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辉:广场是个筐(长篇小说节选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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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建辉

6、张平——看到了一起无法解释的非自然现象

第二天,当明翠拖着仍旧疼痛的双膝走过广场时,看到老皇城坝还是那样张着嘴。没有张得更大,也没有将嘴合上。好像是开足了马力的时间及历史在它的身上奔跑了一阵子之后,像是一个早泻者,猛烈地抽动了几下之后,又在它的身上停止了。

*

老皇城坝的那个样子真难看,破而不败。这与当时的崭新的时代精神是格格不入的。

为什么不彻底的摧毁它?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会这样想。那些容易愤怒,情绪激动的人都想抄起一把家伙冲上前去,将那个破而不败的古旧建筑砸毁。

这些人当中其中就有张放的父亲张平。张平是不是一个彻底的革命者呢?还是仅仅只是一个投机的机会主义者?是真革命还是假革命,看行动。就在张平的儿子张放和资本家的女儿明翠在课堂上第二节课时,张平从家中抄出了一根铁钎,急冲冲的穿过广场向老皇城坝而去。他的这种行动使在广场上看到他的有一点文化的人,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那一首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这就是这个广场上的统一的文化背景。于是在人们的心目中就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种悲壮感。像是在目送着一个去找死的人走进滚烫的汤或火热的海中。

事件就那样随着张平一步一步向老皇城坝接近而发展着。悲剧。一出悲剧在广场上演,高潮随着向老皇城坝一步一步接近而一波一波地掀起。

期待——弦紧绷着、弦随时都有可能会断裂。“乓”的一声在广场上弹出一道闪电的内容。就在这时,从广场的正西边,也就是市政府所在地的方位冲出了一个女人,她一把抱住了张平,并同时跪在了地上。

僵持——弦紧绷着、弦随时都有可能会断裂。那个女人跪在地上说:“别去”。张平仰着头,45度角的望着远方说:“女人,胆小的女人,你放开我”。女人仰着头,90度角的望着那个男人说:“不”。在围观的人群当中,有一个小小的男孩,当时他还没有够上学的年龄,父母都上班去了,他只有一个人在广场上像幽灵一样的闲逛。当时他及时地听到了这一句话,于是在他小小的具有文学天才的心灵中便回响着这一句话:“女人可以说不”。在后来——几十年以后,他根据这一句话的自然发展以及与时俱进的变化,他写下了一部震惊全球的“中国人可以说不”。这是我的这个故事的细枝末节中,最容易被忽略的。

张平使劲的拔了拔脚,没有拔动。女人抱得太紧。张平不得不低下头来低声的对女人说:“再抱紧一点。”而后又提高了声音叫喊着:“放开我,见识短的女人”。女人更加紧地抱着张平的脚说:“你听我说。”张平说:“我不听”。女人说:“我一定要说……”张平说:“我——不——听”。女人说:“你一定要听……”

在这一场争执中,在旁观者看来女人是赢了。人们看到这两个人在广场上——老皇城坝——的正前方、呈棱角的阴影下面,在人群的外面,这两个人坐下来,开始了一次漫长的对话: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他们都死了。”

“谁死了?”

“昨天的那些拆城的人。”

“他们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只知道他们都死的很残。”

“如何一种残法?”

“七窍流血。面部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变形。”

“还有呢?”

“还有,他们的家人都疯了。不是傻傻的坐在地上望着天傻笑,就是不穿衣服在大街上到处乱走。被一大群不懂事的小孩子追在身边围观。”

“他一定是认为自己穿着一件世界是最美丽的衣服。”

“他一定是认为自己穿着一件只有皇帝才能够穿的皇帝的新装。”

“皇帝的新装?”张平与他的老婆几乎是同时说出口:“他以为他是皇帝?”

“人民正真的当家做了主人!”

“人民真正的当家做了主人?”

“他们真的信了?”

“真的信了!”

“真是疯了。真正的是疯了。”

谈到这里,一切的冲动与燃烧的激情都平熄了下来。张平紧紧地握着老婆的手说:“谢谢你。救了我。”老婆说:“不用谢,我这是在救我自己,救我们全家。”张平低了头仔仔细细地想了一下说:“是的,你了救我们全家。”老婆说:“谁让我们是一家人呢。”张平一下子像是想起了些什么低下了头,老婆问:“你又怎么啦?”张平说:“就这样走了,不是很没有面子。”老婆想了一想说:“说的也是。那你说怎么办呢?”张平说:“我装着被你拖回去。”老婆犹豫着说:“我不就成了母老虎了吗?我不干。”张平劝导她说:“牺牲你一人幸福全家人。”显然老婆很不情愿接受这个角色,她嘟啷着嘴说:“又是要我牺牲……”

争论就这样一直在持续着,也不知到什么时候会结束……

*

他们俩口子的这一番对话并没有被围观者听到。夫妻俩个人嘴巴几乎没有动,仅仅只是靠目光交流着。什么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什么叫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很快、恰巧,天空中飘来了一片黑黑的像墨一样的乌云恰好将整个广场罩住。那乌云黑得就像是打战时集中火力将子弹向一个地方打一样,浓得惊人。“黑云压城城欲摧。”猛地,天空上打了一个炸雷——呯——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打雷了,下雨了,回家收衣服啰。”顷刻间广场上的人像是地上的灰尘被雨水冲走了一样,一下子就都不见了。

雨还没有下下来,人们是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一粒一粒、一颗一颗小小的尘埃吗?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广场上的人都已经走干净了。只剩下张平夫妇俩。看到四下无人,张平从地上站了起来,拿起钢钎对老婆说:“楞着干啥,还不赶快回家。”从广场老皇城的下面到东御街的家,只要两三分钟时间,他们一进门,就听到身后“哗、哗、哗……”的声音响成了一片,暴雨终于下下来了。

*

雨过之后的第二天,广场边上清真寺的一个小茶铺里,坐着一群茶客。他们在说头一天拆老皇城坝时发生的稀奇古怪的事情:

一个工人在被拆了一半的墙上,突然间头下脚上地像一棵葱一样倒栽下来,插在硬实的地上。刚好一整个头没进土里。“如果不是人的肩膀比头要宽出许多——两、三倍以上——那么可以确定那个人全部都将进入地底。最后什么也找不到。”那真是一种下地狱的感受。工地上的人纷纷地涌上前去,看见的是一根人的电线杆子。

“小心,”有人叫到:“不要把他的脖子弄断了。”

“小心,不要把他弄疼了。”

“废话,死都死逑了,还会疼么?”

“简直是一个唯心主义者。”

“对,他就是一个唯心主义者。看哪,这个人的反动面目暴露出来了。”

“打倒×××……打倒×××……”工人们开始呼喊起了口号。

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站了出来说:“这个人的反革命面目我们等一会儿再来批判他。来,先将这个掉下来的人从地下弄上来。”说着他双手抓住了那个人朝在天空中的双脚。一握上去,领导的脸色猛然地就一变。在那一双脚的后足筋键上,他感受到了强烈的脉搏跳动。“突、突、突、突。”而这位领导此时也就像是触了电一般,将手猛地抽回来,脸色同时变得乌黑,就像是瞬间被雷劈了一般。他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手向前伸着,像是握住了什么,但却又是什么也没有握住。周围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的这些出现的太快,让他们还来不及细想、判断。

发生了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足足过了五分钟,又一个人走上前去,像那位领导一样向前伸手握住了那双朝向天空的双足……在那一双脚的后足筋键上,他感受到了强烈的脉搏跳动。“突、突、突、突。”而这个人此时也就像是触了电一般,将手猛地抽回来,脸色同时变得乌黑,就像是瞬间被雷劈了一般。他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手向前伸着,像是握住了什么,但却又是什么也没有握住。周围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的这些出现的太快、太突然……让他们根本来不及细想、判断。

发生了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足足过了五分钟,又一个人走上前去,像前面那个人一样向前伸手握住了那双朝向天空的双足……在那一双脚的后足筋键上,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脉搏跳动。“突、突、突、突。”而这个人此时也就像是触了电一般,将手猛地抽回来,脸色同时变得乌黑,就像是瞬间被雷劈了一般。他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手向前伸着,像是握住了什么,但却又是什么也没有握住。周围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的这些出现的太快、太突然、太奇怪,让他们根本就来不及细想、判断……

一个
二个
三个
四个
五个
六个
七个
八个
……

一直到最后一个人。他们全都围着那一双朝着天的双脚,向前伸出了双手,像是掌握住了什么而又终竟没完掌握住什么。

稍微有一些想象力的人在这时脑海里也许会出现一朵花,那双朝着天空的脚就是花蕊,那围在四周的向前伸出的手就是一片一片的花瓣。

对于这,上帝并不需要想象力,因为它总是站在高处,向下一看,那就是一朵花——花蕊、花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上帝在天空上,看到地下开出了一朵巨大的花。这朵花是如此的巨大,以至它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看清了。所以上帝没有再朝这朵花看上第二眼——虽然它通常要看几眼才能看清楚地上盛开着的是否是一朵真正的花儿……

“伸出我的手、伸出你的手、伸出他的手……伸出我们的手,紧紧地团结在以双脚为核心的倒立着的人的周围,将一朵花的形象进行到底。”

一朵花就这样在上帝的眼中形成了。
一朵花就这样在人们的想象力中盛开着。

喝茶中的人,有一个人恍然大悟般地大叫起来:“要将一件坏事想象成一件好事简直是太容易了!”

主讲的人叱责他说:“笨蛋。自己知道就行了。不要说出来。你想给自己惹麻烦么?你想给我们惹麻烦么?真是一个大大笨蛋。”说着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形,来代表那个大大的笨蛋。

公开的秘密就是这样形成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公开地将这个问号去掉。一切只能在心底悄悄地进行。

7、王干——看到了一起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

王干背着书包从东鹅市街走出来。今天是星期六,下午,广场上的人比平时的人更多了,三合土打实的地面上留不下脚印,留不下时间,留不下人们的任何的苦、乐、哀、痛。人们站在广场上短暂的停留,只是为了将自己小小的躯体丢进一个大大的空旷的容积之中,将积留在心中的怨气在这里能够多多少少地消化去一些,就像是将一件脏衣服丢进一个湖水之中,荡一荡,过一会儿之后再捞起来,从而在心理上觉得这件衣服干净了一些。

在广场的西北角,王干发现地上冒出了一棵小草。绿绿的,在人们的脚下一晃一晃地存在着。脚步,包括光影,不确定地在它的身上闪动。王干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它,发现它已经被人们的脚步践踏过了。它的身子紧紧地葡伏在地上,像是想要再一次钻回地底。好不容易从坚硬的地下挤出来,现在又想挤回地下?这可不那么简单。只有等自己死了,腐烂了,没有了,才能又回到地下;深黑的,没有光明的地下。

王干蹲在那里,注视着眼前的这一棵小草。看到他的人都会以为他是肚子痛了。所以没有人管他。在那个时代,肚子痛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只要手捂着肚子蹲一会儿就会自己挺过来的。人们不知道王干的心在流血,是为了眼前的这一棵——在正确的时间生在了错误的地点的小草。

王干如此——从生活的角度来说是多愁善感、从哲学的角度来说是人文关怀——我几乎可以确定王干的未来适合搞文学。先把我的这句话放在这里,大家等着瞧吧。

王干就这样蹲着,我不知道他怎么样才会让自己站起来。时间对他来说,就像是这棵小草一样在它的身上已经停止了。对于承受停止的时间,也许人比小草的能力要强一些。因为这棵小草已经死了,而那个蹲着的人呢?他死了吗?如果死了他为什么没有倒下?如果还活着他为什么又没有让自己站起来?如此大的广场的目的是为了让人徜徉的。放松、放松、放松,像流水一样哪样放便、哪样舒服就哪样走。一个如此大的广场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人卷缩起来的。它表现的不是小,而是大、不是收紧,而是释放。

王干在那里蹲了有多久,没有人计算过。几乎是同时,在王干蹲着的时间那一棵小草没有再被人践踏过。

时间好像是在这个广场的某个局部停止了。就像是一个人身上的某一块肉死了。如果不将这一块肉剜去就会影响其它的肉。

从理论上来说确实是这样。既然理论上成立,那么在现实中就必须有人来改变这一种局面。否则就叫“不作为”。否则就是真正的自由了?王干猛然觉得自己的屁股上重重地挨了一脚。他扭回头向上一向,看见是父亲王干不怒气冲冲地站在他的身后,冲着他叫道:“放学了,也不回家。在这里蹲着干啥呢?找死呀。”

时间猛地又在王干的身流动起来了。他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像上紧了发条的小机器人一样加紧了步伐逃回家去了。

*

回到家里王干看到明翠正靠着墙角蹲下身子准备坐到马桶上小便。看到这,王干很奇怪的联想起了广场上的那一棵小草。他一下就冲了上去,将正准备小便的明翠拉起来说:“妹妹,先别屙,留着。有用。”明翠一时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急得差一点就要哭了出来。看到明翠急的那幅样子,王干知道自己刚才是太冒失了,于是他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来,深情地说:“有一棵小草迷路了,离开了妈妈,来到了一个荒无草迹的广场。在那里土地干硬的让小草插不下脚,好不容易扎根了下去,却发现那里面没有一丝的营养……它想逃出来,但是泥土又紧紧地将它抱住了……于是它只有站在那儿等死、等待人们的脚步践踏上去将它踩扁、压死……”

听到这里,明翠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因为她此时联想起了她自己,她觉得那棵小草的命运与她是一样的。她就像那棵小草一样,来到这个世界上,艰难地生存着。如同草芥一般。

看到明翠哭成了这个样子,王干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他问:“妹妹,我们去救那棵小草,好吗?”

明翠使劲地点了点头。

王干又说:“课本上说,庄稼喜欢人屙的粪便。我想,我们把尿屙在那棵小草的小面,那么它不就是也有晚饭吃了么?”

明翠又一次使劲地点了点头。

王干说:“那么我们还不赶紧去,等下子天黑尽了,我们就找不到它了。”

明翠再一次使劲地点了点头。

王干拉着明翠的小手,出了家门就向广场上飞奔。广场上的人已经很少了,稀稀拉拉的,散布着。他们两个人直奔广场的西北角,借着傍晚的余辉,他看到那棵小草还在,它现在葡伏在硬实的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王干蹲下身子,将小草的伏下去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扶了起来。而后抬起头对还站在那儿的明翠说:“你看看,它有多可怜。”

明翠蹲下身子,看到小草的那副模样,眼泪就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落满了小草的一身。一般地人们会认为这泪水足够这棵小草喝上一阵子了。可是王干却不这样认为,他对明翠说:“眼泪没有营养,你把那泡尿屙出来吧。菜和草都一样,要吃大便才行。”明翠一开始还有一些犹豫,但是却经不住王干的一再动员、鼓励,“救救这棵迷途的生逢期时却不逢地的小草”,于是她就脱了裤子将身子蹲了下去。

“哗、哗、哗……”一阵尿水淋在了小草的头上。一开始王干的目光是停留在那棵小草上的,看到那白哗哗的水从天而降时,王干的心里着实在一分感动,他们这也是在挽救一个生命啊!可是,猛地,王干目光的余光发现,那小便并不是从“凸”起的地方流出来的,而是从一个“凹”下去的地方喷射出来,他的心猛然地就动了一下,她的那里怎么与我的那里不一样?原先看到女人(妈妈和明翠)总是要蹲下身子屙尿,他总以为这是因为女人比男人懒,而没有想到他(她)们的身体还有这方面的不同。

这一刻,王干就愣住了。目光就像是扎了根一样拔不出来。

看到王干那样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下体,明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她也不知道小便屙完了没有,就一下子提起裤子站了起来,往回就跑。

王干蹲在那里,一直到看不到明翠的背影了,他才从浑浑沌沌之中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数着步子往回走……

*

就在这时,天空下起了一阵雨,将王干淋湿,将广场浇透,将明翠的小便冲淡。广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天也黑了。是广场上没有了人?还是夜色将人藏了起来?

雨一直在下……

雨夜中王干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想着雨是不是将明翠的小便冲掉了,小草没有了营养还是死掉了。一会儿想着明翠那里为什么是“凹”进去的,而自己的那里又为什么是“凸”出来的。想着想着,王干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内裤,摸索着那一堆“凸”起的东西,为什么“他”与“她”不同呢?猛然间他吃了一惊,它竟然变大了、硬了,就像是那里面猛然地被装进了一根钢筋,胀胀的、满满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雨点落在屋顶上,“沙、沙、沙”的声音响成了一片,像是有很多的人在漫无目标的走向不同的地方;雨珠在屋顶上聚集之后,落下来砸在屋沿下的水泥上发出了“哒、哒、哒”的急促的声音,像是有一个人正匆匆向他走来。已经到门口了?就在门外?王干一紧张,赶忙将头钻进了被子里。在黑暗的被子里,那脚步声又遥远了许多,是那个人走开了么?这样想着,王干身体中那块硬起来的东西就又软了下去。再过了一会儿,王干就睡着了。

进入了梦乡……

当天晚上,王干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躺在地上,张着像马桶一样大大的嘴巴,一个干净而清纯的小女孩,脱下裤子,而后蹲下来,往他的嘴里撒了一泡尿。尿哗啦啦的流着,怎么样也流不完。他没有往肚子里喝,尿水装满了嘴巴之后又从嘴角流了出来,渗进了地底。他想看清楚尿是从什么样的地方流出来的,可是水花又飞溅了起来,打湿了他的眼睛,使他就像是从沾满了水珠的玻璃上看出去一样,一切都是晃晃悠悠、模模糊糊的……

*

王干是怎么样醒的?醒来之后他还记住了些什么?这已经无从考证了,也许醒来之后什么都还记得,也许醒来之后什么都忘光了。这些都不重要,在人的一生中有多少梦?这些梦都有什么意义?总之,这些都是不现实的。

*

现实的是,每一个人都要从梦中醒来,而后将自己投入到现实之中……

8、明净——嘴里说出了让人听不懂的话

王干从梦中醒来之后,穿好衣服出了房门,看到明翠正坐在桌子前面喝稀饭。王干说:“快点,要迟到了。”明翠放下碗背起书包就跟王干出门去了。

早晨的广场人还是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所以在广场上的人很容易便会被一一看到。走完了西御街,就在刚进入广场的口子上,明翠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女人。她的衣服破烂,但是远远地望去却干净的有一些发白。轻。凡是穿着那衣服的人给人的感觉就是——轻。“轻”得像要从这尘世中飘浮了起来。但是她又没能够真正的“飘”起来。是什么让她依然停留在这凡间?是因为还不够干净?还是因为还不够超脱?

那个女人在广场上的形象就是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

很多人看到了也许立即便会将她忽略掉。但是对于明翠来说,这一眼便让她的目光再也走不开了。因为她看到那就是母亲,已经有三、四年没有再见到过的母亲。

明翠飞奔了过去喊了一声:“妈”。

那个女人低头看她,目光中干净的就像是被清洗过了一样。她已经不认识明翠了。她的嘴里不断地重复着:“听毛主席的话,跟党走……党指向哪里,我们就战斗到哪里……”

明翠又喊了一声:“妈”。

明净“嘿、嘿、嘿、嘿”地笑着,说:“我看到毛主席了,真的,我看到他老人家了。毛主席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小鬼,跟着党走,没错的。‘嘿、嘿、嘿,没错,没错,我要一直跟着党走下去。“

王干在一旁拉着明翠说:“快点,要迟到了。”也许是害怕迟到,明翠跟着王干小跑地向着学校去了。

*

放了学之后,明翠走出学校大门,看到明净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站在学校的门口,对着她笑,与早晨她看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明翠感觉到心中一阵温暖,奔跑过去依着她叫了一声:“妈妈。”

明净对着明翠说:“孩子,我们回家吧。”

哪里还有家?家在哪里?东鹅市街的那个临时搭起的小屋已经被别人占了。明净站在那小屋的外面对里边的人说:“这是我们的房子。”

顷刻间从里面冲出了一个女人,叫喊道:“什么?什么?说清楚一点。谁说这是你们的房子?谁说的?你喊它一声,让它应了,我马上就从这里搬出去。屁也不放一个。”

听到她这样说,明净一时间晕了头,只有呆呆的站着。这时明翠在一旁说:“你喊它一声试试。”听到明翠这样一说,明净也一下子就醒悟了过来,说:“对。你喊它一声,它答应你了,我们拍拍屁股就走人。屁都不留下一个。”

这时,那个女人就真的对着这个破烂的房子喊了起来:“房子、房子,你是我的吗?是的话就回答一声:是。”

话音刚落,房子里面果然就传出了一声回答:“是。”

明净听到房子的回答当场就惊呆了。她说:“不行。我也要来试一试。”于是她也学着那个女人的样子对着房子喊叫起来:“房子、房子,你是我的吗?是的话就回答一声:是。”

话音落地,过了一会儿,房子里才缓慢地传出了回答:“不是。”

听到这声回答,明净知道自己的家没有了。因为她找不出凭据这是她自己的家。唉,即使是找到了又能怎样呢?有哪一个条文说要保护私人的财产呢?况且,况且这个房子也真的并不是属于她自己的。它只能说是自己亲手建造的。

太阳已经落山了。明净拉着明翠的手出了东鹅市街,走进广场。街灯还没有亮,广场上灰暗一片。只有少数的几个人蹲坐在广场的各个角落,就像是十几年以前地主、资本家门前的石头狮子一样。

明净拉着明翠在广场的中央坐下来。就在这时,广场上的灯亮了,一刹那将她们两个人的脸照的苍白。

一个人从广场左上角的市政府里出来,高高大大的。明净一看到那个身影,心中就猛地一跳,紧接着就“咚”“咚”“咚”“咚”地敲了起来。那个人昂着头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稳重、妥当,节奏感十足。“咵”“咵”“咵”“咵”。这缓慢的脚步声与明净的心跳相比,正好形成了快慢两个不同的节奏。形象化的来说就是:“咵”“咚”“咚”“咚”“咵”、“咵”“咚”“咚”“咚”“咵”……

那个脚步声到她们这地方时就停住了。明净的心跳更加的急速起来——“咚”“咚”“咚”“咚”“咚”……

那个人停下来说:“明翠,怎么还不回家?”

明翠叫了声“王叔叔”,说:“我妈妈回来了。我有妈妈了。”

那个人这才转头看到了明净。一看到她,他显得有一些诧异,脸上只是轻轻地抽动了一下。我相信没有人能够看得清楚那轻微的变化,我是钻进了他的心底才有幸发现了这种细致的反应。

这个人就是王干不。他看到明净显然吃了一惊,问:“你怎么回来了?”

明净反问道:“怎么?我就不能回来么?”

王干不说:“噢,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没有想到你会回来。”

“是的,我本来是回不来了。永远……地回不来了。可是,你怎么也不会想到,我是那么的幸运。我病了……我疯了……”哈哈哈哈,说着,明净仰起头大笑了起来:“我疯了……疯了……”。

*

看到明净这个样子,王干不便低着头走了。此时这母女俩人的身边已经围拢了一群人。为什么会如此迅速地围起一群人?那是因为传统,广场就是一个供人看热闹的地方。

围着的人在说——

“疯子。”
“女疯子。”
“漂亮的女疯子。”
“是的,漂亮的女疯子。”
“唉,可惜了,漂亮的脸蛋。”

人们纷纷地议论着,中心围绕着“疯子”与“漂亮”两个主题。没有一个人跑题。没有一个人走上前来,伸手拉起她们——说“走吧回家去吧”。明翠小声地对着母亲说:“我们走吧。”明净望了女儿一眼,用手轻轻地抚着明翠的头发说:“走?到哪儿去?这里虽然人多,但却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展出的是集体的罪恶,而个人的罪恶在这里却无所遁形。”这一番话,明翠并没有听懂,她不知道为什么集体的罪恶是什么,个人的罪恶又是什么?为什么集体的罪恶可以在这里上演,而个人的罪恶在这里却会成为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她不知道什么是集体的罪恶,什么是个人的罪恶?

时间在广场的上空,冰冷地流逝。有时它会恶作剧般地从天空上面俯冲下来,钻进某一个人的心里,于是他就会猛然在心底打一个寒颤。现在大堆的时间手牵着手从天空中俯冲下来,钻进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身体之中,于是他们纷纷打了一个冷颤——“天色很晚了,回家吧”——就像是一棵树的叶子在秋天的某个时间中一起落下,最后树上只剩下了两片叶子。

现在广场上只剩下了明净母女俩。黑暗中,老皇城坝匍伏着,黑黑的、实实的、沉沉的,像是一个有了质量与重量的阴影。

*

明净与明翠睡着了,广场的空旷、阔大与这两个紧紧相拥尽可能缩成一团的母女形成明显的反比。

夜晚整十二点钟时,明净猛然间一把将明翠推开,惊恐地叫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明翠醒过来,紧紧地抱着母亲说:“妈妈,妈妈,你怎么啦?”明净一边用力掰开明翠的手一边说:“不要,我不要……”明净用双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襟,像是害怕有人将她的衣服脱去。

这是明翠完全没有看到过的母亲,她也害怕地向后退缩着。这个夜晚,在这个广场上,路灯闪烁。

大约是深夜三点钟,王干不在灯光的外面走了进来,他指着明净对明翠说:“她疯了,走,跟我回家去吧。”明翠看了明净一眼,看见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但是在灯光下,她的目光又是空荡荡的。明翠用手在母亲的眼睛前面晃动着,发现母亲的眼睛一动不动,什么也没有看见。此时的明净就像是一个瞎子睁大着眼睛。

明翠站起身来,跟着王干不去了。那里毕竟还有一个温暖的家,那里毕竟还有一张温暖的床。明净就那样“看”着明翠跟王干不走了……

*

第二天早晨,明翠与王干背着书包经过广场时,看到明净又好端端的站在广场上。她微笑着对明翠挥挥手,喊明翠到她身边去。明翠极不情愿地慢慢的走到母亲的身边。明净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明翠黑黑的直直的长长的头发在心底说:“王干不就是你的父亲。知道吗?他就是你的亲生父亲,以后你要好好的孝敬他。”但是从明净的嘴里讲出来的却是:“王干不必竟是一个干部,跟着他吧。跟着他就等于是跟着党走了。走吧、走吧、走吧,党指向哪里就战斗到哪里。”

明翠也不知道母亲在说一些什么。正在发着呆。一动不动。最后还是母亲对她说:“快点,上课去吧!别迟到了。快点,上课去吧。”

9、小道消息——地下党王干不

不久之后,广场上流传起了一则小道消息。

说是王干不就是明翠的亲生父亲,王干则是明翠的同父异母的哥哥。消息的源起也许是从张平那儿来的。因为他在资本家胡井支家里做过工头。

一开始,他说:“我知道,胡井支没有生育能力。有一年他还专门询问过我,可不可以找到一种能让男人有生育能力的药。”

边上的人问:“那么,你怎么回答呢?”

张平说:“我当然说,有。我一个远房亲戚就有一副祖传的秘方,可以让没有生育能力的夫妻生出孩子。”

有人就迫不急待的问:“他跟你要了么?”

张平得意地说:“那当然。我从乡下老家找来了一个亲戚,给他把了一个脉,而后就开了一幅药给他。”说着张平就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聪明的人马上就听出了猫腻,说:“你们联起手来骗人嘛。说,老胡给了你们多少钱。”

张平答道:“不多,五十个大洋。”停了一下,张平又露出满脸的疑惑说:“唉,还真是奇了怪了,胡井支吃了药之后,不出两月,明净的肚子还真的就大了起来……唉,真是搞不懂了。”

有心人说:“说不定你误打误撞,还真的是配出了一个好方子了。”

张平痛心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当时我们胡乱地开了一个方,根本就没有去记都开了些什么药材。”

这次议论如果缺少一个人,那么就到此为止了。最多张平再感叹一会,后悔当时没有将药方再重抄一份。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这个世界上是绝对没有后悔药卖的。凑巧的是在这一群人里面,有一个人是成都市党史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他在人群即将散去之时,拉住张平问道:“你说的那个时间是什么时候?”张平说:“我也记不清楚了。你看,都过了那么多年了。”那个人恳求着:“你再仔细想一想。求你了,求你了。要不,老哥请你去喝一盘小酒?”张平沉呤了一会儿说:“好,那我就仔细的想一想。”

说着,他们两人在广场边的一个台阶上坐下来。那个人回去拿来了一瓶酒,而后两个人就对着酒瓶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来。在酒就要见底时,那人焦急地问道:“想起来了没有?”张平把酒瓶子拿过来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而后一拍脑门子叫起来:“我想起来了,应该是一九四七年的夏天。”

听到了这句话之后,那个人站起身来,将双手背在身后,头也不回的就走了。那个人也不回家,而是直接奔向成都市党史资料室,在里面翻阅起来。

猛烈地他看到了这样一句话:

“1947年夏天,我党派东北局的王干不同志到四川省成都市进行地下工作,在刚到成都的第二天受叛徒出买,于是从所住地出逃,被敌特尾随而追。不得不潜入大资本家胡井支的家中,躲藏一天一夜,后于第二天夜里才成功出逃……”

看到这里之后,那个人脸上露出了难以察觉的微笑。他在房间里来回地走了几趟之后自言自语道:“一天一夜……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都能够干些什么呢?制造出一个孩子还是足够的。”

这一天一夜是一个历史的空白,需要我们去填补它。那个人在心中默默地下决心:这是我们党史工作者的职责。

于是,第二天,自然而然地,在广场的一些偏僻角落里流传出了一个故事:

*

在1947年的炎热夏天,王干不一个人带着我党的重托,一身尘土的从北方进入了中国西部的这个重要的城市——成都。

一进成都,他便向一个站在路边抬着头望着天的人问:“请问,这就是成都么?”

那个抬着头的人低下头来看了一阵子他之后说:“正是。”

“那么再请问一下,成都的中心在哪里?”

那个人想也不想的就回答说:“当然是老皇城坝喽。”

“请问,老皇城坝怎么走?”

“这样,你一直往前走,凡遇到有岔路时,就选择更宽路走,一直到了一个空空的坝坝子,那就是老皇城坝了。”

说完“谢谢”之后,王干不向前走去。一路走着,一路在想,成都真是一个好地方。根据这样的城市规划——从自然角度来说,这像是小溪归入大海的整个过程;从战略的角度上来说,这应该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市。

就这样,一路上,道路越走越宽广。王干不心情好极了。他在心中哼起了那一支歌: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

他没有唱出来,因为这里并没有解放。一想到这里,受党教育多年的王干不马上发现自己刚才犯了一个政治上错误。自己怎么会在白区里,在心中唱起了“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歌呢?这支歌只能在解放区唱的呀。王干不放慢脚步,悄悄地向左右看了看,幸好没有人注意他。幸好还没有人可以窥透他的内心。

走了大约有半个小时,王干不站在了一个广场上。广场的正北方是一个宏伟而古老的建筑。广场的中间有许多张方桌,桌边坐满了喝茶的人们。真是悠闲的让人忘了这是一个战争的年代。

站在广场的中间,如果不坐下来,以王干不这个北方人的躯体,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王干不站在广场的中间——像是数十年之后矗立在广场上的升国旗的旗杆一样——他在想,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呢?他只记得来之前组织找他谈话说:“组织上研究决定,派你打入敌后……成都……敌人的中心。”最后,在王干不上路时,组织部的部长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听说,成都可是一个出美女的地方。是一个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地方。可要小心呀。”王干不没有听出部长这句话是警告他还是在羡慕嫉妒他。在战争的年代,对于儿女之事,王干不没有考虑的太多。他现在的这个老婆就是随便找一个女人回来,睡在身边就成了,目的就是为革命生出下一代,接下来就是为党培养下一代。他只是在思考着这一句话,“……成都……敌人的中心”,一直在思考着,直到他站在成都市的边边上时,看到了那个抬头望天的人,他才灵机一动地问道:“请问,成都的中心在哪里?”现在王干不站在广场的中央,抬头望着天,他在想:这个地方一定就是与其他的地下党接头的地点。

由于王干不的个头本来就高出成都人一个头,再加上别人都是坐着的,而只有他一个人站着,这无形给这个广场上的人带来了一种压力。有一个喝茶的客人也站起来,跟着他望了一阵子天,没有看出什么名堂,于是便问他:“天上有什么?这么好看?”

王干不吃了一惊,才发现别人都在注意着自己。急切之下便答道:“今天的天气真好。”喝茶的人轰的一下就都笑了,说:“真没有创意。应该这样回答——是我的鼻子流血了!”

王干不情急之下竟又答:“是,是,是我的鼻子流血了。”

广场上,所有的人都大声笑了起来,说:“你可真是幽默。”

“不,不”王干不一时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只能是顺着人们的话:“我不幽默……我不幽默……还是成都人幽默。”

王干不真想找一个地缝钻下去。就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有一个人向他走了过来,在经过他时有意无意地碰了他一下,问:“贵姓?”“王干不。”“王干部?”那个人望了他一眼之后轻声地说:“王干部,跟我来。”

他们两个人钻进了座落在广场正北方的古老建筑里。里面阴暗曲折,那些古老的木梁放出一种黑黑的光,像是将死的人的眼神。幽静而沉寂。在一个阴影的下面,在确定了左右没有了人之后,那个人说:“你都看见了?”王干不一时不知道他问了一些什么,便反问道:“看见了什么?”那个人说:“成都人。”那人又加重了语气:“我们成都人的精神风貌。”王干不说:“是的。挺悠闲的。好像不知道历史正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那个人赞赏道:“不愧是上级派来的,见识果然非凡。”

王干不担心那人就此拍起了马屁,打断他说:“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那个人叹了一口气说:“你都看见了。整个城市里的人都在喝茶,悠闲的很,哪里会有什么革命的热情。”

王干不说:“我看,这是好事。他们没有理想,没有追求,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事实到来并进入充实他们的身体、生活。”

那个人又由衷地赞叹道:“果然是上级派来的,看问题果然深远。”

王干不说:“不怕没有思想的人,没有思想交由我们来替他们思想就行了。怕就怕那些有自己的思想的人。那样还要费时间将他们改造过来。那样就麻烦多了。”

有到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王干不与那个人的谈话真可谓是投机,转眼间天就黑了下来,那个人拉着王干不的手说:“走,我带你休息去。”

他们两个人走出了这个古老的建筑。广场上忽然间就空了,好像是人都被太阳收拾走了。

静。

王干不感觉到了一丝的不安。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一样。

静。

广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音在广场是静静地回响。在走出广场时,行街道两边的路灯突然间亮了,于是他们的脚步下出现了两道斜斜的影子。随着离路灯的远近而伸长、缩短,缩短、伸长……

周而复始。无聊。空洞。但是世界就是这样,由各种有意义与无义意的事情组成的。哪管你是一个唯物主义者,所有想要做的都是有意义的看得见摸得到的事情。

*

王干不与那个人来到了一个小旅馆。那个人熟练地喊道:“老板,要一间客房。”

老板说:“好,好。客房有的是。有的是。客人随便挑一间吧。”

王干不明知故问道:“老板,生意这么秋?”

老板说:“是啊,是啊,在这个乱世,如果不是不得已,谁还到处乱跑呀。”

王干不边说边上楼梯:“说的也是。说的也是。”站在一间房间的门口时,又说:“不过,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老板接下话头说:“是啊,是啊。老百姓都盼望着安定啊。”

安置好王干不之后,那个人说了声:“王干部,好好休息”之后,就告辞走了。王干不在床上躺了一下,怎么样也睡不着。本能的动物性经验告诉他,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于是他便悄悄地下楼,出了旅馆的大门,蹲坐在大门对面的一个阴暗的胡同里,面带微笑的望着旅馆深黑的大门。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大约五分钟之后,他便看到有一队黑衣人,撞开旅馆的大门就直扑了进去。紧接着里面传来了“咣、咣、咣、咣”的撞门声。在夜晚的寂静中传出了很远、很远……

而后是一阵骂骂例例的声音:“妈的,没有人。跑了。床还是热得,一定没有跑多远。快,四下好好搜一搜,别让共匪的地下党跑了。”紧接着就是下楼的零乱的脚步声。

听到这句话,王干不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跳起来就向小巷的黑黑的深处跑去……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急骤地响了起来。眼前猛然间就明亮了起来,一个显然是富人的小院子,王干不想也不想地就翻墙过去了。低矮的灌木,水泥与鹅卵石沾成的假山。有人在院子外面喊:

“不见了。是不是跑进了胡会长的家里?”

“一定是的。”

“走,进去搜。”

敲门的声音。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喝叱声:“你们想干什么?不要命了?”

“噢,是这样,刚才我们追一个地下党,到了这里就不见了。我们怀疑他躲进了你们家里。”

“混仗的东西,我们家里怎么会藏地下党呢?”

“怎么回事呀?”一个平稳而厚实的声音问道。

“老爷,是这样,他们说我们家里藏有地下党,一定要进来搜。”

“会长,是这样的。我们追到这里,他就不见了。我们也是担心您老的安全。”

“哦,是这样啊。那就让他们进来搜一搜吧。”

听到这里,王干不慌忙地就往小院的深处钻进去。一条小径,碎石子铺成的,拐着弯,蛇一般地爬到一个长廊上。顺着长廊,一直到尽头,一扇半掩着的门,王干不正犹豫着进不进去,这时从门里面伸出了一只手,一下子就将他拉了进去。

王干不看见眼前站着一个美丽的女人。那个女人一脸焦虑地看着屋子里,想找一个地方给眼前的这个高大的男人藏身,可是怎么样也找不到适合的地方。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并且有脚步声向他们这里走来,那个女人慌忙中将眼前的这个男人推到了床上,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说:“躲在这里,不要出声。”刚做好这些,门就被推开了,胡井支站在门口问:“明净,看到有人进来么?”明净说:“哦,没有。我正准备睡呢。”胡井支充满着关切地说:“还是要小心一些。朱队长说刚才有一个地下党,逃到这里就不见了。他们怀疑是跳进咱们家里。”明净答道:“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说完话胡井支关上房门就走了。

现在明净悬着的心终于沉静了下来,她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之后,将脸上的彩妆擦净,再静静地听着窗外渐渐散去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再也找不到了。

四周开始冷静得像是深深的湖底。

夜开始深了。

明净这才想起了在床上躲着的那个男人,她轻轻地走过去一看,王干不竟然已经睡着了。明净轻轻唤了两声:“喂,喂,”没有回答。她又轻轻地摇晃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动静,看来他确实是太疲倦了。

明净关上灯,静静的坐着。夜开始深了,凉了。明净觉得身上有些凉意,疲倦像藤蔓一般在身体里面爬行、伸展。生长。她再也熬不住了,便和衣上床,在王干不的身边静静躺下来。

睡梦中,明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中痒痒的。她睁开眼睛,看到睡在她身边的男人正在用手抚摸着她的身体,她想用手将他的手推开,但是又感觉到浑身没有力气,软软的像是一团湿湿的面。她想说:“不要。”却又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成了欢愉的呻吟。于是她只有不出声了,任凭那双粗大的手在自己的身上抚摸着。将身上的衣服脱尽。后来猛然地、一刹那,明净觉得自己的身体被胀得满满的、紧紧的,随之,灵魂也在这一瞬被注满了。

*

那究竟是一场梦,还是一次意想不到的结局?明净一直不敢给自己下结论。后来的一个月中,明净的月经停了。再后来她感觉到了恶心、呕吐……

去看医生,医生告诉她说:“恭喜,你怀孕了。”

胡井支高兴的像是一只狗,整天围着明净转个不停——说:“苍天有眼,真是苍天有眼呐。”

10个月之后,明净准时生下了一个女儿,胡井支在高兴之余还是有一些失望地说:“是女孩儿。儿随父、女随母。就随着你吧。”明净喘着气说:“也好。就叫她明翠吧。”

*

故事说到这里,这条小道消息的最终指向已经是很清楚了。总结起来就是以下的因果关系链:

明净——明翠(母女)
王干不——明翠(父女)
王干——明翠(同父异母之兄妹)

10、官方记录——叛徒内奸王干不

明净从新疆回到广场半年之后,这一天广场上又一次堆满了人。张放一早就在那个木头搭成的台前占了一个位置,为的是能够更清楚地看到台上站着的人。一刻钟之后,这个看台下就已经站满了人。再一刻钟之后,从正北方传来了噪动的声音,接着人群的正北方准确地例开了一条口子,像被刀子砍开的一样,整整齐齐的。

从人群的外面押进来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现在看起来他的精神与信心好像不足,显得有一些萎靡,但这也丝毫不能够影响张放一眼就认出这个人就是王干的父亲,在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写着叛徒、特务、内奸的牌子。

王干不被五花大绑着押到了台上,台的两边站着张放的父亲和那个请张平喝酒的成都市党史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张放对于自己的父亲能够站到那个台上去批斗王干部感到非常的兴奋。他高兴地对旁边的人叫喊道:“看呀,快看哪,那是我父亲。”

批斗大会开始了,主持人说:“同志们看清楚了,站在台上的人是谁?”

台下的人一齐喊道:“王干部。”

“不,他不是王干部,他是一个大叛徒、大内奸。”

台下的人于是便一起喊着:“打倒叛徒、打倒内奸。”

接下来就是张平的揭发,他说:“我亲眼看到王干部进了大资本家胡井支的院子里,亲眼看到国民党追了进去,亲眼看到国民党进去抓人,亲眼看到国民党空着手出来……”

站在另一边的成都市党史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启发着说:“大家想一想,为什么国民党没有抓他呢?而将他从眼皮子底下放走?”停了一下,他放眼向台下扫视了一周,而后提高了声调:“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叛变了。”

*

(以下是推理的片断)

国民党抓住了他;

要拷打他——他曲服了——招了;

给他施展了美人计——他抵制不住诱惑——从了;

他投降了,与国民党反动派达成了某种协议——叛变了;

于是,他从此就改变了革命的人生,而潜伏下来,成了一个国民党的特务。

多么有力的证据。

多么有说服力的推理。

台下的人喊道:“打倒叛徒、打倒叛徒、打倒叛徒……”

待喊声结束了之后,主持人最后宣布:“将王干不,拉下去枪毙。”

半小时之后,在这个城市的东边,九眼桥下的一片开阔地上响起了一声枪响——“呯”——王干不的脑袋在这一声枪响之后,开花了……

*

在王干不个人档案的最后写着:大叛徒、大内奸、大特务。王干不。1962年月10月1日被执行枪决。

(上卷完)

《自由写作》第46期【“六四”20周年纪念专辑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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