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塔·穆勒:低地(短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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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穆勒 著
王一梁 译

(本文根据英译本译出,中文版权正在联系中,暂仅供内部参考。)

一、葬礼致词人

火车站上,亲人们沿着噗噗直响的火车奔跑,边跑边挥舞着手臂。

一个年轻人站在车窗后,玻璃窗拉到他腋窝高的地方。他的胸前捧着一束枯萎的白花,脸色严峻。

火车站外,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孩。女人是个驼背。

火车正要开往战场。

我关上了电视机。

父亲趟在房子中间的棺材里。四周的墙上挂满了照片,把墙壁都遮住了。

其中一张照片,父亲只有他抓着的椅子一半高。他穿着童装,弯曲的腿上都是一团团的肉。梨状形的头,光秃秃的。

另一张照片里,父亲是个新郎。只看得见半个胸部,另一半是母亲拿在手上枯萎的白花。他们的头紧挨在一起,都碰到了耳垂。

另一张不同的照片里,父亲笔直地站在栅栏前,靴子下是雪。雪白得使父亲像被包围在虚空中一样。他的手举过头顶,在行礼。领口上有几个神秘的字母。

紧挨着这张照片,父亲的肩上扛着一把锄头。他的背后是一根指向天空的玉米秆。父亲戴着帽子,帽子投下一大块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庞。

下一张照片上,父亲坐在一辆卡车的方向盘后,卡车上装满了牛。每个星期父亲都会开着牛去城里的屠宰场。父亲的脸消瘦,轮廓分明。

在所有的照片里,父亲的姿势都是僵硬的。在所有的照片里,父亲都是一付拿不定主意的样子,但父亲却是一个事事有主见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所有这些照片都是假象。所有那些骗人的照片,所有那些假面具使这间房子变冷了。我想从椅子上站起,但木头使我的衣服动不了。我穿的是一件透明的黑衣服,只要一动,就会发出劈啪声。我抬起身、抚摸着父亲的脸。它比房子里的东西还冷。外面是夏天,飞舞着的苍蝇正在产蛆。村子沿着宽阔的沙路展开,褐色的路面热浪滚滚,发出灼目的光芒。

墓地由石头建成,墓穴上放着巨石。

当我往地上瞧时,发现自己的鞋底已翻开。我一直踩着鞋带在走路,又长又沉的鞋带拖在后面,一头都卷起了。

两个摇摇晃晃的小个子用两根破绳子把棺材从灵车上抬起,再把它放到墓穴。棺材摇晃着。他们的手臂越伸越长、绳子越放越长。尽管干旱,但墓穴里积满着水。你父亲杀了不少人,其中一个喝醉了的小个子说。

我说:那是在战争中,每杀二十五个人,可以获得一枚勋章。他带了好几枚勋章回家。

在萝卜地里,他强奸了一个女人,小个子说,与其他四个士兵一起。你父亲在她的两腿间插了一根萝卜。我们走时,她正在流血。这是个俄罗斯女人。后来好几个星期里,我们把所有的武器都叫做萝卜。

那是深秋,小个子说,萝卜叶被霜打得发黑、折叠起。随后,小个子把一块大石头放在棺材上。

另一个喝醉了的小个子继续说道:

过新年,我们去德国一个小镇看歌剧。歌手的嗓子就像这个俄罗斯女人的尖叫声一样尖。我们先后离开了剧场,你父亲一直看到结束。后来好几个星期里,他把所有的歌都叫做萝卜,所有的女人都叫萝卜。

小个子在喝杜松子酒,他的肚子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我肚子里的杜松子酒就像墓穴里的地下水一样多,小个子说。

随后,小个子把一块大石头放在棺材上。

葬礼致词人站在一个白色大理石十字架的旁边。他向我走来。他把两只手放进外套的口头里。

葬礼致词人的纽扣眼里有一朵手一样大小的玫瑰。玫瑰是柔软的。当他在我右边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手。这是一只拳头。他想把手指伸直但伸不直,痛得他的眼睛弹起,小声地呻吟起来。战争中,你无法与自己的同胞和平相处,他说,你无法对他们发号施令。

随后,葬礼致词人把一块大石头放在棺材上。

这时,一个胖子走来,站在我身旁。他的头就像一根没有脸的管子。

你父亲睡了我的老婆很多年。我喝醉后,他就勒索我,还偷我的钱。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接着,一个骨瘦如柴、长满皱纹的女人向我走来,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诅咒起我。

来送葬的人都站在墓穴的对面。我朝下看了自己一眼,惊呆了,因为他们看得见我的乳房。我感到冷。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我,看上去空洞无物,眼睑下是他们放大着的瞳孔。男人们的肩上扛着枪,女人们念起玫瑰经。

葬礼致词人摘下身上的玫瑰,撕开一瓣血红色的花,把它吃下。

他用手示意我,我知道现在该是我发言了。每个人都看着我。

我想不出一个字来,口水从喉咙口一直咽到头上。我把手放在嘴上,啃起手指头来。你可以看得到我双手背上的牙齿印。我的牙齿滚烫,血从我的嘴角流到肩上。

风把我的一只衣袖吹跑了。一团盘旋着的黑色,在空中翻滚。

一个男人把他的拐杖斜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他瞄准来福枪,把袖子打下。当它飘落到我跟前时,上面沾满着血。送葬的人们拍起手来。

我的胳膊裸露着,感觉到它在空中变得僵硬。

致词人发出一个信号,掌声停止了。

我们为我们的社区感到骄傲,我们的成就把我们从衰败中救起,我们不会让自己受到侮辱,他说。我们不会让自己受到诽谤,以我们德国社区的名义宣判你死刑。

他们都用枪指着我,我的头脑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我跌倒下来但没有着地,穿过他们的头顶,悬浮在空中。我轻轻地推开了一扇扇的门。

我母亲已清理完所有的房间,原先放尸体的房间里,现在放了一张长桌子。这是一张屠夫的桌子,上面有一只白色的空盘子,和一只插着枯萎的白花的花瓶。

母亲穿着件透明的黑衣服,手上正拿着一把大刀。母亲站在镜子前,用大刀切下她厚厚的、灰色的辫子。她双手拿着辫子走到桌子旁,把一头放在盘子上。我将穿着丧服度过我的余生,她说。

她放火烧辫子的一头。辫子从桌子的一头一直延伸到另一头。燃着的辫子像导火线一样,舔着,熊熊燃烧起来。

在俄国,他们剃光我的头发,这是最轻微的惩罚,她说。我饿得摇摇晃晃。夜里,我爬进一块萝卜地。卫兵有枪,如果看到我,就会杀死我。田里没有沙沙声,已经是晚秋,萝卜叶被霜打得发黑、折叠起。

我再也看不到母亲了。辫子继续燃烧着,房间里到处是烟。

他们杀了你,我母亲说道。

我们彼此再也看不到了,房间里有这么多的烟。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在逼近我,我伸出手臂去摸她。

突然,她用瘦骨嶙峋的手钩住了我的头发。她摇晃着我的头,我尖叫起来。

我猛然睁开眼睛,房子在旋转,我躺在一团枯萎的白花里,被关了进去。

接着,我有一种感觉:公寓大楼正在翻起,腾空倒地。

闹钟响了。正是星期六的早晨,五点半。

《自由写作》第50期【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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