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姆: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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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办公室去吧。”前台小姐抬手示意说,我们向里走去。

没有门,但我敲门了,这当儿一阵枪声。我应该惊恐,但是我更好奇,于是我推开了门。里面的人还相持着,一位头目模样的人躺在地板上,胸膛上西装的窟窿里冒着血和硝烟。

“我们是来面试的。”我说,很显然这非常不合时宜,但我也许正是要制造这种效果,但我其实什么都没想,仅仅是对我们的进入作一个说明。没有人理睬我,里面的人都紧张地注视着对方。同伴不知什么时候怎样消失了,我也已经忘记他是谁了,只记得是有人和我一起来的。

“我是来面试的。”我更正道。

“你过来。”其中一个像是老板的人说。我走过去,他拿过一条枪塞给我说:“看你运气了。”说完就要走的样子。“子弹!”我赶紧叫道,他从一个手下那里抓过一把子弹塞给我,所有的人立即消失了。

对这活儿我不在行,我不认得是什么枪,只见手里的子弹有五号电池那么大,我笨拙地卸下弹夹,正反比较后找到正确的方向把子弹推进去,然后四处瞄瞄。周围不见一个人,我开始搜寻了。

这是一座封闭建筑,不到尽头就不知道走廊往哪边拐,走到了尽头可能就是一堵墙。没有门,也没有窗,但突然门会打开,也会有人从这边窗里跃出,在我眼前一晃,闪入另一边的门里。随后门关上,周围仍是墙。洁白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但看得出来粉饰的材料和做工都非常考究和精细,只有如此讲究的建筑里才配得上枪战,这比在废墟里枪弹横飞的情景真实多了。

我不紧张,也不胆怯。因为我也是在这样危险的情景中,我会毫不犹豫地向别人开枪,为了不让他有向我还击的机会,我会毫无怜悯地继续开枪知道将他打死。但我没有想到过自己会中弹死去,死亡的念头游离在我身外搜索着别人,不及照顾到我头上。

突然间有人在我眼前晃过,或者身后有门窗启闭的声音,我都来不及开枪。我暗自着急,恐怕这样的情景要无休止的持续。这时前方一个拐角处横着伸出来一架洁白的梯子向我撞来,我急忙后退,后背紧贴到墙上,一面抬起枪向那拐角处瞄准,只要一有人出现我就要开枪,可是我的眼睛忽然疼痛起来,视线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我抬手擦眼睛,可是怎么也看不清。

我懊恼、沮丧,继续往后退。梯子很长,但终于停住了,悬在齐腰那么高的地方。一直都没有人出现,我的眼睛适时地停止了疼痛,我正要走过去一探究竟,后面一扇窗子打开了。

这是一扇普通的窗子,像日常所能看到的窗子一样,一名男子的手伸出来弹掉烟灰,我气急败坏,把枪伸过去对着他:“滚进去!”那人慌忙关上了窗子。我转身正要走,突然又听说:“哥们,等会儿。拿去。”那个人又打开了窗子,递给我几张纸,我接过来窗子旋即又关上了。我把那几张纸塞进衣袋里,那是我一些欠账单的影印本,某些人想提醒我留意自己的处境,一种真正让我感到危急的处境。

我走到楼层尽头的一扇窗边,我向下张望着,很容易就看见了一位似曾相识的人正在楼下停车。我把头探出去问:“喂,打完了没有?”

“打什么呀,全是你们自己在打。”

我不由得一阵失落,不过还好,他没说是我一个人在打,尽管这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失望地把枪从窗户扔掉了,看着它从楼上跌下去我又后悔了,为什么没有开枪,凭空打出去几颗子弹也好啊,我可是从来没有开过枪,而且这应该是真枪。

我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但我并不担心。现代人不会浪费智慧和物资来建造迷宫的,而且我也不急着出去。我就在这楼里胡乱转悠起来,并没有想要遇到什么。也许我想要遇到一个人,但我也没有什么话要对谁说,我大约想向别人显示点什么,显示什么呢?我的无所谓吗?但我仍在一种失落之中。

这是一把精致的小提琴。小提琴是我年幼时梦寐以求的,它是某种单纯的象征,所以我至今没有得到。我不会鉴知它的制作材料和工艺,但我看得出它制作精良,它应该是一把名贵至少是昂贵的小提琴,它架在一名男子的颈部并被奏动。这名男子有与之匹配的气质,至少是衣着,他站在墙的拐角处。我没有听到琴的声音。

他是一个人,这使我想到我刚才想要遇到人的那些念头,我仍然没有什么要说的,向他问好,这在他也会是多余的。我打算径直走过去。

“给你一个女人,你怎么办?”在我走过他面前时他问。

“杀了她。”我不假思索地说。

“好。”他说着把小提琴的头对准了我,我知道这是一种枪的射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死了。但也许只是昏迷或者沉睡,因为后来我醒了,并得知了有关一个女人的信息。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现在这是在一条街上,有汽车,店铺,房屋,当然还有人。路边有条枪,我弯下身去把它捡起来。当我直起身的时候,我发现所有人的手里都有枪,我立即把枪口对准我所怀疑的人,因为谁都是我所怀疑的人,或者说谁都不是,

所以我的枪一会儿指向这个人,一会儿指向另一个人。所有的人都在相互的怀疑与自己的紧张中缓慢移动,这移动又使许多新的面孔出现在每个人面前,带给每个人新的紧张与怀疑。

但这使我减少了一些警觉。我不再仔细去看每个人的脸与眼以判断他于我有无威胁,于是我失去了目标。

但目标何曾出现?我注意到我手里的枪,它是我曾经丢弃的那一条吗?也许只是相似罢了。那么我要开枪吗?我曾经后悔没有开枪。

但这样会引发一场不必要的枪战,许多人将不必要的死去,如果追问的话,怎样死去才是必要的呢?或者活着就有必要吗?但死是一件更无聊的事。

我看着这些人们,所有的人都是无辜的,所有的人都是罪有应得。他们无辜地被别人用枪指着,他们无故地用枪指着别人,如果他们不该活着,那他们就该死去吗?

是谁的手拨弄着这一切啊!很清楚我们谁都无法找到。但也许,我看着自己的双手,用它们把枪高高地举起,再狠狠地摔下去。我看着它跌倒地上,一两个零件断裂脱离了枪身,想着这么用力有没有必要。当我抬起头时,周围已空无一人,我漫不经心地走着,无意地向四周扫视,结果就发现了这个女人,她正是我这次任务的目标。我低下头去,枪不见了!那么,我就得徒手去完成了。

她有乌黑飘逸的长发,长到足够绕她的脖子一周,我可以用这来绞死她。

我估量着这种方法的可行性,想到在这之前要不要跟她做爱。这是很有诱惑的事,我决定先向她提出来。

“我们来做爱。”

“好的。”她看都没有看我,“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我不拒绝男人的这种要求。但给你的任务里没有这一项。你该死了。”然后她的目光和枪口一起转向我。

“等等!你为什么要杀我?”

“不知道。”

“那是谁叫你来的?”

“不知道。”

“好吧,现在你可以知道点什么了:我也是来杀你的。”我掏出一把和她手里一样的枪。

“等等!你为什么要杀我?”她问了和我一样的话。

“别问了,我的回答和你一样。”

然后我们就都没什么可说的了。也没什么可做的了,该做的已经没有意义,我们相互被设置成了行动的目标,这几乎都明了地不成为一个圈套了。

“我看,”她说,“要不我们还是做爱吧。”

于是我们做爱了。然后又拿起枪相互对准,然后又做爱,然后又拿起枪相互对准……

我想除了开枪是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了,我们都已经身心疲惫了。可是我们都不肯开枪,结束一种情景,这比开始一种情景需要更大的勇气,尤其是需要自主决定的时候。

“你开枪吧。”她狡黠地说。

“你为什么不开枪?”我狡黠地反问道。

“因为我爱你呀。”她虚假地说。

“可是我也爱你呀。”我虚假地重复道。

“两个叛徒!”远远的一个声音说,这声音丝毫不能令人愉快,可是我们都好需要它,只是通常,它并不会适时地响起。

我们循声望去,那个人放下观察我们的望远镜露出了墨镜。他旁边的一个手下接过了他手里的望远镜冲我们招了一下手。

我们走过去。我惊奇地发现在漠视死亡之后还能有一种恐惧,她突然搂住我说:

“我好害怕!”

这更使我一阵由衷的感动。因为我刚刚正突然意识到了一种情感,爱。我想无论如何,我们有爱。我紧紧地搂住了她。

那个人转身向一扇门里走去了。我突然决定由自己作一回主,我抬起手向那个人开枪了,可是……中弹的是我自己,那个人还转回身来对我说:“再见。”她尖叫着,没有能拽住倒下去的我。我瞥她一眼,我仅能如此了。她那刺耳的尖叫声怎么这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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