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劼:星河流转(长篇小说连载之一)

Share on Google+

◎李劼

这不是往事,二十年过去,依然清晰如画,历历在目。
这就是往事,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世道沧桑,星河流转。

——题记

第一章

咔嚓一声,冰凉的手铐。自由凝固在手腕上。深渊在脚下开裂,只来得及朝窗口瞥上一眼。铁桶般的被围,密密匝匝。近在眼前的窗台,变得十分遥远。一跃而下的可能,彻底消失。绝望的时刻说降临就降临。祖伯父卢祥生的潇洒,锁入悠长的记忆。蜂涌而入的人群,营造出比银幕上更虚假的场面。摄影机镜头,狰狞无比。镁光灯闪个不停,仿佛突然间成了旅游景点。画面是黑白的,老电影无动于衷地继续播放。一群不穿皮夹克的盖世太保,也不再反穿黑色的风衣。熙熙攘攘,一大片短袖衬衫,一律的浅色。

不透明的纸,当面打开。一张模糊的面孔,藏到那页纸的背后。宣布抓获的声音,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特别嘹亮。一具听任摆布的木偶。一头陷入虎狼围困的羔羊。圆珠笔硬生生塞入手中,签字。是例行公事,也是自投罗网。一张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一瞬间闪过。依然是看热闹的激动,掺杂着由来已久的麻木。事不关己,才会有极度的满足。津津有味地看着一个被捕者,还没来得及学会被捕,便像牛羊一般被牵走。

从云堆里飘下楼梯。长长的过道,飞快收缩,几步就走完。楼下埋伏着一辆黑色的奔驰。静悄悄的等待,等待着约瑟夫。K的到来。死刑场面,诗意盎然。被推到墙根底下,一阵血肉模糊的扫射。最后的口号声,激动人心。来不及喊出来的,一口鲜血喷到墙上。仿佛是一个恶作剧似的玩笑。雨果抱着双臂,冷冷地站在《悲惨世界》的画面背后。巷战就此结束,革命至此落幕。被塞入车里的时候,听见一声呜咽,从婆娑的树影,飘向深邃的夜空。星河流转。

时间像一辆高速列车,驶向荒郊野地。士兵的队列,宛如漫画上的线条,歪歪斜斜地延伸开去。一根根破枪,被费劲地举起。死囚脑后的牌子,高耸入云,仿佛一片置放了千年的灵位。一颗颗脑袋,萝卜头一般,依次栽倒。黑白的画面,映出无声的字幕,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

奔驰在树影斑驳的林荫道上,沙沙地行驶。刚刚开学的校园,出奇的安静。凉风习习。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飘香。空空荡荡的大草坪,集会不再。火山喷发过后的死寂,悠长悠长的沉默。草坪后面的学生宿舍,灯火通明。

暑假过后,便是恋爱的季节。一队队情侣,幸福地走过。小女生假装羞涩,小男生的脸上,充满有所俘获的成就感。观看爱的风景。默默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流浪汉似的。正在追求外语系小女生的华仔,做出一付孤独状。如同舞台上的哈姆雷特,喃喃自语:海水退潮后,只有两块礁石,孤零零。念完台词,华仔忍不住噗哧一笑。

送米嘟嘟去国那天,华仔远远站在一旁,事后硬说是在暗自垂泪。你们如此相爱,却不得不天各一方。不由打量华仔一眼。一张书生脸,一付奸商肚肠。造船不如买船、买船不如租船。华仔勾引女生的路数,以朴实取胜。几个回合下来,总会让对方相信,这是一个靠得住的男人。硕大的鼻子,宛如一个熟透了的木瓜。笑容永远憨厚,头颅永远低垂,像稻穗一样。华仔不喜被叫作华仔,以广东话的发音,叫出上海话的效果:坏崽。华仔特意以那晚的生死与共,证明并非坏崽。

细雨霏霏。沉默的队伍,在夜雨里沙沙地走出赴死的绝决。

与华仔搭挡的那盘棋,最终没有下完。奔驰开出校门。趾高气扬的门卫,一个个点头哈腰。门外那条破败的马路,斜斜地伸向一座同样破败的大桥。下了桥的奔驰,不再故作优雅,不再小心翼翼。警灯安上车顶。警笛呼啸。奔驰在月光下暴走一气,如同上演一场歇斯底里的追捕。

宿舍里的聚会,人人慷慨激昂。有如革命年代的地下党人。标语要醒目,口号要响亮。队伍一字排开,由西向东,向外滩压过去。永不气馁的示威,了无期限的静坐。女生小便,不是问题。张开芦席一围,就地解决。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把大学变成冬宫。共产主义的最后一夜,是寒冷的。

春夏之交的天气,是潮湿的。革命发生在一个性交的季节,失控在所难免。卢老师,我不敢说撤退。毕强眼泪汪汪。一说撤退,马上遭到废黜。学生领袖是只进不退的同义词。不能留余地,才被称作是英雄。广场成了堡垒,谁也不肯放弃。演说比创业还艰苦。不能让枪杆子永远决定真理。撤退,是结束用枪说话的历史。无数双眼睛,在广场上闪闪发光。好像听懂了。

奔驰,暴走在与撤退截然相反的路途上。六月的那场暴风雨过后,秋天成了算账的时刻。乌云鬼鬼祟祟地在校园上空集结。与其说是搜捕,不如说是偷盗。四十年前的临海别墅,一辆吉普带走了祖伯父卢祥生。四十年后,吉普变成了奔驰。阿拉上海人,苦头吃足。祖父神色黯然。

是不是铐得太紧了?身旁的盖世太保终于开口。男人的声调,女性的温柔。有如台湾女星扮演的东方不败。所谓便衣,原来是短袖衬衫。两张不无秀气的小白脸,文质彬彬。比被捕者还要书生气十足。上海成了个诡异的城市,秘密警察由书生扮演。

不知是紧还是松。处女铐,没有比较。另一张小白脸接腔:可能太紧了,松一松的好。伸出的手指,和声音一样尖细。冰冷的金属圈,被摆弄了好一阵子。手腕有些舒展开来。

便衣的脸更为舒展,仿佛在努力消解敌意。松铐,是一种暗示。处心积虑的捕获,并非只是开个玩笑。从舒展的脸上,看不出会有枪杀的场面,接蹱而止。刚刚送走了对死神的恐惧,旋即面对着无声的调侃。不过是公事公办的请你走一趟。相信不会是去祖伯父去过的地方。那个地方神秘之极。临海奶奶翘首企盼,至死不见,夫君归来。米嘟嘟不再重蹈覆辙。一个潇洒极了的转身,断然起飞。那束扎起的黑发,在背包上一下一下地甩打。身影在天空消失,去处是大洋彼岸。那个地方没有突如其来的吉普,也没有奔驰,像小偷一样埋伏在校园里。

从洞开着的铁门里悄然而入。终点站不是荒郊野地,是安了铁丝网的高墙。大墙内外,是来自五十年代的叙说。不知八十年代,该如何称呼。两张小白脸,在下车的那一刻,重新变得严肃认真,只是眼神里透出,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假如他们穿上盖世太保的黑色风衣,会是个什么模样?铁黑的纳粹,雪白的共产主义。蓝裤子,白衬衫,红领巾在胸前飘扬。我们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曾经号称天狗的诗人,卑躬曲膝地写下少先队的队歌。

入口处通明的灯火,不无夸张。鬼门关阴森可怖,毕竟不是大世界那样的游乐场所。除了门票,什么都要收缴。钱包,钥匙,饭菜票,口袋里掏出什么是什么。掏空以后的感觉,像婴儿。刚刚出生。被牵到一张桌子跟前。手指被按在油墨上,使劲滚动。此刻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耐心。打指模要有耐心,裤带被突然抽掉,要有耐心。面对脸上毫无表情的狱卒,唯有心平气和。谋生的方法有多种,在大世界收门票,在牢门前迎接新生报到。递来一小段系裤子的绳头之际,老警察的目光里,居然带有一丝温馨。

坐进去就踏实了。尤金以过来人的口气如是说。正在学抽烟的尤金,九年前坐了班房。给外国朋友看了看文革小报,成了泄露国家机密。尤金不无生涩地吐出一口烟雾:东躲西藏不好受,还不如直接坐进去。

仿佛回到了什么地方。宾至如归。当年从农场考上大学,以为跳出苦海。如今兜了个圈子,才发现又转回了原地。

去农场报到的那天,阳光明媚,春意盎然。没有觉得掉落在古拉格群岛。服苦役的日子里,感觉成了保尔。柯察金。冬妮娅正在忍受那个农民连长没完没了的奸污。天地并不如何广阔。下流的床铺,才是再教育的主要课堂。中南海里那张宽大的木板床,成了革命列车的终点站。广阔天地,无所作为;木板床上,还看今朝。

今夜星光灿烂。今夜身陷囹圄。审讯室像个录音棚,隔音板厚厚实实。墙上没有挂着纳粹的鞭子,地上没有放着鸠山伺候李玉和的老虎凳。坐在审讯桌后面的,是一个契诃夫笔下的公务员,还有一个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长大的逃课生。像是例行公事,又像是一场儿戏。以生煎包开场。

送进三袋生煎包,作为双方的夜宵。也许是最后的晚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油汪汪的美食重逢。狼吞虎咽之际,没忘了细细品味一番。先啜上一口,吸出汤汁,然后才放心大胆地咬入。祖父极其专业的指点。美餐之后,祖父滔滔不绝。坐有坐相,吃有吃相。饭桌上阢陧不安,有瘪三嫌疑。东张西望,是小偷。从容大度,像老板;铺张浪费,整个一个败家子。

逃课生似乎心不在焉。吃包子很不专业,桌上滴了一片汤汁。公务员塞给他一张白纸。三个纸袋扔入废纸篓之后,审讯室里响起了煞有介事的对话。对话无疑是严肃的,声调却相当平和。比农场里审讯知青,规范了许多。

一只凳子飞过去,顿时头破血流。民兵排长露了手飞凳功夫,得意洋洋。对小流氓不能客气。竟敢在男宿舍里成双作对。刚刚睡过冬妮娅的连长,命令当众捆绑公然在宿舍里谈情说爱的知青。崇明农场的小麻绳,专门用来对付无权无势的恋爱犯。

审讯室里的那把椅子,破旧而结实。不知多少张囚徒的屁股,将椅面磨得如此光滑。坐下去确实感到一阵轻松,掺杂着死里逃生的侥幸。仿佛又一次论文答辩。气氛并不凝重。瞥了眼脚下的烟蒂,胡乱猜想着这张椅子上,坐过什么样的江洋大盗。想像什么样的声音,曾在这里回响。

说说你在六四期间的所作所为!

问完姓名籍贯出生年月,公务员突然厉声喝道,把逃课生吓了一跳。闪过一丝不满的目光:有必要如此吼叫么?想笑没有笑出来。不知面对契诃夫描绘的将军,公务员会不会如此无礼。那身警服,显得大了些。虽然身子正在发福。

也许自己都觉得这声吆喝过于严峻,公务员打开桌上的茶杯盖子,低垂目光,轻轻啜了一口。目光重新抬起时,声调降低了:就从一开始卷入说起。这句补充是为了调整气氛,听上去像是老师在交代学生做作业。

素来不喜群众运动,没想到自己会卷入学潮。正想这么开始陈述,猛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坐在审讯室里。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也没有什么,想得到想不到的。

虽然第一次演讲,就是这么开头的:本人从来不喜欢群众运动。台下,一阵哗然,仿佛听到了谎言,又像是革命热情受到了伤害。但今天还是要站到这里,向一位刚刚逝世的共产党人,表示一下敬意。人群开始鼓掌,显然知道接下去要说什么。因为他是一位最为开明的政治领袖,也是中国知识分子最为诚挚的朋友。被掌声打断。他的猝死,使中国失去了一个走向民主的机会,使社会失去了一颗正直的良心。掌声如雷。但中国依然需要机会,社会依然需要良心,历史的主动权由此转到了千千万万的民众手里。掌声又起,经久不息,不得不使劲提高嗓门:我们,正在创造历史!欢声雷动。

这样的演讲,铁板钉钉,把自己钉在了历史的十字架上。事后想起,自己都感到惊讶。事先毫无准备的临场发挥,居然如此清晰,如此煽情。每一句话,都符合底下听众的期待。大庭广众下的演讲,是最媚俗的艺术。

你真是张口就来。米嘟嘟一脸不快。干什么要创造历史?历史跟你有什么关系了?走进历史的男人,不是疯子,就是白痴。至少是野心家,阴谋家。你有什么野心,你能搞什么阴谋?你是个十足的傻瓜。

米嘟嘟生气,别有一番美丽。眉心小山一般耸起。鼻孔一翕一翕,好像要哭,其实在笑。嘴角微微上翘,小嘴一弯一弯,仿佛普契尼歌剧里的绣花女,幽然唱道:人家都叫我咪咪。

人家叫我什么?母亲叫阿文,米嘟嘟叫傻文。祖母的叫法,伲小郎。祖父总是充满自豪,阿拉昭文。新村里的小赤佬,口口声声坟墩头。其实,长得并不算胖。只有小学老师,班主任沈玉卿,叫过全称卢昭文。那是个美丽的女人,来自四马路上的石库门房子。她喜欢跟祖父聊天,讲说当年那幢房子里的林林总总。沈老师知道清香里,称赞小芸奶奶心高气傲。沈老师的衣衫,散发着老上海的气息。一看就晓得哦,祖父第一次见到沈老师就赞不绝口,伊是阿拉自家人。一言中的。沈老师像极了米嘟嘟。

怎么可能呢?公务员大惑不解,事先一点准备都没有?

那天晚上的月光特别明亮,校园里到处晃动着躁动不安的身影。宋革命一反往常的和颜悦色,高举做过木匠的手臂,准备跟谁拼命。你看,宋革命噌地卷起衣袖,露出咱们工人有力量的粗壮,姚国飞能是对手么?那年,宋革命非常愤怒姚国飞因为发表小说,知名度窜升到他前面。那年,宋革命才刚刚跻身先锋诗人的行列。此刻,彼此已经捐弃前嫌。姚国飞跟在宋革命身后,神情更为坚定。老卢,一起去吧。

从第一学生宿舍涌出的中文系人流,浩浩荡荡。不知这次是跟谁打架。看上去全都憋了很久。不管怎么说,今晚的麻将,是肯定打不成了。

怒气冲冲的人群,涌入东部礼堂。礼堂里的音乐会,刚好谢幕。以《国际歌》收场。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歌声甫落,宋革命跳上舞台。身法极为矫健。不是跟人打架,也没有朗诵诗歌,而是大叫一声:胡耀邦追悼会,现在正式开始!

前面一个时代刚刚随着追悼会结束,又一个时代紧接着追悼会开始。革命像变魔术一样,令人眼花缭乱。需要的只是,准备打架的勇气。

为了留住观众可能离去的步伐,为了让所有人觉得不是在开玩笑,宋革命立即宣布筹备委员会名单。

――我问你,你的名字是不是在第一个?

――是的。

――谁决定的?

――宣布的人宣布的。

――你同意了么?

――我能不同意么?

――这就是说,你是有准备的。

――没有准备。

――没有准备怎么会同意呢?

――同意是因为没有准备。

――你是说,要是有准备,你就不会同意?

――是的。就像一个自杀的人,总是没有准备才会真的自杀。一旦有了准备,很可能就不会去死了。

――这和自杀是两回事。

――从心理学上说,是一回事。

――两回事。

――一回事。

――自杀是自杀,闹事是闹事。

――自杀是献身,闹事也是献身。许多革命家,不都那么献身了么?

――你又胡搅蛮缠。动乱不是革命,革命不叫动乱。

――那蒋介石为什么要戡乱呢?

――你越说越远了。蒋介石是蒋介石,时代不一样。你总是把不一样的事情说成一样的。

――你们总是把一样的事情,说得不一样。

――不要激动,不要激动。要不要喝点水呀?

米嘟嘟去意已决。多余的追问:肯定要去?是的。就像你,会忍不住跳上去演讲。

遥远的美国,突然间,近在咫尺。那块自由的土地,此刻意味着分别。彼此亲密无间的日子里,从来不曾想像过,执手相看泪眼是什么样的时刻。早知米嘟嘟如此去国,也许不会身不由己似地走向那片黑压压的听众。像梦游一般。一分钟之内,改变整个人生。

老卢,你第一个演讲!

目瞪口呆地看着宋革命,匆匆而至,匆匆返回。然后是响亮的报幕。有如麻将桌上的杠头开花。运气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的。群情激奋,掌声如雷。唯有米嘟嘟把这样的场面叫做:出了个大铳。

胡耀邦跟你有什么关系……嘛?嘛字从喉咙深处吐出,还使劲转了个很大的弯儿。仿佛在山谷里兜了一圈,然后笔直冲上山巅。米嘟嘟伤心欲绝。

以前只看见祖父,如此伤心过,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气恼。那本小红书有什么好念的?嘴里还整天神神叨叨的背个不停。唉,祖父叹口气,不管人家听不听,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从前你淮海爷爷的兄弟,民安,也这么疯疯颠颠过。疯过之后,很快就恢复正常了。我们卢家的人,做事有大有小,运气也时好时不好,但脑子从来不进水。就像你郁尘叔叔,从来不读那些个捞什子。

老卢,不能让宋革命独自站在台上唱独角戏。学生团委书记姚国飞,一反平时小心翼翼的作派,斩钉截铁地提醒。关键时刻,姚国飞总能相当准确地抓住别人的性格特征,一如在其先锋小说中,总能煞费苦心地捕捉出一个个形容词,放到耸人听闻的句子中。先锋作家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现锋利的目光。拉斯蒂涅也有仗义行侠之时。于连。索黑尔,触发了法国大革命。

比起相貌堂堂的宋革命,姚国飞只能算作其貌不扬。同样来自乡村,宋革命穿得再破烂,依然一付少爷派头。姚国飞即便西装革履,也难掩其天生的乡土模样。宋革命平日里行动迟缓,姚国飞行事走路,动作明快。一步一接着一步,踩得扎扎实实,并且还极富弹性。

成为先锋作家之前的姚国飞,从辅导员起家。这个行当的优势,在于对学生了如指掌。从家庭出身到个人隐私,几乎无所不知。姚辅导似乎是凑巧在学生档案里,发现了教育局长的千金。通过婚姻获得拯救,并非是法国瘪三于连的专利。比起于连的大费周折,姚辅导轻车熟路。根本不需要翻墙越栏,只消找出来谈谈心就得。一会儿鼓励人家天天向上,一会儿吞吞吐吐表白心迹。人生道路虽然还不能算长,却也从来不曾落后他人。童年时代一起捡煤渣的那些小伙伴,混得最好的也不过是升格到小镇上拉板车。谈笑之间,隔阂灰飞烟灭。握起纤纤素手,一鼓作气,直捣局长大人的会客厅。局长在开会,会上突然死了人。

都说在死在会上的那位共产党人,是个好人。说几句公道话,也是应该的。

――你只是为胡耀邦说几句公道话么?

――你以为不是么?

――你说的,历史的主动权转到了千千万万的民众手里,是什么意思?

――那是你们的意思。

――我们的,意思?

――是的。你们一直说,历史是群众创造的。

――你又在胡搅蛮缠。

――我说的,是事实。

――我们要的,就是事实。

他们不会听你解释。他们要的,是事实,是细节。尤金如此告知。接下去传授受审秘诀:编好一个故事,翻来复去地一遍遍讲说,像录音机一样。故事要编得圆满,至少自圆其说。尤金深沉的目光,在烟雾里游荡着。既关切他人,又遥想自己。那支烟在快烧到手指的当口,被及时掐灭在烟缸里。

抽烟么?不抽。从来不抽?从来不抽。公务员径自点上,缓缓吸了一口,徐徐吐出。我们知道你,很会演讲。

记忆的闸门突然开启。仿佛十分遥远,又像数月之前。他们特意在一家影院借了会场。人山人海,听讲《论毛泽东现象》。主持人兴奋不已:整个公安系统啊,整个系统都来了。那年代人人渴望思想被人家解放。一如后来人人渴望发财暴富,买豪宅,搂小蜜。两个年代,相隔一层纸。前一个年代主攻肩膀以上困惑。后一个年代解决腹部以下的需要。历史有如一张扑克赌桌,有时沉闷得昏昏欲睡,有时突然电闪雷鸣。举手之间,输赢定局。一九八九年,一场空前豪赌。输掉的说自己赢了,胜利者为自己的失败暗自垂泪。

老卢,昭兄,不,文哥,宋革命语无伦次,大不了遭受几年牢狱之灾。种庄稼也得有个丰年和灾荒。艾里蒂斯怎么说来着?宋革命眯起眼睛,仿佛被地中海的阳光烧灼了一下。诗歌和爱情,革命的孪生子。碰上丰年,还是遇到灾荒,取决于命运是否眷顾。

宋革命揣着诗歌,在笑盈盈的女生堆里,悄然游走。诗歌点燃宋革命,迷失在游行的队伍里。身份证上是宋格明,诗歌后面的签名,却出自宋革命的手笔。手掌硕大,骨节粗糙,与其说是写诗的,不如说是打铁的。搓麻将从来不肯出铳,脸上永远挂着蒙娜丽莎式的微笑。天生一付花花公子面孔。鼻梁如山,挺拔得让小女生如痴如醉。在山底下的接吻,长久得漫无边际。每次敲开宋革命的房门,都能见到一片风雨过后的落英缤纷。总是心满意足之余,才会突然想起,有一首诗歌,刚刚写了第一行。公认是个慵懒的好人。及至投身革命,变得身轻如燕。

――那晚参加追悼会之前,你在哪里?

――宿舍里。

――哪个宿舍?

――我自己的宿舍。

――你自己的宿舍是哪个宿舍?

――第二宿舍。

――你不是住在第一宿舍么?

――以前住过。

――以前是什么时候?

――留校执教以前。

――从第二宿舍到第一宿舍,需要多长时间?

――骑自行车,不到五分种。

――你骑自行车?

――是的。

――五分钟之内到了第一宿舍?

――是的。

――然后就跟他们一起去了大礼堂?

――是的。

――你还说事先没有准备。仅仅五分钟之内,你就和他们一起行动了。

呵呵呵……忍不住大笑不已。刻板的公务员突然变得聪明过人,言词间掺带了阿凡提的口气。那支香烟被笑得莫名惊诧,在半空中停住。笑声渐歇。梦里不知身是客,一笑贪欢。

五分钟之内的行动。半分钟不到的大笑。

你今天心不在焉。长吻过后,意兴阑珊。米嘟嘟接吻投入有声响,一如作爱高潮会流泪。你真的听到嘟嘟声响?第一次得知这个小秘密,米嘟嘟惊讶不已。那双眼睛美丽得令人头晕眼花。深深的相爱之后,米嘟嘟情意绵绵。喜欢你叫我米嘟嘟。

窗下有人嚷嚷着去大礼堂听音乐会。一阵纷乱的脚步,渐行渐远。树叶婆娑,晚风中沙沙作响。寂静,出自彼此的沉默。臂弯里,米嘟嘟若有所思。前所未有的凝重。在那慌张迟疑的时候。请跟我来。曾经踏着这样的歌词,把米嘟嘟拽到小河边。杨柳岸边的相拥,不知不觉之间,已然晓风残月。迷迷朦朦的目光,不再游移不定。只消轻轻一碰,小嘴便自行张开。

找呀找呀找呀找,找到一个小朋友。敬个礼呀,笑嘻嘻呀。拉起手来跳舞,拉起手来跳舞。

童声合唱,晨曦般透明。初学交谊舞的当口,一不小心,跌回到童年。拉起米嘟嘟初恋的小手,如雷轰顶,电流过身。不由一个踉跄。你没事吧?没事。差点晕倒的狼狈。舞会上的白雪公主。米嘟嘟那晚一袭白裙,光彩夺目。宛如两个幼儿园里的逃学儿童,溜出舞会。耀眼的亮丽,宛如正午的阳光。那一刻,在记忆中停格了很久很久。那一晚的夜空,无比灿烂……

米嘟嘟长身而起,拾衣整鬓。往日的雍容里,平添几分沉郁。不知是西施面临身不由己的去国困境,还是昭君陷入远嫁的悲苦。心事重重的目光,在床帐和窗外的夜色之间,游移不定。

――你,不会也是去听音乐会吧?

想开个玩笑,却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幽默可言。

――我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全然是回去好好想一想的别一种表达。不知什么烦恼,如此困扰。啪嗒一声,房门被拉上之后,掉进了空前孤独的深渊。从未有过的寂寞,重重地袭来。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莫名的恐惧,在全身弥漫开来。

何以解忧,唯有麻将。

因为可怕的寂寞,出门。因为莫名的恐惧,骑车游荡。从第二宿舍,到第一宿舍。确实不到五分种。心里想着米嘟嘟,眼睛在寻找麻将桌。往日里,宋革命和姚国飞,比谁都起劲。麻将桌上的昏天黑地,总能弥补各自跟女友吵架过后的空虚。

竟然都不曾留意,校园已经成了一个母腹中的婴儿,躁动不安。

姚国飞的目光,是闪烁的;一如宋革命的招牌微笑,含混不清。被姚国飞提醒过后,掉入了革命的云雾里。脑子里一团蒸汽,记不起接下去发生了什么。尤其不记得姚国飞,后来做了什么。一如想不起姚国飞在麻将桌上,打过什么铳牌。米嘟嘟特别不喜欢不出铳的姚国飞:我说,国飞呀,怎么就没见你打出过一张铳牌呢?姚国飞赶紧直了直身子:那不是我打得谨慎,不过是运气好,运气好。姚国飞闪了闪警惕的目光,像是一头在丛林里行走的豹子。

出铳怎么说也是愚蠢的。米嘟嘟责怪道。不过呢,米嘟嘟眉心一展,出手阔绰倒也是种气度。你要没有这种气度,我也不会喜欢你。我们卢家,看重侠义。嗬,你还好意思顺竿爬。都什么年代了,还七侠五义哪。难怪你老输。那是运气不好。祖父祖伯父他们,从来不输。所以我说,你怎么看都不像个上海人,还祖祖祖辈辈呢。

――从你们卢家的档案里,看不出有闹革命的传统。

――你研究过我们卢家?

――不过了解一下,说不上研究。

――那你知道我们卢家的那些前辈,在文革当中是怎么死的么?

――这个不在我的了解范围之内。

卢家痛恨群众运动。一场红卫兵运动,所有祖辈遭劫。祖父被批斗之际,被红卫兵打了耳光。祖父为此耿耿于怀:日本人手里,国民党手里,共产党手里,都不曾挨过耳光。这帮小赤佬,竟敢打我耳光。关在牛棚里的祖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远为惨烈。淮海爷爷被红卫兵打断一条腿。四个奶奶全部在红卫兵手里遇难。阿香奶奶被弄疯掉,屎堆里打滚,还被说成装疯卖傻。小芸奶奶在被揪斗过后,吞了一整瓶安眠药自杀。淮海奶奶最悲壮,开足了煤气,拉响一颗炸弹,与冲进去揪斗的一群红卫兵同归于尽。苦命的临海奶奶,被活活打死在地下室。郁尘叔叔,至今下落不明。都说,肯定不在人世了。

――在那晚的追悼会之前,你肯定没有跟他们见过面?

――没有。

――你们最后一次打麻将,是什么时候?

――三天之前。

――在哪里?

――第一宿舍里。

那晚谁也不会料到,第二天会死掉一个轰动全世界的历史人物。米嘟嘟那晚送来一杯热巧克力,受到全桌人异口同声的赞扬。姚国飞那位局长千金,匆匆灌了壶自来水,放在电炉上,扬长而去。宋革命的女友,刚刚举起菜刀威胁过:要是再发现其他女人留下的衣物,咱们同归于尽!去年毕业在报社做了记者的童晓鸣,适才失恋,正准备到四川老家发掘适合迎娶的人才。

老卢是最幸福的人。

米嘟嘟走后,一片嚷嚷。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花好,才能月圆。姚国飞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宋革命勾起拇指,张开手掌,在半空中怔怔地停格,目光垂落在自己的牌面上。童晓鸣不耐烦了:怎么又探照灯了?姚国飞哧哧一笑:没准是在练功夫。童晓鸣也笑了:单手夺刀是这么练成的么?革命终于松开勾曲的拇指,扔下一个四万,姚国飞一口吃进。

一直没有弄清,宋革命和姚国飞他们,那晚究竟怎么策划的。事前不知,事后没问。事过境迁,沧海桑田,依然一无所知。

翻来复去的盘问,只是故事的一遍遍重播。本来就是首犯,没什么可以隐瞒。审讯向着问出一个首犯的目标出发,最后获得问成一个首犯的满足。学校的六四专案组,从看守所得到令人鼓舞的消息:犯人态度不错,基本配合。审讯结果也与揭发材料,大致吻合。

被关进牢房,已是第二天凌晨。看守打开牢门的那一刻,发现眼下的一切,并不陌生。尤金早有描述:坐进去,会感觉踏实。

那天晚上,1989年9月6日,在记忆中停格。

第二章

一觉醒来,飞机已经降落。拉起窗板,一片耀眼的阳光,没头没脑地扑到他脸上。湛蓝的天空底下,是大而无当的机场。一架架飞机银光闪闪,金枪鱼一般缓缓游弋。正午的烈日在机身上的反光,十分刺眼。但他并不因此掉过脸去,甚至索性拉下窗板。他感觉仿佛在观看一部好莱坞电影。在这部电影里,他抵达美国西岸,洛山叽国际机场。他看见机场里停泊着许多架机尾印有两个A的飞机,不无性感地翘着尾翼。穿着横条马甲的地勤,举着圆柱小棒,替飞机引航。那些飞机,有的准备起飞,有的刚刚降落。白人地勤的一头金发,在阳光下耀眼无比。黑人地勤仿佛加勒比海的渔民一般,高高地挥动双手后退,引领着一条硕大的金枪鱼滑向跑道。滴溜滚圆的机身在广阔的机场里从从容容地滑行,比金鱼缸里悠悠闲闲的热带鱼还要安详。

刹那间晃过诸多同事朋友的面孔,有的已经成了、有的正在成为教授博导,在大大小小的鱼缸里怡然自得。那不是他的世界。鱼缸再大,也是鱼缸。

机场上地勤的挥手姿势,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华新民的情形。华新民高高地挥动双手,当然不是给飞机导航,而是指挥学生唱歌。他怎么也想不起,那天唱的是什么歌。也许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类。但后来华新民在游行队伍中指挥学生唱的,他却记得清清楚楚,是《国际歌》。他弄不懂华仔为什么指挥学生唱《国际歌》,一如他不明白华仔干吗那么投入地置身学潮。

华新民是经济系的学生辅导员。辅导员是一种非常刻板的政治动物。华仔却一点不刻板,脸上的表情永远鲜活,目光始终灵动。等等,等等,你们到底想说什么?被几个学生围着争论退出广场到底对不对的当口,华仔突然出现,挡在他面前。我们想问问卢老师,为什么要撤退。华仔嘻嘻一笑,卢老师刚才在演说中讲得很清楚了,不能让枪杆子决定历史嘛。我们不怕牺牲!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你们不怕牺牲,卢老师完全知道。但卢老师不想让你们牺牲。这个你们知不知道?等等,我还没讲完。卢老师不想让你们牺牲,是因为他知道你们的父母,肯定不会同意,把你们送到枪口上去。这个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不信,回去问问你们的父母,他们是否同意卢老师让你们送死?假如他们不同意的话,那么卢老师又有什么理由,让你们去送死?一个男生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一个小女生尖声尖气地叫了起来:没错,我妈肯定不同意的。我爸要是知道了,没准会跟来卢老师拼命的。嘻嘻。

围在他四周的学生散去后,他不无钦佩地朝华新民一笑:谢谢你。真是不容易呀。华新民吐了吐舌头:要说容易,也很容易。要说服那些傻小子,先说服他们身边的女朋友。此话怎讲?你想想看嘛,那些傻小子的英雄主义模样,是做给谁看的?不就是做给小女生看的么?小女生不想看了,还扮演什么英雄呢?而小女生的软肋,就是她们的父母亲。哇,不愧是辅导员出身。卢兄过奖,过奖。卢兄才让人佩服。说实在的,广场上没人敢说撤退,我也不敢说。只有卢兄敢说,而且说得气势磅礴,入情入理。哈哈哈,你小子,要是革命胜利了,我会不会被人家打成逃兵什么的?不会的,不会的。革命胜利后,只有领袖才会嫌弃别人,不会有人对领袖发难。不过,华新民仰起脸,不无迷茫地看着天空:这革命真的会胜利么?他后来发现,每当华仔故作正经地仰起脸,通常是最具幽默感的时刻。

他被华新民问得哑口无言。从登上舞台做第一次演讲开始,他一直没想过最后的胜利。他想像不出胜利的情形是什么样的。

但既然知道不会胜利,为什么投身其中?他朝华新民看了一眼,没有出声。但对方似乎已经从他的目光中感觉到了他想说什么。华新民诡异地一笑:我是辅导员,有责任关心同学们的安危。

夹在撤退的人流里,与华新民并肩走在南京路上,他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要不是不约而同地投身学潮,他绝对不会与一个辅导员走到一起。可是,他随即又意识到,麻将搭子姚国飞也是辅导员。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在意过姚国飞?难道说,是姚国飞写先锋小说的缘故?他忍不住又看了华新民一眼。不料,对方也恰好在打量他。双方同时噗哧一笑。华新民学作广东话的口音笑言:你老兄是个好仔。他不加思索地回道:那我该叫你华仔了。华仔呵呵一笑:你叫我什么都行。

机舱里的旅客全都起身,拥向过道里。一阵接二连三打开行李箱的啪嗒声响。

走之前,要通知我们一声。什么时候,哪个航班。他耳边突然响起阴沉的画外音。他当时坐在雪白的窗帘跟前。柔柔的阳光,不无温馨地洒进房间,把桌面照得锃亮。这样的气氛,理当弥漫在某个偷情时刻。如此这般地出现在面对国安人员的当口,不仅阴差阳错,而且不无滑稽。

他们每次找他,都在学校后面的这家金沙江宾馆,只是房间号码不同。那个小矮个西装革履的,一付少年老成模样。说话时而客气,时而生硬。假如小矮个对他说,我们这也是工作。假如你不介意的话,离开的时候,最好打个招呼,也让我们有机会给您提供一些方便。比如派辆车送一送什么的。他不会故意跟他们过不去。但小矮个用了命令式的语气。这让他非常厌恶。

九年前,刚刚出狱时,狱警也以同样的口气告诉他,要他半年之内,不得离开上海。他特意在半年之内,和一个德国女留学生去了趟南京。

为了对国安无声地说不。他不得不放弃会议提供的行程和旅费,自己掏钱买了从上海直飞洛山叽的单程机票。

整理行李的当口,母亲一再往里面塞东西,他一样样取出。不需要这么多,几件衣服,几本古书。那本精装本的《道德经》,他掂了几下,放进箱子。母亲苦笑着摇摇头,就像是去趟苏州一样。美国并不比苏州远到哪里去。他咕哝了一句。母亲听了不知所以,怔怔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他打量着脚下那只浅绿色的行李箱。比当年米绮雯要虹桥机场托运的,小了一半不止。

母子在机场的分别,草率得就像第二天就会返回。拖着行李箱走进候机室的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母亲依然呆呆地站在刚才分手的地方,仿佛儿子会突然回到她身边,取消这次远行。他招了招手,微微一笑。一阵莫名的伤感,刹那间从心头划过。他赶紧拐了个弯,让自己消失在走向候机室的长廊里。恍惚间,他瞥见母亲也在向他招手,好像在叫他放心远去。他发现母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脸上没有了光鲜,布满一道道皱纹,仿佛一只干枯的苹果。他心里一酸,眼睛有些湿润。

记得十年前送走米绮雯,他就站在母亲刚才那个位置。只不过,米绮雯没有回头。充满弹性的步履,轻快无比。

出关的时候,他有些紧张,担心小矮个会突然出现。直到坐进机舱,他还不太踏实。不知道起飞之前,小矮个会不会带着一帮秘密警察,突然冲进来。就像十年前把他从学校带走的那群便衣,让他措手不及。

飞机起飞之后,他心里依然七上八下。好在身边有二个空位,胡思乱想一阵之后,他一头躺倒。

你滚吧,你滚!父亲的吼叫声,惊动四邻。他一头扑进瓢泼大雨里,发誓永不回家。母亲叭嗒叭嗒地踢趟着雨水,追出来硬塞给他一把雨伞。

他忘了为什么跟父亲吵架,但他忘不了那次暴雨中的离家出走。虽然结局让他感觉不无窝囊:被沈老师好说歹说送回家。

那年,他刚满十一岁。第一次领略不无诗意的流浪,也第一次感受了异性的温馨。他起先还咬定牙关。可是,当沈老师温润如玉的手掌一放到他头顶上,那颗少不谙事的心,猛然感受到了什么,情不自禁地狂跳起来。浑身酥软,脚底打颤。坚强的意志,开始全线崩溃。

那样的温柔谁也抵挡不住。他事后一再以此安慰自己,从而认定自己并非生性软弱,而是沈老师实在太让人晕眩。那一刻,他想扑到沈老师的怀里,他甚至想抓起沈老师的手,紧紧地贴到嘴唇上不住地亲吻。但他同时又被自己的冲动吓得哆嗦不已。当沈老师俯下身子,柔声柔气地问他:回家吧,好不好?他使劲别转脖子,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他害怕被看破出格的非份之想。

他背着一个背袋,走出机舱。此刻像是又一次出走,前面等着他的,是和沈老师形神俱似的米绮雯。十年分离,十年相思。他想像不出,对方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他接到的最后一封信里,突然跳出这么一句:我发现还是那么思念你。细细品味良久,隽永的甜蜜,在心头甘露般滴淌。久别果然远胜初恋。正当他如痴如醉得不知如何回复是好,突然接到了来自弗吉尼亚伍兹(Woods)大学东亚系的会议邀请函。兴奋之余,他成功地抑制住了给她回信的冲动。他觉得应该给她一个惊喜。

那张单程机票,进关时被美国海关人员翻来复去看了很久。坐在窗柜后面的金发女郎,递给一个又高又大的黑人警官。警官一会翻阅他的有关文件,一面朝他打量不已。他被弄得莫名其妙,紧皱着眉头,向对方如此不友好的举止表示不满。那个黑警官最后仔细审阅了一遍会议邀请,终于在他的护照上盖戳。很少有人持单程机票,到美国出席国际学术会议。后来申请移民的时候,偶尔问起律师,他才明白个中缘由。黑警官放行过关时,朝他微微一笑,两排雪白的牙齿,让他印象深刻。他记得在图片上看到的爵士乐创始人阿姆斯特朗,也曾如此微笑,也曾露出同样雪白的牙齿。

洛山叽的阳光虽然炽烈,却并不灼人,更非酷热难当。背着背袋,推着行李,去到另一个候机室转机途中,他低着头,怔怔地看着阳光下的身影。就此飞去东部,还是转道去与朝思暮想的米绮雯相会?同在西部的旧金山,近在眼前。刚才出来时,看见一对美国情侣,在门口紧紧相拥。女子眼睛里的陶醉,让他呯然心动。

但那个会议也不能不出席。毕竟是林世杰的一番心意。林世杰当年曾在京城有权有势,名动一时。要不是十年前的变故,可能早已青云直上。在国外筹会比不得国内的公款消费,一分一厘,都得自己打理。不管林世杰从哪里弄来的筹办钱款,这份邀请之情,不可轻拂。更毋需说,林世杰还特意以会议的名义,分别给教育部和学校党委写信,请求放人。全部手续,诸如护照、签证,最后通通由校方一手包办。如此兴师动众,不到会绝对说不过去。

爱情和友谊,有时亦如忠孝,不能两全。只得选择会议结束时给她打电话。思量停当,他毅然决然地登上飞往华盛顿DC达拉斯机场的航班。

第一次坐在美国飞机里,既陌生又亲切。习惯了中国航班的空姐,看着美国飞机上忙碌着的老太太,又新鲜又感动。他注意到,比起塑料人似的中国空姐,美国老太太的笑容再职业,也都充满人情味。想要什么饮料,亲爱的?嗯,百事可乐吧。OK,第一次来美国吧?是,是的。呵,你怎么知道?我看得出来。美国欢迎你。又一下温馨的微笑。接过饮料,使劲啜了口,为自己不无生涩的英语有些担心,生怕日后跟米绮雯见面,会被她取笑。

邻座的美国乘客,显然是个职业妇女。飞机起飞没多久,便轻轻地打开一台手提电脑,双手在键盘上嗒嗒地敲打。他一向对女人的手异常敏感。他注意到邻座那双手,树根般生硬,骨节粗壮有力,指尖熏得蜡黄。米绮雯的小手截然不同。手背丰腴,手心细腻,手指圆润又精巧。彼此销魂之际,每次都能让他体会到,什么叫做,共赴巫山云雨。他喜欢顺水推舟似的完全交给那双性感的小手,听凭摆弄。回味着米绮雯缠绵时的万种风情,不由一阵汹涌。赶紧啜了口冰凉的可乐,让自己适可而止。不管怎么说,只剩下最后一个星期。应该从容一些。就像在机场上滑行的金枪鱼,稳稳当当。

深深地吸了口气,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又是米绮雯。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在虹桥机场分手的那一刻,仿佛听见内心深处,有一声哀鸣,升到喉咙里,然后卡住。整整卡了一个星期。好几次,上台演说的时候,那声哀鸣差点一飞冲天。直到北京传来屠城的消息,他才意识到那声哀鸣,为何久久不去。应该早就预料到的。要是祖父活着,肯定会这么说。他猜想远在太平洋彼岸的米绮雯,也一定悲痛。果然,她在信中说道:看着电视屏幕,她和斯坦福大学里的所有美国人,一起泪流满面。

泪流满面的母亲。一阵伤感,在心头呼啸而过;掠起一片低沉的轰鸣,使他浑身震颤不已。在去机场的出租车里,母亲塞给他一万美元。这是你淮海爷爷早就给你准备下的。老人说,哪天阿文去美国,让他带上,会有用的。

十年前坐牢的时候,他父亲曾经为此感到羞耻。淮海爷爷闻讯大怒,特意拄着拐扙上门,语气严厉地强调:你家阿文,不止是卢家的骄傲,更是我们所有老辈人的骄傲。有阿文这样的孩子,我们闭得上眼睛了。他出狱时,老人已经去世。淮海爷爷是祖辈老人中,倒数第二个离开的。最后撒手的是阿香奶奶。

他永远也忘不了,和阿香奶奶一起去卢家祖坟扫墓的情景。他忘不了那片肃穆的坟地,里面躺着整整一族被消灭了的上海人。他忘不了坐在轮椅上的阿香奶奶,不住地喃喃低语着,不知在跟死者们嘀咕些什么。他忘不了老太太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仿佛每一条皱纹都在诉说着一个凄切的故事。他忘不了老太太最后的大声呼号,呼叫着他祖伯父的名字:祥生阿哥,祥生阿哥,你听见了么?你看见了么?他更忘不了,随着老太太的呼叫,万里晴空浮现一大片乌云,在他们头顶上迅速集结;紧接着,一阵雷声,隆隆滚过;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他忘不了雨过天晴,阿香奶奶一面又哭又笑地不停抹着脸那上混杂着雨水的泪水,一面念叨,你来了,来了。我就知道你在的。我知道。知道的。好,好,好。扫墓过后没多久,阿香奶奶溘然过世。

不知是不是因为沐浴了那场大雨的缘故,此后他也像阿香奶奶一样,能够感觉到祖伯父卢祥生的存在,仿佛一种冥冥之中的护佑。在阿香奶奶的葬礼上,他总觉得祖伯父也在场。他凝视着坟前的鲜花,默然低语:假如你老人家在场,请把那束鲜花,捧到空中。起先是鲜花外面的那层塑料纸,在风中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一阵风过,将整束鲜花腾空吹起,在空中轻轻舞动了一会,才重新落地。

当他把这感应悄悄告诉母亲时,母亲一点不惊奇。母亲幽幽地说:最早是你临海奶奶感觉到,后来是你阿香奶奶感觉到,现在轮到你。以后还会有人感觉到的。他会一直跟卢家的人在一起。永远不会离开。

由西而东的航程。机舷窗口,透过一片片乳白的云雾,可以俯瞰广袤的田野,河流山川。深色的绿丛,浅色的沙地。那道弯弯曲曲地闪着光亮的银带,也许是著名的密西西比河。

华仔的笑声,又在他耳边响起。呵呵呵,我进去买一个面包,他们竟然送给我一箱。华仔笑嘻嘻地端着一箱面包,朝身后的一家食品店扬了扬下巴。他一把抓起一个面包,正想着要是还有瓶汽水该有多好,便看见那家店里的两个员工抬着一箱汽水走出门口,朝游行队伍大声叫喊:还有汽水,还有汽水!

走在淮海路上的游行队伍,响起一片欢呼。五月里的天气,已经相当闷热。许多学生除下外套,围在腰间,将两个袖子在肚子跟前鼓鼓囊囊打个结。有个女生,将一件碎花衬衫的两个衣角作结,露出一圈细白的肌肤,在汽水箱跟前弯下腰去,抱起一堆汽水瓶子。然后直起身子,返身回到队伍里分发。动作十分干练。一头黑发高高在盘在头顶上。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雪白的糯牙。

卢老师,喝汽水。

谢谢。叫什么名字?

你给我们上过课。唔,不过,我不是个引人注目的学生。

华仔插上来,一本正经地对那个女生说道:我敢保证,此时此刻,队伍里至少有十个男生在盯着你看。

女生脸一红,赶紧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折过身子,回到他跟前小声说道:卢老师,告诉你吧,我叫苏晨。是苏联的苏,早晨的晨。说完别转脑袋,一溜烟地跑掉了。

苏联的早晨。他记住了这个姓名,同时莫名其妙地联想起了一部苏联影片的片名,《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她是你们中文系86级的。华仔在他耳边轻轻补充。他不无惊讶地回过脸:咦,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华仔耸耸肩膀:谁叫我是辅导员的呢。他侧过头,不无挕揄地看着华仔:连中文系的学生,你都了如指掌?华仔做了个鬼脸:仅限于美丽出众的小女生。随即又恢复一本正经的面孔,她是学生党员。他唔了一声,心里嘀咕道:难怪姓苏联的苏。

啪!队伍里,有个男生将空汽水瓶子响亮地摔碎在马路上。他皱了皱眉头,吩咐华仔:到前面去让毕强叫人喊话,不要乱扔空瓶和面包纸。华仔跑到前面,将那个男生拉到一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只见那个男生满脸通红地折回,弯下身子,仔细捡拾着地上的碎瓶子。

不一会,手提扩音器里响起学生自治会宣传常委赵路的声音:请大家注意了,请大家注意了,不要随地乱扔空瓶和纸屑,不要随地乱扔空瓶和纸屑。

五月的阳光,闪着光泽的梧桐树叶。淮海路上人山人海。队伍里不时响起一阵阵嘹亮的口号:抗议戒严!反对军管!李鹏下台!人民军队不能镇压人民!镇压学生运动,决没有好下场!

站在街沿上观看的人群,一会儿鼓掌,一会儿跟着一起高喊。最受大家欢迎的竟然是一支不无搞笑的顺口溜:毛泽东,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邓小平,像月亮,正月十五不一样。杨尚昆,像灯泡,叫他亮时他才亮。李鹏李鹏四不像,什么时候都不亮,都不亮!

他对华仔说:哎,我记得今天拟定的口号里,没有这个顺口溜吧?华仔嘻笑着说:让大家胡乱唱吧,怎么开心怎么来。他只好苦笑一下:难怪有人说,革命就是让大家过节。没错,华仔马上接口道,难得有这样的日子,大家天天都像是在过年一样。

所以,我对群众运动,唉。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不想告诉华仔,他对群众运动的感受。他只是觉得有些滑稽。中午,抗议北京宣布戒严的游行队伍走出校门时,悲壮得催人泪下。为了渲染悲情气氛,他还特意设计整个游行采用出丧的形式。走在队伍前面的几排学生,一身素缟,高举着巨幅招魂大幡。有一条横幅上白底黑字地醒目写道:为共和国默哀!

没想到,队伍从广场的集会上返回时,气氛变得极其轻松。仿佛已经取得了什么伟大胜利,时不时地爆发出一片欢呼。他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泪流满面地朝队伍大声喊道:你们一定要坚持到底!于是,队伍里马上响起一阵高呼: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另一个声音接着高叫:李鹏不下台,我们天天来!这是最让人激动的一句口号,此起彼伏的,接连喊了不知多少遍。一直喊到大家感觉李鹏可能已经被迫下台了,仍然意犹未尽。那张宣布戒严的丑恶面孔,永远铭刻在人们的记忆里。就连一直笑嘻嘻的华仔,都对他说过,只要一想起那张面孔,气就不打一处来。

那是他记忆中最累的一次游行。回到学校里,他往床上一倒,再也爬不起来。他看见米绮雯在桌子上留了张字条,叫他去她家里,帮着整理行李。他想努力地挣扎起身,无奈头一歪,倒在床上睡着了。

要不是被人从睡梦中使劲摇醒,他那晚可以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将他摇醒的华仔急急地对他说:你怎么睡得这么死啊?他使劲睁开沉重之极的眼皮:出了什么事情,这么火烧火燎的?跟华仔一起闯进来的童晓鸣,睁圆眼睛,表情呆滞地告诉他:北京开枪了,血流成河。上海马上就要戒严了,军队很快就要进城,已经在四郊集结。

他一跃而起,睡意全无。当真?童晓鸣举起手,仿佛在做入党宣誓一般:千真万确。是从北京传来的消息。那上海要戒严,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从市政府里透露出来的。他一手托住脑袋,在九平方米的小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转向华仔:毕强和自治会的学生呢?毕强已经在召集紧急会议,我想,他们此刻正在等你过去。他又飞快地转向童晓鸣:你也告诉毕强他们了?童晓鸣摇摇头:他们是从另外的渠道得知的。童晓鸣顿了顿,赶紧补充道:可以说,是不约而同。那还楞着干什么?赶快走!

冲出宿舍的那一刻,他感觉脸上一凉,细细的雨丝,斜斜地抽来。打开自行车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迎着风雨骑着车,朝河对岸飞快疾行。无数个念头涌入脑海,心中翻江倒海一般,奔腾不已。让他暗暗感叹的是,最后的胜利遥不可及,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刻却说来临就来临了。而且,还不止要死他一个。想到上千上成的学生倒在血泊中,尤其是想到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学生横尸街头,他的心不由一阵抽搐。泪水顿时泉涌,和着雨水在脸上流淌。

自治会设立在位于河东的学生俱乐部。那里人进人出,灯火通明。走进去的刹那间,感觉很像苏联电影《列宁在十月》里的冬宫。一脚刚刚踏进,便被一个长得很像列宁的小矮个,拉到旁边的一个小办公室里,叽里咕噜地说了十来分钟。小矮个自称是当年民运的工人领袖,具有动员全上海工人罢工的能力。小矮个向他保证,只要他能带着学生占领电台电视台,马上发动全上海的工人,把上海变成一座死城。小矮个说完又告诉他,刚才跟宋革命也说过了同样的意思,无奈宋革命胆小如鼠,不接话碴。小矮个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不住地说:卢老师,这可是历史的紧要关头,紧要关头,你可绝对不能犹豫不决。我相信你是个有胆魄的人。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有点像革命样板戏《杜鹃山》里的雷刚式人物,而小矮个则活脱一个煽风点火的温其久。这两个角色在莎士比亚的戏剧《奥赛罗》里,雷刚有类于奥赛罗,温其久便是伊阿古。不等小矮个说完,他转身便走,大步冲进会议室。

毕强和自治会的全体常委,正在会议室里等得坐立不安。他走进去的刹那间,大家全都松了口气,仿佛一群小孩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依赖的成人。更不用说还有一大群成人,跟在他身后涌入,这让自治会的全体学生常委,更加感觉有所依傍。

我们也得到了同样的消息。毕强对他说。然后,一阵长长的沉默。会议室里静得连大家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得见。众人的目光,全都投在他和毕强脸上。他踌躇一下,终于开口:我想先听听大家的意见。

没有人吭声。华新民将目光转向宋革命,宋革命倚在一个角落里,使劲抽烟。童晓鸣看了看姗姗来迟的姚国飞,姚国飞一脸迷茫,那表情天真稚气得宛如一个三岁孩童;拉着母亲衣角,期待着妈妈给他买一块冰淇淋。

终于拍案而起的,竟然是那个列宁模样的小矮个。手掌重重地拍击着会议桌,一张痛心疾首的脸上,充满恨铁不成钢的焦虑和痛苦:知识分子,唉,知识分子,(啪地一下)就是没用。如此关键的时刻,磨磨噌噌(再啪地一下),犹豫不决,优柔寡断,(又啪地一下)难道你们就不怕成为历史的罪人?啊?历史的罪人!(最后十分响亮的啪地一下)

这个罪名吓得大家全体面面相觑,惶恐不安。电影里列宁式的配音,乘机在会议室里轰轰然响起,一句句,字正腔圆:必须立即占领冬宫,立即占领电台电视台!向全国向全世界,播放北京的血腥屠城真相!

北京,血腥,屠城,这几个词用得恰到好处,如同一把火炬,扔在一堆浇过油的干柴上。众人的眼睛里,顿时闪烁出了同仇敌慨的光芒。

另一个声音马上附和道:把军队拦截在城市外面!童晓鸣激动得满脸通红。姚国飞朝后一退,站入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宋革命将烟蒂扔到脚下,仔仔细细地用脚踩灭。华仔脸上,收起了最后一丝笑意,严肃得仿佛在参加一场追悼会一般。负责宣传的赵路提起了扩音喇叭,脸上全然一付整戈侍旦的表情。

与毕强交换了一个眼色,毕强微微点了点头。彼此走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然后回到桌子跟前。他将手掌朝桌面上沉沉地一按:好吧,就这样。

你扯下雪白的手套扔向天空
即便没有罗西南特
也照样比划那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剑

后来坐在牢房中,他如此回忆那天晚上的最后决定。他把那回忆一笔一划地,写在皱巴巴的手纸上。

那晚的雨丝,仿佛依然在细细抽打着他的脸。一片冰凉。那晚出发之际,他想到了在一个信封上,写下与母亲的道别,却忘了米嘟嘟正等着他,帮她捆扎去国的行李。

大操场上的紧急集合,肃静得听不到任何噪音。大家似乎全都意识到,最后的时刻已然降临。什么叫做这是最后的斗争?应该就是如此这般的从容赴死。看着站在风雨中黑压压的学生,出发前他那个简短的演讲,只记得有这么两句:即便面对黑漆漆的枪口,我们依然微笑。让我们微笑着走向枪口,每个人都像甘地一样。

那天夜里的气氛,空前悲壮。飘飘洒洒的细雨,恰如来自上苍的悲悯。每一幢宿舍楼里,灯火通明。少男少女,纷纷从床上跃起。在校一万多名学生,几乎倾巢而出。平时谁也别想把他们从睡梦中拖起,此刻却没有一个愿意拉下。平日里娇滴滴的小女生,不打雨伞,不穿雨衣,昂首挺胸地行走在风雨里。不知有多少对男女,在这一夜结成了情侣。长长的队伍,一顶顶小小的雨伞底下,晃动着两个相依相偎的人,跳动着两颗彼此激荡的心。

那夜,他骑在车上,随着队伍冒着细雨默默行进。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为米嘟嘟的缺席不无沮丧,一会儿又为心上人的不在场,暗暗庆幸。死神临近的那一刻,爱,变得前所未有的温馨。想着想着,最后不得不聚焦于当下的情境:当队伍一旦面对枪口,只能走在最前面。

思想聚集之后,他发现唯一的侥幸,可能在于向士兵喊话,叫他们放下武器,站到学生一边来。虽然没有把握,但绝对应该试一试。士兵真的要向手无寸铁的学生开枪,那握枪的手,不会不发抖。抓住他们迟迟疑疑的心理,向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许会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你在想什么?身边的华新民小声问道。他放慢速度,告诉华仔:我想可以说服士兵,拒绝向学生开枪。华仔回应:假如能够这样的话,当然最好,最,再好不过了。华仔的声音有些颤抖。

谁都不想死。只是当死亡穷凶极恶地逼近时,谁也无法退却。队伍在风雨中沙沙地走出赴死的决绝。就在隔天下午,这支队伍还曾沉浸在成功抗议了戒严后的欢庆里。大家一路吃着免费的汽水面包,一路说笑。原先那些不无悲壮的口号,后来全都换成了“李鹏李鹏四不像”那样的诙谐和调侃。他还记得有个女生特意折回,告诉他芳名叫苏晨。

那天晚上,我站在操场上听到你说,要微笑着走向枪口时,忍不住悄悄地哭了起来。还有其他几个女生,也在悄悄地流泪。

几年之后,苏晨向他说起那个雨夜,不无动情。

倘若真要是死了,他喃喃低语道,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那也无非就是,一了百了。苏晨轻轻地咕哝道。

我感到奇怪的是……,他想起一件什么事情,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不想让苏晨知道,那个雨夜,在全体学生准备去赴死的当口,当初最先站出来以召开胡耀邦追悼会为名义点燃学运之火的青年教师,却悄悄地开溜了。

那天夜里,你后来去了哪里?

他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姚国飞。姚国飞不无尴尬地嘻嘻一笑,我?我走到半路就回去睡觉了。

你后来去了哪里,那天夜里?

他恨恨地盯着宋革命。我?我会议结束后,就回去睡觉了。我不相信军队会开进上海。

恰好相反,你是太相信了。

你说,什么?我怎么太相信了?

你接到过一个电话,是尤金打来的。尤金本来想告诉我,这天夜里的情景太危险,千万不要走出校门。是不是?

我是接到过尤金的电话。可是,可是尤金真是那么说的吗?我记不得了。

他冷笑一声,一动不动地盯着宋革命。要不是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一幅凄凉的画面,没准会扑上去掐死对方。那幅画面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在清冷的月光下,拉着一辆板车,吱嘎吱嘎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板车上横着父亲的尸体。那个刚刚被政府枪毙的反动分子,身经百战的抗日游击队员,宋炳辉。

当尤金无意中告诉他那个电话的时候,他当场从地板上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尤金又重复了一遍。那天夜里,尤金曾经打电话四处寻找他而不得。电话最后由宋革命接听。尤金在电话里让宋革命务必转告卢昭文,今晚情势十分危险,千万不要冲出去。结果,宋革命却没有转告。宋革命只是在卢昭文走出会议室的当口,装模作样地对他说:卢兄,这件事情究竟是真是假,还得仔细想想,仔细想想。

他最后是在队伍走上愚园路之际,被尤金成功拦住的。

舷窗外暮霭沉沉,天色渐行渐暗。他拉下窗板,闭上眼睛。眼前依然是纷飞的细雨,雨中叠印着一张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不管宋革命如何解释那天夜里的不在场,他相信,假如那天夜里他真的死了,主持追悼会的那个人,非宋革命莫属。他感到疑惑的只是,那天夜里假如队伍真的面对枪林弹雨,华新民会不会也随他一起,倒在血泊里?

事过境迁,他才发现,当时在他周围的那些青年教师,大都是共产党员。学校里的入党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全都世故老成。就像在早年的共产党人中有不少天真烂漫之人,执政后的当局,在学校里接纳的大都是老于世故的学生。他们即便真的投身学潮,也都给自己量好尺寸。宋革命的底线,是坐几年牢房的心理准备。他不知道华新民的底线是什么。他只知道,华新民后来亲口告诉他说:那天夜里,我必须与你同去。不要把我想得太高尚,那是我的工作。

可是子弹是不长眼睛的。

那也只好听天由命。谁叫我是辅导员的呢?

也有偷偷开溜的。

此辅导不是彼此辅导。假作真是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演戏尚且有入戏一说,更何况性命交关的时刻,也就真的投入进去了。

假如我倒下,你照样会继续冲上去,是不是?

这种事情没有假如。一如历史不能假设。

华新民说完笑了。他记得华仔当时笑得非常灿烂,脸上的表情里,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猜不出,假如真的面临着赴死的时刻,华仔会不会坦然就义。

睁开眼睛,只见一辆餐车静悠悠地推到他座椅旁边,在餐车后面的女乘务员,笑吟吟地问他,想要烤鸡,还是牛肉?

第三章

哐当,时间在牢门被锁上的那一刻凝固。一片深红色的地板,在昏暗的灯光下汹涌不已。记忆与幼儿园的情景重叠。脚对脚的两排被子,徐娘半老的阿姨,脸上倘佯着一片灰色的雀斑。门口一个拉搭胡子,从被窝里支起身子,伸出一根瘦长的手臂,睡眼惺松地朝里面一指:最后那个位置。懒洋洋的神情,仿佛一个七老八十的门房。

那个位置直面水漕。冰冷的水门汀池台。十多张装满水的脸盆,有如一大片平淡无奇的妇人脸。影影绰绰的水光。嗞啦嗞啦。脸盆在水底下一次次擦过水门汀地面。发大水那年,拦起木板,一盆一盆朝门外舀水。祖母挎着菜篮,费劲地跨过门栏。菜篮里躺着几片菜叶,一大块黑乎乎的萝卜头。趟水声,在屋里不断地哗哗作响。自来水龙头从墙壁里硬生生地伸出,蛇头一般,冷冷地高悬在水漕上方。一个猴子般的少年,从被窝中跳起,噌噌噌地冲到水池跟前,对着水槽撒尿。尿急声高,整个牢房被顿时激活。纷纷钻出被子。露出一张张古里古怪的脸来。齐唰唰地投来的目光,让人头皮一阵发麻。眼前正好面对着一张正在撒尿的猴子屁股。但愿不要放屁。尿声甫歇,一盆水哗的冲入。空脸盆被重新放到水龙头下续水。动作十分麻利。比尿声更响亮的续水声,在脸盆里当当作响。尿声水声,声声入耳。

撒尿者抖了抖裤子,陡然转身。一付《三毛流浪记》里的瘪三相,脸上一小片雀斑,闪闪发光。咦,谁叫你坐下来的?没有回答。显然面临了泼皮的挑战。默默地盘算着如何对付。撒尿者踏进一步:喂,怎么不吭声?到中间去,蹲着开摩托车!那里没有摩托车。你说什么?我说,那里没有摩托车。声音尽可能平静。即便紧张,也不能流露。撒尿者笑了,笑着回过身去:嗨嗨,这家伙真是好玩,说那里没有摩托车?马上又回过头来:你是装傻,还是真傻?门口的拉搭胡子不耐烦了:阿三,不要闹了,睡觉。阿三不高兴了:你说不要闹就不要闹了?这个新来的户头给了你什么好处啊?我说了不要闹就是不要闹。你要再闹,我就报告赵训导。话音刚落,从靠窗的地方传出一声瓮声瓮气的哼哼:你吓唬谁呀?地道的东北口音。阿三更加来劲了:虎哥发话了,今天得好好折腾一下。阿三搓了搓手掌。

一片跃跃欲试。整个牢房,磨拳擦掌。雀斑阿姨高声宣布,今天哪个小朋友睡得最好,起来后第一个吃饼干。

阿三兴致勃勃:喂喂喂,给我站起来,蹲到那里去。听见没有?滚开。暗暗拿定主意,大不了鱼死网破。这条命才刚刚捡来。随即扔了也就扔了。人生不过到这世上走一遭,死得诗意盎然,还是了无诗意,又有什么要紧。你说什么?我说滚开。一阵沉寂。以前显然没人说过这个词。阿三愤怒了,脸上的雀斑涨得通红。幼儿园阿姨往往是在兴高采烈之际,雀斑才会通红。阿三猛地举起手臂,手臂被虎哥一把抓住:等等。虎哥手里的阿三,死鸡一般,一动不动。

凑过来的虎哥,目光凶悍。一脸胡子,刺猬般根根直竖。正看是连环画上的豪杰,反看是哪座山上的悍匪。敦实的身板如同一个硬梆梆的石墩子,可以从山顶一直滚到山脚,不会受丝毫损伤。蒲扇般的手掌,足以与熊掌相击。应该有火花四溅。人称虎哥,感觉更像一头狮子。

你犯了哈事啊?我也不知道。虎哥楞了楞。从门口传来拉搭胡子的回答:他犯的是六四学潮案。虎哥马上喝斥:老猴,没你哈么事。老猴不再吭声。你,领头闹学潮?我是大学老师。阿三鼻子里哼了声:大学老师怎么了?虎哥转过脸低声吼了下:你少罗嗦。重新回过身来:在哪里被抓的?在学校里。哪学校?师范大学。在大学里教哈呀?教文学。这么说,是中文系的?是的。还有什么系的老师闹学潮?历史系。嗨嗨,我说呢,就是中文系和历史系,特能折腾。嗯,也许是。以前坐过班房么?没有。没错,看着就像第一次。你的号码是哈呀?二七零。二七零,我是四八六。你好,四八六。唔,你先睡觉吧。

好了,今晚就这么整了。大伙睡觉吧。虎哥大声宣布。

牢房里重新安静。仿佛夏日的天气,噼里啪啦的雷阵雨过后,一切如常。仰起头来,后脑勺贴上凉丝丝的墙壁。憋足的气缓缓吐出,绷紧的弦得以松驰。与其感到轻松,不如说是疲惫。天花板上,从铁网罩里透出的灯光,有些兴味索然,仿佛没能看到一场精彩的球赛。暗淡的灯光,照出一个瘦长的身影,慢慢移近。一条棉被扔到脚下,老猴低沉的声音:这里牢里借你用的。等你家送接济后,还给训导。多谢。老猴点点头。算是接受谢意,又像是表示不用客气。转身离去之际,从老猴略微佝偻的背影里,噌地跳出一个名字,齐晓轩。连环画《红岩》里的人物。老资格的革命家,沉着的囚徒。后来得知,老猴犯的是经济案,涉嫌贪污。

天色微明。惨白的光线,从水池上方那个小窗口里,蓦然透入,带着一付公事公办的面孔。窗外几片树叶,在风中摇曳。枝桠不无生硬,斜斜地戳向灰蒙蒙的天空。以前读过的课本,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盖到身上的那条被子,散发着一股发霉的气味。就像儿时的那些课本。读着许多莫名其妙的故事,突然长大,被送到岛上接受再教育。崇明,古拉格的别称。

路旁的树影,在车窗外疾退。黎明时分的田野,雾气悄然飘散。投向农场的最后一眼,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惬意。那晚收工之际,赤脚走在田埂上,走在国庆羡慕之极的目光里:小卢,考上大学真他娘的美妙,再也不用弯腰曲背的,干这短命苦力活。国庆要喝酒庆祝。婉言谢绝。实在没有喜庆的心境。悄悄地收拾了行囊,不声不响独自离去。跳上汽车的那一刻,不无紧张,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心在呯呯乱跳一气,像逃犯一般,生怕被重新抓回。

南门港登上轮船,一块石头方才落地:五年半的苦役,终于结束!汽笛声顿时响彻云霄。江水滔滔,翻滚不已。浪淘尽,弯腰曲背的岁月。

那一晚彻夜无眠。第二天晴空万里。多少次,靠着船舷怅惘不已。不知猴年马月,不再乘坐这狗娘养的轮船,不再返回地狱,不再去服没完没了的苦役。江水里,倒映出一张泪眼婆娑的脸儿。遥想那年璧芬上调回城,会是什么样的心境。也曾站在这船舷旁?也曾凝视这滔滔江水?也曾为跳出苦海喜极而泣?水天间飞鸟嬉戏,栏杆边长吁短叹。她会嫁人。一如她曾向权势妥协。不过是萍水相逢,然后是擦肩而过。暗自庆幸清白如故,又忍不住自嘲,卿本无缘。像一杯白开水似的,独善其身。落得个赤条条,来去匆匆,去也匆匆。有道是不抽烟不喝酒,不玩女人不花钱。农场油子的挕揄,混杂着羡慕和不屑。打着饱嗝发现,饥饿也是一种快乐。

那些个破烂行李,骑着一辆黄鱼车拖回。延安东路的中转站。小山似的行李堆后,焦灼不安地站着一个没能考上大学的女知青。也许在怅望未来,眉宇间愁云不展。模样与璧芬相近,眼神比璧芬大方。扭动着脑袋,目光随意抛洒。

黄鱼车踩动之际,一整个时代,被扔到身后。从延安东路一路西下,看什么都顺眼。书店里排队购买巴尔扎克。莫泊桑的短篇,被谈论一时。广告牌上的口号,变成了靓女的微笑。少女穿着连衣裙,走在旁边的母亲打着小花伞。一辆公共汽车从身边悠然驶过,兴高彩烈。米嘟嘟靠在车窗前,心不在焉。

大片大片的田野,在窗外飞快闪过。延安东路上的汽车,突然在农场里奔走。我们去哪里?回去。米嘟嘟转过脸来,变成了一脸苦相的璧芬。魂不守舍,泪流满面,璧芬不停地呜咽:他们要我们回去。胡说八道!刚才明明离开了狗娘养的崇明岛!那船,那江水,那飞鸟。璧芬使劲摇头:没有船,也没有水。

重新走在泥泞的田埂上。国庆苦笑不已:他娘的,那个老不死的竟然又活过来了。下令说,要把大学办到农场里。

操伊拉格娘!

一声绝望之极的旷野呼告,天地间,到处回响。操伊拉,伊拉,伊拉,伊拉,伊拉……格娘。

陡然坐起,牢房里一阵忙乱。阿三手舞足蹈,使劲骂娘,操伊拉格娘,操伊拉格娘。一条条被子,随着骂声,在空中飞舞不已。旋即堆落到窗下,砌起一个硕大的棉包,方方正正。脚步纷乱,人影晃动。洗漱声响彻牢房。咕噜咕噜,一口水团在喉咙里不住打滚。咳,咳,咳,咳出一夜的污浊。啊嚏,啊嚏,嘹亮的喷嚏,有如晨鸡报晓。

哐啷,哐啷,有人拖着脚镣,慢吞吞走过。一脸颓废,少年老成。那是个杀人犯。一个声音小声说道。转过脸去,一个农家孩子。憨厚的脸,朴实的眼神,鼓鼓囊囊的鼻子。动作快得像只小松鼠。一条毛巾递过来:你也去洗洗吧。难得的温馨。怎么称呼?都叫我小安徽。从安徽,抓来的?在船上。停泊在黄浦江。是船民?小安徽摇摇头。不便多问了。赶紧去水槽跟前,洗脸。

纵然每尿必冲,水槽里照样尿酸熏鼻。饶是如此,也好过那农场的茅坑。坑沿上一坐定,目不旁视,看着远处的农田,还得想像小桥流水。偶尔背诵十里稻香。憋着气,使劲出恭。尽可能速战速决。熏天的臭气,如同人海战术指挥之下的遍地大军,四面八方进逼,刹那间团团围困。夏日里,尚有苍蝇助阵,蚊子乘机叮咬。那个脑子进水的时代,流行最时髦的斗私批修,是看着坑里的粪景,做有滋有味的进食状。革命蛆虫,就此练成。遥想粪坑般的农场,牢房竟然少了许多狰狞。

嗞拉一声,一个铁皮盒子滑到面前。水槽般的饭夹,焦糊糊的稀饭。十几双眼睛,咄咄逼人的虎视。虎哥发话,有什么好看的?没见到吃早饭?目光刹那间消失,人人捧起自己的铁夹子,响起呼滋呼滋的喝粥声。吃吧,小安徽不无关切的目光。递过一本杂志,示意垫在滚烫的夹子底下。你是例外,小安徽小声告知。牢房有牢房规矩,凡是新到犯人,第一天都得主动交出三顿饭菜。这里的牢头号称船台,三驾马车。虎哥,老猴,还有瘦骨嶙峋的阿宁波。听上去好像官府的政治局一般。

精瘦精瘦的阿宁波,蹲在地板上像只秃鹰。那是个开保险柜的高手。最后一个案子,撬开某工厂的保险柜,盗得十万人民币。只要打开一个保险柜,小安徽津津有味地讲说,不管里面有钱没钱,都是死罪。更何况,躺着十万巨款。

一只纸团骰子,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动。阿宁波心事重重,天天在骰子上查看,活命机会。六面骰子,写着死刑,死缓,无期,二十年,十八年,十五年。阿宁波掷到死刑,脸色灰白。其它任何刑期,都会让他眉开眼笑。骰子里珍藏着命运的秘密,一如风月宝鉴照出美人和骷髅。阿宁波像《百年孤独》里那个没完没了编织裹尸布的女人,无休无止地抛掷命运,妄想死里逃生。

松鼠般的小安徽,心地善良。连老猴都说,这么老实的孩子,竟然也会被抓进牢房。不就是倒卖一下塑料粒子么,唉!老猴悲天悯人地摇摇头。吃完早饭,小安徽不声不响地换到最后一个位置,比划几下手势,表示他不在乎直面撒尿者的屁股。

小安徽也不在乎继续替全牢房洗饭夹子。本是新开户头的差事。不忍心让大学老师洗饭夹。小安徽轻轻解释,然后指了指地板。

一块块抹布,自破脸盆里拧干,从池台划出一条条抛物线,落到地板上。蹲下身去,展开抹布,不知道什么样的姿势最合适。犹豫间,阿三不耐烦地大声嚷嚷:你这么笨手笨脚的,擦到什么时候才擦完哪。瞥见虎哥瞪了他一眼。阿三赶紧冲过来做示范。微微张开双臂,两头按住抹布,猫腰,兔蹲,噌噌噌,朝前一路直推。犹如农田里的插秧。擦地板是前推,插秧是后退。

踩入滚烫的秧田,捏住秧苗,一棵棵往水下的烂泥里捅。连长破口大骂:小乌虫,笨是笨得来噢去话咿。都像你这么插法,插到明年都插不完。人高马大的国庆趟着水,哗啦哗啦过来,小声示范:指缝夹秧,手指弯曲,朝水下轻轻一弹,指尖将秧苗贴入泥浆。

秧苗终于一排排飞快成行,崇明连长看得目瞪口呆。故意瞟他一眼,连长扭过脸去,朝着远处叫喊:大家要保质保量,不要贪图速度。再教育的意思,就是永远不让你舒坦,永远不给你快乐。

广阔天地,甘苦自知。刺骨的寒风里挑河泥,唰唰唰,狗娘养的连长,故意扔进几锹硕大的泥块。压得喘气不过,绝不出声服软。卢家门里的人,平庸的父亲都说过,做啥像啥。即便地板,也擦得像样。

老师,你不像是个四体不勤的人。靠在墙上的虎哥,交叉着双臂,笑咪咪地称赞。从早饭开始,虎哥就叫起了老师。虎哥捧着夹子,过来就地一蹲:老师,还吃得惯这夹子饭吧?没什么吃不惯的。到农场下过乡,什么苦都能吃的。老师下过乡?是的。然后考上大学?是。我的一个表哥,也是在恢复高考后考上大学的,到北京读书。后来听说在一个什么部里当秘书。七七、七八年考上大学的,都是真本事。不像那些开后门上大学的工农兵学员,全他妈的草包。

已经草包了,还要他妈干什么?突然响起一个女孩子般的声音,尖细尖细。一张不无苍白的脸,歪着脑袋。脸上皮肤细嫩。看上去不满二十岁。牙齿被尼古丁熏得蜡黄,还古里古怪地鼓出,仿佛不堪忍受两片厚嘴唇的包裹。细长的手指,捏起饭夹,抛向水池。脚镣在地板上磨得锃亮。

小样儿骨头又痒痒了是不?虎哥回过头去,嘿嘿冷笑。小样儿像个女人似的一扭脖子:人家工农兵学员也挺可怜的,干嘛还想要他妈呢?虎哥嘻笑着,扔了夹子,呼地一下窜过去,手臂一弯,夹住小样儿的脑袋。哎哟哎哟,小样子尖声叫唤,弄不清是被夹痛,还是故意发嗲。

小安徽小声告知:老猴是工农兵学员。已经吃完早饭的老猴,端坐首席位置,仰着脸,闭目养神,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阿宁波似乎被小样儿的叫声激怒,扑过去朝他裤裆里狠狠抓了一把。小样儿吃痛,狗一样地汪汪不已。阿宁波不依不饶,不肯松手,还恶狠狠低吼:我就喜欢听你这么狗叫,不喜欢你像小屄崽子那样的发嗲。又没人想要操你屁眼。发什么嗲?夹在虎哥臂弯里的小样儿,扭动着脑袋求饶:宁波大哥饶命,小样儿不敢了。不敢什么?不敢发嗲。阿宁波松手,虎哥把小样儿朝使劲墙角一甩。破麻袋一般。

老师,你别看他这付可怜相。虎哥像干完什么活似地拍拍手,小屄崽子的心,可狠呢。你不信问问这小崽子,怎么杀死那个老太婆的。你都想像不出,用一截自来水管,塞进老太婆的喉咙里,硬是把人家捅死。猛然跳出陀思妥也夫斯基《罪与罚》里的场景。虎哥的嘴唇在继续嚅动。举起的斧子,劈向放高利贷的老太婆。难道说,那个老太婆也放高利贷?或者是,居委会主任?那老太婆可能,是个居委会主任吧?虎哥不由哈哈大笑:老师干脆说是街道党委书记得了。全体爆笑。小样儿不无夸张地捧着肚子,笑倒在地:老师真是好白相,真是好白相。

小窗口突然呯地一下打开,一张凶巴巴的脸噌地贴上窗口:笑什么笑?早饭吃得太饱了是不是?笑声骤歇。窗口的目光,朝牢房里巡视一遍,所有的人全都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老猴一样标准。呯!窗口关上。虎哥噌地直起身子,老师,知道刚才那个家伙叫什么?叫厕所。我们叫他厕所。笑声又起,随即压低。宛如潮水涌上海滩,又唰地一下退了下去。小样儿朝水池方向指指,余笑未尽:虎哥叫他厕所,我叫他水槽。

阿三笑嘻嘻地解开裤裆,对着水槽撒尿。小样儿嗔道:人家刚说了声水槽,你小子就忙着撒尿。就你尿多。阿三抖抖裤裆:尿多怎么啦?你想不想喝一点?小样儿赶紧身子一转,背对阿三,继续嗔道:我又不是你的女人。你该找你女人,替你品箫。阿三听不懂:你说什么,凭什么小?哼,品箫都不懂,还凭小凭大呢。你去问问老师,老师肯定知道的。虎哥敲了小样儿一个毛栗子,你存心想叫老师说下流话是不是?什么品箫,不就是舔屌么,你他妈的摆弄什么斯文。阿三乐支支地嚷嚷起来:原来是这个呀。书里叫做口交。小样儿笑了,你看的是什么狗屁书呀?不会是新婚大全吧?阿三不服气:那你看什么书?《金瓶梅》,《肉蒲团》。小赤佬听说过么?就知道在公共汽车上摸人家皮夹子。不学无术。啊?你有学有术了?阿三嚷嚷着,冲过去跟小样儿扭作一团。

早饭后是例行的全牢房绕圈走动。每个人走着自己的步子。低头沉思,歪歪扭扭,拖拖沓沓,磨磨蹭蹭。小样儿的脚镣,哐啷哐啷,还昂头挺胸,李玉和一般的,在舞台上炫耀。小安徽的步子是内八字,虎哥有些外八字。老猴背着手踱步的功架,官气十足。虎哥说老猴原是一家百货公司的经理。这小子,虎哥很不屑地撇了撇嘴,总是自称高干子弟。他老子随军打进上海那阵子,不过是个警卫员。还说住在康平路。哼!有一次,老猴忍不住反唇相讥:你知道康平路在哪里?虎哥马上振振有词:我不仅知道康平路在哪里,还知道住在康平路上,并不等于高干子弟。要住进康平路100弄,才算有来头。你家是住康平路100弄么?老猴扭过头去,表示不屑一辩。

老师,你想叫家里送些什么东西,等会写在纸上,我替你交给训导。走在前面的老猴,回过头吩咐。

清早出门的母亲。提着一床被子,网着脸盆,在公共汽车上吃力地挤上挤下。走进那扇黑漆漆的大门,步履蹒跚,风尘仆仆。

每个月,都有接济。但能送进多少东西,得由训导说了算。绕圈行走结束,老猴倚着棉包,漫不经心地撮着牙花。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接济么?哪里是每个人,只有上海人才有。他们外地人怎么可能大老远的跑来送接济嘛。上海人,外地人,老猴说得特别意味深长。老猴是上海人,虎哥是东北人。阿三、小样儿是上海人,阿宁波、小安徽是外地人。老猴似乎在提醒,不要忘了,你是上海人。

民以食为天啊。老猴悠悠然地看着天花板,接济的有无,非同小可。一日三餐夹子饭,无异于猪狗食。每个月能够得到一袋麦乳精,几包方便面或者半斤饼干什么的,没有人不羡慕。老猴垂落眼光,阿三有一次跟训导顶了句嘴,被停了两个月接济。这小子从此再也不敢惹事生非。老猴不动声色地暗示,这里真正的老大是训导。

棱角分明的国字脸。胡子沿嘴角两边垂落。眼神炯然,神色黯淡。眼角边的皱纹,如同漫不经心的言词一般深刻。想当初,年轻时光也曾是俊男一个。唉,叹如今,潦倒之际,官腔依旧。

老猴滔滔不绝,恍如昔日在台上做报告。政府就像块大石头,我们再牛逼,也不过是个小鸡蛋。目光一闪,旋即把话一转,不过,你老师不一样。你们是国家栋梁。政府不会拿你们怎么样。唉,我们再替政府卖命,政府也不把我们当根葱。你们再跟政府过不去,政府也得把你们当回事。所以,老师,你永远比我牛逼。一阵默然。然后目光投向天花板上的那个电灯泡,轻声轻气地吐出:不过,英雄都有落难时。真正的英雄,龙庭敢坐,狗洞也得钻。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很清楚:不管有多么牛逼,你现在是在钻狗洞的境地里。

虎哥的笑声像一片阳光。老猴的话里有一股寒气,有时逼人,有时不逼人。中午送来的夹子饭,是发黄的菜叶和肥皂般的红烧肉。肥肉的比例,最小的占百分之五十,最肥的占百分之九十几。小安徽得了最肥的。悄悄地把那块百分之七十的,放进小安徽的饭夹。小安徽不无惶恐地捡起,看着虎哥。虎哥朝他挥挥手。老猴大声说道:老师给你的,你就吃,不要看来看去的。小安徽感激涕零。狼吞虎咽之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菜叶和米饭之间,隔着一层沙子。可能是夹子饭的真正含义,夹着泥沙。没人在乎。全都习惯了。小安徽有滋有味地咬着肥皂肉,再把一团饭菜和着泥沙,塞进嘴里。看上去满嘴泥沙,却照样吃得香甜。

水里烫烫的,泥是凉凉的。裹着厚厚的衣衫,为了不被酷日烤成木炭。一大片秧苗,插到尽头,直起酸痛得近乎麻木的腰杆。故意剃了光头的大个子国庆,像头水牛一样地泡在沟渠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不远处,娇小的璧芬第一次下地,一面插秧,一面流泪。连长操着一口难听透顶的崇明口音,一面在田埂上一路疾行,一面冲着璧芬嚷嚷:哭哈倒头,身上来月经插秧,又不是你一个!等那只崇明蟹远去,赶紧悄悄地过去帮她插了一片。璧芬羞答答的目光,充满感激。璧芬后来被调到食堂掌勺,不再下地。有传言说,那是她终于答应让连长给操了的缘故。从此以后,哪怕与璧芬劈面相遇,也照样掉过头去。可怜的璧芬。

米嘟嘟幸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上山下乡。还瞪大眼睛质问:知道农场是地狱,为什么还要跳进去?去的时候不知道。去了以后知道了?是的。那为什么还不赶快跳出来?去农场就像蹲班房,进去容易出来难。嘻嘻。那是因为你脑子不开窍。怎么个开窍法?我家隔壁有个小叔叔,当年分配到黑龙江农场,死活不去。让医生开了证明,说是得了白血病。后来在街道工厂糊火柴盒。等到恢复高考,生龙活虎地考进了复旦大学。这才叫上海人。你算什么上海人哪。傻到了骨子里的大傻瓜。你是不是大傻瓜呀?说呀。也许是的。绝对是的。所以才会去农场做苦力。没错。所以……所以我才会喜欢你。因为是个大傻瓜?是的。你真的喜欢大傻瓜?要是不喜欢,干吗跟你在一起呀?这倒是的。我当年真是傻透了,一面做着苦力,一面还在学习保尔。柯察金。又提这个保尔。什么金。我最讨厌这种家伙。你不是这类人。你不过有点傻。米嘟嘟说着有点傻,渐渐地凑了过来。那张可爱的小嘴,不知不觉地张开。深深地吻了进去。

一片空白。

老师,赶快坐起来。小安徽急促的声音。睡梦中陡然坐起。小窗口又贴上了厕所那张脸:大白天睡什么觉?还有你,东窜西窜的,给我好好坐着!正在跟小样儿说笑的阿三,赶紧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啪”的一下,窗口关上。

阿三噌地一下跳起:嗨,老师真是运气!我有次睡觉,被厕所臭骂一通不算,还被拉出去抽了好几巴掌。差点挨电警棍。小样儿嘻嘻一笑:你哪能跟老师比呀。人家老师是国家栋梁级的人物,不过是暂时落难罢了。老师,对不对?正在撕开一个麦乳精袋子的虎哥,停下手来,瞪了小样儿一样:小样儿阴阳怪气的,盯上人家老师了是不?哪里呀,我盯上老师干什么?那就少说两句。给我多找几个麦乳精袋子。虎哥准备打饭包呀?阿三不无谄媚的声音。

饭包,用塑料条儿和纸条子编结而成的小掌托,折叠成一个凹字形,托起铁饭夹,以免烫手。牢房里人手一个。三个牢头的饭包,最显眼。方方正正,结结实实。虎哥的那个最挺刮,红白相间,精致有加。

老师确实不一样。老猴慢吞吞地开腔。还记得那个毛估估么?犯的也是六四案子。整个一个二百五,稀里糊塗的,被拉出去枪毙掉了。脸色阴沉的阿宁波突然开朗起来,尖声大笑:那个毛估估,真是好白相。哎呀,从来不曾见过那么好笑的人。不要说勿晓得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就连自己多少岁数都勿晓得。啥个事体都勿晓得,就被人家一枪崩脱了。老猴学着毛估估的苏北腔说道:前年仔,我奶奶没得了;去年仔,我姐姐没得了;今年仔,我自家没得了。牢房里一阵爆笑。

想笑却笑不出来。原来确实有人被杀。可怜的毛估估。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杀了一个什么不知道的人。还曾关在同一间牢房。无意间的巧合,还是故意做的安排?

老师和毛估估是两回事情。虎哥粗声粗气的嗓门,在牢房里回响。毛估估是政府说的社会闲杂人员,老师是大学教师。电视上不说了么?那个烧火车事件发生时,在场没有大学生。小样儿哼哼唧唧:我就不信,在场真的没有大学生。阿三赶紧凑过来:到底有没有,老师?摇摇头。既然官府都说没有,自然顺水推舟。小样儿飞快地看了眼:就算有,老师也不会说的。虎哥使劲挥了挥手:就算有,老师也不会知道。就算有学生去烧了火车,也不能怪到老师头上。

老猴慢条斯理地打着手势:政府说在场没有学生,是为了保护学生。政府不想为难学生。虎哥看了老猴一眼:那也不尽然。要是我是政府,我也会这么说。我这么说了,再抓几个在场的闲杂人员。哪怕把他们通通枪毙,学生也不会因此跟政府闹事。撇开学生,看上去是保护,实际上也是为自己作打算。政府真要是处处替学生着想,还会闹成这样收场么?

老猴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政府真要跟学生过不去,一开始就可以镇压了,何必等到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虎哥瞪着老猴:你说话怎么就像个政府代言人似的?政府难道没你有头脑?有些事情,是谁也没法控制的。这就好比打架,事前事后想得再清楚,一旦真的打起来了,双方谁都不会知道,接下去将发生什么事情。再说,政府首先考虑的,当然是自己的利益,怎么可能关心学生的死活。

――不关心学生死活,为什么劝阻学生绝食?

――那是因为万一死了学生,政府要负责!

老猴不吭声了。不由暗暗吃惊,虎哥像个政治家。不知虎哥犯了什么案?咯咯咯,阿三突然笑起来:没人能跟虎哥辩论的。谁也辩不过虎哥。虎哥不愧是飞虎队大队长。什么飞虎队?嗨,老师连飞虎队都不知道?就是铁道游击队呀。虎哥可是正宗的东北虎。咯咯咯。老师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我真要是飞虎队大队长,脑袋早就搬家了。原来如此。倒是听说过,东北有许多以扒火车为生的人。小样儿嘻嘻笑了。老师,你看虎哥像不像东北大土匪呀?一身匪气。嘻嘻。虎哥扑过去,手臂一弯,把小样儿夹得尖叫不已。尖叫声透出信息,似乎有受虐倾向,喜欢挑逗他人施虐。

可怜的毛估估。一张无辜的脸,在眼前隐隐约约晃动。老猴晃晃悠悠过来,指指水池上的一块抹布:老师,那是毛估估留下的毛巾。又敲敲用来搓洗抹布的那只破脸盆:这也是毛估估留下的。老猴话里有话,说得随意而阴沉。

阿三,操他屁眼!虎哥笑着嚷嚷。那边厢,阿三跨骑在小样儿身上,背过手,拍着小样儿的屁股。小样儿依依呀呀地叫唤不停。

老师,老猴像虎哥那样一蹲,政府对你们真的很不错。杀了几个憨瘪三,保护了你们一大片。你现在受点委屈,将来一旦平反,照样受人尊重。不像我这样的倒霉鬼,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哎呀呀,那边厢,阿宁波开心地叫起来:今天掷了一天,没掷到一次死刑。这是怎么搞的?难道说,真的有好运降临了?小样儿吃吃一笑:没错,明天就无罪释放了。阿宁波顿时吼道:阿三,把他裤子扒下来,使劲戳他屁眼!

高高的铁窗面西。夕阳投射进来,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淡淡的方格。阴雨天,没了这样的方格,感觉怅然若失。毕竟外面透入的信息,自由的光照。牢房有时热闹,有时沉闷。有时,像一个乡间小镇上的长途汽车站,人人等待一辆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班车。呆呆地坐着,竟然期待被提审。唯有在审讯室里,回到过去的日子,回到自由的时光。那些故事永远不会泛黄,可以一遍又一遍地讲说。连审讯者都会常常听得入迷。有一次被问到演讲内容,突然想起:李鹏是个白痴。逃课生顿时噗哧一笑。公务员赶紧站了起来,煞有介事地踱着方步: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说是白痴嘛。

不慎失笑的逃课生,以后再也没有出现。换了个看上去总像是在微笑的年轻女子。满月脸,杏仁眼。昂起脸的模样,有类于文革时期宣传画上的女知青。身材丰腴,脖子性感无比。闪过一个念头,盼望他们施展美人计。

满月脸静静地听着,很少说话。像个刚开学的中学生。偶尔目光炯炯,好像听到了让她感兴趣的话题。有一次忍不住插话:你在一篇文章里说的灾难意识,是什么意思?真是难以置信,竟然读过……文章。回答相当爽快:即便太平日子里,也得有点忧患意识。就是这个意思。最后一句,并非蛇足,而是情不自禁。身陷囹圄,秀色照样可餐。满月脸被电着了,目光低垂了下去,装着翻看档案袋。

公务员立即岔开话题:忧国忧民是不错的。问题是站在什么立场。

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立场。不知是哪个狗娘养的发明了这个词。那天辅导员来敦促政治学习,用了立场一词。去不去,是立场问题。于是骂了狗娘养的。你说什么?辅导员懵了。什么叫做,狗娘养的?没说什么。不喜欢听人说立场不立场。人家都政治学习,就你,头上长角似的。辅导员气呼呼地转身出去。宿舍里其他研究生赶紧跟了出去,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少先队员。

满月脸悄悄扭过头去。脸上一红,仿佛有了立场问题。怜香惜玉之心,油然而生。忍不住说道:其实,立场都是人为编造的。公务员不服气:立场怎么能编造呢?当然可以编造。当年邓小平说永不翻案时,站在什么立场?后来真的翻案,又是什么立场?怎么扯到邓小平身上去了?怎么不能扯到他身上?就是因为邓小平的反复无常,才有了你我坐在这里。还瞎扯什么立场。满月脸不无惊讶地抬起脸来,眼睛闪闪发光。这一刻,雪白的脖颈,性感得光彩照人。那是可以一路吻下去的地方。

回到牢房,天天盼着提审。终于盼来提审,满月脸不见了。换了一个小平头。真残酷,意淫都不让。那张可亲可爱的满月脸,不知会被什么人娶了去。望月兴叹。默默祝愿满月脸幸福。一派胡思乱想。嘴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小平头神采奕奕,能说会道。一个精明强干的警官。

你离开学校以后那段日子去了哪里,我们就不追问了。那天晚上的堵桥事件,似乎还有些不太清楚。你说,开始大家都不愿采取行动的,为什么后来全体出动了?因为是我多嘴多舌。你一个人怎么能够作出那么大的决定呢?确实是我改变了主意。这好像是个集体决定吧?我决定的。不要把跟自己无关的事情,硬往自己身上揽。除了我自己,不知道还有什么人作过决定。好吧,我们再换个角度。那天在场的,并不是你一个人,对吧?没错。那其他还有什么人呢?学生自治会的紧急会议,当然是自治会的全体成员在场。嗯,所以,决定是会议作出的。这是你的推论。你们不是要求民主么,怎么能一个人说了算呢?

不由楞了一楞。小平头果然厉害。一直蔫蔫的公务员,脸上第一次泛出一片得意之色。霜打过的庄稼,突然在阳光下挺拔了一下。

回到牢房,无精打彩。老猴充满好奇。不时地投来探询的目光。只好当作没看见。不想跟他罗嗦。

小平头说到了点子上。凭什么拍板决定?为什么要挺身而出?要是祖父活着会怎么说?没准会摇摇头:勿是格能介做法子哦。即便让米嘟嘟知道了,都可能会奚落一番。这哪像上海人的作派呀,乡下巴子,都没这么愚蠢。

牢房里一阵窃窃私语。老师好像心事重重。可能案情严重了。老师的案子,不会重到哪里去。很难说。可能会很重,可能会很轻。会重到像毛估估那样么?不可能吧。也许突然就被释放了。哪有这么好的事情?看着吧,收容审查都是三个月。假如三个月之内,不翻逮捕,也许没事。一翻逮捕,必判无疑。也许老师也得像阿宁波那样,掷掷骰子,嘻嘻。小样儿忍不住窃笑不已。

北京宣布戒严的第二天深夜,上海下着蒙蒙细雨,仿佛少女迷朦的眼泪。全体出动。上万个学生,怀着赴死的决绝,沙沙地走在夜雨里。宋革命神色慌张地拦在门口,卢兄,是不是再想想?那消息可靠么?

消息是震悚的。北京已经开枪,血流成河。上海马上就要军管,部队已经四面包围。报社的朋友如是说。然后是一个自称老民运领袖的矮个儿,激动地挥舞着双手:卢老师,到了最后时刻了。只要你带着学生把电台电视台给占了,我马上让上海变成一个死城。我发动全上海的工人支持你们。停电,停产,停交通,什么都能做到。杨树浦发电厂,就有我们的人。一个电话过去,立时三刻就叫上海变成一片漆黑。信不信?

自治会常委会上,一片死寂。占领电台电视台,毕竟不是小事。主席毕强,一个劲摇头。所有的目光,齐唰唰地投过来。脸上一阵发烫,确实有些不知所措了。只好低下脸去,看着桌上的标语纸和墨水瓶。让上千上万的学生,赤手空拳地冒着枪林弹雨去强占电视台?担得起这样的责任么?实在太沉重了。

呯地一下,矮个儿拍了桌子,然后逼尖着嗓子,使劲嚷嚷:知识分子,就是软弱!关键时刻优柔寡断!矮个儿像苏联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里的那个列宁似的,身子朝前一探,一手横握在胸前,一手向前直直地伸出:假如你们不采取果断行动,将来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历史罪人。在场所有人全都被吓得面面相觑。只好悄悄地把毕强拉到一边。这个人是79民运时的工人领袖。他刚才跟我说了,只要我们学生行动了,他马上就发动全上海的工人,支持我们。可靠么?假如能够得到上海工人的支持,也许局面会不一样。这个人真有这么厉害?看上去好像是这样的。没有说出来的是,人家连列宁的动作都做出来了,做得那么相像。碍于场面太严肃,不好乱开玩笑。好吧。毕强终于让步。谁都害怕成为历史罪人。彼此点了点头。转过身,朝众人看了一眼,回到桌子跟前,手掌使劲一按:行,就这么着。负责宣传的学生常委,马上背起电喇叭,冲了出去。

当时竟然没想到,请全体自治会成员,投票表决。许多年以后,那架被恐怖份子劫持的美国航班上,英勇无畏的美国乘客,无意间做出了榜样:投票表决,是否采取反抗行动。人跟人,确实不一样。不得不承认,小平头一言中的。当时怎么就没想到投票表决!

夜深人静时分,悄悄告诉了睡在旁边的虎哥。不知是什么意思。承办员不让责任落到一个人身上。老师,虎哥低声说道,他们不想追究你的责任。他们假如要惩办你,即便不是你的事情,也会硬安到你头上。他们为什么不想追究?很简单,枪毙几个毛估估,不会引起很大的反响。最多让人们议论一阵子。要是枪毙老师你这样的知识分子,舆论可能完全不同了。他们不想让事情闹大,只想息事宁人。你要是承担了责任,反而会让他们很尴尬,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那,他们会追究学生自治会么?老师,法不责众。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办法。老师呀,看来你不是个搞政治的料。这些都是常识。可我确实作过决定。那也不关你的事。我还公开承担了。那是你天真幼稚。老师,你是个真正的书生。如今做老师的人很多,但真正的书生,很少。

卢昭文哪,小平头煞有介事地说道,都说你很有政治头脑,其实,你不过一介书生。难道小平头读过王勃的《滕王阁序》?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小平头说得那个中年人连连点头。不知那年在全上海公安系统作演讲时,他们有没有在座。也许他们听过,故意装作不知道,装作不认识。那次演讲的题目,是《论毛泽东现象》。讲完之后,那个系统竟然让人传话过来:以后能否小范围的再讲一次,专门安排处、局级干部听讲。在思想解放的年代,似乎人人都不愿落伍。可这年代说过去就过去了。演讲者成了阶下囚。这个国家的事情,诡异得不可思议。

确实不懂政治。至少不如虎哥。听过小平头的滔滔不绝之后,审讯变得越来越少。好像一切都弄清楚了。不过一介书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政治领袖。书生哪是政治的对手。政治是黑暗的,书生是明亮的。政治很复杂,书生很简单。老师,虎哥很认真地说道,不是吓唬你,就连这坐牢,都是一门学问哪。牢房里一举手,一投足,都有讲究。是,已经感觉到了。虎哥眯起眼睛,哪里,不过刚刚开始。

一阵茫然。无所适从。仿佛成了卡夫卡小说里的甲壳虫。自以为熟悉的一切,全都变成非常陌生。黑洞般的世界,很深很深。一卷进去就没有了。要你没事就没事。反过来,一旦要你有事,逃也逃不了的。命运无常。害怕成为历史罪人的反面,竟然是不懂得让大家投票表决。把无畏的承担翻过来一看,却是法不责众。幽默究竟是黑色的,还是白色或者蓝色的?也许这个陌生的世界,本来就是幽默的。

昏暗的灯光,把牢房照得阴森可怖。白天掷累了骰子的阿宁波,开始打鼾。阿三说了句梦话。小安徽磨了几下牙齿。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响,夹杂着一片含混不清的叫骂。不知远在美国的米嘟嘟,此刻正在做什么。这里的黑夜时分,是那里的亮丽白天。都说,美国的天空特别明亮,夜空里的月亮也比中国圆润。米嘟嘟的来信,也曾这么说。她说,尤其是空气,特别清新。

紧急集合,紧急集合,马上去占领电台电视台。细雨霏霏的夜空里,响起了一阵高音喇叭耸人听闻的呼叫。宛如一阵战地钟声,当当敲响。阻止都来不及。赶紧叫人去更正,旋即又挥挥手:算了。已经叫出去了,还能更正得了?

最后的时刻来到了。今晚只能顶在最前面,承受第一颗射来的子弹。悄悄地对华仔说了句:他们不开枪,是我们幸运。华仔小声咕哝着:上帝,保佑。脸色有些古怪,好像是想说句笑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突然想到,得给母亲留句话。匆匆折回宿舍,在一个信封的背面,草草地写下一句:妈妈,再见。

骑上自行车,一头冲入夜雨里。

哐啷一声,不知哪间牢房被打开。不知什么人被关了进来。又一下哐啷,牢门重新锁上了。灯光越来越昏暗。景像越来越迷糊。好像在夜雨里奔驰,又像在月光下悠悠地漫步。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远远站着的,好像是母亲。母亲开始微笑的时候,隐去了。米嘟嘟的脸,渐渐变得清晰。当我想你的时候,流行歌手千百惠如此唱道。米嘟嘟特别喜欢那首歌。千百惠的嗓子,非常悲情。幽幽的歌声……我也沉醉过,也为你哭过……

第四章

飞机在达拉斯机场降落的时候,夜色已深。前来接机的一个会务义工,叫戴维黄(David Huang)。那是在美国留过学的中国人之间,相当流行的称呼方式。英文名字排前,中文姓氏殿后。对方彬彬有礼地问起他如何称呼,他不无调侃地微微一笑:你就叫我卢昭文好了,不必叫作昭文卢。对方非但不在意,还开怀一笑,脱口而出:名闻大名。及至彼此坐进车里互相问起,竟然是同年同月生人,籍贯也是上海。他不由对这个上海老乡有了莫名的好感。老兄还在读博士?早就毕业了,在纽约城市大学教书。因为跟林世杰有过交往,特意过来帮个忙。老兄很早就来美国了?80年代初来的,算是复旦第一批公派留学生。后来转私了?是的。后来私了了。呵呵。

戴维黄驾车驶出灯火通明的达拉斯机场,转上黑漆漆的高速公路,公路四通八达。他忍不住感慨:美国就是不一样。不说别的,人家的机场,是北京机场和上海虹桥机场的不知道多少倍。那么多候机室,转得人头晕眼花。那当然,戴维黄以一种矜持的语气附和,人家发展了上百年,咱们只有二十年不到。他注意到戴维黄说了咱们,虽然用的是上海方言,阿拉。他对这类语气相当敏感,因为非常的北京。北京人有中国是我们的感觉。上海人没有。上海人说起中国时,就说中国,不会说成咱们的,或者阿拉。他不由从刚才对戴维黄的那阵好感里,悄悄后退了一步。一面看着窗外不时闪过的车灯,一面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说了句:美国是没得比的。不要说北京比不上,就是上海,也无法跟人家相比。戴维黄扶着方向盘的手在圆盘中心轻轻地敲打着,以一种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道:嗨,刚到美国都这么想。十几年前,我刚来时,也是这么感受的。他没有吭声。他本来想说,即便在美国待了几十年以后,我也会依然如此作想。但他转念一想,初次见面,不必如此唇枪舌剑。再说,人家毕竟是来义务接机的。

仿佛是为了避免这种令人尴尬的沉默,戴维黄打开了收音机,车内响起了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优雅婉转。如泣如诉的旋律,沁人心脾。心情顿时开朗。在弗吉尼亚的高速公路上奔驰,听着优雅的门德尔松,他忍不住嘀咕道:真是太享受了。戴维黄笑笑,说,别人开车喜欢听流行音乐,我喜欢听古典的。颇有同感。那份好感又一下子回来了。他瞥了眼戴维黄,要不是有些谢顶,那张圆润的脸,应该相当可爱,很讨人喜欢。他注意到,对方直视前方的眼神是友好的。他也想表示一下友好,转过脸,没话找话:在美国读书,也挺辛苦的。可不是嘛。前前后后,读了十来年。都得按照人家的要求,一本一本地啃。最后按照人家的要求,写毕业论文。开始有点累,后来也就习惯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听上去,像是一种训练似的。你说对了,在美国读书,就是一种职业性的训练。你读什么专业?比较文学呀。啊,读文学也这么训练?读什么都这么训练。这跟中国过去读八股文,有什么区别?呵呵,你这可是说到点子上了,留学生读的,就是洋八股。

那么学术自由呢,思想自由呢,难道这也跟中国一样么?他心里又开始嘀咕起来。不说别的,中国的大学,全都用高墙围得严严实实。在美国,有哪所大学像监狱似的,筑起高墙?他悄悄地叹了口气,对戴维黄的好感,又减去几分。他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继续这样的交谈,只好默默地听着门德尔松。E小调协奏曲正好进入了第二乐章。优雅婉约的抒情。月光,花园,斑驳的树影,心上人羞答答的目光。米绮雯的小手。不是冰凉的,而是温馨的。普契尼那首著名的咏叹调,好像是为这缠绵的乐章,所作的续篇。斯苔方诺的吟唱和海菲斯的演奏,在他心头交织着,弄得他有些醉熏熏的,想像着如何与米绮雯,温存在花前月下。

我读过你的文章。这次轮到戴维黄表示友好。但表示得不是时候,打断了他心醉神迷的情思。哦,是么?他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看了戴维黄一眼。你的文章总是那么直接地切入,不摆学术架子。甚至连引文都没有。他唔了声,不知对方这么说,算是恭维还是暗含微词。他试探性地说了句:对,你们的文章一般都有许多引文。戴维黄马上以不无自嘲的口气回道:那是种职业习惯,仿佛在表明,自己也算是在学术圈里混的人。那倒是,他顺势而下,我一直是个圈外人。戴维黄单手扶着方向盘,轻轻一转,下了高速公路。动作简洁又漂亮。有一片黑漆漆的草地,一掠而过。接着继续响起戴维黄像开车一般明快轻松的声音:能够以圈外人心态,从事自己的专业,那是种境界。他松了口气,如释重负,人家没有跟他较劲的意思。

到达学校旅馆,已然深夜。在房间里安顿下来,身子朝床上一横,他看了眼手表,正好一点钟。抵美的第一夜,异常宁静。只是心绪,相当纷乱。很想跟人打电话,深更半夜的,又不便贸然行事。即便是邀请他前来的林世杰,想必也已入睡。闭上眼睛,仿佛还在刚才的高速公路上奔驰。最后那段路,有点像好莱坞的惊悚电影,公路,草地,树木,甚至车灯,都散发着一种神秘兮兮的气息。车在路上没完没了地转悠着,怎么也找不到出口。车回路转,漫无目标。开车的戴维黄,不知怎么的变成了米绮雯。戴维黄的目光是友好的,米绮雯的目光却不无古怪。他想问一声,你今天怎么了?却无论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声。收音机里放出的音乐,不再是门德尔松的协奏曲,而是尖声细气的弦乐,加上不无恐怖的打击乐。仿佛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又像是已经发生了,只是当事人不知道而已。空气里充满一股汽油味道,感觉一点就着。他想叫米绮雯赶快停车,转眼一看,正在开车的已经不是米绮雯了,而是一个长着海明威式胡子的美国老头。老头的目光像戴维黄一样,直视前方。但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坐在旁边的卢昭文根本不存在。一阵莫名的恐惧,突然袭上心头,他不由大声叫喊,喊声震颤,听上去根本不像自己的声音: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他把自己从梦中叫醒。醒来后,胡乱想了一阵,才重新入睡。

没想到入睡不久,又开始做梦。出现在第二个梦里的,不再是那个古怪的美国老头,而是林世杰和宋革命。卢昭文醒来后觉得非常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两个似乎是毫不相干的人,会在梦里混成一体。一会儿是林世杰在向他微笑,身后一片模糊的景致,仿佛是一个大学校园,又像是一片收割过的田野。一会儿,微笑的林世杰,不知怎么的变成了宋革命,微笑也随之变得高深莫测:仿佛在嘲笑他天真无知,又像在讥笑他一无所有地流浪于异国他乡。他想问宋革命,你到底在笑我什么?结果发现,眼前站着的原来是林世杰。好在他终于看清了林世杰身后的那片田野,竟然与凡高的画面相差无几。画面上方,有一大片极其凝重的黑色,没头没脑地压将下来。林世杰在那片黑色中消失,只剩下那两只不无诡异的眼睛,在一团漆黑的画面上闪亮。那双眼睛随即又转到了宋革命的脸上,变得更加闪烁。他不由对着那双眼睛吼道:你看着我,你他妈的看着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尤金来过电话?你为什么假装不相信传言悄悄地溜到一边去?你想看着我成为烈士?你想等着开我的追悼会?你这狗娘养的!在他如此一番吼叫声中,宋革命的脸变得清晰起来。一脸的无辜。宋革命像往常那样地摊开双手,卢兄,我可什么都没做。宋革命那双做过木匠的手,硕大无比。突然,那双手变得滴溜滚圆,有如毕加索笔下的立体绘画。那幅画挂在林世杰的客厅里。林世杰指着那幅画告诉他:人家都说我太古典了,其实,我很现代的。林世杰说得他想笑。他噗哧一笑之际,又醒转过来。

像柱子一样的立体画面,在他脑子里久久萦回。他由此联想到上海市政府门口的圆柱。那年,他曾经久久凝视着那几根圆柱发呆,弄不懂为什么上海的学生也要跟着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一起绝食。他在电视里看过天安门广场的绝食场面。他受不了那些花容月貌的女生,头上绑着本白的布条,一脸的赴汤蹈火。他很想走上去告诉她们,你们不必如此。假如你们非要如此,就让我来替你们绝食吧。可他根本挤不进去。那些绝食的学生,被一层一层的学生纠察队围得严严实实。此刻的学生,只认领袖。只有学生领袖,才可以上前说话。人家告诉他说,师大的学生领袖叫毕强。于是,他四处寻找毕强,最后看见一个黑黝黝的高个子,正站在市府门前,跟一群围着他的人说话。

他叫住一个师大的学生,让那个学生过去转告毕强,中文系的卢昭文老师要找毕强说话。他眼看着那个学生挤进去,十分吃力地挤到台阶上,在圆柱跟前找到毕强。说了一阵之后,再度费劲地挤出,告诉他说:毕强回答没空,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此时此刻的毕强,像极了某部革命电影中的赤卫队长。即便是最早上台演讲的老师,在毕强眼中也跟土豪劣绅无疑。他恨恨地叫那个学生转告毕强:最好马上停止绝食,不能叫同学们,尤其是女同学,白白送死!

他说完转身就走。

几天之后,也就是在他把毕强从撤退的困境中解救出来之后,毕强才向他承认说:那几天的绝食行动,确实意义不大。可是,毕强又十分无奈地告诉他,那是高自联的决定,没人敢不执行。

事过境迁,他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直到二十年后,他依然不知道究竟是谁想出这个绝食的主意。

在做过两个奇怪的梦之后,卢昭文坐起来背靠床头,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怔怔地胡乱想了很久,才倒头重新入睡。

他想得最多的,是那个雨夜过后的第二天,他拖着疲惫之极的身子,赶到米绮雯家里。不等他开口,米绮雯劈头盖脸地给了他一句:昨晚等了你整整一夜!他刚想分辨,米绮雯紧接着又是一句:你还想到终于大驾光临哪!他被米绮雯嚷嚷得十分烦躁,想狠狠地骂她一声你太自私,又想扑上去抓住她使劲乱摇一气。最后冲出口的,却是一句有气无力的“你没听到今天早上的电台广播”?米绮雯不由一楞:什么广播?米绮雯的母亲晃动着肥肥胖胖胖的身子,插上来说道:师大的学生,昨天夜里,把苏州河上的好几座桥,给堵住了!米母的语气里,充满不屑,仿佛在说有一伙强盗昨天夜里把好几家银行给抢了。

米绮雯不吭声了。米母却开始唠叨起来:再有怨气,也不能跟政府过不去。胳膊永远拧不过大腿。把桥给堵了,倒霉的是老百姓呀。想上班的,不能过桥;想买菜的,不能过桥。还有想……

不等米母说出第三个想,米绮雯跳起来打断道:好了好了,不要再啰嗦了。你做你自己的事情去吧。米母看了女儿一眼,只得怏怏地离开。

一阵沉默。他软软地倒在一张太师椅子上。米绮雯轻手轻脚地挨过来,低声说道:昨天夜里,是你带着他们去的?他有些不太情愿地回答:是的。米绮雯叹了口气:唉,我不知道。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我在学校里,也会跟你一起去的。胡说八道!他不由急了,你去干什么呀?米绮雯倚到他身上: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他不由抬起脸,怔怔地看着米绮雯,仿佛不相信听到心上人这么说。可是,假如对方不说出这样的话来,又算个什么心上人?

他拉起米绮雯的手,在脸上贴了一贴。米绮雯乘势坐到他身上。他赶紧朝后一躲:别,别,别,我身上脏得要命。一夜的雨水,泥浆水,全都没洗掉呢。米绮雯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一把搂住他,在他脸上一个劲地亲吻着,嘴里喃喃低语道:我不管,我不管,我想了你整整一夜,整整一夜!

那一刻,他差点晕过去。他从来没有遭受过米嘟嘟如此猛烈的爱意。他弄不清究竟是谁,把对方抱到了床上,接下去是一阵轰轰烈烈的忙乱。他能够记得的只是,一觉醒来之后,身上的脏衣服全都不见了。

回味着与米绮雯最后一场刻骨铭心的缠绵,他在温柔乡里沉沉睡去。

卢昭文后来回忆起刚到美国的那一周学术会议,使用的一个关键词恰好就是,忙乱。那是一阵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忙乱。会议的正式日程只有三天。第一天上午是开幕式,下午由林世杰作中国当代文学的主题发言。这第一天的模式,基本上重复了十多年前在北京举行的那次全国性的文学研讨会,也是开幕式和林世杰作主题报告。第二、第三天,轮到会议代表发言,采用美国大学的研讨模式。两小时一个潘诺,每个潘诺由一些有头有脸的学者轮流主持。虽说是国际研讨会,到会的其实都是中国人:来自中国一些大学的学者,加上许多在美国读中国文学的博士生。只有一个白人教授,风度翩翩的美国老头,脑后扎着一根马尾辫,仿佛来自纽约东村的艺术家。那些从台湾到美国读书然后在美国名牌大学里做了汉学教授的,全都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委婉回避。至于众多的国际汉学家,最客气的也不过是给林世杰打个电话,预祝一声,会议开得成功。

卢昭文隔天上午醒来,已经九点多钟。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林世杰打电话。电话是林太太接的,告诉他说,世杰正在埋头准备发言稿,谁的电话都不会接。不过,林太太宽慰他,世杰昨晚已经关照过了,卢昭文来了,叫他住下后,先集中精力把会开完,然后单独商谈接下去的事情。他放下电话时,不无释然。这么说,世杰心里已经有底了。

用毕早餐来到大堂里,他发现会务组已经在此设立了接待处,人人忙得不可开交。唯独他茕然一身,无所事事。信步走到旅馆外面,迎面碰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笑容满面地招呼说:是来开会的吧?你是……,年轻人朗声一笑,呵呵,我叫强森林,林世杰的儿子。我姓卢。我知道,我知道,卢昭文,卢先生,对不对?听我爸说起过你。那你,也来参加会议么?不是的,不是的,我是过来看看的。呵呵。他被说得一头雾水,会议还没开始,来看什么?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强森林解释说,我赶明儿去巴黎出差,走之前,过来瞧瞧。强森林的口音里突然冒出了北京腔。弄得他很想跟强森林儿,开个玩笑儿。卢先生,强森林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北京腔让人家感觉搞笑,继续煞有介事,我不是搞文学的。我是学电脑儿的,毕业后在一家电脑儿公司上班。卢先生从哪儿来?上海。卢先生原来是从上海来。上海,我有去过。强森林的北京腔里又掺入了台湾语法。我们公司正准备到上海去开拓业务。强森林像是碰到老朋友似的,不顾一切地滔滔不绝。

他发现强森林的性格,一点不像林世杰。林世杰不是个滔滔不绝的人,说话的声调很低沉,语气沉稳,有时特意吞吞吐吐,只吐半截,等着别人替他说完。强森林刚好相反,爽朗得像正午的阳光。他正猜想强森林的性格,可能像他母亲,强森林自己说了出来:对,人人都说我像我妈。但我跟我爸也很谈得来。虽然彼此爱好不同。我喜欢钓鱼,我爸喜欢文学。我爸老是要我读小说,我被他说得不耐烦了,只好告诉他,我干吗儿要读人家编的故事。我就不能自己去创造自己的故事先?得空儿再去读他人的故事后?我这么一说,我爸只得不吭声儿了。不过,我也很理解我爸。人总得有爱好儿不是?我爸可是真的热爱文学。我小时候对我爸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儿,就是他老开会儿,开的都是文学的会儿。我小时候误以为,文学,就是开会儿。后来才知道,那是我爸的特点。因为他是领导文学研究的。呵呵。比如这个会儿,我爸念叨了好几年。我完全理解老人家的心情。因此上,我就跟我一些做电脑的朋友商量,做个赞助。我那些朋友里头儿,有许多都是从台湾过来读书先,然后做电脑公司的。他们对文学倒也挺热心儿。我们凑了一笔钱,专门用来开这个会。反正,只要我爸高兴,我也高兴。年纪大了,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像我妈,喜欢去赌场拉拉老虎机儿,我也很支持的。我还鼓励我爸跟我妈一块儿去拉斯维加斯玩儿。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经常去拉拉老虎机儿,有助于预防老年痴呆。你说,是不是?

强森林的一番孝道,说得他哭笑不得。文学不过是一种爱好,就像钓鱼,或者拉老虎机。最让他尴尬的是,他来到美国,原来是被强森的这片孝心成全的。当然还得加上林世杰对文学和开会的同时着迷。假如仅仅着迷文学,那么就不可能有这个会议。假如只是着迷于开会,那么完全可以请出一些有钱有势的大亨,不必找他这么个以文学的方式活在这世界上的小人物。

强森林向他匆匆道别之后,他找了块僻静的草地,悄然默坐。从强森林的口气里,他不无悲凉地意识到了,在美国,从事文学这行当,没有任何优越感。且不说跟医生律师之类的行当如何天壤之别,即便跟做电脑和软件开发什么的,也不可同日而语。要不然,强森林不会那么居高临下地谈论其父谈论文学。

伍兹大学的校园,风光远胜丽娃河畔。依山傍水,绿草如茵。石砌的教学楼,古色古香,气宇轩昂,一幢幢,不无散漫地垂立在树木掩映之中。以前,从自己所在的大学宿舍里才走出几步,鞋子早已不堪入目。如今在这异国他乡的校园,哪怕走上整整一天,翻起鞋底,一尘不染。

顶着蓝天白云,在风景如画的校园里悠然信步,情不自禁地会遥想棱罗、爱默生、爱米丽。迪更生的时代。

拾阶而上,一座木桥,桥底下流水潺潺。溪水清澈见底,一条条叫不上名称的小鱼,在水底累累石缝里,悠然穿梭。溯水而上,溪水幽幽地转过一个弯儿,汇入一汪浅蓝色的湖水。水光潋艳,与蔚蓝的天空相映成趣。岸边系有几叶扁舟,在湖水橐橐的拍打声里,晃悠不已。船桨随意地搁在船舱里,颇有一番野渡无人的闲适。托起下巴,怔怔地坐在湖边,他开始突发奇想。

假如在湖边筑起一间小木屋,里面住着的那位主人,有可能是梭罗。倘若在屋外围起一栏竹篱,再辟出几畦花圃,种上不无冷艳的秋菊,那个躬耕的身影,无疑是种菊东篱的陶渊明。放眼天边那一线山峦,起伏有致,有如美人脸上的一抹黛眉。冬令时节,大雪封山,山顶上站着一头孤独的豹子,与晚年的海明威,遥遥相望。

这是他心目中的天地,他想寻找的自然。头顶上没有无形的玻璃罩,四周没有窃听和偷窥。没有警车呼啸而至。没有冰凉的手铐,突然卡住自由的手腕。

湖面上波光粼粼。湖岸边,泪水涟涟。此时此刻,他领悟到了,什么叫做怀着感恩的心情,诗意地居住在这个地球上。

正式进入会议之后,他发现自己又跌进了一个荒诞的世界里。跟不以文学为然的强森林谈话,至少还能听懂人家在说什么。可是那些个与会者,无论是像他一样从国内来的同行,还是在美国读书或者教书的文学研究者,全都在起劲地咀嚼一串串莫名其妙的行话,并且还都是清一色的羊(洋)肉串。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博士生,开口闭口都是德里达。每句话里要捎带一个主义,或者一个很大的概念。诸如结构主义,后现代,解构,女权之类。还动不动告诉别人,他的文章里经常使用的,是哪些关键词。有一个戴有同样深度近视眼镜的女博士,用女性主义分析中国电影,精心选用的例子,竟然是文革经典,《春苗》和《艳阳天》。一个号称波伏瓦钟的女子,不停地跑出会场,使劲抽烟,抽完后回到会场里,手舞足蹈地引用大师语录。一会福柯,一会伍尔芙;刚刚还在说着德里达,旋即又扯上了苏珊。桑塔格。最有趣的,是一个毕业后正在四处找工作的文学博士,以雄浑的男低音,说了声:萨伊德。那声萨伊德说得全场雅雀无声,把听众吓得大气不敢出,仿佛一场《伊里亚特》史诗曾经描绘过的战争,又要重头再来。有个女博士悄悄地问身旁的与会者,谁是萨伊德?回答彬彬有礼:一位在美国出生的巴勒斯坦裔人。女博士似懂非懂地点头称是。他忍不住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戴维黄,戴维黄小声告诉他,这并不奇怪,在东亚系读博士的美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原先都是外语系的学生。其中还间杂不少系花,乃至校花。

戴维黄一直在翻看刚刚买到的一本拉康写的什么书。坐在前面的一个博士生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大惊小怪地转过身来,使劲追问着,这本书在哪里购得?戴维黄随口说了个书店的名字,弄得博士生坐立不安,一个劲地嘀咕,这本书国内还没有翻译成中文。焦灼了一阵子,博士生忙不迭地冲出会场,直奔书店,购买尚未变成中文的拉康大师。戴维黄耸耸肩膀,对他说,能够在文章里引用一下国内人还没读到的大师语录,不失为一种具有学术实力的标记。

与会的女留学生,几乎是清一色的博士。他注意到其中五官最端正的一个,眼神极其迷茫,仿佛走错了房间,又像大梦未醒。戴维黄告诉他,该女叫蜜雪儿安。吃午饭的时候,他发现蜜雪儿安一下子醒过来了,坐在那个扎着马尾辫的美国老头身旁,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笑容非常灿烂。他还注意到,不止是蜜雪儿安,几乎所有的黄皮肤女博士,都喜欢跟白皮肤的美国男人说话。在场的美国男人,除了那个老头,剩下的就是几个攻读中国文学和中国文化的美国男孩,他们被一群中国女博士紧紧包围着,与其说是在交流学问,不如说是在打情骂俏。从中不时迸出一阵阵响亮的笑声,笑得让人感觉形同置身酒吧。

让他不无惊异的是,那些中国女子,一面对男同胞,神态截然相反。眼睛里充满不屑,竭力让彼此显得陌生。最客气的姿态,也不过是漫不经心的敷衍。就算偶尔一笑,笑得绝对矜持。有类于走进宾馆的贵妇人,向服务生表示寒喧。一旦面对美国男人,她们马上笑得极其夸张。那样的笑容里,不啻充满你们是我们的贴心人的暗示,更充满见到你们格外亲的感激。有一次,在会后的随意聊天期间,他看见一群中国女博士笑容满面地围着那个美国老头,不约而同地翘仰着尽可能显得可爱的脸蛋,如同一片向日葵,无比幸福地沐浴着美利坚的阳光。此情此景,让他猛然想起文革期间的宣传画:一样的向日葵造型,一样的群芳争研,只是紧紧围绕着的,是个女里女气的中国老男人。

从北京前来与会的杨新锐,一向以后现代巨子著称,长得帅气,风流倜傥。每次开会,都少不了要闹出拈花惹草的趣闻轶事。此刻见识了如此这般的一片向日葵场面,不无悲恸地朝他连连摇头:老兄,这地方,你能留下来么?也许你可以,我不行。杨新锐说得他心里不由扑通一跳,要不是有个米绮雯在西部,他可能会比杨新锐更失落。

与会的中国男人当中,脸上稍有得意之色的,是人称京城一景的板儿爷。板儿爷的胳膊上,稳稳当当地挽着一个美眉,在场唯一屈尊下嫁同胞的文学博士。同胞叫她鲁太太,一些学过半吊子中文的美国学生,笑容可掬地称呼她为鲁小姐。板儿爷确实姓鲁,名般,与发明锯子的那个中国古人同姓,不同名,但又同音。有趣的是,当年的板儿爷,在京城文学圈里,恰好是被作为文学鲁班培养起来的,位居总工会属下的工人创作组,组长。不过,板儿爷真正出人头地的风光,却是在八十年代,以先锋文学的弄潮儿著称。弄潮儿的意思,并非写出什么先锋经典,而是经常弄一弄先锋文学。诸如发现个把文学新锐人物,指点指点文学的流向,标画一下文学的思潮。然后拍拍新锐的肩膀,顺便摸摸文学女孩的脸蛋。功成名就之际,私生活也随之幸福无比。

板儿爷生就一张北方人的国字脸,跟某个专门演皇帝的男明星相像,又威严,又性感。这可能是板儿爷拈花惹草的主要资本。卢昭文当年也被板儿爷拍过肩膀。只是这次见了,觉得陌生得不行。作为整个会场最幸福的中国男人,理当满面笑容才是,板儿爷却一付苦大仇深的模样。一会儿指责美国人不把文学当回事情,一会儿控诉美国的高速公路,太资本主义。板儿爷的鲁太太显然听腻了这样的唠叨,不等板儿爷说完,就跑到那群围着美国老头的女博士那里,加入到向日葵的姐妹淘里。相反,正在室外猛烈抽烟的那位波伏瓦钟,却被板儿爷的声音吸引过来,一甩手中的烟蒂,推门而入,气贯长虹,铿锵有力地插话说:美国,已经病入膏肓!波伏瓦钟接着以一种教书育人的口气,开导在场的每一个与会者。那是一篇相当冗长的演讲,足足有她会议发言的四倍,可能还不止。京韵京腔,抑扬顿挫。不时夹有英语单词,主旨批判资本主义全球化,引用的语录全都来自后现代诸大师的著作。听上去仿佛不像是一个来自中国的留学生,而是一个欧洲知识分子精英,在嘲笑美国的粗鄙。言词间,满是红卫兵式的激昂。

在波伏瓦钟宣讲的时候,一旁的板儿爷激动不已,仿佛京剧票友听到了梅兰芳的演唱,不时地向人翘起大姆指,张大嘴,不出声地叫好。并且打着手势,指点出好在哪里。趁着人家的演讲间隙,板儿爷又忙不迭地唱赞一声:这可是真学问。你们好好听着。真的,不骗你们。板儿爷的这付江湖腔调,让他差点失笑。考虑到这会伤害板儿爷的自尊心,他极力忍住。他悄悄看了杨新锐一眼,发现这位后现代巨子,被人家说得十分萎靡,仿佛自己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毛毛虫儿。倒是戴维黄,尚有几份定力,不置可否地看着演讲者,脸上似笑非笑。那个刚刚买了拉康回来的博士生,被彻底征服。仰起一张正在被开窍中的胖脸,崇拜得不行。还半张着嘴,像是吃惊不小。眼神有些失魂落魄,可能为自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修到这份功力,感到十分渺茫。

让他不无同情的是林世杰,完全沉浸在这样的学术氛围里,一脸的幸福。从林世杰的那付神情中,他察觉到,林世杰可能以为,会议代表们正在从不同的角度,消化那篇主题报告。因为大家谈论的,都是中国当代文学。当年从枪声大作的京城逃亡出来的林世杰,误以为自己依然领导着中国当代的文学研究。他相信林世杰的这种幻觉,远比儿子强森林钓到一条大鱼,更有快感。可能正是出自这样的快感,林世杰邀请了不少记者到会,以便让海内外的文学界同行,分享本次会议的学术成果连同学术气氛。有个《华人日报》的记者,特意为林世杰做了个专访,让林世杰以当年文学研究领导人的腔调,讲说一通会议的深远意义,连同可能会产生的历史影响。

会议开到记者纷纷采访的阶段,已经接近尾声。蜜雪儿安成功地获得了与那位美国老头同机返回波士顿的机会。其他几个女博士,大都跟美国男孩留了电话地址。进展比较快的,已经跟其中的一个男孩,有过林中散步的甜蜜。这些都是玩玩的,在私底下议论的时候,戴维黄以见多识广的口气评论:她们的主要目标,是美国教授,而不是羽翼未丰的美国小男生。杨新锐不无醋意地指了指波伏瓦钟,那位应该历经沧桑了吧?戴维黄笑笑,换了种比较客观的语气,不要这么说人家,人家至少还是做点学问的。可能快要拿到终身教授了吧。

彼此分手的时候,戴维黄给他留了在纽约的电话地址,一再说,欢迎你什么时候去纽约。有位美国之音的编辑,特意过来,把他拉到一边,邀请他去做个节目。那位编辑说,整个会议听下来,你的发言最有内容。尤其是你说的那个韦小宝时代,意味深长。他忘了自己在会上说了什么,实在太即兴,事先根本不曾细想。他没料到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甚至连戴维黄,都念念不忘。过了很多年,戴维黄依然对他说起,你在那次会上,把德里达比作韦小宝,真是有趣。更让他颇感意外的是,那个美国老头,临别时,使劲握了下他的手,以一口流利的中文对他说,卢先生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生怕他误解,老头又赶紧补充:至少,让我很惊讶。说完,脑后的马尾辫儿一甩,潇洒离去,扔给他一个充满友善的笑容。

出乎意料的是,林世杰却对他的发言不无微词,忧心忡忡地看着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干吗把韦小宝说成一个时代呢?然后转过脸怔怔看着他,这番话传回国内,可能会有些麻烦。

会议结束后,林世杰总算腾出时间,跟他个别交谈。地点安排在林家后园的那片草地上。林世杰背着手,在草地上一面踱步,一面喃喃低语:不管怎么说,韦小宝不过是个小混混,小无赖,小流氓。恐怕不能概括一个时代吧。看着林世杰这付模样,他想起当年受审时,那个承办员听到他说宣布戒严的那个官员是个白痴,激动得噌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也是这么踱着步,一面喃喃低语道: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说是白痴嘛。

也许自己都觉得说话带有官气,林世杰站定后,笑咪咪地看着他:不过,这也是你的本事,嘻笑怒骂,张口就来。这样的比喻,要我,怎么也想不出来。林世杰的语气里,重新出现了他十分熟悉的母性温馨。他愿意与林世杰这样的文学官员为友,很大程度上是被林世杰的这份温馨所折服。他佩服林世杰经常能够把话说得像老祖母一般,亲切,慈祥,充满替他人着想的关爱。在十多年前的那个文学会议上,他当着众人的面,质疑林世杰的主题报告。林世杰非但没有觉得难堪,反而对他大加赞赏。于是不争不成相识,彼此成了朋友。成了朋友之后,他发现林世杰对他的看重,有类于《水浒》里的宋江,喜欢结交江湖好汉。文坛和武林相似,才华好比武艺。在林世杰眼里,武艺高强者,就像有权有势者一样,都是应当好生交结的人物。

会议结束那天,纷纷作鸟兽散之际,他正在疑惑怎么不见林世杰,一辆浅灰色的灵芝,相当轻盈地停在他面前。只见坐在驾驶座上的林世杰,打开车门,像是早就约好似的,招呼他上车。

彼此在一家咖啡馆坐定后,林世杰开门见山地问道:昭文哪,下一步如何打算呀?是不是准备读博士?卢昭文顿时想起那个失魂落魄的博士生,下意识地支吾着,不置可否。唉,林世杰马上口气一转,读个博士,至少七年。他苦笑一下:七年,倒还在其次。林世杰抬起脸来:你是说……?嗨,没见会上那些博士生么?一个个像是吃错药一般,让人想起日本电影《追捕》里的横路竟二。林世杰不由噗哧一笑:你也太尖刻了点。在美国读文科的学生,大都这样。他啜了口咖啡说:我搞不明白,他们既然这么仇恨美国,为什么还要到美国来读书?读完了还要赖在美国找工作?林世杰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讨厌他们这副腔调。真的有点像你说的,吃错药似的。这可能也是一种世故吧。骂美国,既讨美国教授欢心,又让中国官方喜欢。要知道,美国的大学,大都是左派的天下。校园里全都是民主党人,连共和党都很少看见的。所以说,他接着林世杰的话感叹,我能跟这些人为伍么?林世杰马上追问: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他从林世杰的话里听出,对方其实早已想好答案,只是想让他自己说出而已。答案不在于要不要留下来,而是如何留下来。他不明白的只是,这算是彼此心有灵犀,还是林世杰事先已然胸有成竹?从母亲手里接过淮海爷爷当初替他准备好的美金时,他立刻想起祖父临终前的嘱咐:一有出国机会,远走高飞。这是他祖辈们不约而同的愿望。但他感觉林世杰的心思,与他祖辈的愿望,大相径庭。他只是一时弄不清,到底不一样在哪里。

那天下午,他与林世杰谈了将近二个小时。时近黄昏的夕阳,从窗外透进来,散散淡淡地,映照在咖啡桌上。窗外的街道,行人,招牌,连同招牌底下一家家不无别致的店铺,全都徜徉在褐色的朦胧里,宛如一片他幼时隔着玻璃糖纸看出去的世界。他游移不定的目光,在窗外的世界和林世杰的脸上来回移动。眼前的一切,全都扑朔迷离。

一直过了许多年,他才猛然想起,当时为什么不直截了当问林世杰:你能否替我在伍兹大学里找个机会,寻求一个安身立命之地?

他后来也曾苦苦思索,究竟是什么原因,挡住了他的询问。羞于求人的自尊,还是初来乍到的茫然?抑或这两者同时并发,把他死死挡在严峻的生存叩问之外。相比之下,他的未来,在林世杰却早已了然于胸。只是林世杰不愿将真相向他挑明,不愿明确告诉他:你跟出来读书的学生截然不同,你的未来,不是美妙的生存,而是艰辛的流亡。

经历磨难之后,他才终于发现,林世杰如同害怕坐牢害怕被杀头一般害怕亡命天涯。但林世杰并不害怕观看他人的流亡。这也许是林世杰对官府的第二种忠诚,让海外多一个流亡者,让国内少一个麻烦人士。也许是林世杰向朋友展示友情的一种方式,提供一个出国的机会,到美国一饱眼福。他始终猜不透林世杰的城府。但他当时看到了林世杰示范给他的未来憧憬。林世杰不动声色地在他眼前放上一张无形的玻璃糖纸,让他看到一片海市蜃楼。

驾着色泽轻盈的灵芝车,林世杰把他带到优雅的林宅。那幢两层楼高的洋房,不算豪华,却也精致有加。门前两片绿茵,中间一条碎石小径,以曲径通幽的婉延,通向正门的台阶。进门是个小巧玲珑的过道,两边挂着油画和照片。室内窗明几净,浅灰的地毯,充满柔情蜜意。书架琳琅满目,高深的学问,从一排排整齐的书籍间,默然透出。优雅中掺带威严,如同天安门城楼,让每一个驻足者自行感受做人的渺小。屋后一个偌大的花园,一片需要驾驶割草机才能修葺的大草坪。尽头由一丛丛灌木围起,看上去密不透风,却每阵风过,都会悉窣有声。

你看,我活得好好的。比在国内还要好。彼此并肩站在阳台上,林世杰意味深长地如是说。林世杰没有说出来的后半截话似乎是:你卢昭文以后也能像我这么惬意的。

第二天清晨,屋旁的林子,晨曦缕缕,草地上露珠晶莹。空气清新得令人心醉神迷。缓缓信步之际,他确实产生了幻觉,仿佛若干年后,才能拥有如此一派仙境般的家园。但他旋即又为自己没有像强森林那样的子嗣,不无失落。如此想着,不由脱口而出:有个能干的儿子,真是福气。林世杰闻声,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一笑:你以为这幢房子是我儿子替我买的么?难道不是么?正好相反,是我替他买的。他哇了一声,很想知道林世杰为何如此富足,但他旋即意识到,在美国不能随便问人收入探人隐私。不过,林世杰倒是从他的惊叹中听出了这层疑惑,以漫不经心的口气告诉他说:瑞典的皇家学院邀请我做过一年的访问学者,除了吃住开销,还净付十万美金,不需要上税。稍事停顿,林世杰补充一句:瑞典可是个高税制国家。林世杰不无自得的语气里,充满了这不过是随举一例的暗示。他们每年,都会邀请一位中国学者。林世杰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仿佛他将来也会有如此殊遇。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完全被林世杰给征服了。怔怔地注视着林世杰高深莫测的微笑,感觉前途一片光明。只要这世上有林世杰存在,未来就有希望。

林世杰最后以一张伍兹大学东亚系的访问学者邀请,使他下了留下来的决心。那是会议结束后,林世杰把他带到家中小住的第三天中午。当他从林世杰手中接过那张邀请函的时候,凝视着林世杰刚劲有力的签名,不知如何表达感激不尽的心情。他知道在美国,签名,具有法律效应。他不知道的是,这张签了名的邀请,比一张空头支票还要空洞。除了告诉他所任教的学校当局,他获得了访问学者的邀请,没有任何意义,更不用说什么实际内容。好多年以后,他方才得知,伍兹大学东亚系根本不知道,他们曾经邀请过卢昭文,做该系的访问学者。

在虚拟的邀请函上签过名之后,林世杰开始说起了会议上的种种趣事。什么人发表了什么观点,什么人的发言言简意赅,什么人说话味同嚼蜡。林世杰依然沉浸那个会议所营造的巨大欢乐中。无奈他实在提不起兴致,心不在焉的,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腔着。不管林世杰展示的未来如何美好,也不管林世杰如何一再鼓励,他心里还是不无纷乱,对将来不太有底。他同时又在思忖着,要不要把想去西部见米绮雯的一事告诉林世杰。人家如此仗义,他理当无话不说。与林世杰的这份友情,不仅是缘份,可能也是福份。他看着斜斜地倚坐在沙发上的林世杰,感觉对方是棵大树,自己不过是一片飘忽不定的小树叶。温馨的阳光。温馨的林世杰。

我有个女朋友……,傍晚在草地上散步之际,他终于迟迟疑疑地开口。一直唠唠叨叨地沉浸在回味会议欢乐之中的林世杰嘎然而止,向他蓦然转过脸来……在西部。西部什么地方?林世杰的目光里闪烁着一丝不快,仿佛一位党代表发现部下对他有所隐瞒。旧金山。林世杰松了口气,是在读书么?好像已经毕业了。哦。你们还有往来么?一直在通信的。林世杰缓缓地背过身去,抬头看着夕照底下的树梢,那你应该去找她呀。我是这么想。林世杰把头一低,默默地踱了几步,弯腰拔了几棵蒲公英,抬起脸来:不少到美国来的人,都是靠女的打工,获得经济上的支持的。他不置可否地唔了声,觉得有些失望。昨天还在说,瑞典的皇家学院,十万美金什么的,突然变成了要靠女人的打工来过活。正在疑惑之际,只见林世杰定定地看着他,问道:那你定了机票没有?哦,还没有呢。唉,这类事情,你要早说,我可以叫会务人员帮你定一下。那现在怎么办?现在么,林世杰重新抬起头看着树梢,只好去旅行社,看看啦,也许能订到便宜些的机票。

隔天上午,林世杰带他到旅行社定了去旧金山的机票。他稀里糊涂地买停当机票,才忽然想起,还没给米绮雯打过电话。想着要靠女人在美国生活,动摇了他去西部的迫切心。卖票的老太太报出好几百美金的票价时,他犹豫了一下。旁边的林世杰马上不高兴了,说了声,哎呀,要是你觉得太贵,我替你买。林世杰说完,坐到一边的沙发上,拿了本旅游手册翻读起来。他顿时觉得非常难为情,仿佛有了要赖在林世杰家里的嫌疑。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林太太有意无意地说起,他们的儿子马上要从欧洲回来了,还带着女朋友一起。林世杰喝斥道:你真罗嗦。从林世杰的喝斥声里,他听出林世杰在暗示,这么住着,他林世杰倒是没什么,只是他太太那样的妇道人家,可能会有些看法。

买完机票,仿佛雨过天晴,林世杰又变得和颜悦色。听到他说,还没给女朋友打电话,林世杰非常爽快地一挥手,你用我家的电话打好了。

当电话那头传来他十年没有听到了的声音时,他差点想哭。但没等这阵激动过去,旋即被人家劈面泼了盆冷水。米绮雯的声音,惊讶之中,掺杂着恼怒,还夹有些许尖酸。

――什么?你在美国?你怎么就来了美国?你不会来读研究生的吧?你?!

――我,我为什么不能来美国?

――你来美国干什么?

――先别问我来美国干什么。假如我没弄错的话,你在信中说,依然思念……

――哎呀呀,你可真是的。你不会因为我而来美国的吧?

――为什么不会呢?

――哎。跟你真是说不清。好吧,好吧,既然来了,就来了吧。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既然来了,就来了吧。

――那当然是欢迎的意思,还能反对不成?

――人家机票都买好了。

――好吧。哪个航班,哪天到达?我到机场来接你。

他松了口气。打完电话,心情开朗了许多。他发现林世杰夫妇也非常愉快。不管怎么说,林世杰毕竟是个厚道人。他暗暗告诫自己说,不要随便猜疑人家。是林世杰把他请到了美国,又是林世杰想方设法地把他留在了美国。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为了表示感激,临行前,他特意把一套刚刚出版的文集,送给了林世杰。林世杰笑逐颜开,显然非常喜欢这份礼物。那一刻,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友情的温馨。后来,他对米绮雯如此描绘了林世杰:

天生一付温柔敦厚的面相。脸上的线条十分柔婉,眼神总是那么随和,语气始终保持软绵绵。其人缘一般人无法相比。在女士眼里,是个好脾气的男人。在晚辈看来,是个忠厚的长者。在一些呼风唤雨的老太太心目中,是个可信任的后生。至于有权有势的老一辈什么家,更是一致认定,这后生听话可靠。

但他没有告诉米绮雯,在林世杰送他去机场的路上,他无意中从林世杰的后脑勺看了对方一眼。那一眼的感觉,跟他对米绮雯的描述,颇有出入。当时,林世杰正从车里探身出去,从停车场的入口处接拿停车计时票,一阵风过,恰好吹落林世杰头上的那顶凉帽,露出了一个谢了顶的脑袋。上面贴着一圈细细的头发,在风中可怜兮兮地胡乱飘舞。一阵子手忙脚乱过后,林世杰才不无狼狈地将凉帽重新戴上。他很难将如此一幅画面,组接到温柔敦厚的林世杰头上。他甚至为自己看见了这付景像,感到非常内疚,仿佛一不小心偷窥了他人的隐私似的。

2008年10月17日星期五下午完稿于纽约寓所。

《自由写作》第45期【“六四”20周年纪念专辑之一】

阅读次数:12,794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