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树:诗歌、爱情、自由(五幕诗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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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树 

第四幕

[1826年9月。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舞台上一片漆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庭长:“本法庭——俄罗斯最高刑事法庭宣布开庭!
把被告、121名国事犯押上来! ”
庭长   经国家秘密审讯委员会调查、审讯,被告乘先帝亚力山大一世于去年1月19日 猝然驾崩,皇统中断之际,突然发动军事暴乱。叛乱迅即被新皇、贤明果敢的尼古拉一世所粉碎。被告妄图推翻神授的沙皇政权,颠覆神圣的农奴制度,建立所谓“自由、民主”政府的罪行得到确认……秘密审讯委员会的工作告一段落,将罪犯提交本法庭审判……现在由审判长宣布判决。
审判长  本法庭认为:这些被告乃叛乱的罪魁祸首及骨干分子,罪恶昭彰、罪大恶极、罪证确凿,必需国法严惩。为此本法庭宣判如下。
审判长  康德拉季·雷列耶夫少尉!
雷列耶夫 有。
审判长  死刑!
审判长  副官别斯杜日夫·留明!
别斯杜日夫 有。
审判长  死刑!
审判长  莫拉维约夫·阿波斯托尔中校!
莫拉维约夫 有。
审判长  死刑!
审判长  帕维尔·彼斯特尔团长!
彼斯特尔 有。
审判长  死刑!
审判长  彼得·卡霍夫斯基中尉!
卡霍夫斯基 有。
审判长  死刑!沙皇出于恩典,对以上五名国事犯的死刑方式一—砍掉脑袋及四肢,替代以绞刑!立即执行!押走!
[雷列耶夫等5人被押下。
审判长  继续宣判。八等文官伊凡·伊凡诺维奇·普欣!
普欣   有。
审判长  终生苦役,流放西伯利亚!
审判长  旅长、谢尔盖·沃尔康斯基公爵!
沃尔康斯基 有。
审判长  二十年徒刑,流放西伯利亚,剥夺贵族称号!
审判长  尼古拉·屠格涅夫!
[声音隐去。
[幕启。沙皇尼古拉一世上。
沙皇   功业彪炳、德高望重的皇兄亚力山大皇帝,
日理万机、积劳成疾、山崩于国事途中。
先皇没有嗣子,依照大法,
皇位应归于我的另一个胞兄,
康斯坦丁却为异国女子卑微的情欲所惑,
不顾国家正处于天柱摧折、风雨飘摇之中;
遗世独立、忧心如焚的孤王才一改初衷,
接受全体臣民一致的请愿,继承大统。
一小撮军中败类,贵族的叛逆,
全不念肩上的重任、先皇的恩宠,
乘先皇尸骨未寒,对虚悬的宝座伸手抢占,
一场肆虐的暴风雪大有把冬宫刮到冰海之中!
我力挽狂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叛乱。
当举国欢腾,帝京春日融融,
你们的新皇却不敢松懈,夙夜在公。
为什么他们要学拉辛、布加乔夫这些群氓越轨暴动?
为什么他们要跟皇室作对,不惜放弃一切甚至生命?
是什么使他们不能成为国家的栋梁,
而堕落成祸国殃民的元凶?
我不能让一丝阴云玷污全欧洲最美好的晴空;
革命已经踏上我国的门槛。
但我发誓: 只要我一息尚存,
决不让它逼近我们的冬宫!
[涅谢罗杰上。
涅谢罗杰 陛下……臣仆打扰您了。
沙皇   卡杰宁·瓦西里叶维奇·涅谢罗杰,
你来得正好,那椿案子的结果?
涅谢罗杰 臣下靠了陛下的雄才大略、亲自指挥,
审讯国事犯的硬仗高奏凯歌,
那5个首恶早已上绞架,坠入地狱,
一串流刑犯押解上路就在即刻。
沙皇   办得好,你不愧为两朝忠臣!
但不能掉以轻心,高枕而卧。
涅谢罗杰 皇上圣意高远,臣仆铭心刻骨。
除恶务尽,穷追不舍;
我们从国事犯身上几乎都搜到密件,
那才是造反的来由、叛乱的守则!
沙皇   是什么,功高劳苦的首相?
我要以千倍的打击决不放过!
涅谢罗杰 这是被软禁的那个人所炮制的反诗:
《自由颂》、《短剑》、 《安德烈·谢尼埃》……
沙皇   (惊呼)呵,普希金?
普希金正奉我的命令押来彼得堡。
涅谢罗杰 皇上高瞻远瞩、全知全能,
恭请皇上治臣罪,臣仆一时失策。
沙皇   哎?你自有重任,岂能分心?
涅谢罗杰 皇恩浩荡,臣感恩戴德。
普希金虽没有参加暴动,公开作恶,
但他用笔杆为每个反叛者提供了武器,
他的危害更严重,罪行不容宽赦:
从前他在外交部工作以浪荡出名,
插科打诨、讽刺挖苦后面,心如蛇蝎,
四年的流放生活,那些督导的诸公被他迷惑,
不是让他反省,而是任他寻欢作乐——
游山玩水,追逐女人,拙劣地模仿拜伦的诗歌……
姑息养奸的后果,他竟然要出逃祖国;
在被监禁在他父母领地的日子里,
他依然故我,并且暗中约见反叛者,
这事被第三厅科员布尔加林侦破,
……
沙皇   如此严重,确是对帝国的威胁!
先皇在世之日,曾对我说过,
“你读过《罗斯兰和柳德米拉》吗?”“读过。”
“它的作者供职于外交部,是个无所事事的人,
但他很有才气。”
涅谢罗杰 陛下,他是法国大革命的吹鼓手!
《自由颂》的铅弹瞄准您发射。
臣仆的妻子是保皇党的中坚,她最近从巴黎来信:
“我对‘自由’这个词极端憎恶,
如果我是俄国皇帝,
我不会忌讳这个光荣的称号:‘独裁者’!”
沙皇   哈哈,令夫人不愧为帝国的名媛!
不过,我倒更喜欢淑女的秋波。
涅谢罗杰 陛下——
沙皇   你言之有理。
[侍从上。
侍从   报告!宫廷诗人茹科夫斯基求见皇上。
沙皇   茹科夫斯基?传见。
[茹科夫斯基上。
茹科夫斯基 臣仆叩见皇上。
沙皇   您瞧我有多忙,先生!
我正就一件重大的国事和首相商酌;
您就说吧,只能给一分钟时间,
而且不要向我请求什么。
茹科夫斯基 这……皇上,
明天是加冕典礼,沙皇您
给臣仆的使命已完成,
恭请御览,斧正。
沙皇   (接阅) 好好,不愧为桂冠诗人,赐座!
有一件事把我的心灵折磨,
未来的储君,我的儿子幼稚,浅薄,
我想请德才兼备、满腹经纶的先生做他的师傅。
茹科夫斯基 微臣不才,有负皇上圣恩。
沙皇   哎?虚怀若谷!从前您当过皇后的伴读;
明天我正式宣布您为太子太傅。
您有什么要求请大胆地提出,
沙皇将全部满足您:农奴、田地、布帛……
茹科夫斯基 请求皇上恩赦普希金的罪过。
沙皇   呵……我从未对普希金罚罪,
先帝也没有对他惩罚过。
茹科夫斯基 臣仆听说普希金已从普斯科夫押来。
沙皇   我怎么没听说?
涅谢罗杰 打击!打击!
对叛乱者的同谋必须打击!
茹科夫斯基 宽容!宽容!
对无辜者应该宽容!
涅谢罗杰 “宽容”?就是你的包庇、说情,
才使普希金有恃无恐,变本加厉!
茹科夫斯基 “打击”?就是你的压迫、唆使,
才使普希金心情阴郁,无处发泄!
涅谢罗杰 是我?
茹科夫斯基 是你!
涅谢罗杰 陛下!普希金是
帝国的隐患,必须清除!
茹科夫斯基 皇上!普希金是
祖国的歌手, 应该保护!
沙皇   你们不必争了,沙皇自会英明地处理!
[侍从上。
侍从   报告!普希金己押来京城,
现在总参谋部审讯。
沙皇   传我的命令,立即把他带到这儿来!
侍从   遵命! (下)
沙皇   两位爱卿,你们都是为了帝国的安危;
我会给你们一个答案,使大家满意。
[涅谢罗杰、茹科夫斯基下。
[侍从上。
侍从   报告!普希金己带来,在皇宫觐见室。
沙皇   御书房接见,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我要跟他严肃地谈话,让他悔过!
侍从   是,皇上。(下)
[普希金上。
普希金  犯人普希金叩见皇上。
沙皇   谁把你当作犯人,普希金?
我是请你来的,你不明白?
你没有被士兵押送,而是信使陪同,
你一到京城,沙皇就拨冗召见。赐座!
普希金  我站惯了,皇上。
我确是以一个政治犯的身份被就地监禁,
我的官职早就禠夺,
我从夜半的床上被抓起,匆匆起程……
沙皇   别提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马上让你官复原职,恢复工作,
你可以在两京或者国内的任何一个地方居住,
你可以不受干涉,自由地生活和写作。
普希金  真的,皇上?
沙皇   我还将命令上流社会的宫廷和每个客厅
都为你打开,普希金!
普希金  呵,皇上?!
沙皇   沙皇无戏言。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
你也该体谅做国君的艰难有几多。
国家正多事之秋,我又新登大位,
不说别的,就拿前不久的一场反政府叛乱来说,
他们打着”自由、博爱、平等”的幌子,
烧杀抢奸,在俄罗斯燃起短命的战火……
我顺便问一句,普希金先生,
如果12月14日那天你也在彼得堡, 会做什么?
普希金  我也会参加叛乱者的行列,皇上。
我所有的朋友都参与了谋事。
沙皇   我十分赞赏你的坦率和诚实,
米洛拉多维奇伯爵也曾十分钦佩你的骑士风度;
可叹你的那位保护神,卫国战争英雄的生命,
已被你那自诩为自由战士的朋友剥夺。
普希金  不可能……这是谎言!
沙皇   先是凶犯奥伯连斯基用匕首朝他猛戳,
继而卡霍夫斯基不顾老人垂危, 又用手枪开火,
这位白发苍苍、手无寸铁、全军所爱戴的英杰,
不是死于残暴的敌寇,而是没于疯狂的恶魔!
普希金  天哪!
沙皇   这就是他们所追随的法国大革命的结果:
国家的未来、军队的将星——青年人如此可怕地风魔;
“自由”、“民主”,这些迷惑人心的女巫,
把民族和帝国推入黑洞洞的旋涡。
普希金  皇上,自由和民主是光明的天使,
人权和法权是被囚禁的农奴,
法国大革命的雷霆摧毁了巴士底魔窟,
旧世界战栗,人民大众欢呼!
沙皇   无知而野蛮的战神与你格格不入,
你是闪耀的金星,歌唱真善美的阿波罗!
我热爱法国、对她的现代史如数家珍,
革命是惨无人道、丧失理智的两面刃!
它杀害了国王、贵族、教士;
对自己的同志、战友和亲人也决不放过;
罗伯斯庇尔,
这个沾满鲜血的“革命的魂魄”;
他屠杀的无辜者是我们镇压暴徒的千倍!
被叛乱者诅咒为“屠夫”、“独裁者”的沙皇我,
仅仅把五个元凶送上绞架……
谁宽容、谁残忍,不是一清二白?!
普希金  皇上,我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信仰,
但我也不认为暴力是治疗祖国溃荡的良方:
皇上,您无法阻挡我对反叛者洒同情之泪,
他们可悲的命运应该由国家的指导者反省。
沙皇   你言之有理,亲爱的普希金!
那就希望你帮助我们做这工作。
听说你这次带来了新的大作
我愿意拜读,这是天才的硕果。
普希金  这是两部拙作的手稿,恭请皇上赐教:
《叶夫盖尼·奥涅金》这部诗体小说尚未完稿:
《鲍里斯·戈都诺夫》是部悲剧,已经脱稿:
我打算写三部曲,使它成为完整的一套。
沙皇   《叶夫盖尼·奥涅金》?
既然还未完稿,那就再加琢磨。
鲍里斯·戈都诺夫?他烧成灰我也能认出:
他是俄国历史上的一个篡位者、弑君者。
为什么写成悲剧?他是麦克白一类的人!
彼得一世才是位悲剧人物。
普希金  彼得大帝?皇上您说得对!
您给我提供了一个出色的题材。
不过我担心的是,还没有写出一行,
检查官便虎视眈眈,拿起刀来。
沙皇   放心吧,我的诗人!
谁也无权挑剔,删改你的大作,
从今天起,你作品的唯一检查官,
即是你完全可以信赖的沙皇我。
普希金  多谢皇上恩宠。
沙皇   来!我要让臣民瞧瞧皇恩优渥,
王公大臣在会议室等我去开会。
先生们!这是一位新的普希金,
让我们紧握这位诗坛天才!
[众欢呼:“呵,普希金! ” “天才诗人! ” “乌拉! ” “沙皇万岁! ”
[宫外喧哗声:“犯人! ” “流刑犯! ” “快瞧!犯人押往西伯利亚去啦! ” [普希金溜下。
沙皇   普希金?普希金怎么不见啦? (众人随同下。〉
[景移去。京郊。
[一队官兵手持武器押解流刑犯上路。
[后面跟着送行的家属。
[普希金上。
普希金  我瞧见怎样一幅宏伟悲壮的画卷!
俄罗斯没有一个画家能把它描绘:
在朔风呼啸、天低云暗的苍穹下,
被折断翅膀的雄鹰们正迈向可知的未来——
那儿终年横行的暴风雪能把血管冻成冰条,
那儿劳役和酷刑比虎狼还可怕十倍,
那儿是地狱的入口处,只有进去没有生还……
然而你们,我可敬的同辈,
在一群鬼卒的驱赶下神态自若、目光炯炯,
沾血的脚镣在大地上回声隆隆,如浪如雷!
如果不是另一个缘故,
我也会参加你们的行列,像伟大的安泰。
如今,我给你们带来一份礼物,
虽微薄但十分珍贵。
我寻觅着熟人,心灵亢奋地跳动……
“呵,普欣!伊凡·伊凡诺维奇,我的友爱! ”
普欣   是你?亲爱的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
是什么风把你吹来?
普希金  是上帝的凯旋之风!
普欣   自由、平等、博爱!
普希金  是的,是的……
我不忍让他看到痛苦的泪水。
普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正义的行动?
我可以为你们冲杀、呐喊、作一头蟋蟀。
普欣   你不是蟋蟀而是云雀!
我们在地狱里会听到你歌唱春天到来。
普希金  我谨记你们对我的期望,
请你带去我的——
士兵   (扯开)不许拥抱!滚开!快走!
普欣   再见了,亲爱的亚历山大!
普希金  再见了,亲爱的普欣!
我会把“礼物”托人捎带。
我……我这是怎么啦?
好熟悉的倩影,那边是谁?
[玛丽亚上。
玛丽亚  慈爱的双亲,你们不要用白发和悲伤,
劝转女儿的心肠变得温柔,
我要随丈夫去到天涯海角,
哪怕一去不返,永失自由:。
我跪在你们脚下请求宽恕,
我未能报答养育之恩把两老伺候;
我深知前途茫茫,冰天雪地,
但我对皇上的怜悯和恩赐决不接受。
就像我亲爱的丈夫为了追求的理想,
宁愿换上囚服,把公爵的珍裘弃之敝帚……
再见了,姐姐!代小妹补报孝情!
再见了,爸爸!妈妈!好好保重,长寿!
普希金  泪水止不住任它长流, 呵,
这是玛丽亚——我流放岁月的女友!
玛丽亚,昔日你像春花、白杨、小鹿、
星星一般稚嫩、娇羞;
今朝你比柳得米拉更刚强、忠诚、挺秀!
玛丽亚  普希金!普希金!
我们在这儿相会真不是时候。
普希金  是时候!是时候!
亲爱的玛丽亚·沃尔康斯卡娅!我什么都知道啦。
我真羡妒,公爵大人有你这样好的妻子、知音;
我真糊涂,没有捷足先登,把美人儿抢到手。
玛丽亚  你又在逗趣啦,亚历山大,
你把我带往那难忘的岁月一起远游。
普希金  我恨不能再和你作青春的漫游,
它是我流放岁月中幸福的享受:
高加索群山有一脉珍泉,
车尔凯斯女郎为爱情而给负心的囚徒自由;
塔夫里达的海岸绮丽,浪花飞溅,
海上的星光映照着巴赫切莎拉伊宫的泉水长流,
玛丽亚和柴勒玛的厄运令人哀叹,
你呵,悲不自禁,像白杨萧萧簇簇战抖。
玛丽亚  瞧我多脆弱叫人害羞。
普希金  不,不,亲爱的玛丽亚!
“你看见那站在岩石上的少女吗?
她穿着白色的衣裙,高临于浪涛之上,
纵使那大海在风暴中喧腾和海岸嬉戏,
纵使雷电的金光用永远是赤红的光芒把她照亮,
而狂风在冲击,吹拂她轻飘的衣裳?
那大海,天空,风暴是多么美丽;
但相信吧,那位岩石上的少女,
她比波浪、天空、风暴更为漂亮!
玛丽亚  我珍藏着你的这首赠诗,永远,永远……
再见了,亲爱的朋友。
普希金  我不能再错过时机,央求你!
玛丽亚,把这份给你、你们的礼品带走! (递纸)
士兵   快!归队!上路!
[普希金下。
玛丽亚  (展稿边走边念) 《致西伯利亚的囚徒》:
“在西伯利亚矿坑的底层,
望你们保持骄傲而坚忍的榜样,
你们悲惨的劳动会得到报偿,
你们崇高的思想决不会消亡。

厄运的忠实姐妹——希望,
甚至在阴暗的地底,
也会唤起你们的热情和欢乐,
大家所期待的时辰,不久就会光降。

爱情和友谊将穿过阴暗的牢门,
达到你们的身旁,
正像我自由的歌声,
会传进你们劳役的深坑。

沉重的枷锁会掉下,
阴暗的牢狱会覆亡,
自由会愉快地在门口迎接你们,
弟兄们会把利剑送到你们手上。

(幕落)

第五幕

[ 1837年1月27日。公历2月8日。
[彼得堡。
[普希金客寓。

[普希金在写作。
普希金  (停顿)写呀……我的灵感?我的灵感?
我向昏昏欲睡的诗神缪斯,
勉强索取一些互不相关的单词,
一个音和另一个音无法连贯?
韵脚,我那古怪的女仆,
一点也不听主人的使唤,
诗句萎靡不振地延伸着,苍白而晦暗,
我已疲倦、不再和诗神纠缠。
……
呵,我公然老了?烛光下,
桌上小圆镜里映出的是似曾相识的老年。
我才走到生命旅程的中途,
难道灵感和生命之泉就此干涸中断?
一种无可名状的孤独和愁苦,
像夜寒一样侵袭我,心灵抖战,
整整六年了,我写了什么宏篇巨章?
只有《上尉的女儿》和《黑桃皇后》,令人心酸!
“波尔金诺的秋天”你在哪儿?
一年四季中最美的是秋天。
那静谧的美色、那柔和的光彩……
我甚至迷恋你行将告别的容颜,
我爱大自然那富丽堂皇的调谢,
爱那绿荫下的风声,碧空中的雾霭,
还有淡淡的阳光和霜天的初寒……
这是丰收的季节,硕果累累、清香源源。
我的灵感犹如喷泉汹涌激溅:
《鲍里斯·戈都诺夫》、《叶夫盖尼·奥涅 金》、
《波尔泰瓦》等等。
大都是在金色的季节里写完。
[布尔加林上。
布尔加林 您的大作,我实在不敢恭维:
普希金先生您知道诗歌是一种神明的创造,
而您的剧本里无丝毫独特的创造,
鲍里斯和许斯基这两个主角,
不过是卡拉姆辛的散文来诗体化的编造;
在《叶夫盖尼·奥涅金》中,
你自诩为最好的一章,
其实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只能供作笑料;
至于《波尔泰瓦》,你神魂颠倒的诗作,
献给谁,谁就会一致告饶。
顺便告诉您,您出身高贵的令祖,现已查明
不过是卑微的黑奴,主顾用一桶酒便能买到!
最后,实话实说,广大读者不喜欢您的大作,
嫌它不时髦、不讨俏; 他们赞赏班涅杰克托夫虽不懂歌剧,
但敢于创新的诗歌;
玛尔林斯基的散文有多么花里胡俏!
普希金  布尔加林!他像贼一样从黑暗的洞里进来,
在我的诗作上撒尿拉屎,吱吱乱叫!
变戏法的,你既然把《鲍里斯·戈都诺夫》贬得一钱不值,
那又为何剽窃,当成自己的成果而大肆炫耀?
我外祖父的卖价只是一桶罗姆酒,
而你才值钱——只消出卖灵魂,把鹅毛笔挥摇!
[布尔加林隐没。
普希金  这个不高明的窃贼逃之夭夭,
这个高明的告密者黑夜里还来暗算造谣。
呵,诗人!不要重视群众的嗜好。
狂热的赞美的喧声,瞬息就会消逝;
你一定会听到愚人的批评和冷淡的人群的嘲笑,
但你应坚决,镇定而沉着。
[涅谢罗杰上。
涅谢罗杰 普希金,你公然蔑视沙皇的权威,
不经审核在大庭广众中传播你的诗作?
里面充塞着离经叛道,邪恶不堪的东西,
例如在一小撮军官身上发现了你的诗作:
《安德烈·谢尼埃》、《加百列颂》,
对抗政府、教会;
藏匿者已然正法,炮制者却安然高卧。
普希金  您搞错了,首相阁下!
前者是我的旧作,与叛乱无关;
后者,阁下除非把已故的作者某爵爷从坟墓里拖来,
把我带到皇上那儿去接受审判!
涅谢罗杰 你、你敢用沙皇的大旗压我? 愚蠢的一着!
沙皇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你是怎么向皇上保证弃邪归正?
你申请去法国旅行或者到中国当特使,用意何在?
你欲辞公职,是否在重蹈覆辙,拒绝为帝国服务?
你寻觅暴乱头子布加乔夫的足迹是否想玩火?
你的所作所为表明你丝毫没有从善改恶。
我警告你:收起这一切非份之想,
你的作品必须接受审查,
能否出版由第三厅定夺!
普希金  我斗胆向您请教,阁下,
此后小作品是否交普通机关审核,
而大作品也不必麻烦第三厅定夺?
皇上亲口对我说过,他亲自检查拙作!
涅谢罗杰 你——混蛋! (隐没)
普希金  哈哈……忽听得有几个鬼影在窃窃私议。
[沙皇上。
沙皇   混蛋,你们是怎么搞的?
普希金吃软不吃硬,喜欢戴高帽子;
咱们应该用”仁慈”的假面使他投降,
即使难容他的悖逆,也只能选择暗器。
布尔加林 战无不胜的陛下,
这是他发表在《文学报》上的几首反诗!
沙皇   你继续刺探,我会嘉奖你的!
涅谢罗杰 神圣贤明的皇上,臣仆建议:
不能让普希金的阴谋得逞,从祖国逃离:
不能允许普希金辞去公职,胡作非为;
不能任由他借尸还魂,写什么布加乔夫的历史;
臣仆已通令有关省区的省长派遣秘密警察,
对九等文官普希金的行踪严加监视。
沙皇   好好,伯爵!
不过,咱们还是做得委婉无疵。
例如不让他出国是由于公务缠身
如果他要辞去公职,我完全同意,
但他别想再得到一个卢布的薪金或借款还债;
布加乔夫让他写,为的是换来彼得一世的历史;
他的全部作品必须严格审查,
由你总督,让第三厅、教会以及《蜜蜂报》 协同处理。
涅谢罗杰 遵命,陛下!
沙皇   你们可以退下……我还要给普希金一项重大的任命。
涅、布  (惊呼)呵……是。(同下)
沙皇   (走近)你好吗,亲爱的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
我和皇后非常挂念你和你美丽的夫人。
普希金  假惺惺,假惺惺,
像莫里哀笔下的伪君子,假惺惺!
更像笑里藏刀的伊阿古,
暗算奥塞罗,害死他夫人……
呵,皇上,您深夜驾到必有要事。
恕罪!微臣有失远迎。
沙皇   平身。普希金你倒未卜先知,
沙皇特地来委以重任。
普希金  我当不起皇上的恩宠,
除了写诗,我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蠢人。
沙皇   哎?你是位绝顶聪明的天才,
轻而易举就能把职务胜任;
这丝毫不妨害你创作史诗,
皇家档案馆唯一为你敞开了大门。
普希金  我不胜感激,诚惶诚恐。
沙皇   你不用感戴,不必惶恐。
你和你夫人每天都能把我们亲近:
在宫廷里跳舞、看戏、朗诵……
成为上流社会羡慕的中心。
我已下令,赐你为沙皇的宫廷近侍,
官位晋升为八等。
普希金  天哪,宫廷近侍? !
气得我头脑昏晕。
沙皇   你怎么啦,我的宫廷近侍?
普希金  皇上,我不能接受这一任命。
沙皇   为什么?
这是人人都渴望而不可即的要职。
普希金  皇上,你不是让我出丑,
华发早生的我混杂在青春年少的人群?
沙皇   呵哈,这不是显出你鹤立鸡群?
普希金  我宁可被放逐也不落笑柄!
沙皇   你冷静些,我们是出于好意;
皇后已事先告知你夫人,她十分欢欣。
普希金  呵,娜泰利娅,我的妻子?! (昏倒)
沙皇   快来人哪!快来人……(隐没)
[娜泰利娅上。
娜泰利娅 普希金是你喊我?
你醒醒!你怎么啦?
普希金  (醒)我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亲爱的。
娜泰利娅 你还瞒我?
瞧你簇簇发抖,额汗涔涔!
普希金  我刚才作了个噩梦……
是不是还在梦中?
娜泰利娅 梦魔已被我赶跑,
我坐在你的怀抱。
普希金  亲爱的,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
娜泰利娅 我既然嫁给了你,
一辈子对你忠实。
[神甫上。
神甫   俩位来,普希金先生!娜泰利娅女士!
我为你们举行婚礼。
请你们手按圣经起誓:
你们彼此相爱,永不分离。
普、娜 我俩发誓。
神甫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
您愿意娜泰利娅作您的妻子,
并保证永远爱她,
无论在她有幸与不幸的日子里?
普希金  我愿意并保证!
神甫   娜泰利娅·尼古拉耶夫娜·普希金娜,
您愿意普希金作您的丈夫,
并保证永远爱他,决不背弃?
娜泰利娅 我愿意并保证!
神甫   我祝你俩幸福。阿门!
普、娜  谢谢神甫。阿门! (接吻)
[神甫下。
娜泰利娅 亲爱的,天快要亮了,去睡吧。
普希金  你先去,我就来,亲爱的。
[娜泰利娅下。
[丹特士上。
丹特士  哈哈……
普希金  你是谁,与黑夜为伍的家伙?
丹特士  你的梦魔!你的情敌德·乔治·丹特士!
普希金  法国大革命的仇敌!
可恶的保皇党人!
勾引我老婆的恶棍!
丹特士  救救我!快来救救我!
[沙皇和盖克伦上。
沙皇   这位英俊的青年既然寻求俄国保护,
那就不管他有什么过错都应宽免;
我们还将让他得到爱和友谊,
我宣布擢升丹特士男爵为近卫军军官。
丹特士  我万分感激沙皇的恩宠!您的奴隶,
我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盖克伦  我奥兰治王朝的臣仆、荷兰公使盖克伦,
感激沙皇的恩泽,祝福男爵的运气,
我愿意锦上添花,再给他一份惊喜:
我宣布丹特士先生为我的义子。
[幕后响起掌声。
丹特士  爸爸,您比我的亲生父母还要慈爱,
我报答您的恩情连父母也不能相比!
普希金  卑鄙!可耻!
丹特士  卑鄙?可耻?你妻子爱得我要死。
普希金  无赖!
丹特士  你不信?好吧。
娜泰利娅,我的亲爱的!
[娜泰利娅上。
丹特士  我召之即来,怎么样?
亲爱的,我日日夜夜爱您!
娜泰利娅 ……
丹特士  我从未见到过世界上有您这样天使般的美人儿,
您的绝代娇容勾去了我的魂灵儿;
无论你走到哪儿,无论舞会、剧院、沙龙,
我都跟您形影相随,寸步不离。
娜泰利娅 ……我已有了丈夫,孩子。
丹特士  这无所谓,我要您作我的情人,
您拒绝我的爱,我就去死!
娜泰利娅 您不能这样:
扯我的裙子,吻我的脚趾……
沙皇   你休得无礼,丹特士!
娜泰利娅是首都的第一美人儿。
普希金夫人请您赏光,沙皇邀你跳舞。(内奏乐)
你跳得多么娴熟!多么出色!
您真是沙皇的天生舞伴,
连你的皇后也在妒嫉。
呵,交换舞伴,欢迎您常来宫里,
您丈夫若是没空,
我会派御车前来接你!
丹特士  沙皇看上你了!当心!
他把你玩一下就此抛弃。
和你跳舞是我莫大的幸福,
你不是一样极乐,美人儿?
粉颈低垂,酥胸高耸,
心儿激荡,眸子生辉,
绯红的面庞和微战的娇躯在对我低语:
亲爱的,爱你!爱你!爱你!
普希金  普希金娜,你过来!
娜泰利娅 我在跳舞,等一曲终了。
普希金  你跟我回去,立刻回去!
[众惊呼。丹特士、沙皇、盖克伦等隐没。
娜泰利娅 你……你不让我跳舞,
我当众出丑……呜呜呜。
普希金  你知道你在干些什么?
丹特士在千方百计勾引你。
只要你答应我不跟他在一起,
我要让你的光彩使彼得堡的名媛淑女黯然失色。
娜泰利娅 我是无辜的,呜呜鸣。
普希金  别哭了,去睡吧。
[娜泰利娅下。
普希金  上帝赐给我一位气质高雅、姿容绝世的美人,
这位圣母又只有我一半的年龄,还像孩子;
我要为她报答上帝的恩惠,献出一切,
可是她那庞大的花费使我到处欠债,喘不过气,
更可悲的是我失掉了写作的心境,
这样一个毫无收获的季节从未经历。
呵,失掉了神性,失掉了灵感,
失掉了眼泪,失掉了生命……
[凯恩,玛丽亚等女性上。
普希金  凯恩!玛丽亚!叶卡捷林娜!沃龙佐娃!……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你们来慰籍不幸的人,
有了爱情,便有了一切……
你们又为何低头匆匆离去,不留半个时辰?
[凯恩,玛丽亚等人从另一边下。
[阿琳娜上。
普希金  奶娘!阿琳娜·罗吉扬诺夫娜!
我那严峻岁月中的女友、老迈的亲人!
只有你一个人抖巍巍地从远方来看我,
请你再用那故事、童话、说唱来温暖我的心灵。
你为何默默地朝我悲哀地一瞥?
呵,你已经不在了,走入死亡之门!
[阿琳娜从另一边下。
普希金  我还能跟谁交流心声?
朋友们和我难以接近,
同志们在天涯海角音讯难通。
忧愁呀,苦闷呀!忧愁,苦闷!
[普欣、沃尔康斯基等上。
普希金  普欣!沃尔康斯基!……
在我最孤独的时候,你们来慰勉无助的人,
有了友谊,便有了力量……
你们又何故昂首而去,不听我的争辩?
[普欣、沃尔康斯基等人从另一边下。
[卡达耶夫上。
普希金  卡达耶夫!我的心灵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我把你欢迎!
我曾经幻想在专制政体的废墟上刻上我们的名字,
如今我希望得到你的同情,齐头并进。
你为何冷酷地朝我锐利地一瞥?
呵,你越走越远,不见踪影!
[卡达耶夫从另一边下。
普希金  我扪心自问:并没有出卖自己的良心,
没有谄媚沙皇做他的弄人,
没有踩着同志的头颅和朋友的心灵去追逐名利;
在暴政的重压下,在腐败的氛围里,
我也曾沉默,甚至鹦鹉学舌,
但我决不低下高贵的头,屈膝沉沦!
在我有生之年,我将用战笔
讴歌十二月党人的光荣业绩和英雄们舍身成仁!
[沙皇上。
沙皇   你别忘了,普希金家族在历史上以叛逆出名!
一个个逃不掉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厄运!
普希金  我在《鲍里斯·戈都诺夫》一剧中已恢复其名誉,
这位先祖的大名叫加夫里拉·格里戈里耶维奇 ·普希金!
[沙皇下,和涅谢罗杰、盖克伦、丹特士、X等会合。
沙皇   普希金是个不属于咱们的外人!
涅谢罗杰 让他丢面或许是惩罚他的最好办法!
盖克伦  我的义子爱上了他的妻子,让他缠住不放!
丹特士  正中下怀,岂不两全其美?乌拉!
X     我来闹它个不亦乐乎,让他活活气煞!
[沙皇等隐没。
普希金  我不知道那些鬼影在嘀咕什么,
但我预感到我头上正密集乌云。
宁可冰雹和雷霆打击我千百次,
也不能让爱妻被伤害一分;
娜泰利娅!我相信你的纯洁无暇,
愿你不要成为罪恶的一群围剿我的刀柄。
[娜泰利娅上。
娜泰利娅 你怎么说这种话,亲爱的?
我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
我不会隐瞒那年轻人对我的“爱情”;
请你饶恕他,不要和他相争。
[盖克伦上。
盖克伦  尊敬的夫人,娜泰利娅·尼古拉耶夫娜!
我邀请您来敝使馆参加晚会……
亲爱的,我必须告诉您:
您和我那高贵英俊的儿子是天生的一对,
他爱您爱得发疯,您拒绝他他会自杀,
这是对上帝的犯罪!
娜泰利娅 可怕呀!怎么办?怎么办?
[丹特士上。
丹特士  我来了,我的天使!
人生苦短,让我俩及时行乐,燕宿双飞。
娜泰利娅 你疯了,乔治!
你已经娶了我的姐姐。
丹特士  我其实并不爱她,
为了你,需要有个幌子。
娜泰利娅 ……你可怜我那痴心的姐姐!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爱你,
但是除了我的心,
你不能再要求更多的东西。
丹特士  跟我私奔,我就不再要求任何东西!
我的欲火被你煽起,难以克制……
娜泰利娅 放开我!(抽对方耳光)
疯子!疯子!(朝普希金奔去)
普希金  亲爱的,你是无辜的。
娜泰利娅 我再也不离开你。
[X上。
X     无辜?我要让全俄国都知道普希金带了绿帽子!(散发匿名信)(注)
普希金  (捡信。阅)天呵!天呵……这个世界疯了!
娜泰利娅 您怎么啦,亲爱的?
普希金  没有什么……你去睡吧。
黑夜快过去,白天正到来。
娜泰利娅 你也该休息了,亲爱的。(下)
普希金  这是多么拙劣的女巫伎俩!
恶魔也不会干出如此下贱的勾当:
“《带绿帽子荣誉勋章证书》颁发者,乌龟团全体会议,
一致推举亚历山大·普希金为本团副团长、
暨勋章历史编篡家。X年X月X日。”
呵……这定是老盖克伦的杰作,卑鄙又淫荡!
无赖!您身为某国君主的代表,
却在为您的淫棍儿子干拉皮条的勾当;
您必须结束这一切阴谋,
否则,我决不罢休!
[丹特士上。
丹特士  普希金!决斗!
普希金  丹特士!决斗!
[布景移去。现出空旷的雪野。
[普希金、丹特士和他们的副手上。
普希金  这是我的副手,丹札斯——
从前的同窗,现在为中校军官。
丹特士  这是我的副手、德·达尔夏克爵士——
法国使馆参赞。
达尔夏克 我宣布双方决斗的条件。
地点:里河对岸卫戍司令官别墅附近的林地。
时间:当天下午四点左右。
武器:手枪。
规则:双方必须在十步内射击,
任何人不享有优先射击对方的权利,
如双方未打中,可再次决斗见血。
丹札斯  如双方没有异议,就这样办。
普、丹  同意!同意!
[副手们用脚步量出距离,用大氅标出界线。
普希金  到底好了没有?我希望早点了结!
[副手们装子弹。
丹札斯  选择你们的枪吧,先生们!
[普希金、丹特士拿枪。
[普希金和丹特士被副手带到各自的位置。
普希金  (在界线上瞄准)丹特士!你站直,我可是神枪手。
达、丹  准备一
丹特士  (猝然上前。开枪)
普希金  呵,可耻……丹特士! (倒下)
丹特士  哈哈……普希金死了!死了!
普希金  我还有力量回击呢。
丹特士  这不可能,我打中了你的要害!
普希金  复仇!恶魔! (开枪)打得太棒了。
丹特士  一场虚’惊……我只伤了点皮毛。你瞧!
普希金  呵……完了,生命结束了!
[沙皇、涅谢罗杰、盖克伦、丹特士、X等上。
众人欢呼:“哈哈,普希金完了!完了! ”
布尔加林 陛下!陛下,普希金没有完!
沙皇   怎么?奸细!
布尔加林 陛下您瞧天上!
[乌黑的天空电闪雷鸣、划出道道赤金的文字。
[普希金的声音朗颂《纪念碑》:
“我为自己建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在通向那儿的路上,没有杂草生长,
它高昂起那不屈的头颅,
在亚历山大纪念石柱之上。

不,我不会死亡——我的灵魂在圣洁的诗歌中,
将比我的骨灰活得更长久,
超离了腐朽消亡——
我会得到光荣、即使还只有一个诗人,
活在月光下的世上。

我的名声将遍布伟大的俄罗斯,
它现存的一切语言都会讲着我的名字,
无论是骄傲的斯拉夫人的子孙、是芬兰人,
是至今野蛮的通古斯人和草原上的雄鹰——卡尔美克人。

我将永远和人民亲近,
因为我的诗琴唤起那善良的感情,
因为我在残酷的时代歌颂过自由,
并给那些倒下的人祈求过怜悯。

呵,缪斯,听从上帝的旨意吧,
既不要畏惧侮辱,也不要希求桂冠,
赞美和诽谤,都平心静气地容忍,
也不要和愚妄的人空作争论。

(剧终)

《自由写作》第48期【剧本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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