他们飞扬跋扈,蛮横无理,形同土匪。近几年来,由于实在闹得不像话,欺压弱者,甚至还出了人命,统治者才开始对他们进行了一些约束。这样一来,反倒抬高了他们的身价。他们既要拿不低的工资,又要偷懒。于是招用了大批的辅助人员,让他们在马路上替代自己去受热受寒。同时,进一步满足了他们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围住了我们。我惊恐地望着他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几个人像打仗般地抓起我身边的包,将地上的拖鞋等往包里塞,三个女城管拦住我,怕我上去争夺。我憋了半天,才说道:“求求你们了,我是第一次!”这句话似乎还是有点作用,拦住我的一个女城管朝我打量了一番。不知几时,我的邻居也来了,她冲到几个女城管面前,叫道“你们也行行好,她没有工作,还要养一个傻瓜儿子。就靠摆个地摊,赚点小钱,容易吗?”周围看热闹的几个人也应声而起,纷纷指责这些城管。那个女城管向他们吼道:“关你们什么事情!?”然后转向我:“我看你是第一次,这次放过你,再被我们碰见,不要说我们对你不客气!”说完就叫其他人把我的东西还给了我。

卖菜老妇那里变成了一团糟。只见老妇用头有力地撞向那些城管,趁城管躲避时,老妇拖着车已经跑到了马路当中。老妇当然知道她跑不过这些年轻的小伙子,眼看两个城管将要抓住她车上的菜筐,她飞快地转过身来,将菜筐里土豆倾倒在马路上,嘴里喊着:“我给你们!我给你们!”土豆滚满一地,汽车驶过来,压在上面“啪啪”作响。城管们一下子呆了,老妇视作无人,拖着车扬长而去。马路上满是土豆的浆汁,如何搞干净则是老妇留给城管们的难题。

邻居拉着我问我怎么办?对于这类事情,我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笑着说:“没什么,只是有段时间不能到这里来做生意了。”邻居很是不平,嘴里不停地骂道:“强盗,土匪!”

转眼就到了隆冬,我心里还惦记着邻居那里做生意的地方,因为那里生意确实不错。想到那里,便想到了卖菜的老妇。她那邋遢的模样,她那无视有人的神态,她那对我充满敌意的眼神。邻居来电话了,她要我无任如何上她家里去一次,她说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与我商量。原来邻居为我找了份工作,她为她能帮我的忙和找到工作的本事显得很高兴,甚至还有几分得意。在她那里她已经无需征求我的看法,为我答应了一切,因为在她看来这是一份很不错的工作,我没有任何理由推辞的。所以她在电话里讲与我商量,只是一个客气的说法,她只是约我到她家,由她领我去上班而已。

邻居领着我穿过了一座桥,顺着河堤走了很久。这一带的环境简直糟透了,房子毫无规矩地矗立着,而且很破烂。路面坑坑洼洼,不少坑洼里还积着发黑的臭水。垃圾一堆一堆囤积着,也不知是哪一年的东西。有风吹来,尘土飞扬,不赶快转过身子就得立即闭上眼睛。邻居在一个看上去象座小工厂的门前停住,对我说到了。穿过大门就能看见右边有幢三层的楼房。大门到楼房的前面是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停放着一辆轿车和两辆公务车。随便怎么看每个人都会认为这是一家很小的工厂,至于生产什么就得到里面去看个究竟了。唯一令人奇怪的就是每间房间都是铁制的门,连通往二楼的楼梯也用铁门拦住。四周很安静,也看不见一个人影。等我们刚靠近楼房时,狗猛地狂吠起来,我一听就知道这是很大的狗,吓得再也不敢举步。随着吆喝狗的声音,一间房间的铁门被打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很生硬地问:“你们找谁?”我的邻居连忙上前讲明原委,那个汉子语气放缓了许多,说了句:“他在等你们呢。”用手示意我们跟他进去。他见我们进了门,又随手将铁门关了起来。这是一间很大房间,两边安置这几台车床和刨床,这是一个金属加工的小车间。我们跟着这个中年汉子来到了一间小房间里,有个人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见到我的邻居,就说:“你们来了?”这也是个中年汉子,两鬓已经有些花白,一脸的倦容。整个房间杂乱无章,唯一的新写字台很显眼,但与周围的一切都不协调,而且上面还堆满了东西,酒瓶都有几个。整个房间弥漫着香烟与酒精的混杂气味,我开始难受起来。

他只看了我一眼,对我邻居说:“拿身份证到隔壁去登记一下就可以了。”我邻居就站了起来,我这时头脑还很清楚,想知道一下自己做什么工作,于是强忍着难受问道:“我做什么工作?”他很古怪地起了起来,说道:“管人!”他见我很迷茫,又说道:“很容易的,比管条狗还容易,只要不跑掉不死掉就行了。”

在回家的路上,邻居把我工作的时间与待遇细细地告诉了我。我对自己到底做什么工作仍然没有搞懂,但凭我的直觉,认为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工作,所以流露出不想干的意思。邻居则极力劝我打消不想干的念头,我还从她嘴里记住了一个新的名词:上访。我质疑道:“这样做不是触犯了法律吗?”

我邻居冷笑道:“法律?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社会有法律吗?法律是有权人手中的东西,他需要的时候就是法律,不需要的时候法律就是狗屁。”

说真的,我不仅不喜欢我的工作,而且感觉有些可怕。唯一令我想去干的,就是工资还可以。虽说与我摆摊所得差不多,但毕竟免去了风吹日晒之苦。我把我邻居为我找了一份工作的消息告诉了忠忠,他显然为我有份工作很高兴,在满房间地打转,嘴里嘟哝着:“我妈妈有工作了!”“我妈妈有工作了!”直到我厌烦起来,他手伸着,傻笑着,高声用英语叫着:“money!”“money!”这是我儿子忠忠能够记住不多的英语单词中的一个。我看见他那高兴的样子,也就决定接受那份工作了。

第二天,我总感到心里慌慌的,也找不出个什么原因来,我想这大概是我第一次上班的缘故吧。我与往常一样仔细地把忠忠要上学的一切安排好,唯一不同的就是我见时间还早,决定送送我的儿子。在我们今天这个社会里,城市里孩子几乎都要父母,甚至爷爷奶奶接送。如果说这是一种宝贝的表示的话,那我的儿子忠忠只能说是一根草了。从他入学的第一天起,他就是独来独往。一开始我很放心不下,只要一见到与他一般大的孩子有其父母牵着上学或回家的情景,我就想掉眼泪。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不知今天怎么搞得,我就是特别想送他。忠忠也很兴奋,拉着我的手,嘴里却在问:“妈妈,你不是今天要上班的吗?”

这地方充满了神秘与不解。从二楼到三楼,都被割成了一间一间的小房间,这都是关人的地方。我们这些看守被关的人有一间较大的房间在楼梯口,平时大家都在里面闲聊、打牌。二楼是关男人的,三楼是关女人的。首先的问题,我们只是一般的普通人,有什么权利来限制别人的自由?第二个问题,就是被关的人,他们为什么被关?如果他们犯罪了,为什么不关到监狱里去?如果他们没有犯罪,那就没有任何理由关押他们。看守女性的,只有我与另一个人。她不仅年龄比我大,来到这里的时间也比我早。从她的谈吐来看,是一个社会经验丰富,十分精明的人,但待人还算和善。你把她的这种和善看成是生性的话,那肯定是错了,这是在总结了无数人生经验之后,明白了怎样更好地保全自己而产生的待人之道。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向她讲述了我的疑惑。她向我提出了如此忠告:“你想这么多干啥?这个社会里最好是什么都不要想。是的,他们不是什么犯人,他们没有做错一丁儿的事情,那又怎么了?我们也不是什么警察,有什么权力来管别人?但现实就是这样,他们被关进来,我们要管他们。他们能不听话吗?那好,我们就可以打他,用想得到办法整他,直到他伏贴为止。你也许认为我们不讲道理,请问这个社会讲过道理吗?你也许认为我们应该讲法律,请问我们这个社会讲过法律吗?就拿昨天的事情来说,我们奉命去火车站接人,被接的人在下火车时,大叫救命,警察就在旁边,他把身子转了过去,装作没看见没听见。被接的人现在就关在二楼,躺在床上,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这就是现实,你要看到现实,而不是什么道义与法律。”

尽管我被开导了一番,也承认讲得有理,但没有根除我的疑惑。我只好先做起我该做的事情,让疑惑以后再说吧。我首先要做的,就是看看被我看管的人。虽说我是一个能够决定他人命运的人,但我却一点也得意不起来。由于我心存疑惑,再加上我总觉得自己这份工作有愧于道德,反而自己像是个犯了罪的人,正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望着铁门里人,我害怕她们拿眼睛来看我。在第三间房间里,我几乎要发出惊叫,我真不敢相信,居然关着卖菜老妇。她也看见了我,她先是眯起眼睛,确定是我时她笑了。原先对我充满敌意的眼神,今天柔和了。这使我感到不可思议。她从没有与我讲过一句话,今天却由她先开口。

从老妇的口里我知道了,他的儿子在打工时受了伤,被鉴定为二级残废,但厂方并不想承担相应的责任,而是一味抵赖与拖拉。在求救于多方无效时,老妇毅然地跑到了北京,想求救于高层来帮她解决这件事情。这样老妇就加入到当今社会最为令人同情与感慨的人群中去了。在那里,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她不是来磕头,来哀求,来得到别人的怜悯,而是来争取自己的权益,这是她应该具有的,但现在却被人剥夺了。她现在就是在讨回,在讨回自己利益的同时,也将讨回自己的尊严。她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她一走进这群人当中,马上就明白了这番道理,因为这正与她的天性吻合。有意思的是老妇对她已经失去的人身自由没有一点顾及,似乎抱着完全无所谓的心态。她有些兴奋,很柔和地望着我,断断续续讲述了她上北京的经过。讲到某些见闻时,那种神态我无法言表,她颇有几分自得。而我呢?从见到她时,就有负罪感,我几乎不敢看她,总是回避她的目光。我离开老妇之后,我问我自己这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改变她的目光呢?从充满敌意到柔和,是什么原因呢?

我的手机响了,是忠忠的老师,她很着急,要我马上赶往学校。我的心一下子慌了起来,连忙说我正在上班,但她打断了我的话说就是再忙也得赶快来。我意识到忠忠出了大事,自己的魂都没有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请过假没有,包拿了没有,我甚至连怎么到忠忠的学校也不知道,我只是木木地闯了进去。忠忠的老师看来早在等我了,她一见我就招呼一辆车子拉我与她一起上了车。车上她一再重复着:“忠忠出了点事,你忠忠妈妈要想开些。”我急迫地问她忠忠怎样了?而她几乎只会讲这样一句话:“到医院就知道了。”

在医院里我见到我的儿子忠忠,我一下子眼睛黑了,再也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等我悠悠醒来,一想到忠忠,不觉放声大哭起来。忠忠的老师对我说校长来了,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向校长扑去,大吼道:“还我儿子!”忠忠的老师连忙拦住了我,校长很快收住了自己的不快,和颜悦色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我能理解,我也是做母亲的人,很知道孩子在自己心中的价值。”她停了一会,露出深切的哀伤,继续说道:“发生这类事情,是我们每个人都不愿意看见的,不仅是你们家长,作为老师也是同样如此。”她又停了一会,露出了同情与怜悯。“我知道,你与忠忠相依为命,现实却是那样的残酷无情。我不仅作为老师,作为校长,作为有孩子的母亲,哪怕就是一个没有关联的人,也会为发生这样的事情感到难过。但又能怎么样呢?只能从宽处去着想。你要相信我们学校,会处理好这件事情,是学校的责任,绝不会推诿。根据你家的状况,我会尽力向上面要求,多补偿……”

我再也忍受不住了,我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我的愤怒在奔腾,那是积压很久很久的愤怒,我的双眼射出炙人的火花,溢满了敌意,不顾一切地拽住了校长。校长惊恐了,在忠忠老师的帮助下,挣脱后跑向了门口。她一面喘着粗气,一面拍着我留在她衣服上黑色的手印。我向她喊道:“不要赔偿,我要儿子!”

校长冷冷地看了我一会,说道:“你很不冷静,我没法跟你谈!”在离去之前,对忠忠的老师说道:“你好好地问问她,给忠忠吃了什么早餐,也许问题就出在早餐上!”

2009年1月4日

《自由写作》第44期【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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