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昕:透过历史的云雾——论诺特丹穆斯和他的历史预测(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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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昕

诺特丹穆斯为法国十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星相命学家、医生和作家。今天,特别是在1990年代许多人都知道他写过流传甚广、几乎包含了近代史上所有著名事件的历史预测长诗《诸世纪》(Centuries);世人更是惊讶于他何以能预见到二十世纪最后十年我们这个世界所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包括1989年柏林墙的倒塌和苏联东欧集团的崩解。今年11月9日是以柏林墙塌倒为标志的东西方冷战结束二十周年,我们追忆这位法兰西先知从医学走向命学的多彩人生,并从学术角度来探讨诺氏是如何预见到上述历史变化的,鉴往知今,从而能把握住人类在二十一世纪的历史脉动。

一.仰望星空

米歇尔.德.诺特丹穆斯(Michel de Nostredamus)生于1503年12月14日。“诺特丹穆斯”这名字源于拉丁文,意为“我们的圣母”(玛利亚);诺氏祖上为十四和十五世纪遭迫害逃离西班牙的犹太人;在他年幼时家人就从犹太教改信了天主教(法国天主教会是当时欧洲除梵蒂冈以外势力最为强盛的宗教组织)。诺氏的家乡圣雷密(St. Rémy)是个大约九十平方公里和一万多居民的小镇,位于法国南部的两大名城阿维尼翁(Avignon)和马赛之间(大画家梵高曾在这里写生并接受精神病治疗)。当时该城由明君勒内(René)管治,许多遭难的犹太人都来这里避居。童年时代的诺氏便受到信奉天人感应的的犹太神秘文化的影响;担任过市府司库的曾祖父热情鼓励他学习天文与星相,并亲自教小诺氏学习拉丁文(当时欧洲的官方语言,其时髦程度犹如今天的英语)、希腊文(好比今人眼中的拉丁文)和希伯莱文。这些语言功底使诺特丹穆斯日后能够畅游于浩瀚的古典文献,博览百科群书,为后来的历史预测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这些知识都反映在流传至今的《诸世纪》历史预测长诗中。

小诺氏从法国南部的乡下来到当时全国著名的文艺复兴中心、一个世纪前也是全法国基督教徒们翘首仰望的“北斗之星”所在地―阿维尼翁接受完整的人文教育。在学校里,除了在语法、逻辑和修辞等方面表现出足够的天分外,小诺氏最感兴趣的就是研究天体的运行规律,伙伴们因此都戏称他为“小星相学家”。但他这种“不切实际的兴趣”却让做父母的寝食难安。如果说诺氏从父辈那里承继了人文学的遗传基因,那么他母亲家族的行医传统和数学天赋则影响了他现实的职业选择。1522年,19岁的诺氏在当时法国名气仅次于巴黎的蒙彼利埃大学注册就读医学,学业完成后,很快就成了持照开业的医生。当时法国瘟疫流行,诺氏便用所学知识,积极为病人治疗,并能发展出自己独特且有效的疗法来减轻患者的病痛。同时,他利用闲暇参加过犹太炼金术课程(近代以前炼金术和化学并无多大的分别);作为医生诺氏还为地区主教们提供医疗保健服务,后者都对这位来自乡间的医生很有好感,认为他“很有美感,也有情趣,善良而品性优秀”。这期间,诺氏还漫游过南部的一些城镇包括儿时上过学的阿维尼翁。很可能就是在那里的图书馆,通过翻译作品如《埃及的神秘文化》等书籍的手稿,诺氏第一次有机会直面包括星相学和炼丹术在内的各种玄学数据,这些古老智能强力激发了诺氏内心对人类精神领域的向往和形而上知识的渴望,并改变了医生后半辈子的人生轨迹。

二.祸不单行

26岁时,诺氏回到母校攻读博士学位,期间他所展示的医疗技术受到了肯定。当时的学位考试相当严格,博士候选人自己要准备好十二个需答辩的问题,其中有六个是选定的(系主任选三个,另外三个由抽签选定);然后,学位申请人便与教授们展开答辩。对诺氏来说,这个过程还增加了一层难度,即他需要证明自己日前在治疗瘟疫时所使用的另类疗法是有理论依据的。答辩非常成功,诺氏被戴上了引人注目的博士帽和一个金戒子,并被赠于一本古希腊名医希波克拉特的书籍。毕业后照惯例诺氏受聘为讲师留校教书,但一年后他便离开了,因为在那里他只能照本宣科,无法向学生强调自己对传统医疗的批判性结论。譬如,当时医学上对几乎所有病痛都千篇一律地施行放血疗法,诺氏对此很不以为然。不过,多亏诺氏富有创意的医学思想和医疗才华,要是这位新科博士能循规蹈矩地留在了蒙彼利埃大学,并按部就班地升任为教授,那么法国乃至人类的历史发展就要逊色多了,诺氏后半生的故居萨隆(Salon)更不会变成今日的名胜古迹,每年都吸引着大批的朝圣客与好奇者来访。

1532年,二十九岁的诺氏在辞去教职后云游四方,为时两年。期间他到过法国西南部的波尔多,并北上西部港口城市拉罗谢尔,打道回府途中在南部重镇图卢兹,诺氏收到了一封函件,是胡莱斯.塞萨尔.斯卡利杰尔(Jules-Cesar Scaliger,1484 –1558)写给他的,斯卡利杰尔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学者,语言学家和医生,在当时的欧洲,斯卡利杰尔是名望仅次于爱拉斯莫(Desiderius Erasmus,1469 –1538)的大学者。他写信是想请诺氏去阿让(Agen)见上一面,他久闻其大名,想当面见证一下诺氏究竟是否名实相符。诺氏很快就和斯卡利杰尔见了面,并在这位新友附近定居下来,一是因为他很欣赏甚至崇拜斯卡利杰尔的人格与学问,二是因为阿让这地方浓厚的人文氛围。诺氏的到来可乐坏了一帮有女待嫁的母亲,她们都想吸引这位名利双保险的医生做自己的女婿。诺氏最后娶了一位品貌才兼备的贵族女子,并有了一双儿女。行医生涯的成就和婚姻家庭的美满正给这位思想独特、才华卓绝的法兰西智者的人生道路铺着一层绚丽的色彩。然而,悲剧却接种而来,似乎要把诺氏给吞食了。婚后三年,黑死病不期而至,虽然诺氏拯救过许多同胞的生命,却挽救不了自己的亲人,尽管他竭心尽力,妻子和儿女最后还是被死神给夺走了。真是叫祸不单行,此后,(出生时月亮和金星能量并不和谐的)诺氏又和他前述的良师益友斯卡利杰尔争吵后反目结仇;而他的岳父母为了索还嫁妆又想告他。至此,悲剧还不愿收场。1538年,诺氏被戴上异端分子的高帽,仅仅是因为他对一个教会雕像的评论“出言不逊”。这顶帽子对信仰虔诚的诺氏来说,就象中国1960年代文革“清理阶级队伍”时,一个老实忠厚的人突然在群众大会上被揪出来戴上一顶阶级异己分子或历史反革命的帽子,让人震惊和难以置信。此后,诺特丹穆斯便受到接二连三的指控,差一点没被臭名昭著而又凶狠残忍的西班牙宗教裁判所逮捕法办。这一系列的不幸遭遇使这位法国医生百思不得其解,此前诺氏对生活一直很有自信,但现在他却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能力了。

三.初露锋芒

1540年前后,诺氏被迫过着数年的流浪生活,曾浪迹于意大利的米兰、威尼斯和西西里岛。米兰是意大利四大都市之一,公元三至四世纪曾是西罗马帝国的首府,北部的文艺复兴基地。这期间诺特丹穆斯开始深思起自己的命运来,这时他想到了儿时所接触过的星相命学。诺氏通过排出生星图结交到许多新朋友,也由此开始展现了他的预言天分;他的才能受到了人们的赞赏,这位法国医生心情变得开朗起来。迄今,民间还流传着有关他预测能力的故事。一次,有位领主让来做客的诺特丹穆斯替他院子里的两头猪崽算一下命。诺氏随口答道,“那头黑猪将被你吃掉,白猪则被狼叼走。”听罢,那位地主便吩咐厨子将那头白猪杀掉做晚餐。谁知,地主家中豢养的小狼趁主人不意时把猪肉给吃了。厨师只好将黑猪杀了充食。大家用餐时,主人得意地告诉客人说,他已经把白猪给杀了。但诺氏却还是坚持己见,无奈之下,主人只好将厨子召来问话,后者便如实道出了原委,在座的人无不啧啧称奇,没人晓得诺氏究竟施展了什么样的魔法来预知的。此外,有一次诺氏在出游途中突然向一位迎面走来的小伙子下跪磕头,令人大惑不解,诺氏说他是在向圣者致意。这位当时名叫费利斯.佩雷狄.蒙塔尔陀(Felice Peretti Montalto,1520 ~ 1590)的养猪青年就是四十多年后(1585年就任)的罗马五世教皇斯克特斯(Pope Sixtus)。

1544年,由于当局的敌意有所改变,诺氏便回到家乡所在的法国南部沿海地区,这年,整个普罗旺斯地区发生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洪水,河流都被人和牲畜的尸体所污染,瘟疫迅速在马赛城蔓延,于是医生便加入了紧急救助行列。在那里,诺氏得以在被他称为“另一位希波克拉特”(古希腊名医)的时下名医指导下研究瘟疫及其疗法。1546年,诺氏被紧急应召去马赛东北面需要一天路程的埃克斯城(Aix,即普罗旺斯地区的首府),负责应对那里爆发的瘟疫。此后,医生又风尘仆仆地赶往埃克斯西面的小镇萨隆(Salon)去防疫救灾。由于他高尚的医德和高超的医术,诺氏被赠于终生养老金。命运女神真是一位人生剧神秘而不乏幽默的导演,上次瘟疫残忍地毁灭了诺氏的首次婚姻和家庭,这次,还是同样的瘟疫却造就了医生的姻缘,新娘是位富有的律师遗孀,他们于1547年11月在萨隆成婚落户。按常理,这位人到中年而功成名就的医生该安居乐业了吧,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新婚后的诺氏竟离开情侣独自再游意大利。但了解这位医生的人都知道,出生于人马星座的诺氏天性就需要通过旅游来感受人生乐趣,不像那些巨蟹座者能一辈子呆在家里而不会生厌。他这次出游的动机除了上述的天性之外,更多的还是出于他要寻求人生终极答案的愿望(要知道,人马座者乃是天生的哲学家和传教士!)。然而,医生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除了上帝,诺氏难道还需要寻求其它的生命含义吗?若此,他是否能如愿以偿呢?

四.飞向未来

诺特丹穆斯再婚后的出游和前述的那次相似,方向也是意大利。不同的是,这次诺氏不仅再访了米兰,还到了佛罗伦萨,那里是欧洲文艺复兴的动力房所在,她和罗马一样是当时学者出游意大利的朝拜之地。一个世纪以来,治理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雇用了当时有名望的学者来收集、抄写和翻译久已失传的古希腊罗马时期的各种手稿,其内容不只限于科学和艺术,也包括了各种曾经是显学和科学的神秘的知识领域(即中国人所谓的玄学)。不像中世纪的教会任意禁止人们接触某一门学科,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向所有人开放所有的知识门类,包括传承链条从古埃及的赫米兹.特里斯迷杰斯陀斯(Hermes Trismegistos,埃及和希腊神祗的结合,是宇宙神秘领域知识包括星相学和炼金术传播的守护神)到古希腊神话中的俄菲士(Orpheus),再到古希腊文明时期的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的西方神秘主义的精神文化,其中也包含了各主要宗教的神秘传统如犹太教的喀巴拉(Cabala)、基督教的灵智学(Gnosticism)和伊斯兰教的苏菲派(Sufism)。正是这些激发人类想象和思索的各类玄学深深地吸引了这位学医出身的法兰西智者,诺氏在佛罗伦萨呆了要有一年半的时间,尽情地饱食了文艺复兴的大餐后,才依依不舍地回到了刚在萨隆定居不久的新婚之家,在那里,这位天性爱好云游的先知一直住到了1566年7月2日去世。如果说在佛罗伦萨,诺特丹穆斯还只是神交了历史上各类先知,回到萨隆后,他的灵魂便开始飞向遥远的未来,他要用余生给后世留下对人类历史发展的千年预言。

从1550年起,医生开始了他后半辈子的命学咨询生涯,这一年诺氏花时费力编纂并出版了第一本历书(Almanac),上面有一年中的气象预测并附有对政治和军事形势发展的推测。这个工作使饱尽风霜的医生喜获名利,并一直延续到诺氏去世为止。为了更有效地观测天象,诺氏将自己四层次的住房顶楼改建成了开放型的观天台和研究室,那里堆放着各种各样的玄学资料,每当夜深人静时,诺氏便会翘首仰望星空,聚精会神凝思,手不释卷阅读。1555年5月4日,诺氏第一本历史预测书籍《诸世纪》(Centuries或Prophecies)分别在法国里昂和阿维尼翁两地出版。此前五年中诺氏编纂的历书中包含的只是对次年的短期预测,而通过《诸世纪》的形式,诺氏对人类历史预言的时间跨度长达两千多年,即从他所生活的年代直至公元3797年,这在西方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在人类历史上,只有中美洲的古代玛雅族的历史预言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与之媲美。在这些预言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则对当朝的法王亨利二世(Henri II,1519 ~ 1559)遇刺身亡的命运预见。王后美第奇夫人乃出身于统治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向来就对星相家的预言深信无疑,于是诺氏在《诸世纪》出版后仅两个多月的时间就被应召进宫,接受详细的命学咨询。这是诺氏一生首次到巴黎,即便有王室提供的特别通行服务,诺氏也得跋山涉水,一路颠簸,走了整整三十天。据说,诺氏为此行占卜的结局是可能在到达巴黎后的十天内被砍头。事实是,诺氏被安排住在五星级宾馆,王后与诺特丹穆斯长时间密谈,国王本人虽然对命学家并无好感,但也亲自召见;诺氏被要求再来宫内以咨询王室子女的命运。这次国王夫妇分别赏赐给诺氏一百和五十个银币(旅途花费一共要一百个银币),但诺氏本人非但没有受宠若惊之感,反而有深陷危机之虞,因为事后国王的情妇扮作咨询客户,以提供内幕消息为名恐吓诺氏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否则巴黎警察局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就能刑事拘留这位乡下来的巫师。这真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啊!但不论吉凶,经此召见,诺氏开始确立了他在法国星相预测方面的权威。当1559年夏天,法王亨利二世在骑马枪术比赛中,被血气方刚的蒙哥马利公爵刺中右眼伤及大脑死亡后,诺特丹穆斯的名气一下子就升到了沸点。此后,全法国乃至欧洲其它一些国家,不分精英和平民,人人都将诺氏预言奉为圣旨。当年在法国,一间普通屋子的全年租金也不过为四个银币,但一本诺氏编纂的历书却要卖到八个银币。“洛阳纸贵”到如此,实乃人心思变、人心不安的缘故。

五.历史预言

正好是诺特丹穆斯出生之前的半个世纪(1453年),土耳其人攻占了君士坦丁堡(今土耳其首都伊斯坦布尔),住在那里的古希腊学者们便只好带着心爱的研究资料托庇于意大利,于是历史便拉开了文艺复兴的帷幕,西方人决意要在这块舞台上重演古希腊的人文剧,其剧情则完全不同于此前(中世纪)的神化剧。十五世纪的最后十年,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从此欧洲人心目中的“世界”一词便有了全新的含义;哥白尼开始了天文观测活动,一个新宇宙观在酝酿之中。于此同时,由美洲传入的梅毒和其它瘟疫正在和开始在欧洲流行,这让很多激动于文艺复兴所带来的变化者对未来的发展深感焦虑、不安和犹豫。此外,法兰西自1428年开始复兴后,国力不断增强,到了1494年便开始与势力显赫的哈布斯堡王朝争夺欧洲霸权;统治集团极欲知道这场竞争将鹿死谁手。人们内心翻滚着各种欲望和野心,潜意识里则呼唤着一位全能先知的降临,以便能预知这些欲望和野心将会把历史引向遥远的何处。诺特丹穆斯贡献出后半生所从事的历史预测活动正好呼应了世人的内心渴望。

诺氏《诸世纪》这一书名中的“世纪”和我们通常理解的“百年”这个时间概念没有任何关系。全书原本按作者的意图是由十部预言集构成,每一部预言集则由一百首用自由体或四行律写的诗歌组成,如此,作者的千年历史预言将通过一千首诗歌的形式来表达。《诸世纪》的西文是“Centuries”,这个书名应该是表达了作者的上述意图,同时也巧妙地暗示了预言本身所包含的时间跨度。不过,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诸世纪》中第七部预言集只有四十一首诗。此外,作者生前其实还有计划要写第十一和十二部预言集。在完成了千年历史预测后,作者是否还思潮澎湃,激情汹涌,意尤未尽呢?不过,以今人的眼光来看,诺氏的预言诗写得晦涩难解,用词中夹杂着法语、(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方言、意大利语、希腊语以及拉丁语等,时间顺序也被打乱,这究竟是为了逃避教会当局的加害呢?还是作者觉得他只能用这种含混不清的词句来预言长期的历史发展?本文开始提到,今年11月9日是以柏林墙塌倒为标志的东西方冷战结束二十周年,有人曾引用诺氏《诸世纪》第三部第九十五首诗的第一句,即“多数人(统治)的法律将失效”来说明,四百多年前诺特丹穆斯就已准确地预见到了苏维埃社会政治制度的衰败。当然,按现代解释学的理论,我们完全可以根据诺特丹穆斯追求创意的个性和同情宗教改革的心理来推论,如果诺氏生活在今天他肯定是一位自由派知识分子,也一定会激情洋溢地欢呼那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从学术特别是语言学角度来考察,诺氏是否真的通过这句话预言了这场历史巨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上述那句中的“多数人”一词,原文法语是“Moricque”,但法语辞典中查不到“Moricque”,该词可能是“Morisque”的古体或误拼,后者是指十六世纪西班牙境内被迫改信天主教的摩尔人,他们来自非洲西北部,信奉伊斯兰教。笔者所看到的英文版翻译多数包含了“摩尔人”这层意思,但也有人仅将该词译作“More”,于是便有人将它翻译成汉语的“多数人”,并引申为“苏维埃”(社会制度)的同义词。除了语言学方法外,我们还可以历史分析方法即从具体的历史环境来判断作者言词背后的含义。诺氏生活的十六世纪,其时代主题乃是信仰和不同信仰之间的争办与冲突(在二十世纪这种冲突则被换成了政治上的意识形态对立)。这种不同宗教或同一宗教内部不同教派之间的冲突乃是人们特别是知识分子观察社会、体验人生和思索未来的一个主要视野。当时,新兴的改革派新教主张通过个人对圣经的理解来认识上帝,这个理念极大地冲击了正统的罗马天主教会,如果允许自由派的新教势力蔓延下去,则许多传统教会都将关门大吉,牧师也得回家种田糊口。1521年,也就是诺特丹穆斯十八岁时,宗教改革领袖马丁.路德被剥夺了公民权;1545年即诺氏出版历史预言集前十年,特兰特会议开始了反宗教改革的社会运动。目睹这一切历史发展,已经和人类各种先知有过神交的诺氏,自然会从一个更广更深的历史视野来认识这些宗教冲突的结局。而且,他的思考不会仅限于天主教内部教派之争;大约五百年前开始的十字军东征和此前四百多年伊斯兰教兴起,这些历史情景一定不会落在这位犹太裔先知的聚焦镜之外的。公元七世纪兴起的伊斯兰教在公元第一个千年结束之前,已将其强大的宗教力量转变成威震四方的阿拉伯帝国,西欧人不得不全力阻止所谓摩尔人在其领土上任意建造圆顶清真寺的野心。然而,只不过几百年的时间,伊斯兰国家就大败于欧洲基督教联盟。现在,从诺氏的眼光来看,在征服了异教之后势力如日中天的罗马天主教只是在步其被征服者的后尘。如果这确实是这位先知对历史的洞察,那么诺氏就已经领悟到了人类历史运动所呈现出的否定之否定的辩证发展规律。在这个历史分析的框架内,就上述的预言诗而言,后人如何确认“Moricque”一词的语义显得有些无关宏旨了,因为它可被用来泛指任何一个历史阶段中阻碍人类前进而终将衰亡的旧势力。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二十年,以人民利益代表自居的前苏联东欧国家的那个官僚特权阶层就是诺氏心目中的“摩尔人”,绝对的权力和无限的特权已经使他们蜕化成这样一种人格,即政治上只关心私人利益,法律上滥用权力,私生活上道德败坏。这种人简直就是诺特丹穆斯所目睹的天主教上层牧师阶层的复制品,区别在于后者总以上帝代言人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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