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树:诗歌、爱情、自由(五幕诗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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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树

(谨以此献给伟大的俄罗斯人民,
并纪念不朽诗人普希金诞生210周年)

只有从普希金的时代起,才开始有了俄国文学, 因为在他的诗歌中跳跃着俄罗斯生活的脉搏。
——<俄国> 别林斯基

巨人普希金,是我们最伟大的骄矜和俄罗斯精神的最完美的表现。
——<苏联> 髙尔基

序言

我们难以想象英国能没有莎士比亚,同样,我们也无法想象俄国能没有普希金。 如果把俄罗斯乃至苏联的第一流诗人列出来:茹柯夫斯基、莱蒙托夫、涅克拉索夫、 布洛克、马雅可夫斯基、叶赛宁、阿赫玛托娃、特瓦尔多夫斯基……与普希金比较 一下,我们就能理解别林斯基、冈察洛夫、高尔基等杰出的俄苏评论家、文学家对普希金所做出的中肯剀切的评价:“只有从普希金起,才开始有了俄罗斯文学,因为在他的诗行里跳动着俄罗斯生活的脉搏。”“普希金是俄罗斯艺术之父和始祖,正像罗蒙诺索夫是俄罗斯科学之父一样。”“普希金的创作是一条诗歌和散文的辽阔的光辉夺目的洪流。此外,他又是将浪漫主义同现实主义相结合的奠基人。”

普希金的作品,不但深刻地影响了俄苏文学的发展,而且给中国文学也带来了巨大影响,即使在60年代初期中苏关系全面破裂后,它依然存在。普希金及其俄苏的优秀作家仍在我国作家和文学爱好者心目中享有威望,成为学习的榜样。可是,80年代末,随着苏联的解体、我国的改革开放,商品经济大潮横扫这些国家之后,传统的价值观念被冲击,文学的社会功能一落千丈,人们被物质利益蛊惑了心灵、 被消遣文化迷塞了耳目、被现代化风魔了头脑。犹如德国哲学家尼采在一百多年前预言的那样:人变得又自私又庸懒又颓废,一切只是为了金钱和增加财富。往昔受人尊敬和学习的文学大师被当作偶像崇拜而推倒,代之以新的偶像崇拜;现代主义诗坛的先锋们,对普希金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批评他的诗作平庸无奇、一览无余、 没有立体感、不像多棱镜、尽是大白话、形式早已过时等等。其实,这种故作高超、自以为是的论调并不新鲜、也非高明,普希金同时代的一些”批评家”早就这样贬低过,例如布尔加林。而被布氏所吹捧的能盖过普希金的诗人班涅杰克托夫之流的“杰作”,当时曾轰动一时,如今谁会记得?两者所不同的是:后者否定普希金主要是出于政治目的,前者否定普希金是在文化层面上的。

于是,笔者作为一个诗人和普希金诗歌的爱好者,决定用文艺形式来捍卫普希金。令人遗憾的是,像普希金这样一位伟大诗人和俄罗斯近代文学的奠基人,他的许多作品被改编成歌曲、歌剧、舞剧、戏剧、电影……可是,至今还没有一部描绘其文学生涯、战斗一生的诗剧。所以笔者创作了《诗歌 爱情 自由》这部诗剧。当然,对”批评家”诋毁的最好的回答,应该是普希金自己。

普希金在《纪念碑》这首名诗中作了这样的自白:

哦,诗神缪斯,听从上帝的意旨吧,
既不要畏惧侮辱,也不要希求桂冠,
赞美和诽谤,都平心静气地容忍,
而不要和愚妄的人空作争论。

普希金的诗就像大海那样,有时汹涌澎湃、巨浪滔天;有时波平浪静,宛然如睡,但它始终不息地在奔流! 而每个时代的众多既平庸又狂妄的诗人,他们的诗歌犹如卖艺小丑的叫喊一样,也许能赢得一时的喝彩和钱币,但之后就像一堆粪土、垃圾而被唾弃、扫除!

剧情简介

彼得堡著名的沙龙,卡拉姆辛的客厅嘉宾云集、高朋满座,青年诗人普希金成为注目的中心:跳舞、喝酒、逞能、争斗……宫廷诗人茹科夫斯基为了“惩罚”普希金的姗姗来迟,命其献诗。普希金即席朗诵,赢得了满堂喝彩。普希金的同窗好友普钦把思想家恰达耶夫介绍给诗人,得到了后者的友谊与鼓舞。

普希金的创作天才受到社会的公认与赞美,但他的激进思想也遭致官方的警惕。某报主编布尔加林强要买下普希金的诗稿,警察局长又奉命搜查他的“反诗”。普希金靠了仆人柯兹洛夫的机智和总督米洛拉多维奇的帮助,逃过了一劫。

然而,普希金逃不出沙皇亚历山大的魔掌,被处以流放,接着押解到其父母的领地米哈伊洛夫斯克村软禁。当局监视他、父母敌视他、村民躲避他,只有奶娘阿琳娜才是其唯一的亲人,陪伴他写作、恋爱、游戏,打发百无聊赖的日子。有一天,他瞥见了梦中情人凯恩的倩影。彼此心心相印,但凯恩早已嫁人;两人度过了珍贵而难忘的短暂相会。临别,普希金赠给心上人情诗:《给凯恩》。

同年年底,莫斯科爆发了十二月党人的起义,起义随即失败。新沙皇尼古拉迅即对起义者进行了残酷的镇压:处决、流放、监禁……但他忧心忡忡、惶恐不安;从政治犯的身上都搜到了叛乱的罪证:普希金炮制的反诗。沙皇决定改变策略,召回普希金,赦免其罪过。正当沙皇沾沾自喜其开明、宽容,普希金却去为押解上路的流刑犯送行,并让伴随丈夫同去西伯利亚的玛丽雅·沃尔康斯卡娅捎去一份给十二月党人的“礼物”:《致西伯利亚的囚徒》。

沙皇虽然对普希金“恩赦”,但对他的桀骜不驯不敢掉以轻心。上流社会串通一起对普希金予以迫害:严加审查普希金的作品、邀请普希金夫人冈察罗娃出入宫廷舞会、贬低普希金的天才、赐于普希金“宫廷近侍”职务、引诱冈察罗娃对丈夫不忠、投寄匿名信……诗人内外交困、债台高筑、文思枯渴、心力交瘁,忍无可忍之下,只得向勾引其妻子的恶棍、法国波旁王朝流亡者丹特士挑战。决斗中,丹特士却用卑鄙的手段枪杀了诗人。但是,普希金诗歌的声音却在俄罗斯的天空和大地发出隆隆雷鸣。

人物表

普希金,亚·谢    俄国大诗人
娜泰丽娅·尼·普   普希金之妻
李沃维奇·谢·普   普希金之父
奥西波夫娜,娜·普  普希金之母
恰达耶夫·彼·雅   普希金之友、近卫军军官、哲学家、 十二月党人
普钦,伊·伊     普希金之同窗,十二月党人
沃尔康斯基,谢·格  十二月党人
茹科夫斯基,瓦·安  宫廷诗人
卡拉姆辛,尼·米   作家、历史学家
卡拉姆辛娜,叶·安  卡拉姆辛之妻
凯恩,安·彼     普希金女友
玛利亚,拉·沃    普希金女友、沃尔康斯基之妻
阿琳娜·罗      普希金之奶娘
柯兹洛夫,尼基塔   普希金之仆人
丹札斯,康·卡    普希金之同学、决斗副手、中校
米洛拉多维奇,米·安 公爵、将军、彼得堡总督
沙皇         尼古拉一世
涅谢罗杰,卡·瓦   伯爵、外交部长、首相
盖克伦,德·路    男爵、荷兰驻俄公使
丹特士,乔治     法国保皇党人、俄国近卫军中尉。杀害普希金之凶手
布尔加林,法·雅   《北方蜜蜂报》出版者,密探
X          彼·弗·多尔戈罗科夫。公爵、匿名信作者
达尔夏克,德·奥   子爵、法国公使参赞、丹特士之副手

侍者、宾客、士兵、军官、局长、警察、大臣、群众、神甫等

第一幕

[俄历1816年6月30日。
[彼得堡·卡拉姆辛家。
[客厅。来宾或站或坐东一簇、 西一簇地在交谈。

[恰达耶夫和普钦上。
恰达耶夫 呵,高朋满座、佳宾云集,高谈阔论、欢声笑语。
首都沙龙要数卡拉姆辛家为庸中佼佼。
彼得堡的良知、俄罗斯的精英、奥林匹斯的缪斯,
在这儿风云际会,犹如群星闪耀;
还有名媛淑女,众星捧月、光彩照人。
我真是无比荣幸,聆听受教!
普钦   您过谦了,高贵的恰达耶夫!
您比我们仅仅早几年出生世上,
却成为同学们崇拜的英雄、精神上的导师。
您戎装毕挺,绶带鲜艳,奖章叮噹!
您的额上留下了抵抗侵略者的创伤,
您的眼里忧虑着俄罗斯的生死存亡……
明天,我要进入军界,以您为榜样,
让艰苦的军营生活、戎马生涯
和鲍罗金诺的战斗精神锻炼我飞快成长。
恰达耶夫 欢迎你,亲爱的普钦!
你已经成为我的战友、同道。
在国家多事之秋,我们贵族青年,
肩负神圣的使命,军人的头脑应比马刀更重要!
普钦   您是指该死的奴隶制,推翻暴政?
呵,请原谅我,太不谨慎小心……
您好,尊敬的茹科夫斯基!
您好,布尔加林!
(与走过的茹科夫斯基、布尔加林打招呼)
普希金?我们也在寻找普希金。
他布尔加林——一个心怀叵测的小人!
恰达耶夫 普希金,沙龙的宠儿、诗坛的骄子!
我听说上流社会到处出没他的身影:
舞会上充好汉、酒席上逞英雄;
谁家举办舞会,他总是不请自来,捷足先登!
如今我特来圣山朝拜这位缪斯,
谁知他未卜先知,毫不领情。
普钦   不不,他对您同样心仪,
期待有一天促膝相谈,倾诉衷肠。
你们是俄罗斯苍穹的双子星座,
将给多灾多难的同胞带来自由和希望:
我了解这位同窗犹如自己的兄弟,
在皇村中学,他以调皮捣蛋、举止荒唐、 成绩低下而
被校方深恶痛绝,
只有文坛前辈才预言他是雄鹰不受罗网。
搏击长空之前,他在砥砺爪牙和双翼……
他一定会来!瞧!那不是普希金,我的学长?
[卡拉姆辛与其夫人坐在一边交谈。
卡拉姆辛娜 这个孩子像个小爱神,到处乱射箭,
射中我这半老徐娘,已有子女双双。
卡拉姆辛 他给你写情诗?真是胡闹!
你怎么回复他?你为何对我一声不吭?
卡拉姆辛娜 瞧你!我会把孩子的泛爱当作真情?
瞧你!我会抛弃夫君、家庭,跟他私奔?
瞧你乱吃醋?是你宠坏了他!
我收到他的书信是在今天早晨……. (掏信)
卡拉姆辛 (接信,轻轻念道)
“亲爱的卡捷林娜·安德烈耶夫娜:我爱您!
自从一见到您的倩影,我就爱上了您。
您那高贵的气质、动人的魅力、圣洁的情感,
使我爱情的火焰熊熊燃烧,不能自制:
要是您拒绝这颗赤诚之心,
我就毫不犹疑地诀别人世;
要是您接受它,我就敢于向全世界挑战。
您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奴仆的生死! ……”
哈哈。
[两人大笑。
[普希金上。
[众欢呼:“普希金!”“普希金! ”
普希金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我,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大驾光临!
又要像蟋蟀那样蹦蹦跳跳、吵吵闹闹,
叫你们一会儿兴高采烈,一会儿丧气灰心。
恰达耶夫 好一头蟋蟀!普希金出场固然不凡。
瞧他不修边幅、狂放不羁,没有一点斯文,
他和这个握手,那个接吻,跟第三个插科打诨,
他头发卷曲、肩膀宽阔、目光炯炯,
与其说他是来自阿比西尼亚的格尔奥——
黑非洲的诗神,
毋宁说他更像是上天赐给俄罗斯的阿波罗——
光明、青春、诗歌的太阳神!
普欣   您如此看重他,我去唤他来!
恰达耶夫 不,让人们争先恐后地分享荣幸,
我们在一边静静等待。
布尔加林 尊敬的普希金阁下,
您是俄罗斯诗坛的南面王。
我代表敝社全体同仁和我本人,
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仰、
最衷心的祝福、最殷切的期望,
您的大作将在敝报发表,请您赏光。
呵,请允许鄙人自我介绍:法·雅·布尔加林,
在《蜜蜂报》把主编担当。
普希金  呵哈,布尔加林先生,
我这个懒惰而差劲的学生,
常常需要担当大任的老师把作文斧正。
譬如将北国当成“南面”,
在三位一体加前缀词“最最”;
我的成绩在学校里排名末页末名,
我只会瞿瞿,不会嗡嗡,和你嘤嘤唱和,
否则,我一定恭敬不如从命。
[众哄堂大笑。
布尔加林 您……
茹科夫斯基 别开玩笑了,普希金!
你为何姗姗来迟,叫大家等你一人?
我们要罚你——
普希金  一桶美酒?好,拿酒来!
伏特加!威士忌!不,要法国的波尔多!
茹科夫斯基 一首诗!罚你给大家即席献诗?
如果不孚众望,才赏给你美酒波尔多。
[众:“即席献诗!即席献诗! ”
普希金  请原谅我姗姗来迟,
行前我被缪斯绊住了脚踵,她要我带份礼品,
献给文坛泰斗、我的老师茹科夫斯基和卡拉姆辛以及诸君,
现在我就来朗诵拙诗,请你们不吝批评:
“祝福我吧,诗人……在巴特农神庙,
我对着缪斯跪倒双膝,战战兢兢,
我怀着希望飞上了危险的途径,
菲伯为我抽签,竖琴是我的命运。
……
我对未来充满了大胆的信心,
不朽的创作者呀,诗园的后继,
你们给我指出了远方的目标,
我要凭勇敢的幻梦向‘不可知’飞翔 ,
似乎你们的精灵正掠过我头上。
……
我要勇往直前,向远方注目,
一面赞助学术,一面受你的支助,
我不怕他们的恶毒;
对于我, 坚定的卡拉姆辛和你就是楷模。
……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茹科夫斯基紧紧拥抱普希金。
[卡拉姆辛热泪盈眶。
普希金  波尔多!波尔多!我要痛饮波尔多!
侍者   来了!来了!这是陈年佳酿,真正的波尔多!
卡拉姆辛娜 普希金!到这儿来,普希金!
普希金  敬爱的夫人,我奉您的命令飞驰而来。
卑微的普希金向您致意……我的信……密信?
卡拉姆辛娜 什么信呀?你给我的密信? !
普希金  小声些,小声些,夫人。
里面只有你我才能知道的秘密,一早送来的信。
卡拉姆辛 情人的秘密?是不是这封信?
普希金  天哪?叫我如何是好?是.……不是……
卡拉姆辛 你在里面写些什么?
一个可以作你母亲的人、
一个是你师长的爱妻,
你却要她做你的情人?
普希金  不不,我是无辜的。
我爱夫人不是出于卑下的肉欲,
而是精神,柏拉图式的爱情。
您知道但丁和佩雅德丽采素未谋面,
但诗人创作的《天堂篇》是他俩爱情的结晶。
卡拉姆辛 我不想以长篇大论、名言圣经来教训你,
但你要记着我们对你的期望,
犹如你在诗里所唱的那样:
俄罗斯需要真正的诗人,
而不是色鬼浪子、拜伦笔下的唐璜。
普希金  我错了,再也不敢……
恩师、还有师母宽恕……信、信?
卡拉姆辛娜 哎,你怎么能这样,把孩子吓哭了?
我们年轻时就没有过失?
卡拉姆辛 这事就不必提了,亲爱的。
普希金,你不是对历史上那个“混乱时代”颇感兴趣?
待会儿到书房里来,我给你看,
刚出版的拙著——《俄罗斯国家史》
[卡拉姆辛娜拿过信,撕掉。
普希金  (亲吻卡拉姆辛夫妇) 乌拉!鲍里斯·戈都诺夫?
那个谋王篡位者在我心头复活!
[乐曲奏起,翩翩起舞。
卡拉姆辛 去吧,亲爱的普希金! 去找你心爱的姑娘跳舞、恋爱、献上情诗。
普希金  (邀舞)
亲爱的黛利亚!快来吧,我的美人!
爱情的金星已出现在天空啦;
月亮正静悄悄地滚过去。
快来吧——你的阿尔古斯远远地走开,
深梦把它所有的眼睛闭上。
让我们共舞一曲,小步舞曲,华尔兹,
黛利亚!来到我的怀抱吧。
[宾客们交换舞伴继续跳舞。
[恰达耶夫和普钦坐在一角观看。
普希金  (邀舞)
娜塔莎,我的光明!你在哪儿?
我怎能不流着辛酸的泪?
难道你就不肯和你心头的朋友
共处一会儿时光?
为什么我久久遇不见你?
让我们共舞一曲,玛祖卡,加伏特,
娜塔莎,幸福吗?
我们已成了舞会的中心!
[舞曲终了,各自归座。
普希金  (瞥见)她是谁,年青漂亮,压倒群芳?
我的心灵从未如此激荡。
军官   我的表妹,安娜,彼得罗夫娜·凯恩。
她由父母做主,嫁给了凯恩将军——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翁;
明天就要离开彼得堡赴任。
普希金  呵,世界上真有这样迷人的美人吗?
为什么含苞欲放的鲜花要插在牛粪上?
瞧!她比那埃及女王高傲,冷若冰霜;
不管怎么说,许多美人儿也会入地狱。
中尉,你去问问凯恩女士:
入地狱,她想不想?
军官   表妹?
凯恩   我自己回答他。我不想入地狱!
普希金  我也不想入地狱;否则我再也见不到凯恩女士。
凯恩   谢谢。我丈夫在门口等着。再见!
普希金  再见,凯恩女士……
我自以为能赢得美人儿的芳心,
她却在我心窝捅了一刀;
是我伤害了凯恩。
我将一辈子悔恨,默默为她祝福……
永别了凯恩,在我面前一闪而过的倩影!
拿酒来!波尔多,波尔多!
一醉解万愁,让我在忘川里拥抱爱神。
侍者   酒神早就在小心地把你侍候,
醇酒、美女是诗人不可或缺的宝贝。
阁下,愿您喝个烂醉,温柔乡里逍遥。
酒神万岁!美女万岁!诗人万岁!
普希金  酒杯满斟,酒味浓烈,酒浆闪光!
头脑昏晕、心灵灼热、身躯飘荡……
.一杯又一杯,我要把波罗的海的酒水全喝光,
与狄俄尼索斯争雄、叫波赛冬绝望。
侍者   阁下您……
茹可夫斯基 你不能再喝了,
亚力山大·谢尔盖耶维奇!
普希金  都给我走开!我只喝了沧海一粟……
波尔多!波尔多!波尔多!
[众唱:“醉了!普希金醉了!”
布尔加林 谁说普希金喝醉?他自己才是酒鬼!
我发誓:伟大的诗人比谁都清醒!
缪斯和酒神是一对孪生兄弟,
凭借酒力,灵感喷涌,天马行空。
喝吧!痛快地喝吧!天才的颂歌即将诞生,
卑微的我祈求您的恩宠!
普欣   (夺过酒杯)住手,布尔加林!
你出于什么心计要灌醉诗人,
让他在酒精的烈焰中干出反常的举动,
好随你的心,为你们披挂上阵?
布尔加林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
敢来教训我堂堂正正的君子?
我完全出于好意:天才诗人的使命,
就是在酒神的引导下,全心全意地
歌唱爱情、帝国、沙皇。
来!普希金,我为您敬酒致意。(夺回酒杯)
[厅堂里一片嘘声。
普欣   亲爱的学友,你别听他的!
我是普欣,伊凡·伊凡诺维奇。
布尔加林 让您的学友见鬼去吧!
只有我布尔加林才是您真正的朋友!
恰达耶夫 您是真正的朋友,还是真正的敌人?
凭您刚才的举动,我们已知端倪。
若是您再不知趣,乖乖地滚蛋,
我的利剑将教会您做人的道理!
布尔加林 救命!普希金阁下快快救命!
那个兵痞竟敢在大庭广众持刀行凶,
只因虔诚的信徒对太阳神膜拜:;
这是对您的大不敬,令人泪水汹涌。
普希金  决斗!决斗!决斗!
哪怕为一点小事我也不能忍气吞声,
何况有关我的名誉、德行和扬善罚恶的大事。
拿剑来!我要你这恃强凌弱的丘八毙命!
普欣   你疯了!这是恰达耶夫—
你朝思慕想渴望一见的英雄!
他特地来看望你;你却自甘下贱、
出乖露丑、认敌为友,令人心痛。
布尔加林 阁下!你休听他俩胡说八道、狼狈为奸!
一个是怀有二心,不守本份的武夫;
一个是荒废学业,热衷异端的差生;
他们在引您入歧途,当心掉头颅!
普希金  呵哈,在涉及到头颅落地、生死攸关的关头,
普希金不会糊涂到被人牵着鼻子走。
我想和他们两位说说笑话、打打桥牌;
如果您有雅兴,明天早晨在黑松林决斗。
布尔加林 (惊慌)您?我,我还有正经事……(下)
[哄堂大笑。
普希金  恰达耶夫!恰达耶夫!我紧紧地把您拥抱。
就像战友重逢,经过九死一生浴血奋战;
让我仔细地打量您这位英雄的形象:
这枚勋章是褒奖你在鲍罗金诺之战的勇敢,
第三枚勋章是你在攻陷莱比锡时所获得,
第五枚勋章授于你把军旗插上凯旋门,迎风招展……
比风暴更迅猛、比雷电更震赫,
是你自由的思想、哲学的思辨!
当您在俄罗斯的大地上疾走,呼唤着布鲁图,
仰慕你的那个人却在纸上涂鸦,百无聊赖。
恰达耶夫 不,与你所自卑的恰好相反,普希金。
我拜读过你的歌唱卫国战争的诗篇,
在你年轻的胸膛里跳动着一颗战士的心脏,
那样火热、那样赤诚、那样勇敢!
你无愧是茹可夫斯基、卡拉姆辛他们的后继。
我听闻过关于你的种种轶闻风传,
在你玩世不恭、百无聊赖的外衣下面,
包裹的灵魂有多么痛苦、孤独、傲慢,
你深深感受到强大而腐败的世俗对你的压迫o
普希金干出的举动是如此幼稚、怪诞,
恰如哈姆莱特在篡国者的重压下装疯卖傻;
但你不是哈姆莱特,在你身后有着俄罗斯的中坚,
他们在注视你、鼓励你,诗人,
在反抗邪恶的战斗中,撕碎阴云,迎接雷电, 直上青天!
普希金  呵,恰达耶夫,我的良师益友!
没有一个人能像你一下子深入我的灵魂。
从前,拉吉舍夫的旅行记拭去了我的蒙翳,
如今,你的教诲拂去了我心上的垢尘;
明天,我要和亲爱的普欣投笔从戎,
在你的麾下作战,行军是我的前程!
[奏乐,跳舞。
普欣   咱们去外面相谈。
[三人步出客厅。
普欣   亚历山大是这样和我相约,
明年中学毕业,我们一同选择军营,
追随骠骑兵少尉恰达耶夫去建功立业;
您答应他吧,军队将多了一头雄鹰。
恰达耶夫 军旅的风暴果然能磨练雄鹰,
卫国的战火无疑能造就英雄;
对沉溺在冰海中的同胞,
我们需要更多的军人去拯救民众,
但我们更需要温暖人心、驱走寒冷的太阳神,
而这样的诗人在俄国寥若晨星,令人震悚。
普希金即是未来的太阳神!
我们如果凭着血气之勇,
听任他把鹅毛笔换上枪筒,
我们对祖国犯下的罪过难以宽容!
普欣   阿……我收回这短视而愚蠢的主意。
普希金  恰达耶夫,您如此抬举我,
真叫我羞愧难当,惶恐不安。
我一会儿高高地飞在天上,
一会儿低低地沉落地面。
恰达耶夫 鹰有时会降落地上,但它永远朝向苍穹,
冲刺、朝翔、搏击、奋进!
不要理会冰雹、迷雾、弹丸、海市屡楼,
只听从上帝的召唤,走你自己的航程,
自由地歌唱、鸣叫、扑啄,
激励狱中的人们,报告黎明来临!

(幕落)

第二幕

[1820年4月
[彼得堡,普希金住所。

[柯兹洛夫上
柯兹洛夫 都说咱们的少爷是好人,大家欢迎他,
从客厅里的大人先生到酒席上的将军士官,
从故乡的农奴到地主的千金,
从学堂的学生到戏院的演员。
他活泼、正直、坦白、聪明好学,
他更是为大家歌唱,不知疲倦,
唱出了人们想唱而不敢唱的歌曲,
唱出了人们向往而无力唱的明天。
比如他的长诗《罗斯兰和柳德米拉》,
谁也编不出这样动人的故事,多么新鲜!
勇士罗斯兰爱上了美如天仙的柳德米拉,
在新婚宴会上新娘被黑海魔王抢走,藏在宫殿。
她的父亲弗拉基米尔大公发下了可怕的誓言:
罗斯兰不再是他的驸马,和他一刀两断!
谁找回他的掌上明珠,谁就是公主的丈夫,
他还将分得一半的王国世代相传。
不幸而忧伤的罗斯兰和另外三个馋涎欲滴的显贵
分头寻找,路途漫漫……
老女巫和黑海魔王串通一气,
设置种种障碍,阴谋陷害罗斯兰。
罗斯兰靠了芬兰老人的帮助和智慧、坚忍、勇敢,
用宝剑斩下了巨人的头颅、战胜了妖魔鬼怪、
俘虏了魔王、击败了来犯的敌人……
大公向全体臣民宣布,在喜气洋洋的基辅宫殿:
罗斯兰和柳德米拉重结良缘,授予王权。
我也充满了幸福,频频干杯,泪水涟涟,
但我分不清是在基辅的皇宫还是在京城的住所,
分不清是为罗斯兰还是为普希金尽欢?
或许他俩是双胞胎:彼得和伊凡……
少爷,就只一个不好,喜欢把字纸乱丢乱摊:
桌上、椅上、书架上、壁炉上……
老奴不识一字,但知道这是他的命根子,
让我赶快把它拾掇。
[茹科夫斯基上。
茹科夫斯基 普希金!亚力山大·谢尔盖耶维奇!
柯兹洛夫 来了!来了!是您……大人请书房里坐!
大人,您是喝咖啡?还是来伏特加?
茹科夫斯基 伏特加……谢谢。
柯兹洛夫 大人,这样冷的天气,少见;已经是四月。
让我添两根木柴,把炉火燃旺。
茹科夫斯基 柯兹洛夫,你自管去做事,
我就在这儿等你的主人。
柯兹洛夫 我没事,我也在等少爷回来。
少爷是去看戏,快要散场;我是看门。
大人您真是好人,这样冷得怕人的深夜,
还来看望咱少主人。
老奴常听他提起,大人和他是忘年交,
对他的恩情比爹娘还亲。
唉,老爷太太反而把他当下人看待,
骂他犟头犟脑讨人厌,不务正业成天混,
最可气的是,他眼里没有沙皇钦定的奴隶制,
自作主张把几个农奴变作自由人……
[普希金上,吹着口哨。
柯兹洛夫 少爷回来啦,老奴就此住口。
少爷,茹科夫斯基大人已多时光临。(下)
普希金  在哪儿?在哪儿?亲爱的瓦西里·安德列耶夫!
是什么使您光临敝舍,冒着夜寒?
是探讨谢苗诺娃的演技如此出神入化、炉火纯青?
谁能想象这美妙的女神却生自农奴的马厩?
是思量科洛索娃的舞艺为何眼花缭乱、美不胜收?
这大自然的奇跡不是来自皇家宫苑,而是山野水畔?
是赞美莫恰洛夫这位莎士比亚悲剧的伟大演员独树一帜?
呵,奥塞罗、哈姆雷特、李尔王、罗密欧……
都是这位农奴的孪生兄弟!
茹科夫斯基 普希金,我不胜艳羡,
今晚没有同去欣赏令人击节的高雅艺术,有多么遗憾,
这些伟大演员是上帝赐给俄罗斯的瑰宝。
我不知道他们登上奥林匹斯山有多么艰难,
但我深知农奴制肯定是束缚人才的锁链,
让我们用和平而不是暴力
劝说沙皇解脱他们的锁链。
普希金  不!皇上决不会大发慈悲,
这无疑要沙皇和他的政府向农奴交出特权:
他们的天赋人权不再被沙皇抹去,
他们的土地不再被地主夺去,
他们的血汗不再被工场主榨取,
他们的妻女不再被贵族霸占,
他们不再被农奴主鞭打、买卖、充军,
他们不再被军官刑罚、凌辱、充作炮灰,
他们将和我们一样成为自由人,
从事各种文艺:写诗,绘画、演戏,跳舞……
茹科夫斯基 你是幻想家,普希金。
我们无力探讨这样深奥而危险的学问。
我今夜前来登门拜访,
另有重要的事情。
普希金  我知道了,知道了!敬爱的老师!
您是来评判拙作《罗斯兰和柳德米拉》,
谁的赞美和批评,我都不放在心上,
惟有您那金声玉振的大音,我才恭听有加。
茹科夫斯基 呵,您的大作?对。我从前写过两首诗:
《十二睡美人》和《瓦基姆》,
人们夸它是俄罗斯诗歌的珍宝。
我也为此而自豪,绞尽了脑汁、耗干了心血。
谁知你挥笔挖苦又嘲笑,
刺得我心房血淋淋、暗自把伤包,
这孩子羽翼未丰,不知地厚天高!
你不必辩解:你不是“恭听有加” ?
后来我听说你就同一个题材把故事编造。
你是跟我较劲:才能、勇气、经验、学问?
在不可知的世界盲人瞎马地闯荡,只能落荒而逃,
或者蜗行牛步、亦步亦趋,去拾人家的战利品炫耀。
我佯装不知,一如既往和你把诗文探讨。
忽然,有一天你带来大作《罗斯兰和柳德米拉》,
请我斧正,说它是小学生的作文,拙劣的仿造。
我漫不经心地翻阅,有一些闪光的珍珠:;
我不再等闲地阅读,这是童话中的百宝箱;
我怀着狂喜的心情捧读,白夜和北极光交相辉耀!
亲爱的亚历山大,你创造了无价之宝!
我用真诚的泪水和心灵祝福你,
你就是罗斯兰勇士,达到了自己的目标!
普希金  老师……我不该像刺猬乱刺一通,
就连可敬的师长也受到伤害,
我原指望您用荆条狠狠地抽打我这井蛙,
您却用爱抚的圣水“报复”我的傲慢!
茹科夫斯基 不,你不是井蛙,你是一飞冲天的雄鹰!
你的华章远胜过老朽的劣作。
我赠给你我的肖像,上面有一行题词:
“高飞吧,俄罗斯在朝你注目。”
普希金  没有《睡美人》和《瓦基姆》,
就不会有《罗斯兰和柳德米拉》;
没有茹科夫斯基,就不会有普希金;
没有一头鹰隼是在平地上与鸡为朋,
它是凭借矗入碧空的山峰才飞天摩云:
茹科夫斯基,你永远是我的老师,
我要把您的相片珍藏在心,
而且用以下的诗句表达我的感戴之情:
“他的诗句醉人肺腑,甘蜜如怡,
将流入世世代代赞羡的远方;
听到它们,青春为光荣而叹息,
无言的忧郁会感到心情舒畅,
而嬉笑的欢乐将沉思郁郁。”
茹科夫斯基 呵,时钟打了十一下,一声声提醒我,
不要把此来的要事健忘。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你要珍惜自己的天才,
不要卷入政治旋涡,它会把一切埋葬:;
我以老年人的经验和阅历、宫廷诗人的见闻提醒,
当然我尊重你的意志,你有自己的大脑和思想。
你鼓吹雅各宾派的言行触动了官方的神经,
有人向内务大臣告发你作乱犯上,
皇上命彼得堡总督逮捕你;
总督是我的朋友,对你的诗才也很赞赏,
他变通办法,将派人来搜查你的住宅,
如果查获有悖逆的诗文,只能让你去坐牢房。
你赶快准备,我注视事态的发展;
我们会援手于你,但你要保持人格的高尚。
普希金  我会这样做的…… 老师,我送您回去,
请您满足我这小小的要求。(同下)
[柯兹洛夫,布尔加林上。
柯兹洛夫 先生,您是谁?
怎么像只野猫子到处乱闯?
您知道这是谁的家?
布尔加林 我不仅知道这是鼎鼎大名的诗人普希金的府上,
还知道你是他的忠仆柯兹洛夫,尼基塔。
柯兹洛夫 唷,这样说来您是少爷的同学、老爷的知交?
有事明日清早,老奴恭迎大驾。
布尔加林 你猜对了一半,我是你少爷的好友布尔加林,
明天要去莫斯科,今晚特来告辞他。
柯兹洛夫 他不在。
布尔加林 他去了那儿:剧院?沙龙?宫廷化装舞会?
秘密集会少不了他!
柯兹洛夫 不……不知道。
布尔加林 你是他的贴心佣人,岂会不知道?
柯兹洛夫 他、他送一个朋友出去。
布尔加林 晤,这才是真话。
这位朋友是谁?也许我也认识他。
柯兹洛夫 先生,您什么都想知道,像个包打听。
布尔加林 我什么都感兴趣,尤其是你少爷的。
我是他的崇拜者,你懂吗?
柯兹洛夫 黑咕隆咚,我瞧不清那人的模样;
您想知道,少爷马上要回家。
布尔加林 不 不,我不打扰你少爷的休息,
马夫在门口等我,还要跑几家。
我实在太崇拜普希金的天才,
让我留些文字纪念,哪怕一鳞半爪,
我要朝夕诵读,当作必修的圣经。
呵,这首情诗爱不释手,那首讽刺诗笑得泪下,
这张涂抹的诗页、那团丢掉的字纸,
我都奉为至宝……感谢你老人家!
柯兹洛夫 住手!你不能拿走一字一纸,先生!
这是少爷的心肝宝贝,
无论她是麻子,还是美如鲜花!
布尔加林 你是要卢布,还是法郎?瞧!呵哈……
十个卢布十首诗,还有一个给你花。
诗人的钱袋不丰满,喝酒、看戏、恋爱离不了它!
薪俸支得少,父母把钱卡;
我愿意救贵少爷的穷,
出五百卢布把他的诗稿全都买下!
柯兹洛夫 不卖,先生!
布尔加林 你能作这个主,老人家。
你卖了,少爷会把你夸;
再说少爷就像会生蛋的鸡,
源源不断地把金蛋下。
否则你守着一堆废纸,既不能吃又不能化,
谁都会笑你是个大傻瓜!
柯兹洛夫 它不是废纸,是金不换的宝库!
它发出的万丈光芒会把你眼睛照瞎。
快滚!不然我这个大傻瓜,
要把你这精灵鬼打得叫爹妈!
布尔加林 妈呀!我的妈呀! (逃下)
[普希金上。
普希金  谁在喊救命,尼基塔?
刚才一只黑猫几乎把我撞倒在地?
柯兹洛夫 是一只猫头鹰、一个促狭鬼、一条变色龙、一头老狐狸!
普希金  你被伤害了没有?
究竟是怎么回事?
柯兹洛夫 刚才,你送大人出门的瞬间,
一个身披黑袍的夜游神闯进咱家里,
他一会儿自称是少爷的朋友,特来告辞;
一会儿又称是崇拜者,不能打扰少主人休息;
临走,他突然向我索要你的诗稿,
说用五百卢布买走你的全部字纸……
普希金   他既然是我的朋友,为何不稍等片刻?
他既然是我的崇拜者,为何用铜臭侮辱缪斯?
他要买下我全部作品是出于怜悯?还是恭读?
柯兹洛夫 他说这样做完全是他的好意,
否则你的诗只是一堆废纸!……
普希金   一堆废纸?哈哈,一堆废纸,一堆废纸!
我宁愿守着这堆废纸流芳百世!
你没有问他的尊姓大名?何处任职?
柯兹洛夫 他叫布尔加林,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职务。
我叫他滚蛋,夺下他手上的字纸。
普希金   布尔加林!布尔加林,无耻的小人!
我明白了他今夜的角色,用心多么卑鄙。
尼基塔,亲爱的,我的恩人!
再帮帮我,把这些诗页丢入火里。
柯兹洛夫 少爷你?……你不能这么干,
它们好歹是你的孩子!
瞧你写作时的辛苦超过了生产的女人:
忘了吃饭、睡觉、娱乐、休息……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疯疯癫癫,
直到你大声朗读,老奴心上的石头才落地。
普希金   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
你不干,我自己会把它处理!
柯兹洛夫 我求求你主人,发发慈悲吧,
你就赐给老奴这些可怜的孩子。
普希金   这些挑出的诗稿一页也不能留下,
我必须把它火化,毫不迟疑!
柯兹洛夫 住手,野蛮人!
你像凶残的后母要把美丽的公主害死;
上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老奴宁可不活也要护住这命根子!
普希金   疯了!愚昧无知的奴仆!
我要鞭笞你……你是对的。
但不过此刻不是谈话,而是行动,
沙皇的鹰犬已嗅到这儿,要置普希金死地。
柯兹洛夫 天哪!沙皇要寻找借口对俄罗斯最好的歌手下毒手?
我老糊涂了!在你狠狠地把老奴教训之前,
先把这些犯禁的诗歌烧掉,
它们的灵魂依然活在老百姓的心坎。
[俩人把诗页投入炉火。
普希金   老人家你说得千真万确。
烧吧、烧吧!
诗魂在火上舞蹈、歌唱、战斗到底!
[警察局长和两名助手上。
警察局长 警方奉命搜查您的住宅,普希金阁下!
请您交出全部诗稿,
不管是已出版,还是没有发表,
尤其是那些犯上作乱的东西, 一份也不能少!
普希金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局长先生!
我唱歌从来配合宫廷的节拍,不敢离腔走调:
醇酒、美人、玫瑰、夜莺、小夜曲、咏叹调……
先生们,伏特加要不要?
警察局长 你别装傻卖乖,转移目标!
我不是大老粗,岂能被蒙倒?
交出你那些带刺的木棍,
咱们决不无的放矢,早已将您的罪证握牢:
你对崇高的戈利岑公爵当头一棒,
你把德高望重的大司祭福季刺得几乎命归阴曹,
你把无法无天的法国暴徒奉若神明,
你想用异端邪说把帝国弄得一团糟!
普希金   我的诗稿都在这儿,请您垂教。
尼基塔你去吧,自有我为他们效劳。
[柯兹洛夫下。
警察局长 (查阅)不是……不是!全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普希金   如果您不信,那就请诸位辛劳。
警察局长 搜!给我翻箱倒柜,天棚地板的搜!
[两警察搜查。
警察甲  报告长官,没有!
警察乙  报告长宫,找不到!
警察局长 混账王八蛋!没收全部诗稿!把犯人押走!
[柯兹洛夫上。
柯兹洛夫 总督大人……少爷你……呜吗。
[米洛拉多维奇上。
米洛拉多维奇 这是怎么回事,局长先生?
警察局长 总督阁下,卑职奉您的命令搜查嫌疑犯普希金的住宅,
他拒不交出反诗,真是花岗岩头脑!
米洛拉多维奇 我并未授权你逮捕他,先生1
即使神圣的皇上也不会同意对他粗暴。
你去吧!我将趁热打铁,
亲自审查,然后向皇上禀告。
警察局长 是,大人。(和警察下)
米洛拉多维奇 咱们坐下谈,普希金。
如果有伏特加,那就更好,
北方的天气真是难忍,又是在寒夜,
让我靠着炉火看你的诗稿。
呵,我回到了年青时代:
卧冰饮雪,铁马金戈把贼讨;
当然还有舞会,酒宴,辩论,决斗生活的乐趣。
可是,天才的灵感如喷泉,怎会如此少?
从前我或许比你更激进:自由、平等、革命……
如今我不得不承认这有多可笑。
我坦率地告诉你,
刚才警察局长所说的是真的,
我衷心希望你从此走上正道。
普希金  多谢大人厚爱!
我同样坦率地向大人禀告:
您这样做是白费气力,
您所需要的拙作已经全部烧了。
米洛拉多维奇 呵,全部烧了?
唉,烧化的纸蝶在火中舞蹈!
普希金  大人,您若是需要,
我可以统统写下、背诵道。
米洛拉多维奇 好一副骑士风度!
我要请皇上宽恕你的罪过。
普希金  第一首《自由颂》 (朗诵.):
“滚开,从我眼前消逝吧,
西色拉岛上软弱的女皇!
你在哪儿?对帝王的雷霆,
自由而高傲的歌手?
来吧,拽掉我的桂冠,
打碎我柔弱的竖琴……
我要为全世界讴歌自由,
我要扫除王位上的丑行。
……
呵,沙皇,接受教训吧:
今天无论是惩罚,还是嘉奖;
无论是囚牢,还是祭坛;
都不能作你们可靠的屏障。
请在坚如磐石的法的面前,
低下你们尊贵的头,
相信吧,皇座前永恒的守卫——
是人民的安宁和自由!

(幕落)

第三幕

[1825年7月19日。
[普斯科夫省米哈伊洛夫斯克村。普希金庄园。

[普希金上。
普希金  明星闪耀,曙光破晓,
米哈伊洛夫斯克村还在睡梦中,
我穿着睡衣站在窗前,
沐浴着晨光和清风,
心灵随着目光越过芬芳的庭院、清香的原野、
明镜般的湖面、梦幻般的丛林,
在村外的小径上雀跃,飞奔。
我不是去赴邻村女地主的沙龙,
也不是和阿西波娃的女儿安排游乐的日程,
她们是我在这圈禁地上的唯一的友邻。
我怀着另一种渴求,夜不能寐,
心灵亢奋地跳动,
昨晚,我突然见到了凯恩,
在忘年交阿西波娃的家中。
在我最孤寂,不幸的时候,
她像神明一样,飘然而来慰籍我的苦痛,
并照亮我生命的旅程。
感激的泪水噎住语流汹涌,
一瞬间顿悟,她从未在我身边消失,
在异域他乡,她的目光伴随着我的足迹前行:
第聂伯河、高加索、基什涅夫、卡缅卡、熬德萨……
她的倩影在我所爱的美人身旁飘忽不停:
玛丽雅、卡捷林娜、叶林娜、沃隆佐娃……
她的灵魂闪现在我的诗篇之中:
《高加索的囚徒》、《巴赫切萨拉伊宫的水泉》、
《强盗兄弟》、《叶夫盖尼·奥涅金》等等
当我听说她将光临寒舍,我全身战栗,
吻着她的纤手——这是上帝的恩宠!
我以什么样的盛情,什么样的礼物表示欢迎?
心潮翻腾,思绪汹涌,
坐到桌前,拿起笔杆,
于是我忘记了世界,在甜畅的静谧中,
我的想象催我入梦:
于是心灵充满了抒情的激动,
笔触及纸,发出悦耳的声响,
[阿琳娜上。
阿琳娜  这样早你就睡醒,普希金?
这家里一向是我第一个起床。
你有心事?要放得开,丢得下,
人生世上谁都有个三灾六难,命运无常,
即便你那传奇英雄、外曾祖父汉尼拔,
他少年时代吃过的苦头要用海水秤量。
他原是阿比西尼亚一位领主的继承者,
童话中的王子,好运却一落千丈,
残酷的战火烧毁了他家的城堡和财产,
敌人又杀害了他的双亲和姐妹,
他被绑为奴,丢到贩奴船上,
他望着海浪滔滔,眼泪也像滔滔海浪,
他在苏丹后宫,干着牛马不如服侍人的活儿,
一不小心便遭皮鞭棍棒,遍体鳞伤,
不久又被人偷偷卖到俄罗斯的宫廷,
给彼得大帝当奴仆作为时装
后来他靠了过人的本领,加上勇敢顽强,
建功立业,苦尽甘来,成了威风凛凛的大将。
这村子和村上的农奴,
就是沙皇对他的褒奖。
这是汉尼拔在酒足饭饱后亲口对我讲的,
我是他买下的女奴朝夕侍候他身旁。
普希金  亲爱的奶娘,谢谢你告诉我汉尼拔的遗闻轶事。
他那传奇的一生多么令人神往,
命运的无常使他大起大落,
但无论做宠臣还是童仆。与农奴并无两样!
俄罗斯是座很大的监狱,
这儿是其中一间牢房。
阿琳娜  天哪!米哈伊洛夫斯克村是间牢房?
你不是曾对我说过这儿是世外桃源、天堂?
“鲜花、爱情、乡村、悠闲的生活,
田野!我迷恋你们是发自衷肠。”
普希金  从前是,现在不是,奶娘。
自从五年前我被沙皇流放,
远去的村庄变得渐渐模糊,
当我重又回到亲爱的故乡,
泪水涟涟,心花怒放,
谁知惦念的家园变得如此陌生:
村民们惊恐地纷纷把我避开,
当地的神父视我为魔鬼一样。
令我更伤心的是,
父母对我冷若冰霜,
不准我越出方圆一步,
把鹰犬的角色充当!
只有你好奶娘对我呵护,
伴随我排解囚禁的时光。
阿琳娜  孩子,把这些心烦的念头甩掉,
写诗,恋爱、游戏、到集市上转悠消磨时光。
邻村女地主阿西波娃是位可敬可亲的老人,
听说她的两个女儿爱得你发狂,
你已经不小了,去选择其中的一个结婚,
天伦之乐会把你的烦恼和忧愁扫光……
呵,你眼睛闪亮,面泛红光,
奶娘没有猜错,你准是去做成好事一樁。
普希金  奶娘你猜对了一半,
我从未对你把心事隐藏。
昨天我在阿西波娃家玩得痛快,
乌拉!我见到了凯恩,依然迷人无双!
阿琳娜  凯恩?我听你说过,
那个美人儿像一闪而过的电光;
是你心诚感动了上帝,
上帝创造奇迹,把她带到你身旁。
普希金  凯恩原来是阿西波娃的侄女;
不见她时我心头千言万语轰响,
一见她时我一言半语凝噎,
倒是她向我致礼落落大方,
并告诉我,她非常喜欢我的长诗,
夸它像行云流水,令人陶醉神往。
阿琳娜  你听我说,亲爱的,
你切莫犹豫彷徨,
不要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快去,让心上人作你的新娘!
普希金  不,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阿琳娜  我愿意和心爱的人一同死去。
普希金  呵,我实话对你说,她已出嫁。
父母之命,媒约之言有多么荒唐!
上帝创造这样的尤物, 不是被人霸占,
而是让她的真善美把世人照亮。
阿琳娜  你说得多美,连我也爱上她了。
普希金  妈咪,她今天晚上要来做客。
阿琳娜  我也要对她大献殷勤!
你还没有吃早饭,我这就下厨房。(下)
普希金  啦啦啦啦……
[李沃维奇、奥西波夫娜上。
李沃维奇 瞧你还高兴地“啦啦”?
普希金  爸!妈!早上好!
李沃维奇 你想好了没有? 决定了没有?写了没有?
普希金  没有。
李沃维奇 你,你竟用这种无理的态度,
回答双亲痛心疾首对你的挽救?
奥西波夫娜 直截了当对他说,
没有时间和他顶牛!
李沃维奇 亚历山大,你接受不接受父亲的监管?
接受,马上就写,我在此等候。
普希金  我不需要谁来监管,
甚至沙皇,我也轻蔑他剥夺我的自由。
你们若是强迫我做违心事,
我宁可自投罗网也决不回头!
李沃维奇 可怕。可怕!悖逆发疯的畜生!
奥西波夫娜 上帝呵,瞧瞧这头野兽!
普希金  畜生?野兽?
快把我赶走!我自己走!走!
李沃维奇 站住!你倒轻松,一走了之;
我们要为你担下干系,永无出头;
你使家庭和祖先蒙受了巨大的耻辱,
还想让我们背上罪名,充军杀头? !
[阿琳娜上
阿琳娜  来了,来了,孩子你饿坏了!
瞧面包,牛奶,草莓,牛肉……
普希金  谢谢你,我不想吃。
阿琳娜  你怎么啦……老爷太太都在。
李沃维奇 你还给他吃小圆面包、乳牛肉?
他越吃越把良心丢!
阿琳娜  老爷,少爷纵使千错万错,
也不能用饿罪让他生受。
李沃维奇 唉,他这畜生把我气够,
作为长子,我指望他做官封侯,
给弟妹们做出良好的榜样,
作父母的也光彩,不愧为将门之后。
谁知我们的热望被他化成一滩冰水:
他以劣等成绩得到九等小官的衔头,
在外交部任职无所事事,终日混混,
难以想象的是他中了梦魔与恶魔为友,
皇恩浩荡,念他是初犯从轻发落,
我们山呼万岁,盼着那浪子回头;
四年的督导生活,他却恩将仇报:
他被严惩,解职,押回父母的领地看守,
他不以为耻,依然故我,不听规劝,
叫我怎么向政府交待?把老脸丢够!
阿琳娜  老爷太太,你们也不必气恼,
事到如今,只有慢慢开导劝诱。
奥西波夫娜 我们一刻也不能等,阿琳娜!
李沃维奇今天非要他写下保证,
以示他痛改前非,重又奔头!
普希金  我不想当五品文官,擅长跪拜磕头!
李沃维奇 疯了!疯了!你竟敢亵渎皇上的圣恩?
把你品德高尚的父母污蔑成小丑。
普希金  哈哈,“品德高尚”?!
你们虔敬上帝,把农奴当成马牛;
你们侈谈博爱,对自己的子女也悭吝成性;
你们标榜清高,日子过得犹如鸡狗;
你们寄托的最高理想,是做沙皇的奴仆;
讨得丰厚的赏赐:农奴,田地,爵禄,永世长久。
李沃维奇 孽子!我要打死你这畜生!
让地狱里的魔鬼把他抓走。
阿琳娜  老爷!老爷!
普希金  热血在我头脑里沸腾,
家长变成暴君,我决不逆来顺受!
奥西波夫娜 天哪,你要打你父亲,这还了得!
普希金  是他打我,我只是抵挡。
阿琳娜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
你不能这么做!
李沃维奇 好好好……他竟敢打老子?
我要向总督阁下控告那只禽兽,
我还要向尊贵的大人自责引咎,
听凭朝廷对他的严惩,决不心战身抖。
奥西波夫娜 我对你说过,他秉性难改,
你偏不信,这叫自作自受。
驿车已在门口等着,快走吧!
奶娘,我把亚历山大交给你看守;
我们去莫斯科参加教子的命名曰;
如有什么意外,决不罢休!
阿琳娜  太太,老爷,我担不起这样的重担,
我不会用打骂去火上加油,
但我会像自己的至亲骨肉守着他,
并告诉他什么是好,什么是丑。
[夫妇俩下。
普希金  你太好了,老奶奶!
让我亲亲你,祝福你健康长寿。
阿琳娜  唉,你这孩子,刚才脾气火暴,
他们是你的双亲,养育之恩像泉水长流。
普希金  别提了,我心也烦躁……
阿琳娜  你还没有吃早饭,
就一并吃午饭,还有葡萄酒!
普希金  呵,我们同干一杯吧,奶娘,
我不幸的青春时代的好友,
让我们用酒来浇愁,酒杯在哪儿?
像这样的快乐马上就会涌上心头。
唱支歌儿给我听吧,
山雀怎样在海边齐飞;
唱支歌儿给我听吧,
少女怎样清晨到泉边汲水。
阿琳娜  我去厨房就来。(下)
普希金  寂寞呀、孤独呀,忧愁呀,
奶娘是在严峻岁月里我唯一的友人!
[普钦上。
普欣   普希金在吗?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
普希金  普欣?是你!伊凡·伊凡诺维奇·普欣!
你怎么会来?是心血来潮?是路过敝村?
普欣   关于你的种种传闻,流言蜚语在京城乱飞,
你被监禁在你父母的领地究竟出于何因?
大家都忧心如焚,我更是怀念久别的学友;
于是带着同志们的心愿一路兼程。
普希金  谢谢!谢谢你和朋友们的深情。
你是怎么闯过关卡、警察和神父把守的重门?
普欣   我来看望你,这是上帝的安排。
我已经不是危险的军人,而是法官大人。
普希金  我心中纳闷,你为何不穿金线锈的戎装?
原来是一—恭请就座,尊敬的法官大人!
哈哈……
普欣   哈哈……你还是头蟋蟀,一点不变,
变的只是一圈络腮胡子,依旧像剌猬刺人。
不过咱们先谈正经事:
你从流放地为何又突然被押回软禁?
听说你大大得罪了监护你的伯爵大人?
你还爱上了他那美丽的夫人,这可是犯禁?!
普希金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
但伯爵肯定是个嫉妒、报复、卑鄙的小人。
他不能容忍我的傲慢不驯,
或许是我的鹅毛笔刺痛了官僚庸臣,
或许是我的大不敬吓坏了大主教小修士,
或许是沙皇本人的旨意视我为幽灵……
杀死沙皇——罪恶的渊薮,
还是自杀;这是普希金思虑的命运。
普欣   祖国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普希金!
这个政府腐朽不堪,不可救拯:
当哀鸿遍野,农民在死亡线上挣扎,
沙皇和权贵偷盗劳动者的血汗挥霍尽情;
当外侮入侵,战士们浴血奋战,
沙皇和将军对渴望自由的勇士施以鞭刑;
当欧洲黎明,农奴在地平线上向她欢呼,
沙皇和奴隶主把上帝的子民拖回到黑夜监禁。
他们仇视自由,从飞鸟到歌声;
他们害怕光明,从日月到油灯;
我国的马拉、罗伯斯庇尔已经挺身而出,
我就是其中一员,要为美好的明天而斗争!
普希金  对!我的囚友拉耶夫斯基曾对我这样唱道:
“普希金,把爱情留给其他诗人吧,
在这鲜血流淌的地方,
你难道能歌唱爱情?……”
他的诗句令人惊心!
你能不能说说详情?
原谅我,我不能强人所难,
也许你不信任我,普欣?
这是对的……我干过许多蠢事;
不配得到你们的信任。
普欣   不,天才的诗人!自由的精灵!
你是闪耀在我们心上的星辰,
你用那雷霆般的诗笔,
甚至比我们用刀枪,
去推翻专制暴政更威力如神!
普希金  好,普欣。咱们去餐室边吃边聊。
普欣   我带来了香槟开杯痛饮。
普希金  我有罗姆酒……奶娘,你瞧谁来了? (两人下)
[凯恩上。
凯恩   夕阳衔山,暮色苍茫,
我的心儿乘着晚风飞翔,
仿佛疾驰的马儿欢快地跳跃前行,
我跟姑母第一次把诗人的故园造访,
月亮静悄悄地从椴树林后边升起,
这样幽美!这样清朗!
亲爱的,你还在写诗吗?
我一个人在花园里漫步,凝想。
狄安娜,我爱他;(这又何必掩饰)
但我已嫁了别人,令人黯然神伤;
维纳斯,你为何把姑娘跟老丈夫绑在一起?
我渴望像美惠女神跟他在乐园里歌唱……
当初,我用幼稚的傲慢刺伤了他的心灵,
如今,厄洛斯用金箭射中了我的心房。
[马车铃声响起。
[普希金上。
普希金  你在哪儿?凯恩,你在哪儿?
凯恩   他又跟别人约会却把我遗忘?
普希金  我找到你啦,凯恩!
不不,你是明月把我的眼睛照亮。
请你原谅,我刚才送走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的同窗普欣,他特地远来看望……
凯恩,你怎么啦,颊上闪耀泪光?
是独自害怕?被树桩绊跤?还是我的延宕?
凯恩   我……我是因了幸福而流泪?
这样美的月夜,而且在花园里,
树木的清香……
普希金  你笑了,笑容多迷人!
既然如此,咱俩就在小径上倘佯,
让姑母和奶娘在屋里拉家常。
你记得吗,记得第一次会面的情状?
我有多粗野,想把你接近,
你天真无邪,颈上的十字架掩映容光;
你离去的车轮辗过我心上,
我绝望地唱道,你那惊鸿的形象,
飞去不复返,天地皆茫茫。
上苍被感动,忽然发慈悲,
命你乖乖飞回到普希金身旁。
凯恩   (逃)哈哈……
普希金  你往那儿逃?
我定要追上!
像阿波罗追踪达佛涅;
终于逮住你,爱人世无双。(吻)
凯恩   父亲救救我,把我变模样!
普希金  你变成月桂,我手也不放,
桂冠戴头上,竖琴在弹唱;
你我不分离、青春永苍苍!
凯恩   (吻)亲爱的,我明天就要回去……
普希金  呵,凯恩!你怎么来去匆匆?
连无情的时间也没有你这样匆忙。
我会发狂、跪在你脚下……
只能吻你的纤手,期待美好时光。
凯恩   在离别的时刻,别让悲伤占去宝贵的时光,
我要为你用威尼斯船夫的宣叙调咏唱,
盲诗人柯兹洛夫的诗歌《春天的夜晚霞馥郁芬芳》(唱):
“春天的夜晚,
呈现出明亮的南方美景,
布伦达河披着银色的月光,
平静地流淌……
普希金  美妙的歌声把我带到神往的意大利,
那儿河水在流洒着银光,
那儿小船在音波上飘荡,
那儿美人在咏唱塔索的诗行,
我衷心地赞美你凯恩,
你却像谦和的月亮往云里躲藏。
凯恩   呵……姑母在宅前唤我!
深夜的露水在叶上闪光,
快去!免得她们把我们寻找,
今宵的情景我永远珍藏。
普希金  等一等,我还没有回报你的深情。
这是我的心礼,卑微而真挚的诗章。
凯恩   月亮掀起兜着的面纱,
红晕顷刻飞上我火烫的面庞,
我的心儿小鹿般地跳荡,
幸福的战栗使嘴唇发不出声响;
诗人却夺过稿子朗诵,
银子般的嗓音在朗朗月夜下回荡!
普希金  《致凯恩》 (朗诵)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你曾那样出现在我的面前,
有如罢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在那绝望的忧伤的折磨中,
在那喧嚣的虚荣的困扰中,
你温柔的声音久久响在我的耳边,
睡梦中还见到你可爱的面容。
……
忽然你又出现了,
我死寂的灵魂顿时觉醒: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我的心儿欢快地跳荡,
为了它,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神性,有了灵感,有了生命,
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幕落)

《自由写作》第47期【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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