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琳:《夜》和十五岁——关于翻译Elia·Wiesel《夜》的一封通信(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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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琳

亲爱的弗尔塞特先生:

通过阅读您的文章及我们的交谈,我认识了埃里·威赛(Elia·Wiesel)。一个多月前,我从图书馆借出几本他的书。但这段时间我要准备伊萨卡学院义务报税的考试,没有更多时间,因此只读了《遗忘》和《夜》,但是《夜》我读了两遍。对我来说,它如同一本圣书,我会在今后的时间里再反复阅读。

我从未料到《夜》这麽一本简单的小书,会如此强烈深邃地撼动人心——阅读时你的身体、心和灵魂都会随之那些文字、语言一同颤抖;而合上书后,那些句子始终萦于脑海,如波浪不息地拍打着岩石和海岸。

埃里·威赛引领着他的读者穿越死亡的深渊——奥斯威辛集中营。日夜燃烧不息的焚尸炉将数十万犹太妇女和儿童化为灰烬。惨绝的饥饿,残杀和吞噬的不仅是数百万的生命,还有灵魂——人的信仰、仁慈、情感和道义。能有什麽比幸存和死亡更为真实?当德国人把一块面包扔进犹太人的囚车,饥饿的人群拼命撕抢,儿子殴打父亲,另外的人又锤打儿子。最后人群散去,在离埃里·威赛不远的地方,留下儿子和父亲的两具尸体——。那是一种什麽样的死亡?怎样才能界定屠杀的意义?

埃里·威赛经历和见证死亡时是十五岁,他被迫目睹少年犯被吊在绞架上,那瘦小的躯体吊在绳子上一丝丝地颤动;他曾拼死抢回他昏死的父亲—当时正被死尸般拖走,但最终他的父亲还是在一个夜里在残喘中被扔进焚尸炉。15岁的孩子,只有15岁,我反复地重复这句话。15岁——,在我的生命中,15岁那一年发生过什麽?

那是1968年,中国文革最黑暗的一段时期。一天之中,我的父亲被迫害致死。我记得那天的早晨,父亲离家时,我送他出门,和他说过再见。然而傍晚,他被车拉了回来。他赤着脚,满身泥土,躺在那里昏迷不醒。我叫他,但没有任何回应。我后悔那时我还不懂事,不知道父亲已处于死亡的边缘,只是奇怪父亲为什麽睡得那麽深。苍白颤抖的母亲急匆匆地送父亲去了医院,我留在家里等候。但是那个晚上,他们谁也没有回来。直到第二天清早,母亲哭泣着进了家门,她的肩膀由于呜咽而抽动,“你的爸爸死了”。

我的父亲被火化时没有任何追悼仪式,因为那时他是“反动文人”、“美将特务”——仅仅因为1947年,他获得国民党政府的一笔资助(两张机票),到美国读书。我的父亲去了,离开了他的孩子们,离开了我——他最珍爱的小女儿。我不知道,他在被殴打折磨至昏倒前,是否来得及呼唤我的名字——。那一年,我十五岁。说不清多少年,我始终固执地回忆父亲的音容和我十五岁之前的日子,希望时间真能够在那时停留。

以后,我即变的很少流泪,因为我知道在中国有千百万的家庭遭受类似的厄运。

大屠杀,你能发生在任何民族、国家,任何地方与时间,以不同的名义和形式。但是中国的幸存者们没有奥斯威辛可以谴责罪虐,可以纪念被迫害的死难和灵魂。

我的儿子现在也是十五岁,精力旺盛,打起篮球来不知疲倦。每天放学回来,他马上打开电视,沉醉在电子游戏中。晚间,他时常热情地投入美国电视的摔跤节目。生活对他来说轻松美好,伊萨卡风景宜人,人们善良。他没有兴趣读埃里·威赛的书。尽管我曾试着把《夜》放在他的房间,但过了几天,那本书始终保持原位,根本未曾触动。他的阅读兴趣只在自然科学。然而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告诉我:“英语老师说:我们下一本阅读书是《夜》。”“哦,那可太好了!”我微笑着回答。

我不知道,迄今中国是否有一本像《夜》这样的书,以置地有声的语言,纪念的文革,纪念中国的苦难。我希望我能翻译这本小书,把它介绍到中国,让中国人知道犹太民族的苦难,尤其是他们怎样对待记忆自己的苦难。我想这将是我生命中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问候您的夫人!

周琳02/10/02

《自由写作》第49期【散文随笔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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