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昕:2012年:全球生态大劫难?——论古代玛雅人的历史预言(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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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昕

引言:公共舆论中的玛雅预言

近两年来西方英语世界(英美两国)密集出版了几十本有关古代玛雅人对2012年历史预言方面的书籍。去年以来中文互联网上也出现了有关内容的介绍性报道。可见,人们对所谓末日将至的关注和担忧。需要留意的是,几乎所有这两年来出版的有关书籍,其封面都印有“2012”的年数,这显然多是出于书商的精明。其实,将2012年认定为世界末日,这仅是我们现代人的理解,在古代玛雅人(主要是石碑的)文献中并没有这种历史预测的明确记载。笔者去年8月初最先收到的一篇中文电邮提到了“斐声国际”的玛雅学专家摩利斯.科特罗,说他从许多玛雅古庙与碑石中发现了一组一再重复出现的密码﹕1,366,560.若将这个密码的单位视为“天”,则换算为年的话,就是3740年。玛雅族诞生于公元前3113年,到公元750年突然消失,中间生存的年代接近3740这个年数。根据玛雅文献的记载,地球每隔3740年就会被毁灭一次,而地球生命在过去已曾被毁灭过四次了。摩利斯还将玛雅文化中的圣数1,366,560与太阳磁场变化周期,这二个表面上毫不相干的事件连接在一起。(摩氏的)科学计算显示太阳磁极每隔3740年就会对调一次,而3740年刚好是1,366,560天换算的年数。由于地球的磁场受到太阳磁场很大的牵制,当太阳磁极逆转时,摩利斯推论地球磁极也会跟着对调,从而使地球南北两极互换。生物因无法适应突然发生的重大气候变化而集体死亡。长猛马象咸信是热带地区的生物,但由于磁极的对调使它们生存的地方变成了天寒地冻的不毛之地,于是就发生了长猛马象在西伯利亚、阿拉斯加集体死亡的现象。而考古学上的证据显示,这二个地方原本是属于热带气候的。如果地球磁极逆转会造成生物大量灭绝,那就不难解释解何以每隔一段时期,地球文明便会周期性的毁灭。此地先请读者留意上述所谓玛雅学专家摩利斯所提供的这样一条思路,即玛雅古迹中有密码1,366,560 = 3740年= 太阳磁极对换周期= 玛雅文明生存周期= 地球生物灭绝周期(末日),下面我们还要提到它。今年还是在8月份,笔者又收到的一份电邮说,玛雅古文明预言:2012年12月31日是玛雅人长历法中本次人类文明结束的日子,并提到美国宇航局的预测说,地球与太阳的磁极将于2012年发生颠倒,而前几次这种情况则分别导致了冰川时代和大洪水等事件。这则报道明确提到了2012年就是玛雅古人所预言的“末日”。考古学家们至今并未发现古代玛雅人拥有现代天文观测的先进设备(如射电望远镜,当然,没有证据,不等于证据不存在,但在此情况下),我们不禁要问﹕玛雅古人何以要选定2012年作为世界“末日”?玛雅族又是如何来预测宏观历史运动的呢?要解答这些疑问,笔者先提供有关玛雅文明的背景知识供读者参考。

一.古代玛雅文化概述﹕新世界的希腊人

(一)古代文明中的野玫瑰

所谓玛雅文明是指中美洲古代印度安族玛雅人的杰出文化,其地域在历史上先后包括了今危地马拉、萨尔瓦多和伯利兹三国的全境、洪都拉斯的西部以及墨西哥的南部(特别是尤卡坦半岛),它们在地理上属于中美洲。该地区南临太平洋,北部和西面是墨西哥海湾,东面则是加勒比海。玛雅世界地处热带,全年只有雨季和旱季,但雨季的高峰刚好就是夏至日;低地区域的雨季甚至一直要延续到年底,而每年的8月至12月也是这里的飓风时节,风助雨势,雨借风力,风、水灾相交,再加上该地区构造性活跃的火山和地震,历史上玛雅人饱受了自然界所造成的毁灭性灾难。约在公元150年发生在今萨尔瓦多境内的火山喷发造成了巨大的灾难,以致玛雅人被迫遗弃了在那里绝大多数的家园。就在不远的1976年,一场灾难性的大地震便改变了危地马拉的人口结构和政治生态,其影响至今都还能感受到。了解这一地理环境和特殊的气候条件对我们理解古代玛雅人的历史心理和时间哲学会很有启发的。

玛雅族根据自己的历法传统认为其历史从公元前3113年开始,但历史学家们一般都同意玛雅文化约在前2500年开始形成,至公元前400年左右建立国家,公元3 ~ 9 世纪为繁盛期,15世纪衰落,最后被西班牙殖民者毁灭。虽然欧洲人早在十六世纪就开始征服美洲大陆,但西方却一直要到三百多年以后(1839年)才首次证实玛雅文化的存在,并由此开启对玛雅文明的现代考古学研究。这主要是因为通往古迹的道路太过艰险―不仅需要穿越茂密的森林―那里野兽出没,瘴疠横行,还得翻山越岭,而山路陡峭、狭窄又危险―到处是滑腻的岩石(因此步行是无法想象的),人随时会从骑着的骡子上翻出去摔死,而骡子又会不断陷进齐肚的泥浆。总之,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尽体力;那个时代的探险家们甚至在行前需要准备好自己身后墓地上的碑文。“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原来并非浪漫主义的夸张,而是现实主义的描述。可以这样说,在所有已知的古代文明中,唯有玛雅文化的发掘最考验人的意志和耐力了。然而,让现代西方人对玛雅文明情有独钟的,却并非因为她是棵芬芳带刺的野玫瑰,而是她被认定为(有别于西方殖民前的美洲旧大陆的)“新世界的希腊人”。

(二)宽容和创意的宗教文化

玛雅族和希腊人都对天文学和数学具有特殊的兴趣,他们最相似的地方就是其生活方式在所有方面都保持着适中的风格。历史上这两个民族都未能形成统一的国家,据地自立或因地制宜的城邦小国培养了宽容理性的宗教意识,也形成了富有创意的文化氛围。神权时代的玛雅人生活以宗教为主,崇拜的神只有十多种(如天神、太阳神、雨神和玉米神等)。由于热带作物茂盛,食物来源丰富,特别是作为主食的玉米太容易种了,因此,古代玛雅的农业就始终发达不起来,畜牧业就更免谈了;很长时期内人们都不知(可能也是无需要)用铁。少劳甚至不劳可获的玉米是玛雅人宗教生活的“经济基础”,一个终日需要操劳农作的人,是很难全心侍奉上帝的;以祭司为主的贵族热中于观测天象来保持君权神授的尊严和社稽人心的安定,普通百姓则将一生主要精力和时间贡献于气宇恢宏的神庙建造和震撼人心的祭祀活动。古代玛雅人的雕刻、彩陶和壁画等视觉艺术至今都让人印象深刻。

古代玛雅人也许是人类历史上最有天才的民族了,他们的建筑工程具有古代世界的先进水平,人们能对坚硬石料进行加工雕镂;他们创造的象形文字图形复杂,读写与刻画均需长期的训练,迄今已知字符有八百多个,除了年代符号及少数人名和、器物名外,其中大部分都还未被释读成功,这现象在世界古代文化研究中是相当罕见的。玛雅族发明了两种计数方法﹕一种可与今天人类使用的阿拉伯数字媲美,另一种类似于罗马数字。他们还创造了“零”的符号和表示位值的算帐方法。玛雅人能熟练地运用大量数字,可称得上是第一流的天文学家。揉和着太阳、月亮和金星等天体运动周期的玛雅历法在人类历史上是相当有独创性的。在世人看来,古代玛雅族有些类似于现代社会中的(理论)数学研究员(如已故的陈景润),他们在抽象领域表现杰出,却在实际方面显得笨拙﹕他们能够画出天象图来,却把握不了轮子的力学原理,也未能从(建筑中石砌的)撑架中抽象出拱形结构来;玛雅人能计数到亿,却从未学会如何称量一袋玉米,也没有金属打造的硬币,只是用可可豆来充作货币。

(三)天文与神话的双人舞

玛雅智者们为了能彻底认清宇宙真相,服用采自神圣植物(如“神奇蘑菇”,psilocybin mushrooms )或一种叫卜佛海岸蟾蜍(Bufo marines toads)的致幻药来改变常态的感知途径。这种土产的迷幻药能让人看到常人感官所无法知觉的宇宙空间;古代玛雅天象观测家们借助这种迷幻药和以往的经验积累,能异常清晰地看到银河系的分布情形和运动状况以及夜空中灿烂的能量“团伙”。被誉为现、当代科学发现和成就的量子力学、宇宙黑洞、蛀洞(wormholes),类星射电源和其它时空异常状态等,在玛雅智者那里早就成为其宇宙洞察中的内容了;玛雅人不仅了解量子的各种奇观,而且能随意地通过集中意识来呈现这类异常的物理现象并在其中穿行。

最让当代西方学者称奇的,乃是玛雅族以复杂计算能力作基础的超越今人想象之天文观测成就,和他们将此融入神话的独特思维。玛雅古人能将回归年的长度测算精确到只有0.0002天的误差,而现代科学计算误差是0.0003天。星相学家习惯用星座来观测岁差(在天体力学中指地球自转轴空间方向的缓慢变化),而玛雅古人则是以银河系作基准;显然,后者的方法更加合理与可靠,因为银河系是用肉眼所能观测到的我们这个宇宙的边界所在,其背景对从地球上作天文观测的人来说具有恒定性。如果说古希腊人崇拜太阳,玛雅族就是敬畏银河,他们对此有很仔细的观察和特殊的想象。譬如,银河系状如宇宙树,中间黑暗部分被视为宇宙的创造之母;整个银河系则被想象成一头嘴唇大开的巨蛇魔鬼﹕双子和人马两星座分别是其嘴巴的上、下颚;嘴巴里面那片黑暗区域是玛雅古人心目中的圣地,那是孕育整个世界的子宫和诞生全部宇宙的产道,也是古代玛雅所测算的天体运动周期即九神夜周期和十三天数目周期的终点,还是二十天星座周期的起讫处。玛雅古人是将天体运行的始终、生命活动的兴衰看成一体的,他们用首尾可以相连的蟒蛇来象征此一概念,并借用蛇在酷暑蜕皮的具象来表达生命得到更新的概念。记住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下面就要讲到玛雅古人带有循环论特征但思辩有些奇特的时间哲学,后者对我们理解玛雅历史预言的方法论会有所帮助。此外,玛雅人还用出现于黎明和傍晚天空的金星(即中国人所谓的启明星和长庚星)来象征人类天性中的阴阳两面,正是这种两面特性构成了人类历史发展中的宏观节奏。这也许能解释何以玛雅人在天象观测中那么看重金星(她也是天空中除太阳和月亮以外最明亮的星体),并将其运行周期作为其历法的一个内容。

二、玛雅人的时间哲学—历史预测的方法论

(一)时间就是神祗

通才型考古学最后一代的玛雅学权威英国人汤普逊(J.E.S. Thompson,1898 –1975)认为,古代玛雅人乃是历史上对时间最有兴趣的民族,也没有哪一种文化象玛雅文明那样能发展出一套时间哲学来。在外人看来他们相当敬畏逝去的岁月,在遗址上发现的每一根石柱和每一个祭坛都被用来标记时间的流程和一个时期的结束;经常是每隔二十年(在大城市则是五到十年)就需要记下这段时间结束的年、月、日和所在星期,以及这几年所在时代的月亮和行使治权的神祗。汤公生前就已发掘的约一千座纪念碑都刻有象形文字,内容全都是时间的流程、月亮和金星的观测数据,年历的计算和有关神祗的物品和相关的祭祀,还有就是历史事件的记录。玛雅古人对星辰的崇拜是直接体现在他们的计数和年历上的。按汤氏的理解,玛雅人不仅认为每一天都受到神明的影响,还相信这一天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神灵之化身。对玛雅族来说,标示时间(如2012年12月21日)的每一个数目都是背负历史重任的神只,他们通过接力跋涉而将我们带向永恒。

(二)时间就是永恒

在玛雅先哲的思辩中,时间的永恒是一个崇高的概念,过去、现在和将来不过是人的不同感觉之区分而已,过去是流逝的现在,现在是还未流逝的过去,将来则是还未来临的现在。总之,所有不同方向时间流程的终点都是永恒。因此,开始乃是奔向永恒的结束,终点就是还未达到永恒的开始,就象生命是走向死亡的旅程,而死亡则是开始生命的征途。

为了达到永恒,玛雅古人勇敢地追溯流逝的时间以寻求它的起点;在每一个历史阶段的终点都会有新的看法来进一步导向过去;当玛雅族以不倦的努力越来越深入地探索过去的永恒时,那些被确定的世纪就被放入千年内,然后世纪与千年再被放入千万年之内。现代西方文明源头之一的古希腊,其《荷马史诗》所叙述的最早年代距今只有三四千年而已,即使是犹太―基督教新旧约圣经所述及的久远年代也只有七千多年,相比玛雅族所推算的过去,这些时间只能算是弹指一挥了。汤普逊告诉我们,玛雅族已追溯到过去九千万年(这是现代地质学上中生代晚期哺乳动物刚开始出现的时代),甚至四亿年的历史阶段(那已是古生代中期的志留纪鱼类的进化还处在原始阶段的时候)。汤公之后的学者竟发现玛雅人已将过去的时间推到了十万亿年的地平线,这简直让人无法想象!我们肉眼所能观测到的宇宙边界即银河系,其诞生后距今也不过只有一百亿年的光景。玛雅古人朝过去探索的结论就是﹕时间并无起点。

当然,时间也流向将来,但现存的计算只推测到未来四千年,这简直无法和玛雅人追溯过去时间已达四亿年的深度相比。显然,玛雅族对未来的兴趣远远比不上对过去的热情,因为他们觉得只要神的影响处于(过去和将来的)平衡状态,历史便是重复,犹如昼夜交替,寒暑往复,光明与黑暗的轮回。玛雅人相信,当一个时间进程的最后阶段,各种恶势力结合一道使其影响变得过于强大时,世界就会突然终结。因此,如果玛雅祭司在探寻过去时能确认即将到来时期的最后阶段,也会出现各种恶势力结合一道使其影响变得过于强大的相同情形,那么他就能确信,正如这些恶势力以往没有毁灭世界一样,它们现在也不会导致世界“末日”。由此可见,古代玛雅智者早已明白历史发展只有终结日,而没有“末日”。一个时代的结束就意味着另一个时代的开始。显然,玛雅先哲们是通过鉴往知今测未来的。这种建立在循环史观基础上的“以史为鉴”的方法乃是玛雅人预测历史的基本方法。

(三)时间的阶段性

在预言历史方面,古代玛雅族最关注的时间点有两个,即“卡通”(Katun)和“巴卡通”(Baktun)。前者约等于公历的二十年,其重要性对玛雅人犹如(为期十年的)年代和(为期一百年)的世纪对现代人一样。通常“卡通”的周期对应于君主的统治年限,故玛雅族的民俗是在“卡通”结束时打碎石柱和雕像以示庆祝。“卡通”结束的这一天有着特定的名称即“阿豪”(Ahau),每隔大约260年同一特定名称日期结束的“卡通”便会重来一次。这很象中国文化里六十年一个轮回的干支纪年法。不同的是,古代玛雅祭司只要确定前一个“卡通”所发生的史实,便能肯定下一个相同名称的“卡通”时期将会发生什么,虽然细节有所不同,但总体上的历史进程会和以往相同。象《旧约圣经》中的“杰里迈亚书”一样,玛雅预言也带有悲观的倾向。在一共只有十三个“阿豪”的“卡通”时期,仅有三个“卡通”被预言成吉祥的。另外,在实际生活中,上述的每一个时间数目神只都分别有吉或凶的属性,人们由此便可推测行动的时机和结果的好坏。这有些类似于中国传统命学使用年、月、日、时(“四柱”)的天干地支(即所谓的“八字”)分别配上水、木、火、土、金五行来推算吉凶的预测方法。

大于“卡通”二十年周期的时间点是“巴克通”,约等于公历的四百年。这个大历史周期对玛雅族特别重要,因为它的结束年代即公元830年(又说是公元843年)刚好对应于古代玛雅文明史上盛世的终结和衰期的开始。关于玛雅文明衰亡原因,有人归咎于错误的耕种方法,另有人认为是气候变化周期中的干旱期所致。但有学者认为,玛雅文明衰败的原因之一就是玛雅族被自己的历史预言所误导,即所谓预言的自我实现(Self-fulfilling Apocalypse)。这使笔者想到了十六世纪意大利那位才华横溢的星相学家卡尔达诺(又译卡尔丹,Cirolamo Cardano,1501年9月24日~ 1576年9月21日)。在他七十五岁那年,卡尔达诺撰写了《我的自传》,并测算出自己将在那年的9月21日正午十二点寿终正寝。可到了那天,精神矍铄的卡尔达诺毫无病痛的感觉,根本没有死亡的任何迹象。然而,卡尔达诺太自信也太聪明了,他不仅准确预测过英国大主教圣安德鲁斯受绞刑的命运,而且还有不凡的数学造诣,用来求出不含平方项的一元三次方程的三个根的“卡尔达诺公式”便是以他名字命名的。正因为如此,卡氏就一点也不想怀疑自己的测算会出什么差错。于是在太阳高照的正午时分,他悄悄地爬上了教堂的钟楼,在沉闷的钟声哀鸣中毅然跳下楼顶,“以身殉职”—实现了他一生所作的最后一次预言。

除了上述两个重要的时间阶段外,玛雅人还有一个时间划分法就直接和本文论述的公元2012年终结日有关了。这里有人会问﹕玛雅先哲们是根据什么来确定2012年为一个大时代的终结日呢?其实,这个终结日是今人根据玛雅的历法所推算出来的。在古典时期的文献中所发现的玛雅长历法将时间按十三个“巴卡通”的流程分成5125年的周期。这5125年刚好是岁差运动周期25,627年的五分之一时间。在玛雅神话中这每一个5125年的周期就是一个大历史循环时代,每一个这样的时代都分别有不同属性的太阳来掌管的。我们现在正处于第五个大历史循环时代,它开始于公元前3113年(又说3114年),结束于公元2012年。对这点玛雅学界似乎并无太大的异议,但具体日期就有不同的推算了,下面还会讨论到这个问题。

三、玛雅学概述—2012年:玛雅人究竟预言了什么?

(一)玛雅学和《玛雅预言》

有了上述这些背景知识,现在我们可以回过头来考察本文开始提到的那条思路,即玛雅古迹中有密码1,366,560 = 3740年= 太阳磁极对换周期= 玛雅文明生存周期= 地球生物灭绝周期(末日)。但这需要简单回顾一下半个多世纪来西方玛雅学的研究进展,以便判断摩利斯提供的思路是否符合玛雅古人历史预言的内涵。

前面提到玛雅学考古研究始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末,经过了一百年的努力,至1940年代末已发掘的玛雅文化遗址达106处,1950年代后更是形成了有声有色的玛雅学,成为世界考古学的重要领域。由于至少还有一半以上已知的玛雅文字至今不得其解,因此,今人对玛雅历史特别是历史预言便有诸多猜测和歧见。此外,早期西班牙殖民者为了报复土著居民的野蛮行为,烧毁了几乎所有的玛雅古籍,成千册手抄书卷仅有三卷逃过此劫,里面有一卷叫《波波勒.巫》(Popol Vul),上面记载着玛雅神话和历史传说,是玛雅族的圣经,也是今人研究的主要资料来源之一。这三册手抄本被人带去欧洲后分藏在西班牙的马德里、法国的巴黎和德国的德累斯顿,其中又以德累斯顿收藏的手抄本最为珍贵,它做工相当考究,内容都是有关天文和占卜的。前面述及摩利斯提供的思路中有1,366,560这个数目,该数字最初就是一位德国学者从德累斯顿手抄书卷中发现的。该数目被视为圣数或玛雅文化密码,因为该数目既包含有水星与火星运行的周期时间数,也能作为好几种天数不同的历法“年”的被除数。但摩利斯只是将该数目和回归年天数365. 25相除,换算成3740年,并将其等同于太阳磁极对换周期= 玛雅文明生存周期= 地球生物灭绝周期(末日)。

长期以来,有关学者都知道玛雅先哲们曾预言过公元2012年将是一个大时代(World Age)的终结日(End Date)【请留意,这里的英文是“End Date”,即终结日,而不是西方犹太-基督徒所谓的“Doomsday”或“Judgment Day”(末日审判)】,但是,直到1980年代中期,玛雅学都处在传统考古学的主导下,玛雅文化及其历史预言只是个被藏娇于金屋的“闺秀”,一般人但闻其名却不见其影。成形于1970年代的天文考古学(Astro-archeology)打破了这种沉稳的局面,开启了玛雅学新的研究方向。天文考古学直接挑战了近代文明的直线发展的“进步”观念,公开肯定古代文明的先进性,所暗示的乃是一种循环论的历史观。早在1924年正在玛雅遗址乌阿克萨通考察的美国人奥利弗.里克森就大胆猜测到,玛雅古迹中的金子塔和神庙等建筑组合具有某种天象含义。经测量后证实,这些建筑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日晷仪,它使人很容易确认太阳在一年中四个不同的位置(即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到了1960年代,法国学者首先提出古埃及人是完全了解岁差(即地球自转轴空间方向缓慢变化的)运动这个观点;1969年出版的《王子的拷问》(Hamlet‘s Mill)一书则探索了世界各地有关岁差运动的神话。此后过了二十三年,便有学者破译了古埃及文献中有关岁差运动的证据;又过了两年,就有学者证明,古埃及吉萨地区三个金字塔就是天顶上猎户星座(Orion)三明星按大小和空间成比例缩小的模型。此后,又有人发现,还是在古埃及吉萨地区的著名狮身人面塑像,其正面乃是朝着春分时太阳在狮子星座升起的位置,这是公元前一万零五百年时(天象周期)的第一次。

正是在上述这个学术背景下,1995年美国出版了两本有关玛雅预言的书籍,一本是格雷厄姆.汉考克(Graham Hancock,1950年8月2日~ )的《诸神的指印》(Fingerprints of the Gods),另一本就是本文已数次提到的摩利斯.科特罗(Maurice Cotterell)与人合着的《玛雅预言》(The Mayan Prophecies)。这标志着西方玛雅学研究的一个新进展,即金字塔学的天文考古学方法被用来考察并确认玛雅文化特别是她历法中的预言内涵。《诸神的指印》收集了全球各地古代神话和天文方面的资料,其中有很长的篇幅论述了玛雅族和阿兹台克(Aztec)人的历法学、天文学和宇宙学。这本书明确提到了玛雅历史预言中最近一个终结日是在公元2012年12月23日。前面已经说过,2012年终结日是今人根据玛雅族的长历法所推算出来的,但对终结日的具体日期,各家则有不同的推算,目前至少有五种说法即公元2011年10月28日、公元2012年12月21、22、23和31日。造成这个分歧现象的一个原因牵涉到玛雅历和公历之间的换算,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考据、天文和历法等学科和领域之间的比较、计算和测算问题。虽说专家们已能对应这两种历法,但看来问题还是不少。由于古代玛雅人混合着使用根据太阳、月亮和金星(有时甚至还有水星和火星的)运行周期来推算的历法,致使后人得以按自己的理解和需要来解说玛雅历史预言的终结日。这种“六经注我”的解释方法很容易引起世人的误解。

摩利斯与人合着的《玛雅预言》一书的内容梗概已在本文开头作了介绍;虽然行家认为该书是属于典型的商业炒作,但其内容却在全球互联网上流传甚广,世人对玛雅族2012年“末日”预言的了解大多出自该书。摩氏声称《玛雅预言》旨在揭示出这个古代智慧民族所作预言的真意,但该书却对此有许多误解和论证错误;作者对2012年终结日预言性质的理解基本上就是一种物理学的思路,即玛雅古迹中有密码1,366,560 = 3740年= 太阳磁极对换周期= 玛雅文明生存周期= 地球生物灭绝周期(末日)。摩氏根据计算器绘制的模型发现,历史上太阳发生过五次周期性的磁极对换,这五个变化周期的时间加起来为18,139年;由于复杂的太阳运动节奏,这五个变化周期的长度并不一致,其中三个周期的间隔时间为3553年,另外二个周期则是3740年(请留意这两个时间数目之差为187年)。摩利斯假定这五个太阳磁极对换周期对应于玛雅―阿兹台克神话中四~ 五个历史时代,显然,他是想通过这两种周期的对应来表明玛雅历史预言的“末日”性质和内容。但问题关键是摩氏如何来对应这两种周期呢?他在上述两个太阳磁性变化周期年数中选择了“3740”,然后以一年为365. 25天来乘以3740,得到1,366,035这个数目,摩利斯觉得它接近于1,366,560这个玛雅魔数,后者在玛雅古庙里和碑铭上被一再发现,也记载于前述的德累斯顿古抄本中,并在玛雅族使用的长历法上记作“9. 9. 16. 0. 0.”前面说过,玛雅族认为其历史发轫于公元前3113年,如果按摩利斯选定的“3740”这个年数来套,那么玛雅人应该在公元627年终结一个时代。根据摩氏的计算模型,太阳磁性对换周期的影响并不是一夜间发生的,而是一个影响会持续374年的变化周期;公元627年被定为这个变化周期的中点,据此推算,玛雅族应该从公元440年开始便应感受到太阳磁极变化所带来灾难性后果直到公元814年。但历史学家对此却有不同看法,因为公元440年到814年这段时间正处于玛雅古代文明的盛世(公元三~ 九世纪)。虽说摩氏周期论中的公元814年对应于盛世结束的九世纪,但其它两个时间点即公元440年和627年都无法用来验证玛雅历史的实际情形。按玛雅古贤的看法,摩利斯既无法用这个思辩的周期模型来解释玛雅过去的历史,那又如何能按此预测未来呢?退一步来说,即使我们应当肯定摩氏理论中多少还具有某些合理的猜测因素,按照他应熟练的工程计算,公元627年后的下一个太阳磁极对换周期,按上述“3553”这个年数计算,应发生在公元4180年;若按“3740”的年数算,则应发生在公元4367年,无论如何这两个年份也是与即将到来的公元2012年扯不上任何关系的。摩利斯探赜索隐的方法让人联想到该书出版前一年(1994)刊登在美国《统计科学》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圣经.创世纪》中等距离字母的关联”,作者之一的以色列数学家声称,有足够的统计数据证明《圣经》中含有著名(犹太)教士生平信息的密码,而《圣经》是在这些教士生前好几个世纪就已面世的。此后,用来破译密码的等距离字母关联法(Equidistance Letter Sequences 或ELS)便流行开来,三年后(1997)一位美国记者写了《圣经密码》一书,将此一密码破译方法的应用推向了极致。评论家认为该书作者误译了希伯来文的《圣经》,且该方法也无法适用于其它语种的《圣经》译码。不过,书作者称他在1994年就使用等距离字母关联法破译《圣经》中的密码,预测到次年以色列总理拉宾的遇刺;但评论家们对此却不以为然,认为他的预测缺乏具体细节,作为熟悉国际形势的记者本来就不难作出这种时事性判断的。不过,这位记者使用同样方法在新著《圣经密码之二》中却误测2006年会发生核屠杀事件,并有地震会把世界主要城市都给摧毁。作者最终认识到圣经密码并非用来预测,而是揭示事物发展的可能性。这一认知区分了可测性和可能性的不同(prediction vs possibility),有助于我们深入思考历史预测学的方法。如果摩利斯能减少一些工程师的机械性思维,将他对玛雅圣数的解读定位于诸多可能性的一种,那他的《玛雅预言》一书就自有其价值了。

(二)《2012年﹕玛雅宇宙创生论》

如果说摩利斯的《玛雅预言》是从实证物理学入手来破解玛雅族的预言内容,那么,1998年出版的《2012年﹕玛雅宇宙创生论》(Maya Cosmogenesis 2012)就是用神话和天文相结合的方法来说明玛雅先知的历史心理和预言内容。作者是自学成材的美国人约翰.梅杰.詹金斯(John Major Jenkins,生于1964年,肖龙),颇有才气而生性孤傲,治学严谨但有些苛刻,是新生代的西方玛雅学者。这本书系统地解答了玛雅先哲的预言背景、内容与含义;作者既有创见,也善于吸收他人成果,其著作代表了一九九零年代西方玛雅学的最新和最高的研究成果。詹姆斯在书中首先介绍了古代玛雅人是如何通过观测银河系和天体运动来确定历法和时代,论述了天文观测是如何通过建筑(如金字塔)、石碑和祭祀被融入神话作为他们的百科全书,解释了玛雅人隐含在神话故事中的宇宙创生学内容,并以古代玛雅帝国最著名城市伊扎潘(Izapan)为例来加以论证。作者的结论是,古代玛雅先哲们根据他们在改变后的意识状态下的洞识,以银河系的天象为中心建构出以历法为归宿的宇宙学,它具体表现在所谓的长历法(Long Count Calendar)中。按照这个长历法,2012年夏至(即6月21日)和冬至(即12月21日)的太阳将同银河系的“腹部”(即膨胀区域)相合,届时地球、(行经不同纬度的)太阳和银河系中心将罕见地彼此靠拢,尤其是那一年至日循环线(Solstice Meridian)将穿过银河系的中线。玛雅古贤的洞见告诉我们,至日循环线穿过银河系中线时会发生场效应逆转(Field-Effect Reversal)即通常所说的磁极倒转(Pole Shift)现象。能量场将从银河中心释放出来,并包含地球的整个电磁场;这个能量场不仅是力学上的物能而且还包括宇宙生命的精神能量;我们人类将会因此而与生命的本源和谐一致,不仅人际间彼此深刻相连,而且人类还与这个宇宙中所有其它生物“相依为命”。

(三)2012年﹕场效应逆转的影响

地球、太阳和银河系在2012年相合而发生的宇宙能量场效应逆转现象将在精神和物质两大层面上根本改变地球人类的文明发展方向。我们的世界观、历史观、人生观和审美意识等都会由此而发生重大变化;长期以来受到人类集体意识(主流价值)所压制的那些价值观念会因此而“复出”;人类历史发展的钟摆将重新得到平衡,就象五百年前西方社会开始从神权中心转向人权为本一样。其实中国人的太极图已经形象地表达了对立统一这个宇宙发展的根本规律。在玛雅历法中有一个持续260天的周期,它乃是基于人类260天的胚胎生成周期,而在更高更大的层次上,这个周期象征着长达26,000年的岁差周期,这是一个人类精神生成周期,2012年的宇宙相合运动则会加速已在我们这个星球上生长起来的文明新生,那将是持续另一个26,000年的宇宙大时代。在西方星相命学上,这个周期是按十二个星座的次序再划为十二个“世纪”,分别持续约2100年;按西方命学的历史观,我们目前正处在由双鱼座世纪走向宝瓶座世纪(即西方人所谓的“新世纪”,有关内容请参见《自由写作月刊》第42期上“”新世纪“和”新世纪“运动”一文)。在玛雅先哲们看来,父性的太阳运动走进母性的宇宙中心,这现象本身就象征着受精或播种,这些受精卵或新种子将在上述的大时代中成长、壮大、开花和结果。

2012年的宇宙相合运动同样也会相应地引起社会、文化和政治发展层面上的全球性变化。实际上,以绿色和平运动为标志的这种变革已经、正在并将持续地改变着我们人类近代文明的发展方向,其目标就是人与人和人与自然这两种基本关系的健康与和谐。然而,我们必须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面对新文明诞生过程中的阵痛,这意味着2012年前后各五十年左右的时间内(即从1960年代至2060年代),人类将面临因生态危机和新旧对立所引起的价值混乱和和社会失序,并需要承受由此而来的身心痛苦、暂时的绝望乃至于大量的牺牲。在神权时代的玛雅和其它传统社会里,每遇大事或大难,是用祭献活人的形式来表达对执掌人类命运的神明之敬畏和诚意的;为了延迟时代终结日的到来,玛雅古人甚至于大肆屠杀战俘,以血明志来息神怒;而为了求得众神之助,玛雅人又不啬将部落中的美女祭献给上帝来表达自己的诚意。犹太先知亚伯拉罕在与上帝立约时,为了取信于神,也曾将亲生儿子活祭给上帝。当然,今人已不需用古法来明心志,但“牺牲”一词对处在新旧交替大变革时代的我们却仍然具有象征的含义。面对即将来临的2012年宇宙相合形势,由神秘主义者、未来学家和通俗作家们所主导的公共舆论过多强调的,乃是能量场效应引起地球磁场对换所带来的全球性灾难后果。这些后果包括人类健康恶化、生态环境剧变直至大规模的生物灭绝。地质学家们承认,以往确曾发生过地球磁场的对换,已有35亿岁的地球史上也曾发生过几次生物大灭绝。但磁极转换是否就是生物大灭绝的主因呢?对此,迄今并无明确的答案,地质学家们所能证实的仅是生物灭绝的周期,它从几百万年到一千万年的时间不等。人类出现在这个星球上的历史已有二三百万年了,这个时间似乎已进入了生物灭绝周期的下限范围。所幸的是,作为地球和人类能量来源的太阳目前还正当中年,玛雅人所担心的太阳失辉,生物消亡的那一天在几十亿年遥远的将来还不至于会成现实。

结论﹕玛雅预言的神话与现实

虽然至今也没有人知道具体的起讫时间,但学者们都同意古代玛雅族(和阿兹台克人一样)是将历史划分成四或五个时代的,每个时代都因洪水泛滥或地震破坏而结束,今世亦如此。在历史预感方面,玛雅人并不孤独。在中国传统命学中,2012年的干支为“壬辰”,天干“壬”是指大海水,地支“辰”代表水库:“壬辰”的五行纳音为“长流水”,生肖含义是“水龙”。在天文学上,2012年是又一个约持续十一年半的太阳黑子活跃周期的中点或高峰。届时,是否会因太阳活动能量异常而引发频繁的地球物理活动(如地震),从而造成“大水冲倒龙王庙”的情形呢?前述的詹姆斯根据他自己的研究认为,2012年墨西哥城很可能发生大地震,从而引发海啸造成水患。上次该地区高达里氏八级多的大地震发生在1985年9月,此前的1982年墨西哥南部地区曾同时发生地震和火山;1985年大地震后四年,美国西海岸的旧金山便发生过七级以上大地震,1994年美国加州南部发生破坏性地震,1995年9月和10月,在墨西哥城南面400公里的奥梅特佩克和西面约600公里的曼萨尼略先后发生里氏七~ 八级的大地震;发生在曼萨尼略海岸外的地震还引发了海啸造成了水患。根据中国地震科学家的研究,一个大地区,在一、二十年时间内,地震往往连接发生,并表现出某些“跳迁”、“转移”的规律。2009年月27日和5月22日墨西哥城附近地区先后发生了里氏六级左右的地震。这是否属于下面一次(可能会在2012年发生的)更大地震的“前奏”呢?古代玛雅文化中心位于墨西哥城东面大约600公里的地方;前面已有论述,历史上玛雅世界所在的中美洲是地震、洪水、飓风和火山等自然灾害频发的地区。这些自然灾害在场效应逆转的天文形势下是否会集中爆发,从而造成该地区又一次的生态毁灭呢?在历史学家看来,古代玛雅人的时代终结日预言是有科学依据的。正是这些频发的自然灾害加重了玛雅先哲们的忧虑,使他们特别关注天象活动,希望能从天体运动的周期中找出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玛雅神话说每个时代都以水患或地震告终,这其实是历代玛雅人天象观测和生活经验的总结。我们大概都还记得,玛雅古典文明重镇所在的尤卡坦半岛北面一个叫Chicxulub的地方乃是我们这个星球巨大的重力异常中心,大约六千五百万年前一颗慧星撞上地球,在那里留下巨坑(直径达一百八十多公里),并造成了气候剧变,地质学家们认为这可能是恐龙灭绝的主因。

本文考察的结论是,问题不在玛雅历史预言的可靠与否,而在于这些预言的的涵盖范围到底有多大。显然,今人不应苛求玛雅古贤所说的“时代”和“终结日的毁灭”一定要具有当代的“全球性”含义。2012年究竟是否会发生全球性生态大劫难呢?对此,我们其实凭常识或感觉也能断出个大概,在这个已经人满为患、资源有限、贫富对立、生态恶化的星球上,人类如果还是姿意妄为,不能立刻加速采取行动,从源头上去制止或减缓污染自然环境、加剧贫富对立的做法或过程,那么历史上的“灾难四骑士”即地震、洪水、瘟疫和战争,就将形影不离地伴随我们度过2012年和未来的岁月,直至生物大灭绝这一天真的来临。

《自由写作》第50期【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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