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逸:牌坊(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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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逸

1

牌坊以前在村子正南,一共有四道。李萍用现在的眼光看来——没什么气势,因为跟她后来去旅游的景点比。人家的牌坊光是对联都有自己村子里的那个高度了,还粉刷得金壁辉煌,而它们村子里的当年或许只可以给老人们作为心里安抚或者给路人指出进村子的路。她很多很多年以后回过一次村子,还很刻薄地说了句:“没事干起那么多牌坊干吗的?浪费国家土地。”

这是一个坐北向南的村子,屋子大多建得很亲热。房子平排着,墙挨着墙,门对着门,巷子直勾勾的,正午的阳光把整个村子切成一个象棋盘。那楚河汉界的地方便是李家祠堂跟地主爷了。村子背面是一条小河,浅水的地方搁着数十个或黄褐或暗黑色的石头,女人们早上便在石头上搓衣服。河边是一排排的竹子林,竹子林里有一个个捉迷藏的小脑袋。水深的地方幽蓝幽蓝的,据说有水鬼,也淹死过人,大人孩子走过上面的石版桥时,脚下总觉得凉飕飕的。

女人们洗完衣服便扯着嗓门吆喝自己的孩子出来,其口令总是短促而简单的,李萍便叫萍丫、妹妹菊丫、弟弟宝丫,母亲彷佛是一只能干的牧羊犬,每天只消吼一个“丫”字!她便会乖乖找到弟弟妹妹,顺便帮母亲把衣服挑回家去晾好。然后把宝丫丢给二伯母,领着菊丫去上学,下课以后开始做一家人的午饭。母亲则会在田里忙到吃饭的时候才回来。父亲很少在家,据说去了帮忙修筑水库,直到消失……

以前,李萍很爱说话,父亲回家以后经常手都来不及洗,先搂起他的萍丫胡乱嗅一顿,亲一顿,一边听她唧唧呱呱没完没了的说些琐事儿一边一包包掏出给孩子们买的零食,每逢这时,平时不大说话的母亲总是微笑着准备给父亲加点吃的,淘点酒摆好,催他去洗脸洗手——他们看起来是相爱的!这成了李萍长大以后最大的困惑。

父亲出事那天阳光照样很明媚,村子里的人都不管卒帅都涌往楚河汉界,李萍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在学校里给叫回家了,她背着宝丫,牵着菊丫也跟着往祠堂跑,被看热闹的人挤得东倒西歪。偏偏个子又矮小,什么都看不着,直到菊丫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大人们才发现他们有权站在祠堂的最中间,于是他们被半推到祠堂中间,那里有个担架,他们的父亲李光四躺在上面,肚子滚圆滚圆的——他死了!

15岁的李萍当然可以分辨出父亲已经死了,但死者的样子又实在不像父亲。她来不及伤悲,恐惧的她在人群中四处寻找母亲的踪迹,找了好久好久才发现母亲并不在人群中,她跪在父亲的旁边。母亲看起来比她还害怕,她从来没有看见母亲的眼睛睁得那么大,而此时母亲的充满恐慌的眼睛看的不是李光四,而是她。

然后便如大戏开罗,一会鼓声震天,一会如歌似泣,一会惊涛拍岸,一会乍惊乍喜,直到曲终人散,祠堂里剩下一动不动的母亲跟李萍三姐弟的时候,她象专门给留下来负责收拾道具的人,把之前的凌乱碎片一件件捡起,抚平,折叠,分类的时候,才大致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先是李萍的二伯父堂哥等人冲过来要打母亲,被村长跟几个其他的人拦住住了,村长强调要问清楚再说,而母亲只是摇头,呢喃着:“我没有,没有……”

“有人说看见你跟正午抱一起了,光四冲过去要打你们,是不是?”

“你跟李正午一直有一腿,是不是?”

“你们的好事给光四碰见了,打起来,你为了帮李正午,就把光四推下河了,是不是?”

“还是你跟李正午之前就合谋好的,中午你给光四喝了很多酒,然后骗他到河边,一起把他推下河的,是不是?”

在母亲若苟延残喘似的“我没有,我没有……”中夹着一阵阵起哄:“贱货呐,人家说长得俏多数骚,你们看看,现代版的潘金莲跟西门庆,啧啧……”

母亲听见了,抬起头定定的看着说话的那人:“我没有。”

村长渐渐失去耐心了:“你要是不能把事情交代清楚,我们也没办法,当然现在也不是旧时候了,不能拿你去淹死,但是我们会把你交给派出所处理。杀人也是要枪毙的。”

母亲的交代大致是她在田里干活的时候,李正午过来跟她道别,说要去一个地方做生意,说着说着就拉起她的手了,想必那时言语间透露出来的不舍跟情意足以让一个女人觉得慌乱,这是李萍正式成为一个女人以后才领略出来的,只记得当时屋子里一片嘘声:“没一腿的话,跟你道别什么啊?这还不是间接认了你们那关系么?”

母亲依旧定定的回答:“我没有,你们不信我,光四也不信我,你们就拿我去枪毙吧,反正我也不想活。”

“后来呢?”

“后来我挣开了他的手,他就走了,没多久光四冲过来,扇了我一耳光,骂我贱妇……”母亲终于哭出来了,眼泪弯弯曲曲划过脸蛋的时候,李萍才发现母亲的脸上有个土黄的脚印,原本很清晰的,给泪痕分解成两段了。那是李萍第一次见母亲哭,也是唯一一次,“他说先要打死我再找李正午,他……把我踢倒在地里,转……身去……去……追……我拉着他,拉着他叫……叫他听我……解,释,他,他他,他……用力挣脱我。就掉………河里了……”

村长把她的二伯父跟堂哥们拉开一边讨论去了,李萍跟母亲依旧互相睁大着眼睛对望着,那时她才发现自己的眼睛长得特别象母亲,母亲很美,尤其时在那种楚楚可怜的景况下。旁边的人轰轰隆隆的说什么她一句都听不到,只是呆呆的跟母亲对望着。

大致情形当时也有其他在地干活的人看见,复述的跟母亲的没有出入,至于之前说看见母亲跟李正午抱一起的人改口说自己看错了。李萍收拾的最后一个碎片是:二伯父跟堂哥们仍然觉得父亲的死是母亲一手造成的,一边嚎啕大哭着一边扬言就算今天不算清楚这帐,改天也要整死这个女人。

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你要整死她现在就下手哇,她死了以后那三个娃儿你管养大?”

李萍背上的宝丫弱弱的说:“姐,我饿了。”

2

或许是因为父亲消失的速度与过程太接近于水面的一个泡沫,猛迅地,无痕地,连微漾都不曾存在,更谈不上对李萍造成什么样的震撼,可她的回忆总有父亲,或者说,她总在努力地回忆父亲,像是唯恐自己把他遗忘了。

日子如常又不复如常,村子前面的牌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成了她们家的禁地,据说那个四个牌坊,最早的一个在清朝康熙年已经有了,是李氏12代祖为了纪念其母上大人守寡六十多年修建的,后面的来由也三个大致如此,那牌坊究竟有多庄严神圣谁也说不清楚,但强调的主题是无非是贞洁,李萍认为它的前提是一个女人的丈夫必须早早死掉,否则无从守寡,继而那个女人必须含辛茹苦地照顾孩子,不幸没有孩子的话也再没有人给她建造牌坊,再而那个女人必须很老很老还没有死,否则守寡年数不够吓人也配不起有牌坊。一言概之——够难得的。

这李姓的村子娶的多数是外姓女人,旁人不管基于日子百无聊赖,还是基于对李光四的宗族感情,把怨气发泄在李萍的母亲头上彷佛是唯一的出路。一次经过牌坊的时候有人往她身上砸牛粪,自此她不再经过牌坊了,出村子也是绕另外一个路口。由于李萍姐弟从来就没单独出过村子,在母亲的带领下,绕路成了潜规则,对此谁也不求甚解,李萍没有问为什么,菊丫宝丫也没有问为什么,她相信母亲是清白的。

从那时候开始李萍不爱说话了,过去她跟母亲之间的对白经常是:“萍丫,饭做好了么?”

“做好咧,清炒萝卜,鸡蛋番茄汤,还蒸了小鱼干,开饭不?我喊他们回来?”

“萍丫,把这拿柜子放好。”

“好咧,放左边还是右边上层还是下层?还是干脆塞床顶的架子上?”

现在她母亲开口想问她饭做好了没的时候已经发现饭做好了,想让她去挑水的时候已经发现水缸满了,想要取什么东西已经发现她拿出来放眼皮下了。

李萍用心把家里打理得整整有条,以此表达对母亲的爱,她相信母亲明白的,尤其是一贯沉默的母亲用她的大眼睛与她对望的时候,她知道母亲明白她的爱。尽管她永远不了解母亲。只是这样一来她们更难得说得上话了。

母亲跟过去一样,总是埋头干活,她把地翻了又翻,种完了卖,卖完了种。脸上永远没有别的表情,说不上愁苦,也说不上祥和。说不上严肃,也说不上温柔,像个大户人家的丫鬟,脸上带着个面具,言行举止永远是机械的。

李萍的衣服越来越窄,菊丫宝丫倒不成问题,他们都是穿李萍的旧衣服,可李萍正在长个子,她记得父亲去世以后自己没做过新衣服,眼下两套比较合身的衣服都是母亲自己回娘家才舍得穿的。宝丫7岁了还没有上学,她替母亲着急,替家里着急,父亲去世才一年多,她彷佛一下子老了很多,突然就变成老太婆了。

这年暑假的一天候,李萍记得那个上午刚下过雨,天气没那么闷热了,残余的雨顺着灰黑的屋檐一滴滴往下滴,屋檐上长了几株铁钱蕨,被雨水洗得晶莹滴翠,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愉快的决定,她许久没那么愉快了,于是她找出板凳坐天井边上等母亲回来,她准备把这个决定告诉她。

这时候她看见那个人!

他穿了件白色的衬衣,带着眼镜,上唇留了一字胡须,乌黑得象个外国小说中的绅士,个子挺高的,过去李萍也见过他,却从来没有认真打量过他,可是此时他就站在她家的大门口,在离她只有2米多的地方直勾勾的盯着她!她毫无来由的恐惧起来,就跟去年父亲出事的那天一样,她四处寻找不到母亲的踪迹,便瞪着一对惊惶失措的大眼睛失声问:“你还来干吗?”

对方没有说话,仍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你想干吗?”她站了起来,呼吸也急促起来了,母亲再不回来她恐怕要哭了。

“我……想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那个人低低地回答。

“李正午,你个狗东西,你把我爸爸害死了还来看看我们怎么样?你怎么还不死哇?”李萍哇地哭了起来,她突然摸索了一下把身边唯一能抓到的板凳举起来,用尽全力的朝那个人砸过去,他闪了闪,板凳砸在门上了,砸完那一下她浑身也就不再有力气了,她哭喊:“你滚啊,你狗东西,你去死,我诅咒你!去死!……”哭到后来便声嘶力竭了,他什么时候走的她也不知道。

黄昏母亲回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把李正午来过的事情告诉母亲,彷佛觉得她没知道的必要,好久以来,她没试图过跟母亲开始某个严肃的话题,因她不曾代表过大人去说话。但是那天李萍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她清了清嗓子,喊了声:“妈,我想过了……下学期我不想去上学。”

“嗯?”

“我不喜欢读书。”

母亲静静看了她一眼,问:“饭做好了?”

“妈,下学期我不想去上学,我不喜欢读书。”她认真的重复了一次。

“喊宝丫菊丫回来开饭吧。”母亲转身进了屋子。“开学还早呐,学费的事情不用你来愁。”

苦思良久做出来的决定,绞尽脑汁编出来的理由,面对母亲一句话就蔫掉了。母亲对她总是了解得那么透彻,而她从来就不知道母亲想些什么,对此她觉得很沮丧,那种沮丧持续到她成了别人的母亲以后才见渐渐消失,她后来的孩子也一样不懂她,或许人类代代如此。不见得有谁需要费心去懂另一个人啊,为何别人都能看开,独她李萍死着这个心眼?

暑假快结束的一个晚上,李萍热得难受,拿着扇子替菊丫宝丫赶蚊子,母亲的窗还透着昏黄的灯光,很少见母亲那么晚还没入睡的,她悄悄下床穿了拖鞋往母亲的房间走去。那一刻她突然有种愿望,希望看母亲一眼。

可是当她从母亲的窗口往进去的时候,她又看见了李正午!她差点惊呼起来,慌乱中她把手指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下。

李正午站在母亲的床边,神情也是呆呆的,眼神跟那天看见的一样,直勾勾的盯着母亲,而母亲坐着,依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两个人对峙成了蜡象。不,是三个人都成了蜡象,李萍的脑袋轰的一下就懵了,彷佛连心跳都停止了,两耳只剩嗡嗡的响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正阳用低沉的嗓音,半带颤抖的说话了:“我回来,只是想看看你,就看看你,这些时候我在外头,没有一天放得下你的。”

“你记得么,光四去你家提亲的那天,是我陪着去的,那天你坐在家门口摘菜,跟我们打了个照面就跑了,从那天起,我的眼里就再也没有别人,再也没有了……”

“你紧闭着的嘴唇睁大眼睛的样子真美,前几天我来,一晃眼把萍丫看成你了,当年你就那模样……”

李萍悄悄去了厨房找出菜刀,她想,只要母亲有所示下,她就挥刀把那个人砍死,自从那天见过李正午以后,她想象过几次自己拿着菜刀把他砍死以后还一直剁剁剁!她紧紧地握着菜刀,手脚冰凉,一边发抖一边向母亲的窗边挪动。——这时母亲房间的灯熄灭了!

房间里还有动静!还有粗重的呼吸!没有人离开!任何人离开他们家,都必须经过厨房的,没有人离开!绝对没有!她一次次的问:怎么会这样?又一次次的回答:原来是这样!

李萍僵化在母亲的窗下,大口大口吸着气,又不敢发出声音,胸口堵得一阵阵痛起来,那失去父亲的悲痛似乎现在才正式开始……她紧握着刀,手指陷进肉里了,浑然不知道自己握了一手粘呼呼的血……

3

李萍记得第二天母亲开门的时候看见房门口站着的她,眼睛充满血丝,手里拿着菜刀,呆若木鸡,而母亲居然没有解释,也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在母亲转身进厨房的时候,她晕倒了。

后来母亲帮她转学去县城继续读书,住在舅舅里。她知道母亲是想支开她,毕竟她不再是孩子了,开始懂得男女之间的一些事情。她直到走也没有再跟母亲说话。

宝丫也报名上学了,因为小学开学得比中学早李萍走的时候宝丫菊丫没能去送她,只是头一天姐弟三个楼一块哭了好久,也许他们也知道李萍走了以后决心不会再回来了。

母亲帮她准备好行李,就把她交给舅舅了。并没有把女儿送上车。彷佛她对于她只剩支付学费的义务。亲密无间的骨肉亲情一夜之间冷如她当晚手里的菜刀。

李萍故意选择从牌坊那条路出村子,她想母亲之所以绕路,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罪孽。她没有勇气越过村口的那四道十字架。只可惜了他们三姐弟,白绕了那么多的路。

李萍读书的时候对心理学特别感兴趣,她自己有那么多的心结既无法超越,又无处凭寄,后来她当了心理医生。

这些年她一直没跟母亲联系,结婚的时候男方要求见家长,她把他们带到舅舅家去。关于母亲的状况,她只从宝丫菊丫的口中知道,她走了几年后,李正午把她跟菊丫宝丫接到另外一个城市去了,他在那里有生意,有房子,他们结婚了,活得很恩爱

后来李萍也不再想知道他们如何如何了,人生既可十年如一日,亦可一日如十年,横竖她也活得并不委屈,而且将为人母,餍足而安逸,尽量不寻烦恼。

直到那天烦恼来寻她——她在医院碰见了母亲!

“你……还好?”母亲老了很多,肚子有点发福了,但眸子依旧清澈透亮,眼角的鱼尾纹成了一潭汪汪秋水的余波,看见李萍她彷佛很意外。但她很快就明白李萍比她失措,因而淡淡地解释:“正午病了,在这住院。”

“哦。”李萍的身体又痛起来,不在心里痛,而是肚子里的孩子在踢她,一阵阵的,痛很实在,可脑子很虚幻,她自己也当母亲了,更不明白面对面的母亲居然可以那么陌生。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想问李正午的病情,不想问母亲的近况,不该客气或热情,不该激动或冷漠,不该柔或怒,最后她说:“我在这上班。”

“几个月了?”母亲看见了她的肚子。

“我下班了……”李萍想微笑着走,她实在没办法如此交谈下去了,可转身那一刹,她想,或许在母亲的心里,也正在诧异着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可以那么陌生。

后来菊丫在电话里告诉她,李正阳得的中期肺癌,因为她过去不大问他们的事情,菊丫也就没有特意告诉她,末了菊丫问:“妈有没有跟你提钱的事?要是有,你就尽力吧,二爹其实对我跟宝丫挺好的。”

“没有提,就算有,也得跟你姐夫商量。”她不置可否地应着,其实她自己也明白,她这一路走来,连学费也是李正午给的,她其实没有恨这个人的资格,只不过是感情上她总觉得不恨他,对不起父亲,毕竟父亲的死是他间接造成的。更可恨的是她现在居然没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然而母亲一直没再找过她,她的生活却从此失去了平静,小时候的事情,她已经好久不去想不去提了,关于村子的一切回忆,就像她用过的卫生棉,她小心翼翼地包好了扔进垃圾桶,一早醒来又发现它血迹斑斑地摊在餐桌上。她屡屡想抛弃的东西屡屡以这种出其不意的方式一次次在脑海里展开,她明白再不做点什么事情,她将永远不得安宁。

这天李萍在家里等丈夫回来,她问:“我从没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情,你不觉得奇怪么?”

丈夫打趣说:“我一直认定你是上天丢下来给我的宝,你不提,我也就不问了。”

“你不问的事情,经常会去想么?”

“不想,想来干吗?要是娶了个心理医生做妻子,自己还要去看心理医生,岂不是很可笑?”

那天,她为丈夫跟未来的孩子做了个决定。她把母亲约到家里来,她既不想在医院跟母亲说话,又觉得跟自己的母亲约去餐厅见面很滑稽。而且她也想让母亲知道她的生活挺宽裕,只要母亲开口说钱的事情,她就可以爽快地把欠李正午的还了再跟他清算其他的。

就像她当年决定不上学的那次一样,她还没开始说话,母亲就什么都明白了,她问李萍:“有些事情,你不问清楚心里老有疙瘩,是不?”

她静静地等着母亲,既然是这样的一个开场白,她今天没有弄明白是死也不甘心了。谁知道母亲接着说的是:“你真的太象我了,你有这么坚强,妈很开心。”

李萍冷冷地说:“我可不像你!”她心里想说的另外几个字:那么淫荡。

“知道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没有?”

“你嫁给爸爸之前就已经跟李正午好上了是不?你爱的是他。”她单刀直入。

母亲淡淡地说。“你父亲死的那天,我本来已经死掉了。要不是在祠堂看见你,我就跟着他去了。结婚十多年他第一次打我,狠狠地用脚踢的,我当时就想死了。”

“什么意思?”母亲当年在祠堂睁着大眼睛跟她对望的情形仍历历在目。母亲唯一的一次哭居然是因为父亲打了她?

“要是我那年代,婚姻可以由我自己选择的话,我当然不是嫁给你父亲的,问题是我无可选择,一切都是父母作主的,可我没后悔过,他死之前,我没对不起他。就这个意思。”

李萍倏地睁大眼睛瞪着母亲:“那你后来就很对得起他了?”

“或许你觉得我作为母亲,让你们吃不饱穿不暖会更对得起你父亲?你就当妈是长期卖淫的也罢,总比带着你们长期潦倒强吧?”

“你说得自己可真伟大!”李萍冷冷地讥讽,“你有那么伟大就由着我们被别人嘲笑,说我们的母亲是个荡妇,说我们都是小油瓶……”

“萍丫,这些话,你认为我听着比较好受还是你?”

“你能做得出来,还怕给人说?这些年,你为了那个男人把我扔掉了!”李萍伸出一个巴掌数落起来,“你有多伟大?你尽了多少做妈的责任?这些年你少享福了?”

“妈享福是因为看得开,我这一生唯一自己作主的事情就是从了正午,可我把你留在我身边照顾你,亲你,疼你,你难道就放得开你父亲的死?你难道就可以无视那些闲言碎语?你们姐弟三个脾性儿最倔的是你。所以才把你送舅舅那里的,妈知道你恨我。”

“你要是过个几年改嫁也罢了,你要是嫁给别的男人也罢了,为什么非是李正午不可?为什么?是他害死爸爸的,你很清楚的。”李萍口气软起来了,可是她还是不愿意原谅母亲。

母亲突然微微地笑了一下说:“我也可以守寡啊,我守个三五十年寡,村子里或许又多一个牌坊,可你们呐?你们也可以跟我一起捱穷,陪妈一起把地种好,你也愿意退学在家带弟弟妹妹,然后由我作主嫁给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你愿意一辈子就烂在那里了,菊丫宝丫哪怕也愿意一辈子也烂在那里了。可我不愿意!选李正午,是因为我只对他有把握,我知道他会善待我跟你们姐弟。现在他就快死了,你知道的。我对他跟对你父亲一样,没有后悔过。”

李萍呆呆地看着母亲,母亲也定定地望着她,那么年后,她们的目光再次相遇。她突然想起自己的人生,从自己能作主的那天起,也几乎所有事情都是选择了就不准备后悔,她也是有的话不想说的时候宁可藏在肚子里一辈子也不说,她也是很坚定自己什么时候该如何……陌生的她们原来如此相似,她一直没法了解母亲不过是因为她不解自己。

“恨一个人好受么,萍丫?”母亲问,“你现在也当妈了,你觉得有哪个母亲会不要自己的孩子?我一直没找你,是因为我知道没有我,你或许会活得更好,即便有罪孽,有谴责,有枷锁,那是妈应得的,跟你没有关系。”

“他刚踢了我一脚。”李萍摸着肚子发呆。手心暖暖的。“我情绪纠结的时候他就会踢我。”

“他其实是想告诉你,解不开的结,其实可以剪掉的。如他以后跟你之间的脐带,剪掉不好的过去,人才会活得健康。”母亲说。

李萍望着窗,上面装饰了一条条横的竖的铁栏,这么多年她居然没发现,家里的窗子原来那么象一个象棋盘。

从那天开始,她又变得爱说话了。

《自由写作》第45期【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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