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龙:朝圣石门坎(散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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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龙

知道石门坎,知道柏格理,完全源于一个偶然事件。

十多年前的一天,途经毕节太平桥时,看到一个废旧书报摊子上有几本书,便停下来,随意翻看着。其中有一本封面以灰色为主,兼有个欧洲风格“城堡”图案,作者是个外国人的书。我疑心这是一本西方式的侦探小说,但下方“贵州省毕节地区民族事务委员会编”的字样使得我我拿起书随便翻翻,看到了什么传教士,基督教字样。但决定我开口问问女摊主这本书要多少钱的,还是其中的“威宁”这两个字。

摊主喊价两元,我还一元,这本书就归我了。

读了这本书之后,我的灵魂,被深深地,深深地震撼了:王树德,甘铎理,高志华,尤其是柏格理,这些英国循道公会的传教士,在100多年前,带着献身上帝的精神,带着传播基督福音的虔诚,来到了灾难深重,贫穷落后的中国,来到了中国最贫穷的贵州,来到了贵州最贫穷的威宁,来到了威宁最贫穷的石门坎。在西南地区,传教士们事无巨细,鞠躬尽力,做了大量的,有益于当地民众,能为上帝的荣耀增加光环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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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英俊的伯格理)

从细小的方面来看,劝诫人们戒烟戒酒,调解夫妻关系,规定婚姻年龄,救治吞服鸦片自杀者,为受到豪势、官府欺凌的苗族人挺身而出,为少年儿童种牛痘,等等,等等。从大的方面来说,创办学校,创办医院,创办麻风病院,发明至今尚在使用的老苗文等等,使得四九年前的石门坎创造了多个西南地区,乃至中国教育和医疗领域的第一:

●创制苗文,结束了苗族无母语文字的历史。这种文字以石门坎语音为滇东北方言区的标准音,在川滇黔苗族中广泛传播。
●100年前创办乌蒙山区第一所苗民小学,也是第一所新式教育学校。
●兴建威宁县第一所中学,也是西南苗疆第一所中学。
●培养出苗族历史上第一位博士,以及一批苗族知识分子。
●中国第一个倡导和实践双语教学的双语学校。
●中国近代开男女同校先河的学校。
●倡导民间体育运动,石门坎被称为贵州足球的摇篮。
●发育出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西南最大的基础教育网络,管辖川滇黔地区100余所学校和机构。
●创建乌蒙山区第一个西医医院。
●乌蒙山区第一个接种牛痘疫苗预防天花的地方,最终控制了天花。
●中国境内首次发现和报告地氟病的地点在石门坎。
●创办中国最早的麻风病院,给饱受摧残的麻风病患者以人道主义关怀。
●石门坎平民医院是中国第一所苗民医院。
(据沈红《石门文化百年兴衰》)

不能不在此特别提到柏格理牧师,这位英国循道公会的传教士,他放弃了在英国的公务员职务,23岁来到中国,在中国谈恋爱,结婚,生子,在中国呆了28年,最后,因为抢救石门坎伤寒病患者受到感染,在51岁那年,即1915年9月15日,永远留在了石门坎。还有高志华牧师,他是于1938年,为了保护学生,挺身而出,被歹徒杀死在学生宿舍外面。

天哪,这比那个仅仅因为某人一篇文章就弄得在中华大地家喻户晓的白氏,不知伟大多少倍,并且,这样的人和事,几乎就曾经发生在我的身边,我竟然到了快四十岁时,才知道其人其事,虽然,这与官方的封锁和讳言有很大关系,但我还是惭愧。

但是,受几十年无神论熏陶长大的我当时对宗教、对基督一点兴趣也没,我感兴趣的,是柏格理等传教士在那样的年代,在那样的地方何以能取得那样辉煌的成就,再一个感兴趣的,就是传教士,尤其是柏格里的个人人格魅力。

我随时关注着有关石门坎,有关英国传教士的信息。九十年代中期,在当地电视台得知:为了迎接甘铎理等传教士后代来石门坎瞻仰柏格理的坟墓,当地政府正在重建文革期间被捣毁的柏格理、高志华坟墓。

为了知道更多有关柏格理等的情况,有一天,在遇上一个在当地从事少数民族资料收集整理的所谓离休“老干部”时,我向他打听起有关事宜来。其间,他说传教士“动机不纯”、“没安好心”等,我就与他争论起来。激愤之下,当时,我有可能说了些对他顶礼膜拜的人和组织不敬的话。两三年后,有人告诉我说,这位老干当时被气坏了,第二天,尚愤愤然的他跑到毕节报社,跑到组织部,跑到我工作的老干局,要求曝我的光,处我的分,开除我的工作籍,说是如此“反动透顶”的人,不能让他呆在党政部门吃党的饭穿党的衣还说反动话云云。

工作没有被开除不说,后来,我还范进中举般考进毕节日报社,当起了所谓的记者。

2003年的一天,一个也对柏格里很感兴趣的朋友喜形于色地告诉我,他在毕节一个书店买到了柏格理等著的《在未知的中国》,这是一本包含了我们早就渴望看到的《中国历险记》《在云的那一边——柏格理传记》《张道惠夫妇在石门坎》等的一本石门坎“全集”。立时,我来到书店,买了三本《在未知的中国》。我的打算,一本自己留着,两本留着有朝一日朝圣石门坎时,送给还记着柏格理,还对柏格理等传教士感兴趣的当地人。谁知道,围绕着这三本书,后来发生的事,竟然是那样的曲折坎坷,那样的令人唏嘘长叹。

读了《在未知的中国》之后,我更为柏格理等的人格魅力所深深折服。除了介绍好几个人购买《在未知的中国》外,我还写了一篇约五千字的文章,介绍这本书,介绍柏格理等传教士的业绩。我不仅知道那个组织对宗教很敏感,我还知道,我面对的是党报,该详该略该回避,我认为,我都做到了。谁知稿子摆到两个“领导”的面前时,他们那过于凝重,甚至是紧张的表情,让我感到了一丝丝凉意。果然,他们说,这关系到党的宗教政策,很敏感,弄不好,会出纰漏,所以,宁可过于小心谨慎,也绝对不能失之粗心大意。“小心谨慎”的结果,就是我那篇文章几乎只剩下了一句话:《在未知的中国》出版了。2007年,两位头中的姓刘的那位还写了篇有关石门坎的文章发在《中国民族》上。文章提到石门坎《溯源碑》里的古歌时,他说,他“努力闭上潮润的双眼”。我不知道,他这是感动的泪,还是愧悔的泪,抑或只是矫情的纸上之“泪”。因为,2005年9月9日我落入文字大狱那天,是他让办公室主任把我引诱到他办公室,由某特殊部门几个彪形大汉把我从那里带到省城监狱的。是的,他这篇文章的确是散文,有形无神的,名副其实的“散文”。

2005年,我和几个朋友说好,当年10月长假期间,我们朝圣石门坎去。

2005年9月9日,因为四篇说皇帝没有穿新衣服的文章,我落入文字大狱中,暂时不能朝圣石门坎了。

那本《柏格理日记》,后来出狱后方知,因为我在前言和后记中眉批了“反动话”,害得这本书也被“逮捕”到那个特殊部门,直到我出狱后,才去把它“保释”回来。

假话、鬼话可以堂而皇之地大说特说,真话、人话即使偷偷摸摸地说,还是被害怕真话、人话的人下到大牢里了。我的冤屈向谁诉说,我的灾难,谁能消弭?狱中的我,显得是那样的孤苦、无助。

2005年10月13日那天晚上九时许,身陷看守所,恐惧、绝望中的我突然想起了柏格理,想起了耶稣基督,想起了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上帝。是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不听我的,人不能救我,上帝可能会听我的,上帝可能会救我。于是,我一边泪流满面地向上帝忏悔我平生所有的罪过,倾诉我的遭遇,恳求上帝救我于倒悬,一边以从未有过的虔诚宣布皈依了基督。

是的,我从上帝那里得到了宽恕,慰藉,得到了信心。我的心态自那天起,变得平和多了。就连感冒发烧,这样的在外面非输液不能好的疾病,在监狱里,竟然只吃两三次药,就令我感到神奇无比地好了。我完全意识到,这是对我的神的眷顾,拯救。

哈利路亚!

我写信给妻子,请她将《在未知的中国》与其他书混在一起,送到关押我的看守所来,我需要从中汲取坚持真理,完善自我的勇气和力量。其他的书得到了,《在未知的中国》却落入了未知的,“绝对忠诚”中共的人手中。

转押到毕节看守所后,我再次写信让妻子给我送一本《在未知的中国》。第一次,《在未知的中国》被看守拒之于监狱铁窗外面了。显然,有人害怕基督,害怕真理。又过了数月,这本书终于穿破高墙铁窗,进入监狱,摆放到了我的面前。妻子和免费为我辩护的山东律师也曾经想送本《圣经》到监狱里来,都未能成功。所以,《在未知的中国》来到我的手上时,我激动得几乎掉下泪来。将之作为自己狱中的圣经,我把《在未知的中国》通读了几遍。

2007年9月下旬,出狱刚几天的一天,我到贵阳看望在此读大学的儿子,以及拜望贵阳诸位关注过我的人们。没想到,这次贵阳之行让我得到了一本香港出版,贵阳市委宣传部“异类”王大卫写的《中国石门坎》。从这本复印的书里,我得知了更多的石门坎过去的辉煌和今天的灰暗。

但是,我能查到的资料也好,张坦、王大卫等等的书也好,对于有关石门坎,有感关教士的一些细节,一些关键环节,有的语焉不详,有的欲言又止,有的干脆给回避了。有的,甚至是明显受到主旋律格调影响,有拾人牙慧之嫌。我不是批评,更不是谴责他们。东人达,沈红,张坦,王大卫,说良心话,以他们的身份和他们面临的大环境,他们已经为石门坎做了他们该做、能做的一切,他们是有良知,也是有勇气的人,是有责任感的真正的爱国者,是有使命感的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他们值得我尊敬。但是,我想知道更多有关传教士的真相,想挖掘更多有关石门坎的,有价值的东西。还有,我的灵魂需要净化。

我朝圣石门坎的愿望,更加强烈了!

我是于2009年3月的最后一天,即3月31日与几位友人踏上朝圣石门坎的路程的。我很虔诚的来朝圣石门坎,他们来玩。

由于我的敏感身份,由于我这支惹祸的笔,我的身份和真实姓名,都只好对石门坎党政部门的人们半遮起来,也由于不难想象的原因,以下文中涉及人物,如果我认为有必要,我就只好将之隐去。

由于事先在他人嘴里和书上听到、看到过多关于威宁中水镇到石门坎这段四十公里路程过于坎坷的形容,所以,我脑海里通往石门坎的路总是泥泞不堪,寸步难行的。但是,当我驱车行驶在这段路上后,我才发现,虽然将中水到石门坎的公路改建为柏油路的工程正在进行,这里一堆石头,那里一堆泥土,但是,路面却没有“成像”中的坑洼、沟槽,没有成见中的急弯,陡坡,路边也不见令人闻之色变的悬崖绝壁。我对同行者说,对于我这个当过驾驶兵,在云南原始大森林里开过“老乌鸦”——对老解放牌货车的谑称——的人来说,这样的路面,是很好的了。我还对他们说,这可能与人们的成见,以及与写有关石门坎书和文章的人大多来自北方有关,平原地方来的人,见了这样的路,不心惊肉跳才怪。

对于近视眼的我来说,在这条路上开车,最大的障碍是细雨和浓雾。细雨使得车辆与路面的附着系数大大降低,车辆容易打滑。浓雾则让驾驶人员难以提前判断路面情况和发现对面来车。但是,我们乘坐的越野车是一个新手借来的,大家出于安全考虑,都纷纷力挺我开车,我也就当仁不让了。途中,不断有工程车和客运小四轮驶过,显然,如果天晴路干,就是轿车,也能开进石门坎。正是这样的相对过得去的道路情况,40公里的路程,也就两个来小时,我们就穿云破雾,到达石门坎了。

车辆刚驶进石门乡政府所在地,路边一个风格显然与当地民居不同的红砖房,尤其是房子上“石门坎基督教福音堂”的字样和房顶那个红色的十字架跳进了我们的眼帘。车上唯一来过石门坎的那位就说,柏格理和高志华的坟墓就在教堂右边山岗上。虽然雨还在飘,天也接近傍晚,但内心那股对柏格里等崇敬加悲壮的复杂感情还是让我想也没有想,就停下车,走进了教堂。

为了更好地了解石门坎,来此之前,我将《中国石门》等又翻阅了一遍,还在网上调集了一些相关文章阅读。所以,我当起了临时讲解员,对同行人员说,这不是在原先的老教堂遗址上修建的教堂,而是一个澳门基督徒捐款,在新地址上修建的新教堂。工程修建过程中,房屋质量出现了问题,一度停工,后来不知如何解决的,好歹完工交付使用了。看管教堂的苗族妇女笑吟吟地给我们打开了教堂的门,坐在庄严肃穆的教堂里,先行忏悔、祈祷一番,然后新奇而虔敬地参观着教堂里的一切。

完了之后,我们走上小山岗,来到了仰慕已久的柏格理和高志华牧师墓前。此前从书本上得来的“成像”里,柏格理他们的坟墓应该在对面的山上,坟头冲石门坎这边眺望着。来到这里,才发现自己错了。柏格理的坟墓不在对面山上,也没有跟从中国人“向山”的陈规陋习,让坟头冲着一个开阔的方向,以期给活在世上的亲人带来什么好处之类。坟墓选址和坟头的方向,在我看来,好处就两个:一个是能让地下的人与他牵挂的人永不分离,再就是能让地下的他眺望着近在咫尺的莘莘学子。我是从《中国石门坎》里得知柏格理和高志华的尸骨早在文革期间,就被抛尸野外,至今不知所终的,因此泪水伴随着我整个的默哀和祈祷过程。最终,我将阅读《在未知的中国》等时多次出现的那个强烈的愿望对着墓碑,冲着苍天喊了出来:

上帝啊,让基督的福音,再次来到石门坎,来到中国大地,再次拯救苗民,拯救这片土地,拯救这片土地上上多灾多难的同胞们吧!

上帝啊,让基督的光辉,重新照亮石门坎,照亮中国大地,我,我们等得太久太久,我,我们太需要基督的光辉,太需要基督的爱了!

祭奠完毕,按照书上的线索,我们找到了石门坎的“星级宾馆”,当地回族人马盆芬开的泉兴客栈。马盆芬很热情,说王大卫,沈红等等当初都是住他们家。我最关心的,则是“水火”之事。一问,马说,去年,石门坎就有自来水了,客栈因此也修建了一个简易厕所。我一查看,果然如此,心理释然了。否则,王大卫“见识”过的那不堪入目、寸步难行的厕所,就该我们“享用”了。

我们来到了乡政府,见到了那位我早在书里久闻大名的石门坎“活词典”张国辉老师。在书里,还是口头上,绝大多数人都称呼他张秘书,以他现在的身份,我觉得这是个不伦不类的称呼,所以,我们都按照当年苗族人对柏格理等传教士的称呼,尊称张国辉为张老师。

张国辉的父亲叫张文明(1901-1982),我在有关石门坎的书籍、资料上多次看到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毕业于光华学校,曾受教于柏格理。

张国辉今年仅59岁,他出生的时候,外籍传教士已经被全部驱逐出石门坎,驱逐出中国。那么,连传教士也没有见过的张国辉,他是如何成为石门坎活词典的?他的叙述,让人感慨不已。

张文明曾在光华等教会学校读书,初中毕业后时,正好云南威信有基督徒苗族同胞来到石门坎,向王树德请求在威信办一所教会学校,于是张文明受召前往威信,当起了教会学校教师。1952年,所谓新政权接管所有教会学校后,张文明又当了六年“人民教师”。1958年,反右风狂噬中华大地,石门坎,这个毕业了4000多名小学生,数百名高初中及中专生,三十多名大学毕业生,四位硕士和博士的曾经的西南文化“圣地”,如今成了贵州反右重镇,成了“小台湾”、“小香港”。张文明,这个当了多年教会教师,与帝国主义有着千丝万缕联系,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当然不可能幸免,在其50多岁的时候也被打成了右派。挨自1979年“平反”时,身心俱饱受摧残的张文明已经病卧茅草屋中多时,三年后,张文明离开了人世。

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张文明为了唤起本民族学习知识文化,以改变自己和民族命运的激情,创作了至今仍有人传唱的歌曲《打铁要本身硬》。歌中唱到:

谁要帮助你?
谁要拯救你?
知识会帮助你,
文化会拯救你。
世间没有啥依凭,
只靠知识和文化。
有理想,看得远,
兄弟们,姐妹们,
要努力奋进,
为了民族的生存!
……

“如果我的父亲没有没有被打成右派,我就不可能知道这样多有关石门坎过去的事情。”张国辉说,父亲被打成右派后,特别是文革时期,一发接一发批斗张文明的人要他写“交代”、写“检查”,一批又一批打着各个革命派别的专案组,甚至红卫兵也要来找他收集黑材料。1979年后,各级政府部门和省内外专家、学者又把张文明当作石门坎“活历史”,省民委、各级宗教部门又怀揣“扬弃”法宝,来找张文明“抢救历史”。

张国辉说,这样的事情,大多数就在他们当时的家中进行。一次又一次听到有关石门坎过去的事情,时间一长,传教士其人其事也就深深地刻进了自己脑海里,再也不可能忘记。

因为父亲是右派,小学毕业仅读了两个月初中后,张国辉读书的资格,被无情剥夺。就这点文化,在四九年后学校教育质量日渐式微的石门坎,也算是知识分子。为此,八十年代中期,作为没有工作籍的打工者,张老师被招进乡计生办当“小工”,即临时工。还是因为这点文化,张国辉又于九十年代中期,被“重用”到乡镇府做了秘书。直到2002年,他这个干了十来年的“临时”秘书,才由一个正式的干部取代了。从此,张国辉成了闲杂人员。近年来,随着来石门坎采访、观光的人越来越多,乡政府的官员们没有那样多时间,更没有那样多“货源”满足穷根究底的来访者,于是,张国辉被口头戏封为“外事办主任”,只要一有冲石门坎的而来的人,张国辉就责无旁贷地充当导游兼讲解员,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向对石门坎感兴趣的人们倾倒着他知道的,有关石门坎,有关柏格里等的一切。直到去年,张国辉的工作籍总算落实,每个月有1800元工资了。他说,如果前几年他就“退休”,最多五千元钱就一次性打发他了,如今,满六十岁退休,能按照国家干部待遇拿退休工资,他和老伴的生活总算有保障了。

我们谨慎地问,你这里还有没有过去光华学校的课本等资料。张国辉说,哪里还会有什么材料,当年,他们家被抄了四次,每一次抄家,来者就是冲着家中的书籍、资料来的。“我见过当年杨雅各去日本印刷的《圣经》,见过当年父亲他们读过的民国统一教材,还见过苗文、英文课本,当年的老照片,太可惜了,绝大部分都被抄走了。”张老师痛惜地说,本来,他还保存有几张劫后幸存的老照片,1995年国务院“批准”向外界开放石门坎后,一些人来向他借照片,借的时候说的很好听,信誓旦旦说不仅要还,还要准时、完整地归还,可是,事后不是只还一部分,就是干脆不还。“有一本1916年出版的《圣经》,曾经有人想出钱买我的,但出多少钱,我不可能卖给他。后来,出于帮助、支持关注石门坎的人的想法,我把这本《圣经》借给了一个话说得特别好听的人。事后,书是让人还给我了,拿过来一看,复印的。真气人!贵州民族画报社的一个采访者,当年借了我20多张照片,催促无数次,只还了我五张。只有王大卫,借我的书和照片,一张不少,不仅准时还给我,还应我之请,给我寄来了他写的《天地无极》一书。”张国辉最后说,他肚子里的东西,包括那些书籍资料,都是属于石门坎的,不是他个人的,但愿那些人是出于爱护石门坎、抢救石门坎资料的心愿昧下那些资料、照片的,不要遗失、损坏了它们。

七八年前,高志华等传教士后代“获准”前来石门坎祭奠柏格理、高志华坟墓时,甘铎理的女儿曾拿出一张当年的照片,请张国辉等辨认上面的人。张当时就从上面认出了自己的父亲和父亲的一个学生。其他人又从上面认出了王树德、钟焕然等人。我对张国辉说,能否给我们见识一下这张照片,我们不借,如果你不同意,我们也不翻拍。张说,这张照片不在他手上,究竟在七个弟兄姊妹谁的手里,他也说不清。

张国辉是中共党员,用他的话来说,他的七个弟兄姊妹都“端共产党的碗,吃共产党的饭”。问他的弟兄姊妹、孩子有没有信奉基督教者,他说:“我们弟兄姊妹有一个共同的想法:第一次被蛇咬,第二次不钻草。”说完,不再说什么。停了一会,又自言自语般地说,被打成右派之前,父亲传教的时候,往往都会带了他一起去。所以,做礼拜,唱赞美诗,他都参加过。他说,父亲讲到激动人心的地方,就会停下来,带了大家一起唱赞美诗,那场景,很美好,很感染人的。说到这里,张国辉总括般地说:我不是基督徒,但我不止一次通读过《圣经》;我不信教,但我相信上帝的存在!

这两句话,看似矛盾,却无疑是目前,乃至几十年来其心境的真实写照。其间有几多辛酸和无奈,不是我这个局外人能够充分领会的。

我们问起了一个沉重的话题,即:文革中柏格理、高志华被挖掘出来的尸骨,到底在哪里?

张国辉说,当年,柏格理、高志华尸骨被挖掘出来后,随即被丢弃在山岗上。两三天后,有个老人将之收集起来,准备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悄悄将之埋葬在一个人们不容易发现的,安静的地方。但晚上这位老人来的时候,尸骨已经不知所终。张国辉说,几十年的老尸骨,野兽不会感兴趣,很可能是被哪位有良知的苗族基督徒将柏、高二人的尸骨埋葬在什么地方了。

接着,张国辉向我们透露了一个很有价值的信息。这两座坟墓的确是空坟,因为其中除了1915年砌下的保护棺材的“火砖”外,真的是空无一物。但是,九十年代中期清理、重修两座坟墓的时候,曾经在柏格理的墓穴里发现了一根“筒子骨”,即小腿胫骨。张国辉说,这根骨头被当时的威宁县文化局局长安天荣和副局长苗麒麟带走。2006年他们二人来到石门坎时,有人向他们提及此事,他们还清楚地记得此事,但却说那骨头到底在哪里,他们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大家听了,无不唏嘘感叹,怅憾不已!

第二天,即4月1日清早,我们就来到张国辉的住处,一个三层楼的钢筋水泥房屋前。张国辉还没有洗漱完毕,我们参观起与这幢钢筋水泥房几乎合二为一的石房子来。

那是座石头砌成,有着明显欧洲风格的两层楼房屋。石墙上近年挂上去的,标题为“石房子”的一块小黑板上有这样的字样:

高志华先生一九三七年设计修建的“牧师楼”,一九三八年竣工,因整栋楼都用石条堆砌而得名。房子未建成,高先生就被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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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房子)

此前,我看到的许多资料都把这栋房子称为当年柏格理修建的教堂。我想,这是因为当年房子上还没有挂上这个小黑板,这些人事先知道柏格理当年在石门坎修建的有教堂,来到这里后,望楼生意,想当然地从外貌上判断这是个教堂。

乡政府工作人员钢筋水泥房屋紧挨乡政府两层楼同样结构的办公楼,办公楼又与石房子结成了“连理”。另一边石门乡的派出所,也与石房子“肌肤相亲”。但是,70年前修建的石房子和几年前修建的水泥房谁丑谁美,我想,只要是审美观不属于怪癖之列,任何人都会作出合乎常识的判断的。进入石房子内部,木地板木楼梯,显得雅致舒适。有卧室,有客厅,有餐厅,还有一个小小的洗澡间。楼下有壁炉,据说,石房子墙壁都是空心的,这样,壁炉燃烧起来的时候,温暖就能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每一个房间。石房子后面,当年用土坯建筑的伙房,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已经不能使用。

据说,石房子是严格按照设计师的模型建造的,模型上设计的是多少块石头,修建好后的石房子上就是多少块石头。房顶上的青瓦,是烧了很多窑瓦后,精挑细选出来的。瓦与瓦之间还勾了石灰,所以,从防雨水,挡灰尘,保温暖等方面来看,都非常理想。1948年,石门坎大地震时,石房子安然无恙。一直用到今天,它不仅是今天石门坎的优质房屋,还是当地最具备审美价值的房屋。两旁后来修建的水泥建筑,在石房子的衬托之下,简直就是石房子的“陪衬房”,实在不堪入目。好在,据说在各方的强烈反映之下,水泥房将被拆除。

如果说还有什么不和谐的话,那就是楼下那间墙上挂了两块黑布,一块写有“威宁县公安局石门乡派出所”字样的牌子,地上还摆放着显为审讯时用的桌子、凳子、麦克风的房间。不过,在这样的房间审讯嫌犯,也许刑讯逼供之类为法律所不允许,为基督所痛恨的事件,也许不会发生,或者相对其他地方很少发生。石房子外墙上还写有“少生优生”“控制人口生长”等计生标语,十分扎眼。因为,举凡知道一定基督教义的人都应该明白,计划生育所推行的强行堕胎等等不人道的作法,是大大有违基督教义的。仅据官方媒体近日报道,中国每年强行堕胎的数量达到了惊人的1500多万,这里面,还不包括1000万以上药物人流杀死的胎儿。将这计划生育的标语写在虔诚的牧师们修建的楼房上,并且,这里每天都有很多的基督徒经过,让人容易联想到“造孽”、“亵渎”、“对树剥皮”之类的词语。

石房子路坎下有不少高高的松树,一望而知,这不是当地树种,也不是自然长出的树木,他们在那些周围自生自灭的树木当中,显得鹤立鸡群,十分抢眼。张国辉来了,他告诉我们,1919年至1920年间,昭通、威宁等地区发生了罕见的天灾,许多人跑到平时慕名已久的石门坎来逃生。当时,教会救济逃荒者有一个条件,即给你一把苞谷,你就得种下一棵松树。这些成片、成林的松树,就是这样栽种下来的。早先,那边还种得有一大片,但如今早被悉数砍伐殆尽。去年的大凌冻,也令人痛惜地冻倒了几棵大树。

顺着新近铺起的水泥路往下走,近在咫尺,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光华学校,如今的威宁石门民族学校了。现在是早上十点来钟,学生们来到水泥路上,正在做早操。拍了几张学生们做操的照片,我们进入了学校大门。张国辉指着我们遇到的第一座灰色水泥砖教学楼对我们说,这就是这所九年一贯制学校的小学教学楼,它是在当年光华学校的教学楼房的基础上修建起来的。光华学校始建于1905年,第二年秋正式开班上课,1952年改名为现名。2005年,石门民族学校教职工和外界的石门坎人要搞百年校庆庆典,可是,官方却咬定2006年才是百年校庆时间,因此对此次庆典采取了装聋作哑的态度,到第二年,又煞有介事地搞了个官方版的“百年校庆”。我在想,如果当年的光华学校的成立与“红色”有那么一点瓜葛,那么,这庆典,非闹得四邻不安、沸反盈天不可。

无论是《柏格理日记》,还是《在未知的中国》里面,与孩子玩笑嬉戏,我们随处都能看到一个亲爱孩子、童心未泯的上帝使者柏格理的身影。他甚至颇为欣慰地用轻松、欣赏的笔调,记下了苗族女孩在他从英国带来的镜子里第一次看到自己长的什么模样时的惊奇、惊喜、惊叫的场景,记下了小孩们从自己手里得到“洋糖”时的喜出望外,也记下了他拔(假)牙哄得孩子们欢喜异常的趣事。正因为如此,来石门坎前,我为石门坎的孩子们准备了几十个小圆镜,几斤水果糖。我希望他们因此回忆并记住柏格理,更希望他们如柏格理期望的那样,学有所成。还有就是,我希望从孩子们的身上索取柏格理似的快乐。怀着这些想法,我走上教学楼二楼,掏出了那些小镜子和水果糖,还有小皮球。起初,孩子们有些羞涩,迟疑着,没有伸手过来接东西。终于,两三个大方些的孩子经不住这些东西的诱惑,接过了我送到他们面前的东西。接下来,一只只小手伸到我面前,让我手忙脚乱。东西有限,我只好一边分发,一边吆喝:得了水果糖,就不给皮球了,镜子只给女生!孩子们竟然如此喜欢这些东西,他们一人只得到一份小小的快乐,我却因此得到了好多好多大大的快乐。下次来时,一定多买一些带来,收获更多的快乐。

高志华牧师被害的那个学生宿舍在什么地方?张国辉带领我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段小土坡,来到了一栋长长的土木房屋前。通过房屋上的牌子,我们知道,房子建于1912年,是“中华循道公会石门坎教区和西南教区苗疆部教育委员会”的办公场所。张国辉说,除了作办公场所之外,这栋房子还兼作学生宿舍,当年,高志华就是被杀害于这栋房子的前面。将我们带领到房子的另一头,张国辉指着房屋侧面高处那个小窗户说,1938年4月5日,一帮土匪来到这里打劫,将房子围了起来。屋子里与学生们住在一起的高志华知道这一险情后,为了保护学生,就从那个窗子里跳出,想把土匪引开。谁知,高志华落地后只跑了几步,就被等候在此的土匪杀了两刀。高负痛转身往左边跑去,只跑了十几步,就被埋伏在这里的土匪又杀了三刀,高志华当场就给杀死在那里,张国辉指着一棵小树说。当年见证高志华被杀害的学生,如今还有两个还健在,一个叫杨光明,现在贵阳,一个叫王德光,现在北京。长房子是现存而又相对完好的,当年英国传教士修建的房子之一。虽然破旧不堪,但就在前年,还可以勉强住人。然而,经过前年年底、去年年初那场罕见的大凌冻,长房子中间的一间房顶垮塌了,至今无人修建。任其下去,用不了多久,长房子的命运可想而知。关于长房子的命运。沈红的《石门坎文化百年兴衰》有着这样的记载:“这座风雨飘摇的建筑能够躲过屡次拆毁的动议、企图,至今屹立,要归功于一位年迈体弱的小学教师朱正华,他一家人默默地守护长房子二十多年,不肯搬出,他的病弱之身,充满使命感。”

如今,一走进威宁石门民族学校大门,首先看到的那栋灰色小学教学楼,是在拆毁“大教室”的基础上修建的。关于大教室,沈红的记录叫人扼腕叹息:“石门坎高等学堂,当地人称作大教室,它是1950年以前石门坎最大教学楼,石木结构,风格简约但不乏庄重浑厚,也是石门坎最美观的建筑之一,原由一位英国老人家捐赠修建。后因多年失修,大教室木料陈腐,墙壁、瓦片破烂不堪。1998年初笔者初访石门坎时,大教室刚刚被拆毁。……一些石门老人闻讯文物被拆毁,痛惜不已。多年以后,年逾古稀的杨明光先生、王德光先生相见时谈到此事,两人潸然落泪。”

有人巴不得长房子等石门坎与英国传教士有关的建筑物长久保留下来,也有人巴不得它马上灰飞烟灭。哪种心态正常、健康,自不待言。

来到一堵呈“L”形,中部有七八个圆洞,还残留着一个门洞的土墙前,张国辉说,这就是当年的女学生宿舍。墙顶,是细细的茅草,薄薄的青苔;墙下,是青青的蒜苗,黄黄的菜花。由此,我们找不到什么当年的记忆,我们只能凭借自己的想象来“再现”当年女生们轻灵的身影和清泠的笑语。

与此相邻的几堵断垣残壁,则是我在《中国石门》上得知的灵修楼。张国辉说,九十年代初期之前,灵修楼还完好无损,有人还在里面放过电影。1993年夏季,一场下了十多个钟头的大雨严重损坏了灵修楼,1995年澳大利亚人费立波来石门坎那天,灵修楼倒塌了。

在灵修楼和女生宿舍后方,就是著名的“五英镑小楼”遗址。据说,这是由沈红考证出来的。所谓遗址,看上去其实就是个石头砌的堡坎。柏格里当年幽默地称,五英镑小楼的“后墙”有几英里厚,所指正是房屋后面的大山。

再往前,就是一个大大的水泥篮球场。张国辉说,当年,这里是栋大大的,有天井的四合院房屋。周围那些大树,是传教士张道惠的孩子栽种的。

继续往前,经过几户人家,就到了仰慕已久的“石门坎”这里了。走近那道方形,凹进去的石门前看看,摸摸,石门,真是天然的。石门坎的名称,又是怎样来的?张国辉说,过去的石门坎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闭塞,你们看,对面山上的驿道,过去,这驿道上,每天都有八、九十店马通过。一店马,有十二匹,规模不算小吧。但是,当年的马帮经过石门坎时,不是走我们看得见的这条驿道,而是要多绕几十里路,走山那一边的老驿道。柏格理、张道惠他们来了之后,为了大家进出石门坎的方便,便带领当地人,打开了石门旁边的岩石,并修筑了我们脚下的石梯。所以,石门坎是两个概念,石门,是天然的,坎,则是人工的。石门坎这个称呼,也就是从那时候叫开来的。石门坎的开通和驿道的修筑,大大方便了村民,尤其是方便了上学的孩子,也将贵州威宁通向云南昭通、彝良的路程缩短了几十公里。

张国辉说,六十年代他们在石门坎读书时,几乎每周都要到下面的山涧里洗衣服。男生在上游洗,女生就在下游洗;男生在下游洗,女生就在上游洗,反正,得隔开。为什么?我们纳闷。大多数人只有一套衣裤啊,不隔开,光胴胴,怎么见人?张国辉幽默地笑着抖出了“包袱”。

踅转回来,我们见到了那个奇迹般的游泳池。说这个游泳池是个奇迹,不仅仅因为这是西南地区第一个露天游泳池。1987年,东人达第一次来到石门坎时,“解放”近40年的石门坎,水,还是一个困扰着当地人的一大难题。当年,东人达他们一行四人洗脸时,还是在东人达的“一声令下”,四人各自将毛巾摁入水中“拌酱”。“翻身”近六十年后,王大卫来到石门坎,“第一天晚上,我就遇上了‘水问题’的考验——没水漱口、洗脸、洗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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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格里当年修建的游泳池)

关于石门坎用水,柏格理百年前有如此的叙述:“石门附近没有水,要到很高的山上去取泉水,来回要几个小时,而且山路艰险难行。每次去取水时,看到那些小心行走、攀援在山径上的村民,心里就感到不安,连续几个晚上都在想能用什么办法解决石门的水问题呢?再困难的事都能解决,就不能解决这件事吗?”

如此“不安”的结果是:柏格理组织村民,伐倒树木,掏空树心,刳木成槽,做成引水下山的“涧槽”,从石门对面三公里以外的半山腰将水引下来,经由石门下面的绝壁,流淌到到游泳池,流淌到学校等处。张国辉说,引水的涧槽,六十年代他们读书的时候还在,同学们每天轮流维护水槽,否则被人或牲口弄脱节,就没有水了。

一个“外人”,刚来到石门坎,就对石门坎的缺水感到不安了,而我们的“自己人”,却心安理得了将近六十年。

石门坎的自来水是什么时候安装的,钱,又是从何而出的?张国辉告诉我们,2005年,当时的贵州省委书记钱运录到石门坎考察后,批给石门坎3000万元建设资金,用于石门乡的公路建设,街道路面硬化,自来水安装等。自来水水源和走势,都是当年柏格理时代的水源和涧槽走势。

据说,当年在柏格理坟墓前祭奠一番,都与众人离去,走了几步的钱运录略站一站,然后一个人倒回来,在柏格理目前弯腰鞠躬,然后再次离去。是对石门坎缺水等现状有了柏格理似的不安,还是见贤思齐,觉得做人,尤其是为官就应该像柏格理那样急百姓所急?抑或,二者兼而有之?对钱运录此举,虽各有各的解读,但有一点是形成共识的,那就是,钱运录的这种言行很出乎意料之外,与他的政治身份和官衔有点“那个”。我一瞬间的感叹是:在官场混,说真话、做真人,还真得如钱运录这样“低调”些才行。不管怎样,石门坎百年前后两次引水下山的事情说明,不管职位高低,不管你是“内人”外人,不管你信仰如何,只要有心栽花,花朵就会开放。

过去在书上、网上见到的石门坎游泳池照片,都是缺角少边的,这让我误以为,游泳池坍塌损坏了。来到现场才看到,除了四周出于孩子安全考虑的保护性土质围墙之外,游泳池还出人意料地十分完好,只要除去杂草,掏去积土,蓄上水,就能在里面游泳了。想像一下,清亮的池水,戏水的孩童,地下的柏格理看到这一幕,他该会发出怎样欣慰的微笑啊!

还值得一提的是,游泳池的中间有一个将池子分为两部分的隔断。较大的这一边,是男生泳池,较小的那一边,则是女生泳池。怎么,柏格理他们也有男女“授受不亲”的特色概念?我的猜测,那毕竟是百年前的中国,这是不得不入乡随俗而如此这般的。但是,泳池的水,是先进入女生泳池,然后才能进入男生泳池。也即说,男生泳池里的水,等于是女生用过的“剩水”。即使到了今天,我们的许多男人,还仍然不愿意将自己的衣服与老婆的混在一起洗,试想,如果叫有这样的观念的人来修建游泳池,女生还能否享受到这样的“优先权”,是不言而喻的。至于女生泳池小,男生泳池大,则是那时的学校,男生远远多于女生使然,而不是柏格里理偏心“男生。

张国辉看到过他父亲在某年运动会上得到的游泳第一名的奖状,他说,他父亲直到50多岁的时候,还喜欢游泳。游泳池是1913年修的,因为池子比较小,比赛的时候运动员只得逐个下水,比的是在10分钟内能游多少圈。游泳池在张国辉他们读书的时候都还在发挥着应有的作用,1968年城里的学生上山下乡到石门坎以后,保护性围墙扒开,里面的水也被全部放掉了。

往上走,我们看到了修建于1907年的女教师宿舍。这是现存最早,也较为完好的传教士修建的房子。房子现在空着,没有人住。每一个关闭着的窗户上,都有落名为“志愿者”的人用粉笔写的“破坏文物可耻”的字样。我想,与其他旅游景点的警示性文字不一样,旅游景点的警示性文字是争对个人的,这里的几个字则是争对“集体”的。因为前车之鉴,爱护石门坎的人们很害怕这些劫后余生的当年老建筑物遭受大教室的命运。

如今的教辅站房屋,是在当年有名的石门坎教堂基础之上修建的。石门坎教堂是在1948年大地震时垮塌的,垮塌后,据说,因为传教士们知道距离改朝换代的时间不远了,也就没有再恢复这座教堂了。我的推想,传教士们当然知道“新政权”政权对待宗教,对待基督徒们的态度,所以,也就没有再修建教堂。这,才是传教士们没有恢复石门坎教堂的根本原因。四九年后,尤其是不久后的肃反、反右,尤其是文革的发生说明,石门坎教堂重新修建起来,也起不到其该起的作用了。可想而知,当年英国传教士们被逼无奈撤走时,心里是有多么的眷念,有多么的不愿,又是作了多么诚挚,而又是多么美好的祈祷。

1948年的大地震,还使得石门坎许多教职工失去了栖身之所。为此,张继乔给这部分教职工修建了一栋小砖房。年逾“花甲”的小砖房不仅还“健在”,我们看到,它甚至还在老弱病残之躯,发挥着建房者的初衷,还在为今天的教师们遮风挡雨而支撑着,勉力支撑着。教师们不愿意住在这样简陋的房屋里了,房屋,也早该退休,退出历史舞台,可是,教师们还得继续住在这栋房子里,无钱六十逞英雄般的老房子,也还得继续充很充能,为教师们遮风挡雨……

小砖房对面,一栋三层新教学楼主体工程已经完工,在其右面,则是一栋暂新的,外表在当地算是很华丽的四层教学楼。教学楼刚启用不久,洁白的瓷砖,大红的“一切为了学生”等字样都很抢眼。可是,据知情人透露,这是个“马屎工程”。据说,该教学楼修到半中间时,隐约传说,修成危房了。不知怎么“补救”的,工程被叫停一段后,又动工了。主体工程完工,还“赤身裸体”的时候,一眼就可以大看出来,教学楼两个楼梯间四根应该笔直的砖柱,成了弯曲的蛇身。当然,在披上洁白无瑕的外套之后,教学楼的这一“微瑕”,也就给抹平,给“矫正”了。四层教学楼,建建停停,磕磕绊绊,前后四年之久,好歹总算竣工了。我的心里立即闪过这样念想:柏格理他们绝对不会修建这样种让人提心吊胆,随时威胁着数百师生生命安全的教学楼来“教书育人”!

百年前,外国人不远万里,给石门坎带来了进步,带来了文明;百年后,自家人从自家门前给石门坎带来的,则是腐败,是马屎工程,等等。真正的爱,基督的爱,的确是超越国界,超越种族,超越宗教,超越政治的。可悲的是,罪恶亦然。

我只好在心里祈愿:但愿,除了那四根柱子只是看起来弯曲,实际上教学楼根本不存在严重质量问题。

上帝保佑,阿门!

下面淡黄色瓷砖教学楼前,苗族信教史和苗族溯源碑躲在坎下,似乎不愿给人瞧见似的。原来,起初繁体字原碑,文革时给“破四旧”了,如今这两块碑,是今年重竖的,简体字的新碑。可惜忘记询问一声,碑上的苗文,是柏格里发明,苗族人不愿放弃的老苗文,还是四九年后政府推行,苗族人“学不好”的新苗文。

不管他了,上楼参观陈列室去。事前的想象,百年建起的老学校,又曾经那样的辉煌,里面的陈列物,不说汗牛充栋,最起码,也不应该如此寥若晨星。那些个陈旧的什么手风琴,留声机还是什么等等,一眼看去,还以为是柏格理他们留下来的,赶紧上前仔细观摩。谁知文字介绍告诉我,那是四九年后的家伙。嘿,我跑大老远,这样的货色不值得我流连。且看那些老照片去,哪怕,我知道这都是翻拍的,但他们的内涵和真实性,都远比那些“50后”耐人寻味。

由此,我见到了青年时期英气逼人的柏格理照片,见到了穿着苗族服装的柏格理及其夫人照片,见到了王树德,高志华,邰幕廉等牧师的照片。还见到了杨汉先、朱焕章等光华老校长的照片。那一张张当年柏格理拍摄的四九年前石门坎景象和石门坎人的旧照,无可辩驳地说明,“解放”前几十年和“解放”后几十年石门坎的景象和人们的精神面貌只能让你得出一个十分沮丧的结论:今不如昔!关于这一点,沈红,王大卫等等的书里、文章里,也都发出了类似的感叹。

让我稍稍有些意外的是,东人达的《在未知的中国》,张坦的《“窄门”前的石门坎》,王大卫的《中国石门》在陈列室也“赫然在目”。东人达,这位原先毕节师专的教师,,他的《在未知的中国》是在毕节时采访,调查,写作的。到2003年此书迂回到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时,他早已经是重庆三峡学院的教授。到重庆“了解情况”来了。张坦,仅仅因为《“窄门”前的石门坎》在云南教育出版社面世,便遭遇了单位的“逼宫”——先是报刊资料不再送给他看,后来是开会不通知他参加,再后来,连办公桌,也给他抬到了走廊上。如此僵持了一年,最后,胳膊扭不过大腿的张坦只好主动提出辞职,离开贵州,到成都另谋出路。(见王大卫《中国石门》“成都访张坦”一文)。东人达和张坦的书,好歹是在大陆出版的,王大卫的《中国石门》,包括此书第二版,后来易名为的《寻找那些灵魂》,则都是在香港出版的。泱泱大陆,出版社成百上千,不是因为没有这样的眼光和技术实力,我的小人之心,可能是因为王大卫在此书后记里提到的“没有删去对地方官员的批评,有的言辞甚至是比较尖锐的”,因为书中引用了敏感人士,如今在美国政治避难的何清涟的好几句“语录”,甚至还因为其在“万州访东人达”一节里提到的,《在未知的中国》出版后:“非常有意思的是,云南出版的书,贵州省的安全部门派人‘了解情况’”。我还心不由己地想到,外省的人在海外“反动网站”上发表了上百篇文章,都没进监狱,我只是在海外“网站反动”网站发表了区区四篇文章,就被那个部门弄进监狱,还被判了两年刑。

夜郎国还是夜郎国,没有因为自己给自己戴上三块表就“先进”起来。

陈列室里,《中国石门》,怎么只有上集,没有下集?得到的回答是中国特色的:被某某要人的秘书代这位要人“借”走了。

以我的眼光来看,东人达和张坦的书,用我们耳熟能详的话来说,其实还有着不少“局限性”。比如,身为中共党员的东人达,他在其《滇黔川边基督教传播研究》一书中,引用了大量的马克思、恩格斯的“论述”来说明传教士的“殖民侵略背景”。让人感到惊讶的是,老七,当年这个十分歧视妇女,残酷压榨佃户的土目,明明是一个愚顽不化,只知维护自己既得利益的人,东人达在书里不仅称赞老七“民族意识十分强烈”,甚至还用歌颂般的话如此描述老七:“他旗帜鲜明地反对洋教,言辞与勇气,同内地的义和团何其相似。”这样的说法,则与中共的几个官员在初版《柏格理日记》序言和后记里的说法何其相似乃尔。在序言里,杨官员列举了柏格理等传教士在石门坎的几项了不起的成就,但话锋一转,他的结论却是“驴则付汝,姜还树生”似的:“无论他的一切活动效果如何,都在为殖民侵略的大前提和终极目的服务。”

陈、马二官员则在后记里不仅捡拾中共历史教科书里的牙慧,还如东人达般对老七称赞有加:“柏格理在义和团革命运动时,就动用昆明的政府军队护送他从昭通到会泽向中越边界撤离……由此,我们便清清楚楚看出传教士们在干什么勾当。这说明当时的土目老七,更加能看清柏格理的宗教外衣。”张坦的书里,没有拉马恩大旗作虎皮,虽然也有“基督教具有超地域传播的功能和强烈的侵略意识”的字样,虽然提到了朱焕章的死亡,但却“自杀”二字也避讳了,只用“因故身亡”含混带过(见《‘窄门’前的石门坎》128页),但却没有东人达,尤其是没有既得利益的官员们那种对柏格理等基督徒那种前提与结论自相矛盾,眼光游离,甚而至于是敌视般的态度。

在《中国石门》一书里,王大卫记录了一位彝族“退休干部”的话:从柏格理等传教士身上,我们甚至看见了超越宗教、政治、文化和种族的人道精神和人道情怀。

柏格理他们完全超出了地域、政治的范围来到中国大地,来到石门坎传播基督大爱,可是,一些曾经受益于传教士,从威宁走出来的官员,仍然冥顽不化地在政治的鬼打墙怪圈里打转,死活不肯走出来。

谁写石门坎谁倒霉,这是石门坎人根据张坦等人的命运总结出来的一句精炼准确的话。如此合符主旋律的格调,如此为当政者讳的说法,还不能为党棍和政客所容忍,真叫人欲哭无泪,叫人为中华民族感到悲哀,也为执政党感到悲哀。

这边,是柏格理回国休假是带来的种子栽种的“丝栗树”;那边,是张道惠的孩子后来栽种的樱桃树。学校下面下面那棵粗壮、高大的名叫“国槐”的大树,是柏格理探亲时带来的树种,也是柏格理亲手栽种的。关于这棵大树的栽种,当年还有个趣闻。英语的树和苗语的豆,发音十分接近,只是音调不同而已。当年,柏格理带着学生们栽种这些树种时,学生们问柏格理:这栽种的,是什么啊?柏格理用不很地道的苗语回答学生们,栽种的是树子。可是,学生们却听成豆子了。直到第二年,这些“豆子”长到一人高了,学生们才明白过来,柏格理老师去年带领他们栽种的,不是豆子,而是树子。当年在这片地方栽种的,是一大片树子,如今,却只剩下这一棵了。经过去年大凝冻,这棵树子也生病了,它的树枝上长了许多“寄生茶”,树子有了寄生茶,这是患了严重疾病的标志。如果不及时采取有效措施,罹患寄生茶的树木就会死亡。

树下有个什么“县级文物保护”的石碑,可是,这个石碑被人打倒在地了。我蓦然联想起了柏格理、高志华墓前同样被打倒的小石碑:看来,这不是偶然事件,有人,还在如当年的老七等等那样,还在顽固、愚昧地忌恨耶稣基督,忌恨柏格理他们。我还想起了当年柏格理差点被打死,差点被暗杀……对了,从今天我了解到的情况来看,高志华牧师,他哪里是如传说中,如我们在那些文章里所读到的那样,是被劫财的土匪杀害的,他,分明是被忌恨、仇视耶稣基督,忌恨、仇视高志华他们的魔鬼故意杀害的。所不同的在于:老七等魔鬼四九年前没有达到的目的,四九年以后,由他们的利益代理者为他们达到了——外国传教士们,四九年后被一个不剩地驱逐出了石门坎,驱逐出了威宁,驱逐出了贵州,驱逐出了中国大地。

宗教侵略之说与传教士的被妖魔化,原因再简单不过。大家随便想想,四九年以后,你只能尊谁为救星?文革期间的一首歌的歌词说得再明白不过:救星就是某某某,救星就是某某某。是啊,不把你这个外邦救星撵走并妖魔化,我这个急欲、必欲取而代之的“救星”,只想有“救星”之名,不想干“救星”之实的“救星”,怎会有人承认,怎会有人顶礼膜拜?这与街坊小市民妇人的干仗手法是一脉相承的:贬低对手的目的就一个:抬高自己。柏格理早在1892年6月3日的一则日记里,就对这样的污蔑行径作了一针见血的透视:“一位我们很熟悉的妇女告诉我们一些在街上流传的关于我们的可怕谣言。我认为,这些人本身就不道德,因此才捏造出种种有关我们的事情来。”

淳朴善良的苗民,对传教士的态度,是与党棍、政客完全不一样的。柏格理在1904年7月23日的日记里有如此记载:“我问他们是不是怕我们,有一个人回答:大家听到汉人和诺苏说什么外国人!外国人!起初我们感到害怕。不久以后,我们出来一看,然而发觉你们并不外,是和我们自己一样的人。我们就是一家,只不过你们来自远方。这番话简直就是最伟大的贺词。”试问,四九年后中国大陆的哪一个党棍、政客得到过如此纯真、质朴的赞赏?

宗教侵略之说显然与事实相违背,前提与结论的不沾边。

宗教侵略之说与传教士的被妖魔化,如果说,四九年之前是自下而上,还含有很大愚昧、无知的成分;四九年以后,则完全是一种自上而下,别有用心的诬陷。

王大卫《中国石门》中记载,即使是在家中挂了写有“人民大救星”毛泽东像,封闭如苏科寨的吴善宇老人,也认为,柏格理等英国传教士不是“文化侵略”,更不是“文化特务”。吴善宇老人并不了解伟大领袖其人其事,“人民大救星”五个字,是他从党书报上复制、粘贴下来的。早在少儿时代,我就在一本文革前出版的连环画上看到这样的内容:在义和团攻下的天津一个教堂地下室里,“拳勇”们发现了许多婴孩,这些婴孩,是传教士从民间以美丽的谎言骗来,喂养在地下室,准备搞医学实验,甚至是将婴孩喂养肥胖后,杀来食用的。在一份五十年代贵州省的一份对西南地区传教活动“定性”般的资料上,“帝国主义利用宗教在苗族地区进行侵略活动”,“帝国主义者在宗教掩护下的间谍活动”等句式充斥其间。文革期间,“帝国主义别动队”、“殖民运动的先锋”、“文化侵略的罪人”等争对传教活动的不实之词,更是充斥着各种报刊杂志。

“改革开放”二十多年,“解放”六十年了,宗教侵略说,还远远没有销声匿迹。3月31日在威宁县城时,我们就听到这样的说法。说是,本来,贵州方面本想将石门坎申报为什么文化遗产,但一听说国外宗教团体要将柏格里“封圣”什么的,就被吓的偃旗息鼓了。另一位政府部门的人人云亦云般地说:传教士来石门坎传教,是想达到侵略石门坎,从而达到侵略中国的目的。

在看了《中国石门》之后,知道王大卫所在的工作部门之前,我怎么也想不到,王大卫“发财”的单位,竟然是贵阳市委宣传部,因为,我认为,他这个比东人达还体制内的人,却比东人达对待柏格里等传教士的态度还客观得多。《中国石门》里有着这样的内容:有位分管宗教的领导对大卫个启基说,国外和港台在贫困地区捐资建设学校的目的,是想搞“政治渗透”。大卫听了大惑不解哪里不可以搞“渗透”,为什么偏偏要到边远、贫困地区来搞呢?在1910年10月27日的日记里,柏格理有如下记载:

在我们今天的行进途中,经过了一所群山环绕的独立地主庄院,还在小路上遇到一位诺苏地主。他以最不友好的姿态对待我们。他说:“我们痛恨柏格理,因为他来到我们之间,并摧毁了我们的神的威力。”

两年以前,在这座寨子里,诺苏地主对于皈依基督教的苗族人进行了可怕的迫害。那些苗族人被罚交103两银子,他们的租金增加了,他们有点被用自己的头发绑起来、有点给捆住手臂,下面则一律屈膝——地主一边打他们一边吼叫:“为什么不喊你们的耶稣来救你们?”耶稣能为你们做什么?那位外国老师能为你们做什么?“

伯格理也差点被打死,差点被暗杀。在甘铎理所著《在云的那一边——伯格理传记》里,有着这样的记叙:

一些地主对于他们痛恨的那个外国人怀着极大的敌意,因为它是招致他们社会种这场骚动的不受欢迎的罪魁祸首。他们巴不得以折磨下属农奴的同样残酷手段来对待他。他们之中有些人看来急于对柏格理下手,愿意为任何将他伏击并杀死的暴徒提供大价钱。另一些人则公开放出话来,如果他出现在他们的领地上,九立刻把他干掉。

老七这样的土目、地主,在一些人看来,革命、共产的时候,他就是阶级敌人;而在需要“一致对外”的时候,他又成了“团结对象”,甚至是同志。显然,在为反洋教而反洋教,或者说,在反洋教对自己有力的背景之下,暴虐的土目、地主,党棍,以及邪教之间,找到了共同语言。

再稍稍往下,是一个足球场。这就是石门坎足球场,怎么这样狭长?张国辉告诉我们,这只是学校足球场,正宗的石门坎足球场,在另一个地方,比这大多了。当年,贵州省省主席杨森带兵来到石门坎,见到这里居然有足球队,就叫他的足球队与石门坎足球队踢了三场球赛。比赛的结果是2比1,石门坎队胜。据张国辉说,杨森的军队之所以能够踢胜一场,完全是石门坎足球队照顾省主席的面子踢的假球。苗族人有一种用麻线制作,名叫“泡(读作:pao,第一声)弹”的自制玩具,玩时,女生偏爱用手拍打,男生则多用脚踢弄。柏格理本身酷爱足球,喜欢多人一起踢玩。足球被柏格理引进到石门坎后,很快得到当地人的喜爱。为此,人们还给足球起了个土洋结合的名称:皮泡弹。长虽然有125米,但宽仅有25米,且下方就是很深的地坎,这样的足球场,怎么踢足球啊?张国辉说,柏格理因地制宜的足球规则是:人们并排站在地坎这方,将球望坡坎上猛踢,球到达最高点滚落下来后,滚到谁的身边,谁就接着往上又踢。如果你的技术差劲没踢成,球因此滚落到深远的地看下面去,作为惩罚,对不起,那你准备好干粮,下山捡球去吧。当然,这个说法是夸张了的,但是,下面出自李昌平文章里的情况却是可靠的:

杨森输得心服口服,临走时硬是要走了四个球员。中国第一支国家足球队中就有出自石门坎的球员。50年代,贵州省毕节地区参加国家和省足球比赛的队伍中,有一半的队员出自石门坎。在发展教育、文化、技术、经济的同时,柏格理及其追随者十分重视发展体育运动,促进全民强身健体。柏格理在学校里开设了文艺体育课,开展多项运动,足球、篮球、乒乓球、排球、游泳、爬山、拔河、田径、骑马、舞蹈、歌舞等等。每年的端午节,石门坎都要举行全民运动会、歌舞会,进行数十个项目的比赛,给优胜者物质和精神的奖励。1932年,石门坎召开第二十一届运动会,贵州、云南、湖南、四川100多支运动队参加。当时国民党政府威宁县长雷新民亲临现场,惊奇不已,也引起了当时贵州省省长的关注。1934年第二十三届运动会,有2万多四面八方的群众前来观看。

这一场叙说,直说的我这个足球盲脚痒痒的。对了,我带来的那些小皮球,不正好可以充作足球,踢它一场开开心。于是,我与同行者放下背包、相机,拿出几个小皮球,邀请来四五个学生,嘻嘻哈哈地踢开了。大家兴致很高,你来我往,你争我夺,不一会,就踢得汗水淋漓,气喘吁吁。踢完,我给足球小队员们一人分发了一小把水果糖,还有每人一个小“足球”。最后,我邀请小队员们与我合影留念。我心里快慰极了,我想,柏格理知道了刚才的事情,也会因此对我说“OK”的。

中午饭快两点钟了才吃的,吃完后,根据张国辉的带领,我们来到了石门街上的张义祥家。张义祥的爷爷是个布道员,父亲名叫张德泉,生于1915年,2000年去世,也是光华学校毕业。虽然参加过中共的游击团,但张德泉1958年还是被扣上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并被判处15年重刑,投入到大方猫场硫磺矿劳改。刑期满后,深知回到石门坎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张德泉要求留场谋生,直到1979年政治环境相对宽松些,才回到离别了21年的故乡。我问张义祥信基督与否,他说,他读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就相信基督了,现在,只在心里信基督。说完,又仿佛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以前是外人找回迷途的羔羊,现在是迷途的羔羊自己在找回羊群里!

这句话,很符合四九年前后石门坎信奉基督的人们的情形,很能反映石门坎四九年前后宗教信仰自由的程度,很经典的,不是过来人,知情者,有心人,说不出这样高度概括的话来

从张义祥家出来后,我们跟着张国辉,来到了澳大利亚人费立波的坟墓前。关于费立波其人其事,有个叫杨波的贵州人的记录较为完备:

费立波,NGO凯尔国际项目首任中国代表。1985年凯尔国际进入中国。与国家级特困县贵州省威宁县合作在雪山灼圃等地开展高山草场,草地绵羊等扶贫发展项目。1989年凯尔国际撤出中国。经费立波等的积极努力,香港乐施会进入中国,接替凯尔在贵州威宁云南禄劝和澜沧县的农村扶贫综合发展项目。费立波任首任驻华代表。1992年起乐施会在威宁县开展养猪贷款,地膜玉米,洋芋套种,以物放贷,小额信贷等综合项目,主要项目点之一就是威宁石门坎。费立波常年奔波这些极贫地区村寨,与当地农户们同吃同住同生活,建立了极深厚的感情。但终因过度劳累兼环境恶劣生活艰苦,1994年7月15日在其家乡澳大利亚墨尔本逝于脑瘤。享年40岁。费立波遗愿将其骨灰分成四份,永远留在他热爱的家乡墨尔本,和他鞠躬尽瘁做扶贫发展的第二故乡—中国石门坎,禄劝,澜沧。1996年,费立波的哥哥遵其遗愿专程将一份骨灰送到中国石门坎。当时石门坎政治环境极其恶劣。费立波骨灰放入土中,就埋在山上现在坟的位置,但无坟。工作人员作了记号。外人看上去与平地无异。之后乐施会驻石门坎项目办多次打报告申请为费立波建坟立碑。报告打到国安局,不同意,因为“死了还占我们的土地”。2001年,石门坎政治环境稍有放松后,当地人员发起农户集资为费立波建坟,并以石门坎项目农户名义立碑。各寨有代表参加。其情感人。

“死了还占我们的土地”,表面冠冕堂皇,实则用心不良。我还是党报记者时,每有外国人,甚至是香港人到毕节科考,甚至是来毕节扶贫,被精心挑选过的采访记者还要被反复打这样的招呼:我们只要他们的技术和钱,不要多和他们说什么,更不要有任何文字资料落到他们手里。

作为衣冠楚楚的人,我真不知道,他们的心理,是怎么阴暗到这步田地的;作为魔鬼,我倒能理解他们所作所为的根本目的:不是曾经天天叫人们唱“爹亲娘亲不如他亲,天大地大不如它的恩情大”吗,是的,他们就是想取神而代之,让人们远离真正的神,远离真理,做一个个是非不辨,黑白不分的,只知唯己首是瞻的愚民。

晚上九点过钟,我们荣幸地参加了在教堂进行的祈祷和学唱赞美诗聚会。那个教唱赞美诗的人,看起来气质与众不同,加上他在我听来很专业的音乐修养,我想,他应该是学校的音乐教师。外面还在下雨,道路泥泞不堪,这些人却穿破黑夜,来到教堂,用自己质朴、优美的歌喉唱着赞美上帝的诗歌,他们让我肃然起敬。他们自然流畅的祈祷和纯真优雅的歌声将我比较得粗俗无知,让我发自心底地羡慕、敬佩他们。能够与他们坐在一起祈祷,一起学唱赞美诗,真是我莫大的荣幸。

这歌声,传承自远隔千山万水的英国,传承自数千年前的麦加圣地;也是传承自四九年前的异域他乡,传承自百年前的石门坎,传承自柏格理等传教士,学唱着这样美妙的歌曲,聆听着这样的天籁,我的眼里,浸润着汪汪热泪,我的心里,滚动着股股暖流。

唯有此时此刻,我才算是真正领会到了柏格理日记里这两句话的真谛:“生活在这样的人们之中真是莫大的幸福,或许是上帝才使我配得上所有这些人。”“人们看到我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同他们结识……真是欢欣无比,为什么我竟能被允许看到这个场景!”

《自由写作》第49期【散文随笔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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