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集益:特命公使(中篇小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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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集益

不知道为什么,一出家门他就感到突然轻松了。简直要哼出小曲来。他感到精神很好,就像雨过天晴的天气。他穿过了半条街,两条胡同,又走过了几块围着竹篱笆的菜园,直接走到了正法家。

没想到正法回来了。

正法穿得体体面面的,还理了个不三不四的老板头(即小平头)。看见老支书大驾光临,脸上的每一块肉都活了,亮出手机给老支书敬烟,老支书直冒冷汗,撒谎说:

“张亮要买学校,我想征求村民的意见。”

“卖学校?你说谁卖学校?”

正法的脸因为吃惊看上去像在受苦刑。老支书不得不把磨刀六跟他说的话学了一遍。正法的脸色就更不自然了,他抽动脖子把张亮骂了一通,并且说,“这家伙在外面挣昧良心的钱,盖个楼压死他!”见老支书没发表什么意见,又说,“等我再挣上几年,啊呸!我盖个十层楼气死他!”

这时候,脸色绯红的健妹上来给老支书倒茶。老支书尴尬地站起身,瞟了瞟她。老支书怯生生地说,“我该走了。”

4,

再一次躺在村委会那张又旧又破的办公桌上真是又冷又硬,简直像死人躺在棺材板。老支书睡到半夜坐起身,像个傻子似的坐了老半天。他想反思一下自己,却发现脑子是空的。第二天,说不上什么原因,老支书跟富兴走了。因为在墙角,富兴挡住了他,“上我那儿去吧!我给你炒菜吃。”

早上的富兴两只眼睛是红的,眼圈是黑的,身子不停地打晃。富兴已经跟兄弟分家,跟老娘住在前文中提到过的旧房子里。他把老娘赶到了姐姐家。“老太婆太会管事了,她在家,不许我出去找女人。她心疼我,怕我被她们榨干。我妈知道我睡了多少女人。”富兴说着,嘿嘿笑了,“她还总是以你为例,告诉我被榨干的男人就跟你这样的,以后就永远站不起来了。我妈她真是老糊涂,呵喝!你睡过我妈吗?”

老支书的脸就跟被刀揭开的伤口一样红了。在老一辈女人中,他只记得没有睡过李翠花,除此之外的女人他就不敢确定了。

中午,老支书总算吃上了香喷喷的热米饭,由于吃得急,舌头被烫伤了,还两次伸直脖子发出嘎嘎的声音,一副濒死相。富兴却一口米饭都没有吃,光是喝了半斤黄酒,他躺在一堆无以名状的破烂上,脸色一阵阵发暗。他说他真吃不消了,恳求老支书教给他金枪不倒的秘方。并且总结说,“我啊,活到这个份上,总算明白皇帝佬儿为啥短命了。老支书呀,你倒真应该去做皇帝,你做皇帝你能吃得消。”他喝了一口酒,接着说,“老支书,一滴精十滴血啊!”

说着,富兴的头一歪,躺在破烂上睡着了。老支书站起来想走,但是想想自己上哪儿去呀?就算金娣没有精神失常,也正常不到哪儿去了。这样的一个老女人,只要在脑子里回闪一下就背脊发凉。田里的农活呢,他不想干,没这个心思。他干脆躺在破烂堆上睡了一觉,这一觉使他彻底精神了。

这是老支书等到富兴酒醒之后才知道的:

富兴,这个平日里被人当狗看的破落户,这个没有人愿意带他出门打工的贼羔子,谁也想象不出他在这许多年以来因祸得福,差不多将吴村留在家里的妇女睡了一个遍——事实上,自老支书之后,狗日的富兴在不知不觉中延续了老支书三十年以前的生活,唯一的区别是,老支书睡女人无数,直到遇到杨老肝他才遭了殃;而富兴呢,由于体质或者其他什么原因,短短数年就命门火衰,身体出现严重亏损,好比一口寿命很短的井(所以他特别佩服老支书的身体)。

据富兴回忆,他的两个肾从前年开始就隐隐作疼了。说疼还不准确,就是那种胳膊肘磕到桌角的感觉,麻麻的,酥酥的,弯不下腰。他听说治肾虚要多吃山药、莲子、芝麻、韭菜、牛鞭子、猪腰子、羊骨头等等,千方百计弄来吃。就磨刀六卖给他的猪腰子,他就赊了三、四百块钱的债。山药、韭菜和芝麻更是不得了,他不光把自己的责任田全种上了,还把它们种到了一些抛荒的田地里。一些村里人不明白他的用意,还以为他要搞高山蔬菜种植。他吃芝麻和韭菜把牙齿都吃黑了吃绿了,放出来的屁一阵芝麻香一阵大蒜臭,弄得他怀疑自己有两套消化系统。可是尽管如此,他终因精气耗尽,性功能大不如前。

最后,他听说壮阳补肾吃狗肉好,“性温,味咸,补胃气,壮阳,暖腰膝,补虚劳,固肾气”。于是他买了一条小狗养着,天天想吃它的肉,可怜那小狗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富兴深夜去偷情它还跟着为他守门。而富兴呢,他已经等不到小狗长大的那一天。有一次,他爬到一姘妇肚子上,不顾疲倦,好戏刚刚开始,却感到一阵无法遏制的晕眩,等他明白事情的真相,那个妇女一脚将他踢下了床,骂他,“没有用的东西!废物!回去练习练习!讨厌……”

富兴无地自容,终于羞恼成怒,一进家门就将小狗骗进竹篓,活活踹死。富兴现在还能回忆起那条小狗的哀叫,想起来的时候,鼻子和眼眶会跟着腰膝一阵发酸。以后他就再也不养狗了,自己养的狗吃不进肚子里去。吃进去也不得安生。于是,他多次在深夜用肉骨头引诱外村的狗到吴村的石拱桥上,等狗终于吃到肉骨头,他会用一个活绳套一下子勒住狗脖子,将它踹下桥。狗掉下桥,脖子上的绳套就会噗嗤一声,将它勒得一抖一抖,安安叫,放荧光的眼睛逐渐熄灭在黑暗的桥底。

嗯,吃狗肉很补,也很香,一条狗富兴花两天时间就吃掉了。然而,吃狗肉上火,一上火他就更疯狂地偷情,简直像一架失控的机器。结果,他的肾更虚了。后来他痛定思痛,强迫自己再不去侍候这些妇女。这些妇女只是在利用他。可是关系一旦确立,人家隔几天就上门来找你,你躲都躲都不起。有一次,他终于发火了,拒绝干那种事。人家就威胁他,说你是不是变心了?如果真是这样,等到丈夫过年回家,将诬告他强奸她!他想一想人家丈夫在外憋了一年的火气这时候全撒在他的头上,就害怕了。他后来就拖,能拖一次算一次。有的爱埋怨的,干脆介绍给村里别的光棍或个别不安分的老汉去应付。不过,叫他最痛苦的是他的焦虑和恐惧心理,因为每次行房事,他总担心自己不行从而在整个过程中胆战心惊。这担心简直要了他的命。他是要面子的人,他还想在吴村生活下去,他不愿遭受歧视、嘲讽和责备……

富兴说到这儿,不禁叹了一口气,“唉,你不知道咱村的娘儿们,个个都是吸血鬼!她们可能也会觉得对不起丈夫,但是实在压抑不住自己……但我理解她们,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哪!老支书,你要记住我一句话,她们的欲望就好比咱村那个深不可填的大峡谷!我简直对付不了啦!尤其是男女关系方面的事情,咱真的不能依着她们来!否则伤了身子丢了性命没人管你!老支书……”富兴的声音越说越响,最后几乎是在喊。

嗯,退出吴村偷情史整整三十年的老支书,他已经整整三十年不问村里的男女之事了,现在,小野狗二儿子的一番话讲得他心潮澎湃,跃跃欲试,他心想,“要不是富兴这厮亲口告诉我这些事,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要知道在几十年以前,村里的女人愿意跟我,找我,那是因为我长得魁梧壮硕、权利在握,现在倒好,她们竟然心甘情愿被富兴这样的末流子摆布。真是没道理。”

好在,他终于重出江湖。

第三章

1,

嗯,这不是夸饰的玩笑,也不是一段耸人听闻的故事,这是我们通过想象也能得出的现实:老支书自从在正法老婆那里找回了自信,又在富兴那里听说村里这许多“压抑不住自己”的妇女,他无法平静,他被躁动不安的欲望俘虏了,他的脑子里全是男女交媾的幻影,他迫不及待地想跟村里的这些妇女扯上关系……

不过,我暂时要提醒老支书,还有诸位读者,请不要着急。因为现在天还没有黑,在农村,天黑之前一般是不偷情的。没有这样的规矩。因为白天都有农活要做,就算在家里闲着,也不能关起门来做那种事情,比较容易被左邻右舍撞见的。所以,偷情好比狩猎,同样需要耐心。好在我们的老支书深谙此道,他此刻已经不那么盲目的冲动,心急火燎了。

他就像一头反刍的老牛,摊开在村委会的办公桌前。由于中午吃得过饱,时不时会打上一个漾来。可惜富兴炒的菜太难吃了,没有油水可言。不过,比起到代销店里吃饼干,总是好得多了。他现在半眯着眼睛,回忆着富兴向他炫耀偷情的事情。他按照从村口到村尾的顺序,再结合富兴透露给他的一些信息,在脑子里迅速地搜索着这些妇女。

老支书已经完全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来了。他一丝不苟地考量、分析这些妇女,从乳房到臀部,从容貌到性格,尽量做出公正的评价。她们当中有一些他以为过于丑陋、让他提不起兴趣的,他想到她的时候,鼻子里会哼出气来;另一些他认为长得不错、又有可能与他发生关系的,他念出了她们的名字,默默记在心里。他发现有可能跟他建立亲密关系的妇女虽然不多,但是也不少,如果不考虑自己的身体或者某些突发原因,一轮睡下来,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

这个宏伟的计划简直让他感到任务艰巨,近乎使命了。

“细想想,这些妇女白天像牛一样劳作,晚上还要在空荡荡的床上辗转难眠,多么寂寞,多么难熬……”老支书奇怪以前怎么就从未想到过村里竟然还有一些妇女长年累月过不上性生活,需要男人去慰藉,这简直是不可原谅的……如今,他的情欲又恰恰在这个时候复苏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在这个方面尽自己一份力,哪怕像富兴一样损害自己的身体,也要让这些妇女享受到人生应有的欢愉!因为,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再苦再累,也没有58年炼钢铁累……”

他这么一想,心情随之坦荡了许多。他竟然唱起歌来了,一边唱歌一边下河洗了一个澡。回来以后,他在抽屉里找到一把生锈的剪刀,他照着橱柜上的玻璃把野草一般的胡子修剪了一番。很不错,看上去容光焕发。他又在凳子上细心地修剪了手指上和脚趾上的指甲。很干净,尽管手心长满硬皮。不过,有遗憾,老支书发现身上的衣服不是很干净,邋邋遢遢的,这可不行。他一看时间还早,就脱下来使劲地拍打,灰尘飞了起来,好像没有刚才脏了。

今天,首先选择哪一个呢?

健妹无疑是不用考虑的。因为正法刚刚回来过,想必这段时间都不需要男人去慰藉。那么,长春老婆如何呢?长春老婆是吴村土生土长的“一枝花”,想当年她比仝莲漂亮多了,可惜经过风吹雨打,不复当年靓了。这都怪她自己,活该!十六岁就等不及了,看见欢蹦乱跳的长春买了一辆自行车卖冰棍就满心欢喜地嫁给了他。她以为长春会卖冰棍发大财的,不料现在穷得连儿子的学费都交不上了。听富兴说,家里穷得她没办法,农闲时曾跑到镇上去拉客,逮住一个算一个,不料被镇上上学的儿子看见了,骂了回来。老支书想了想,这样的女人虽然容易得手,但又怕她会抱怨从他身上捞不到油水。

那就选择阿华的老婆菊仙吧!阿华这些年跑到城里瞎混,做生意亏了不少钱,现在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弄不清是当了流氓还是做了骗子,反正他要么不回家,一回家准把菊仙吊起来打。说实在的,老支书挺同情菊仙的。可是老支书不敢上菊仙那儿去,因为他知道阿华的脾气,阿华比杨老肝更狠。

这时,老支书想到了“白冬秋”。白冬秋才是最可怜的!……丈夫于三年前到外省挖媒,被活埋在矿井里,她由弟弟陪同赶到丈夫出事的地方,被那里的人关了起来,一个月后才回了家。回了家她终日哭,哭得人像晒瘪的茄子老下去,她再也不想哭了,最后用丈夫的赔款在村口造了一个二层楼。听富兴说,她好像并不反感男人去找她。

老支书决定先去白冬秋那里碰碰运气。白冬秋有什么理由拒绝他?太阳刚刚下山,老支书就出发了。在路上,老支书回想起前天晚上,他和健妹在床上,滚来滚去,他很急,可是由于这么多年没有接触女人的身体,他有些紧张,并且在技术上出了一些问题。经过一番努力,他才逐渐找到了感觉,那感觉真好!令他回忆起了往昔——正法老婆叫唤的声音,多么像当年的凤琴!那时候,他活得有尊严,手中的权利就像腿根的生殖器一样硬!想到这儿,老支书的脚步加快了。

可这是干什么?!

老支书满怀激情地来到白冬秋用死亡赔款筑造的二层楼跟前,看见房门紧闭,一把大锁咬在插栓上,正要走,对面一户人家一扇虚掩的门却吱嘎一声。打开了。

“锅金吗?怎么走到门口又走啦?”

他真是老糊涂了!他看见一个有气无力的活物坐在一张可以躺倒的竹椅上,就像一只岩洞里的蟾蜍盯着他。他呆站着,有些惊讶于自己的记性了。原来,白冬秋的对门住着李翠花……

“我、我找白冬秋……翠花,你、你出门呀?”

“我不出门,我看见你就坐起来了。躺着不是办法。我说你找白冬秋,她还没有回家呢!又要种庄稼又要砍柴,干不完的活!唉!胜利死了,就剩下她一个人,够苦的。你找她有事吗?”

老支书的心一阵发凉。发凉并不准确,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仿佛有一种爱恋与体恤从胸脯掉到了肠子里,变得不干净了。他努力地想在对方身上找回心目中的那个形象,然而,眼前的李翠花人老珠黄,不忍心再看。他以前只记得她的腰变粗了,背变厚了,事实上,她是整个人垮了,就像堵不住水的堤坝一样。嗯。她的脸就跟煮熟又冷却的红薯,两只眼睛就像戳在红薯上的两个洞,眼眶呈现发炎的症状,干瘪的嘴里仿佛老在咀嚼什么似的。垮了,垮掉了。

“唉,白冬秋命苦啊,终日哭,哭得胜利的骨灰常打湿结了块。我说冬秋呀,人死不能复生,趁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吧。她说妈姆(她喊我叫妈姆),我用胜利的钱造了这个房子,就是想找一个跟胜利长得相像的男人做丈夫,继续过日子。我说,这样的男人你到哪里去找……”

老支书不想听,并且,他真伤心三十年前他怎么会因为这样一个女人差一点被人宫刑。如果,他现在还不曾拥有一个计划,或者,不要将李翠花与年轻妇女去做比较,那样还好;可是,他已经做不到继续喜欢她。他没话找话,“翠花,嗯嗯,我听说,你家儿子在外面混得很好?”

“我吧……”李翠花像是要掉泪的样子,没想到眼泪说来就来了,“我、我,好恨你啊!当年如果不是你害老肝去坐牢,我们一家不会落到这步田地!我守了半辈子寡,我盼的什么呀?!我儿子给老板做了八年工,去年开始他总吃药……电镀厂条件差,他活不长了……”

老支书如同当头一棒,两膝哆嗦了一下。他只知道杨老肝因为杀他被判入狱,又因为多次越狱,到现在也没有放出来。李翠花一人把儿子拉扯大,听说儿子很孝顺,工作很稳定……可是,怎么会活不长了?他不敢多问,正要转身溜走。这时,在前面的道路上,有两捆青柴禾在移动,老支书不得不退了回来,因为道路被堵死了。

两捆青柴禾走到老支书跟前,轰然倒在地上,与此同时,一个女人的汗味和体味被风扬到了老支书的脸上。老支书感到头晕。这是母兽的气味,这样的气味他想不起有多少年没有闻到了。

“老支书,你在这里……哎呀!差一点把柴禾扔你身上了……”

“冬秋,唉唉,你干活去了。挑得好重呀!我呢,”老支书怀着难以克制的激动和羞愧,生怕对方怀疑他跟李翠花产生了什么暧昧关系,赶紧解释说,“我是来征求村民意见的,你还不知道吧?落花生的儿子要买学校……”

“张亮买学校?”

“对,是这样。”

情况却完全没有朝着老支书想象的方向发展。他原本以为白冬秋会在这件事上发表一点意见,然后,他就可以跟她聊上了。通过这次交流,下次想来找她就随意了。然而,她一言不发,情绪有些不正常。老支书很尴尬,不知该走开还是留下:

“他开口五万,连操场在内。我想,这个价钱不低了!”

“你不觉得低就好。”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冬秋,天色不早。没什么意见,嗯,那就好。”

“我有意见也没有用。”

“那可不一样,群众的呼声和意见都要听的嘛。”

事实上,老支书完全是为了讨好白冬秋,他不想说这样的话,仅仅是想在这里多呆上一会儿,哪怕闻一闻她身上的汗臭也好。没想到撞见了鬼一样,他刚刚因为说话不慎触怒了李翠花,现在又像一把盐撒到了白冬秋的伤口上,只见她的嘴唇就像表演口技一样扯了几下,抖动肩膀,竟然哭起来,把老支书吓一跳。他听见这样一些断断续续的话,大意是当年胜利就是被张亮带到外省去挖煤的。张亮在那边跟煤矿主勾结,挣黑心钱,胜利出事了,他就躲起来。她在那边流干了眼泪、磕破了膝盖才赔了七万块钱。为什么胜利碰到这样的事你们干部不问不管?现在张亮要买学校,你们倒积极了……

老支书如同被人泼了一盆洗脚水,正想逃,不料,站在一旁、曾经让老支书神魂颠倒的李翠花——竟然冲上来,要给老支书跪下,“原来是这样,叫我们穷人家怎么活呀?……太阳照在天上,为什么我们两眼一团黑呀?!……我儿子没有钱医病,他老婆又要跟人跑掉,现在他住在姐姐家,姐姐家穷,其实也帮不了他……”

老女人简直发疯了,哭着哭着,用双手拉扯老支书,又抓又挠,老支书差一点摔倒在地上。

“……村里为什么不批我困难户?!为什么跟你们反映多次也没用?!你们威风吧,看你还能威风多久……我在等着,等着你遭报应!两脚翘翘的,眼睛被老鼠挖掉……你欠我们一家的债,总是要清算的,你这头老妖怪……”

要命的是,一些听到吵闹的村里人,正在往这边赶。老支书终于反应过来,往村外跑去……

2,

这是一种痛苦的委屈。为李翠花完全不念昔日他如何照顾她的生活,还有他不曾碰过她一下。那时候,她如此美丽、单纯,为什么现在变成一个泼妇?是岁月还是苦难改变了她?三十年来,因为李翠花,老支书的生活陷进泥沼一样的软弱无能……就像飞鸟的翅膀沾住了蜘蛛网。如果李翠花还有良心,她应该也清楚他没有碰她一下……杨老肝的下场与他无关……

老支书万万没料到他会这样碰了钉子,一腔热情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在高低不平的田野小径上走了很久,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在黑下来,无声的闪电在很远的山头上擦亮。南方山区闷热的夜晚,已经压在齿鳞栉比的屋顶上。又要下雨了,一些虫子,在村里人家的窗玻璃上乱撞。因为里面有灯光。多么动人的场景!村里人家的小孩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饭,还时不时从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老支书的心里翻腾着酸溜溜的东西。他又一次想到了金娣的好。他突然有些想回家了。他想尽早回到家,坐在八仙桌前,吃一口金娣做的热饭……

老支书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在家过夜了,可是,老支书终于没有走进去……他怕老伴骂他“不要脸”,说什么“过这样的日子你还不如休了我”。他只在路过家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竖起耳朵,当他听到一声猪叫,他的心里才感到塌实许多。

不一会儿,起风了,月亮在天上出现了一会儿,随后,乌云重新将它吞没。突然,乌云扭曲成一团,仿佛乌云的肚子疼了,就像一个人吞下一枚肮脏的硬币的感觉。老支书躺在村委会的桌子上,躺下,又坐起来。他咬着牙,忍受着说不出来的痛苦,这痛苦从心灵烧到舌根上,就像不小心将身体里装着悲伤的容器弄翻了,苦得受不了。

后来,他才想到这是饿了,而不是别的,因为他还没有成仙。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应该走出去,不能在这昏黑的小屋里如同被囚禁。于是他择了一条小路,去了富兴家。嗯,他不去富兴家,又上谁家去呀?他不愿在某些村里人面前低声下气……比较起来,他宁愿跟富兴这样的人呆在一起。

很幸运雨还没有落下来,老支书躲躲闪闪,迈进门去的时候,富兴正在煮什么东西。老支书装出来一声很大的咳嗽,对富兴说:

“今天真倒霉!我被蛇咬了!”

“没事吗?”

“没事。菜花蛇没有毒。”

富兴笑兮兮的,“呵呵,我说怎么眼皮一个劲地跳,原来有蛇肉吃!蛇肉也是壮阳的。两条蛇交尾持续时间特别长,吃蛇肉能让房事时间得到延长。”

老支书不耐烦地说,“你都说些什么?你就没看见我空手来的?我只是打了一个比喻。”

“原来这样呀,嘿嘿,有文化的人才爱打比喻……以前,有个穷秀才……”

“你这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

“我熬了一锅壮阳药。”

富兴说着,掀起锅盖,老支书瞪圆双眼,看见一锅粘稠的汤水冒着泡,富兴往一只陶钵里盛汤水的时候,蒸汽就像一个带狐臭的女人一样压过来,老支书闻到了动物肾脏与中草药混合的气味,又辛又膻。老支书本来就饿得泛酸水,被这怪味一熏,很想吐的感觉。

“老支书!你今天运气真是好!我正想去叫你呢!你就来了,这锅壮阳药,喏,是我花钱买的秘方,虽然不如你的秘方好,你也喝上两碗吧!晚上好好威风一下!那些娘们……”

老支书不得不努力抑制自己的恶心,他觉得自己很背运,因此很忧伤。

没一会儿,富兴端过来一只碗,冒着热气,颜色黑乎乎的,他劝老支书趁热喝。喝了,再告诉他今晚上哪个女人那里去。老支书摆摆手,像垂死的青蛙一样,蹲着,伸直脖子,吐了一地脏东西。吐完之后,他才感到舒服多了,只是没有一点力气。他听见富兴在说着什么,但是听不清,只听到一些单词,蛇床子、水灯草、肉桂什么的,好像在介绍碗里的东西。

富兴介绍完,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只见他的脸皱成了一团,“真苦啊!不过……能够延长时间,没有副作用……”

老支书看着富兴那副公牛凑到母牛身后去,将头抬起来时的样子。嗯,简直没有比这更可憎的面孔了。他很想发火。富兴却自顾自地,饶有兴趣地讲了下去,“唉,我的身子其实也不完全是跟女人睡觉败下去的,我跟她们好,还得给她们干活。当然,是我愿意的,有些重活必须有男人帮着。只是,你要装作刚好路过,偷偷把活干了,村里人才不会说闲话。既然咱是名不正言不顺地跟人家在一起,就得时刻想到她们的难处。老支书,你说呢?”

老支书的胃又难受起来了,不过,他在认真地听。

“我这人就是这样,你别看我平时吊里郎当的,其实我的心比谁都细。所以,我才能跟村里的一些女人处好关系。你不知道,留在村里的一些妇女比生产队时期还要艰苦的,她们都有老人要养,还有孩子要带,帮着干点重活,应该的。不过,你的年纪大了,不用像我这样去拼命。告诉你,咱村的马四老婆,照东老婆,还有谁,都不种地。你找她们,不用担心农忙时你得去帮忙。马四老婆不错,只是皮肤过分黑了。马四是上门女婿,这个家伙在外面找鸡,大概去年吧,竟然把阴虱带回来,真不是玩意!跟这样的脏人睡过觉的女人,下身也不会干净了。我感觉身上痒痒的。后来,我再没有去找过她。”

不知道什么原因,此时的老支书好像对这些东西完全丧失了兴趣,终于忍无可忍,“别讲了!真是见鬼!你能不能讲点正经的!”

“狗日的马四,他想让整个吴村都痒起来怎么的?!……”

“给我闭嘴!我不想跟她们发生关系!”

“怎么?真是的,你是不是碰了壁?……”

老支书想争辩,又沉默了,单是把脸憋得通红。

富兴乘机喝了一口碗中的药汤,脸仍然皱成一团,“老支书!你被白冬秋赶走的时候,我刚好路过呢。幸好你没有留在那里,白冬秋做房事有怪癖。”

“怪癖?”

“我劝你最好不要去找白冬秋这样的,吓死你!还不如去找照东老婆。照东老婆带个三岁的孩子,又懒又馋。但是长得粉嫩。毫无顾忌地说,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没有思想包袱。照东是油漆匠,每个月都要寄六百块钱给她花……”

“你刚才,说白冬秋……什么?”

“还是告诉你实话吧!白冬秋到现在都没有走出丈夫去世的阴影!她家的床头摆满了胜利的照片,你跟她做的时候,她还要你穿上胜利的衣服。唉!世上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痴情女!她抱着你,喊胜利的名字,她喊胜利的名字,你就感觉胜利附着在你身上,冷飕飕的……唉!白冬秋挺可怜的,结婚才没几年,年轻轻就被埋了地底!老支书,你说说,为什么像胜利这样的好人偏偏死得早,一些恶人却留在世上逍遥?……”

老支书的心就跟针扎似的难受……

“老支书,怎么,你要走吗?不是说你的!”

老支书就跟逃似的跑出富兴家。此刻,雨已经下起来了。就像尖利的钉子打在老支书的脸上,身上。老支书浑身淋得湿透,回到村委会,他趴在桌子上,忍不住哭出了声。

3,

那是不眠的雨夜,雨越下越大,间或,有雷打在村子的上空。老支书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天已亮。他感到头疼欲裂,他是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当他出现在街上,他的腰腿酸软,人就跟瘟鸡一样,他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也看不清眼前的世界,如同梦游一般。

他稀里糊涂地走呀走呀,直到有人抓住他的肩膀,隐约听见那人对他喊,“老支书!你喝酒啦?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老支书喘了几口粗气,他感到头昏、耳鸣。“走开!”他并没有接受那个人的好意,而是瞪着眼睛,“你、你他妈的是不是以为我没用?啊?”老支书荒唐的举止把那人吓坏了,“你说的什么话,神经病!难怪你们要卖学校……”

接着,他听见街上吵吵嚷嚷的。他走到人多的地方,人们都在议论卖学校的事情:有的说村里的公共财产要卖光了,卖掉学校的钱又要被村干部瓜分掉,有的说落花生儿子真不是东西……他们看见老支书走过去,声音才小下去。最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只有目光很刺眼。老支书正要离开,其中一个富兴一样的货色问他卖掉学校一个人能分到多少钱?老支书心里窝着火,咆哮起来:“你们都等着分钱是不是?如果缺钱花,饿着肚子,你们——可以去偷!——去抢!”

那个人说,“卖学校又不是我提出来的!”

“那你操什么心?”

“墙上不是贴着通知吗?!”

老支书抬头一看,果真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他气得两眼暴凸,呼吸急促,气咻咻地走过一段路,上腭的牙齿碰着下腭的牙齿,几次骂娘。

然后,他拐进一条油腥味很重的巷子。巷子里苍蝇很多,多得直往鼻孔里钻。老支书不停地往鼻孔外面吹气。他走到村长家门口时,已经完全被苍蝇包围。不过,他已经适应了苍蝇。他看见,在村长家的一堵矮墙上摆满了鸡冠花之类的植物,一棵柚子树上挂满了硕壮的柚子和阴囊一样的猪尿泡——柚子树下面的水泥地上血迹斑斑。狗听见老支书的脚步声,叫了起来。

“磨刀六卖肉去了吗?”

“没有呢!”

听不清是谁回的话。老支书警惕着狗,迈进门槛之后,才发现村长家很热闹!他迅速地扫了一眼,看见旧裁缝、小德、二癞头、老三股、木清,还有阿墩,散坐在不同的凳子上。他们看见老支书走进屋,都站起来,又坐下。不知道为什么,老支书一看见阿墩,就来气。这个矮子!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磨刀六正在吃早餐。

“磨刀六!告示是不是你贴的?”

“老支书,你坐……听我说,我早上敲你的门,你没听见吗?”

“我没在家!”

磨刀六哧溜哧溜把碗里的稀饭喝干净了,笑着说:“我知道你睡办公室,本想跟你商量的,又怕吵醒你……再说,你好像是同意的……”

老支书抹了一把额头,腮帮子跳个不停,“卖学校,村民意见很大!到时出了事,谁负责?!”

“这个……自然,都要考虑的。只是,同意卖学校的人也不少。你应该也知道,现在许多地方都在提倡改造村容村貌,听说以后连祠堂也要拆,石板路要做成水泥的,茅坑要做成男女分开的厕所……”

“放屁!做梦!”

“当然,你如果实在坚持,我这就去把它撕了。反正,我已托人在市里租摊了。”磨刀六嘴上这么说,腿脚却没有动,他转身叫妻子拿来一双筷子,一碟猪肠,给老支书倒了酒,“来,喝,喝。老支书。还是上次来人时剩下的。”

老支书的脸蜡黄蜡黄的,他的头似乎疼得更厉害了,鼻涕也流了出来,身子轻飘飘的。他用手捏了捏鼻子,很想把头支在手掌上,闭上一会儿眼睛。但是,胃里面仿佛有一只手,狼爪一般,扯得他难受。他实在太饿了。他想起来,他这几天只在富兴那里蹭过一顿饭吃,难怪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犹豫着,把手放在离筷子不远的地方,然后,才像捉住两根竹节虫似的把筷子捏起来。捏起来之后,一段肥胖的猪肠早已夹到嘴里,嘴里顿时冒出了油。老支书忘我地嚼着,发出很响的声音。接着,他又喝了酒,肚子里马上点了火一样烧起来。

这时,那几个默默坐在矮凳上的老头站起来,要走,村长叫住了他们,“你们等一等,听一听老支书什么意见。”

那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由旧裁缝出面说,“老支书,一听说村里要卖学校,我的大儿子二儿子打电话回来说,他们要赶回来竞标,你们不要先答应别人……”

“对,学校是公家的,只要肯出钱……谁都有权买……”

“村里就桥头地势好,田里又不准批地基……我儿子本想在城里买房的,我跟他说,你花一半的钱就可以在桥头造别墅了……”

老支书没有仔细听他们讲话,但他什么都明白了。他知道旧裁缝的儿子在外面做服装生意,十年了。二癞头的儿子在农科所做临时工,听说承包了一个大棚,搞起了花卉种植。老三股的儿子是石匠,这几年在外面揽些小工程,钱没少挣。不过,在这之前他从未听说小德、木清的儿子也有钱。他一边嚼着猪肠,一边问他们:“你们两个呢,也想买学校?”

两个精瘦的老头好像很紧张,尤其是木清,就像一只蝙蝠一样,平时就不善言辞,这时就更说不清了。老支书正想继续喝酒,没想到坐在角落里的阿墩站起来说:“买,我们也想买,我们三个凑在一块买!”

老支书气得噎住了,就像被人扼住了脖子,身子弯到桌子底下,咳嗽着,每喘上一口气,他都在想,阿墩……阿墩也要买下一块地,在上面造洋楼……想当年,我睡他老婆的时候,他只配蹲在门口给我站岗!……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老支书一直把阿墩当狗看,如今,阿墩把尾巴翘起来了……老支书一口干掉碗中的酒,摇摇晃晃走到阿墩跟前去,他拼命克制自己,涨得紫红的脸完全歪扭了,唾沫四溅地说:“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啊?想拆掉我亲手盖起来的学校,除非从我身上踩过去!”

阿墩呢,就像癫痫症发作了,翻着眼睛,浑身哆嗦,可是,他突然仰起头,“呸”的一声,从嘴里吐出来一口痰,痰很漂亮地飞起来,落在老支书的下巴上。老支书刚开始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等他暴跳如雷举起拳头要揍阿墩的时候,阿墩却瞄准方向,很用力地撞上来,老支书趔趄了,摔到板壁上。

“他妈的!揍死你三尺棍!”

老支书站起来,扑上去,拳头很准,打在阿墩的脸上,阿墩大叫一声,却没有倒下,不但如此,他还像一只弹性很好的球一样弹了回来,把老支书抱住了。他想把他按在地上。结果是老支书把阿墩按倒了。

“奶奶的!揍你!揍你!我揍死你!”

老支书狠狠地往阿墩身上抡拳头,就像精力旺盛的婆娘用棒槌捶打衣服一样,几个老头拉都拉不开。这时,谁也没想到老支书会突然哀叫一声,倒在地上。只见他夹紧两腿,呲牙咧嘴……呻吟起来,“松手!你松手!畜生……”

人们这才看见阿墩有一只手抓住老支书的裤裆,始终没有松开,他恶狠狠地说,“我叫你记住!记住!记住!……”

这时,磨刀六冲上来,终于将他俩分开了。

磨刀六很凶地骂阿墩:“你想干什么?啊?想闹事吗?!”

阿墩擦着鼻血说:“是他先欺负我的……”

磨刀六说:“耍手段算什么本事?!你们先回去吧!……”

几个老头走了,走到巷子里,议论纷纷:

“他发神经……年纪大了……”

“大家都买不成也好,就怕他先答应别人……”

“是啊,听说他为张亮到处去征求村民意见……”

“张亮是他的私生子……”

与此同时,受到重创的老支书,仍然痛苦万分地蜷曲在村长家的地板上,睾丸之痛还在像电波一样扩散,他呻吟着,额上滴下大颗白汗,好比刚才死了一回,现在又在死去,痛得两眼发黑,却有苦难言!

他听见村长在问他,“支书!老支书!你没事吗?是酒喝多了,还是你的牛卵子碎了?啊,你说话呀!……”

老支书努力挣开眼,就像溺在水中的人似的,他扶着板壁,想站起来,却发现房子在转,他滑下去,重新倒在地上……

4,

二十分钟以后,是老伴金娣来到了村长家。是村长派遣妻子将她叫来的。当她来到村长家,站在远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因气愤而颤抖:“你、你死不要脸的!你丢不丢人?……你都干什么来啦?你干活没有力气,打架倒是有力气……”

老支书仿佛挨了一鞭子,坐起来,样子就像等待发落的囚犯,“金娣……”

“你别装可怜,我恨不得宰了你才解气!……”

之后,金娣又骂了哪些话,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回到家,金娣坐在矮凳上,泪眼婆娑,无休无止地哭着,咒着,最后,她竟然说,“老不死的!……我受够了!我们离婚!……”

老支书的心彻底凉了……

“金娣,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的痛苦?!”老支书的鼻子酸酸的,他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我的身子……一定是我的身子出了乱子!还是我吃错了药,总之不能因为这件事,日子不能不过……”

“我只后悔为什么要跟你过到今天……”

看到金娣又要哭起来的样子,老支书觉得自己是有罪的人。他站起来,难过地说:

“那我走,我走……”

“又要上哪儿去?!”

“我去要饭……我去要饭也比呆在这个家强……”

“哼,你走了倒便宜了你!为了这个家,我从石头缝里抠粮食,你倒是逍遥……你给我赶公猪挣钱去!”

“公猪、公猪,不是咬人吗?”

“你别给我找借口!”

就这样,老支书强忍悲伤咽了半碗冷饭,中午,他赶着老公猪出了家门。他要完成这样一个任务:今天他必须赶老公猪到金塘河上游的东坑村,在一户并不富裕的农户家里,逼迫老公猪爬到一头发情的母猪身上去,它如果敢不爬上去,他准备拿棍子揍它,它如果爬上去后肢无力,他准备用支架撑住它,它如果实在完成不了配种,那就算了,他准备挨骂。

可是,他是多么不愿意执行这个任务呀!

他的头仍旧疼得厉害,如同石榴就要炸开,他的睾丸还在痛着,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夹在裤裆里。可他的心是一块冰,搁在胸脯里,五脏俱冷,冷得牙齿打颤。此刻,老公猪摇摇晃晃,走在老支书前头,老支书垂头丧气,用一根棍子指挥着老公猪往前走。他们走到街上,立刻成了一道风景,老支书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他很懊悔怕了金娣,他真应该煽她!把她的嘴煽得肿起来,就像被马蜂蛰过……

可偏偏老有人跟他打招呼,不是问他上哪儿配种去,就是向他打听卖学校的事。老支书支支吾吾,很想骂娘。公猪呢,却喜形于色起来了,因为它怕金娣怕得要死,而老支书还从来没有打过它,所以,它以为从今天起将有好日子过了。它走了一段路,先是赖着不走,老支书赶它,它又突然发起飙来,在街上猛冲直撞,老支书不得不追着它跑。

“畜生……混蛋……”老支书强忍身体疼痛,奋力追赶,一直追到桥头,手中的棍子才“砰”的一声,打在老公猪的头上,老公猪挨了这一棍子,跳起来,眼里喷着绿色的凶光,老支书哆嗦了一下,大声吆喝道,“呸,你看我怎么教训你!我像亲人一样待你,你倒让我出洋相……”

又一棍子打在老公猪的头上。

这一回,老公猪大概意识到了什么,至少,他发现老支书也是会打它的,并且比女主人更蛮横,所以它狂躁地哼哼,要跃上来咬老支书,老支书吓得后退,紧紧握住棍子,冷汗打湿了脊背。他又愤懑又畏惧,进退两难,这时,猪突然发力,跳下了路基,往河滩上逃窜。老支书大吼一声,“好哇!小人!别想跑……”

说时迟那时快,老支书捡起一块石头,一边追一边砸过去,石头砸在一条猪后退的肘子上,猪的这条腿好比失去弹性的弹簧,显得多余。再加上猪蹄子里时不时夹进细碎的鹅卵石,猪越跑越慢,老支书很快追上了它,他挥舞棍棒,力气回到了身上。

老公猪却倒了霉,几次摔倒在河滩上,前些天从井下村带回来的未愈合的伤疤,重新肿了起来。它很响地哼哼,嘴里流出白沫……老支书看它一副垂死的样子,情不自禁地产生了怜悯,一时愣在那里,断断续续地说,“你跑吧,你跑吧!……我们养了你,你良心上过得去吗?你就不想一想,我和金娣年纪大了……还要靠你挣酱油,盐巴,总不能舔着咸菜缸吃饭……你再不站起来,我可要动手了……”

猪就在这一会儿缓过劲来了,不知受到了何种诱惑,它疯狂得要往河里跳,老支书冲上去阻止,猪条件发射般地转过身,意外就在这瞬间发生了:老公猪狠狠地咬住了老支书的左脚腕处,顿时疼痛钻心……老支书举起右手用棍子去打,没想到他的小腿肚又疼了起来,小腿肚也被咬了……老支书几经挣扎才脱离了猪口,被咬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老支书眼睁睁地看着公猪跳下水,涉过河,逃到河对岸的一块稻田里。刚刚灌浆的晚稻,在河对岸沙沙作响……

老支书痛苦不堪,一想到呆会儿稻田的主人将气势汹汹地跑来索赔,他感到脑子缺氧。他奋力站起来,那条被猪咬伤的腿还在流血,疼得他不敢把脚伸进河里去。再加上昨夜下过雨,河水涨了一倍,他只能从桥上跨过去……

老支书上了桥,扶着桥栏杆,跌跌撞撞地走到桥的另一头,他看见了猪,猪在嚼稻穗……他想吆喝人来帮忙,又拼命忍住了……他想爬上一块稻田,从种着大豆的田埂上穿过去,撵上公猪,揍它一顿……尽早赶它到东坑村那头发情母猪的圈里去……

可是,老支书感到头有些昏,两眼直冒金星。

“血就要流干了,”他想,“我的血就要流干了!老年人的血粘稠得加了糖一般……可我,我还不想死啊!我的血一流干我就死了!……”他越是这么想,越是觉得肉身沉重,心跳气短,仿佛再增加一钱的重量他就会倒在地上。

他不得不从别的地方抄过去……

他挪着脚步。

然而,这时候,他看见了吴村小学。吴村小学就在过了桥不远的地方,村里地势最好的地方……

吴村小学坐北朝南,金塘河从它的脚下流过,石头筑就的地基就像城墙一样高,一样坚固,再大的洪水冲不垮。只是地基上面抹了石灰的泥墙,被雨水冲刷得斑驳难看,像瘌痢头一般。老支书一瘸一拐地,失魂落魄地靠近,喉咙里发出胡噜胡噜的声音……

当他终于到达目的地,扶在吴村小学的地基上,深情地抚摸地基上粗砺而整齐的石头,他说不清有多少悲伤。这些悲伤一齐涌上了心头:

“我陈锅金咬紧牙关握紧拳头,为了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我把半辈子搭上了……看看吧,吴村六成以上的旱地和梯田!还有学校、大会堂、水电站、石拱桥、茶场,哪一样不是我辛辛苦苦置办的?连乌牛山上都种出了庄稼……想一想那时候,每个人凭力气吃饭,大家活得浑身带劲……现在,你们高兴啦?男的在外头受苦,女的在家里苦熬……你们倒是看看,你们的婆娘被谁糟蹋了,又是谁爬到你们头顶上撒尿?……”

尽管,老支书想起附近的村子也是这副模样,想起村里的男人如果都呆在家里,情况会更糟……可是,他一想起村里的许多田地抛荒了,想起上不起学的孩子,想起老人生病烂死在床上没人管,他的良心就像受到了谴责似的……

“你们抢吧!你们抢吧!都是你们的,你们倒是来得容易!……你们是要后悔的哪,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村集体的杉树林砍了卖掉,榨油房、水碓、水电站卖掉,扶贫款几个人瓜分了,祠堂要倒了不修,现在又要卖学校……卖给阿墩这样的人!阿墩是一条狗!你们知道不知道……”

嗯,我们的老支书如此悲伤与绝望,心里难受得身子发抖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他拿拳头恶狠狠地擂在石头上……然后,仿佛是有一滴很烫的水掉在头顶上,他感到一阵晕眩,他的眼睛犹如被一块幕布蒙住了,头突然针刺一样痛……随后,便有一股热辣辣的东西在他的头颅里铺散开来,他听见脑袋里响起了血管破裂的声音。

顷刻,他的一侧身体麻木、无力,毫无防备地倒在了地上。他努力地想站起来,却是徒劳。他的眼泪哗哗的流下来。

在那片刻,仿佛他的整个人生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我,我这是怎么啦?难道我真的要死了吗?……我死了,还有谁……还有谁……站出来……说话……”

他再也站不起来了。并且,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他都将躺着了,什么都做不了,整个人退化成一根会消化的肠子一般。每当,他眼巴巴地盼着老伴来喂给他一勺汤喝的时候,他还记得那一天,他倒下去的时候,他看见模糊的天上,太阳很暗,就像堵在胸口的一团淤血……在那个时候,他已经完全把要赶老约克去东坑村配种的使命抛在脑后了。

那头老约克呢,此刻大把大把地嚼着满嘴冒汁的稻穗,正忘我地往另一块稻田里走去……由于它的造访,两只受惊的小鸟扑哧扑哧,从草丛里飞了出来……越飞越高……

2008-5-24北京

《自由写作》第47期【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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