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辉:等待另一只鞋子·一直向北走(舞台文学剧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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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小说《天空中的翅膀》改编

◎ 汪建辉

第二个标题:《一直向北走》

镜头三十五:一座监狱。在青山之间。高高、厚厚的围墙。围成了一个句号。
是一句话的终结?还是一次生命意义的终结?
老男人在一间牢里,低着头。看上去很疲惫、很累。他的手上拿着一张纸。镜头像是懂得我们的好奇一样,一直向纸里钻去——特写——一张判决书,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二十二年”四个字。
老男人看着手中的纸说:“我不是有意的。我送给毛主席采阴补阳的不是破鞋,而是一个处女。我的女儿,我还不清楚吗?”
“是那些不想让毛主席万岁的人在陷害我。他们才是别有用心。是他们设计害死了我的女儿,而后再栽赃说我的女儿怀孕了,是一只破鞋。我的女儿绝对是一个黄花闺女。”

(分镜头:在银幕的左上角一个红框,里面是一副毛主席画像;在右下角一个粗粗的黑框,里面摆放着一只破烂的鞋子。)

分镜头一晃而过,像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老男人又出现在画面中,这时从画面的外面硬生生的砸进来了一句话:“妈的,找打呀。快,下地干活去。”

镜头三十六:下地干活?
这个下地,可不是我们通常对字面上所理解的下地种田。而是真正的“下地”,到地底下去挖煤。
一个黑黑的洞。老男人走了下去,像是进入了一个虎口。洞很深(洞口上面现出一行用黑黑的煤摆成的字:“挖煤人称下班叫——生还”。由于颜色都是黑的,所以如果不仔细分辩就根本看不见这陷藏龙卧着的一排字)。里面传出了轰隆隆的声音,像是山体一直在崩塌着。镜头没有再深入下去(显然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无法生还)。而是转到了天空之上——天堂?当然,如果你相信有;还有,如果你愿意到那儿去。
天堂是不是真的如传说中的那么美?
无法判断。因为镜头中空无一物。
镜头在做完这些判断之后,猛然间掉入地上。像是一个昂着头的人,脖子累了而将头低垂下来。
像是成熟的麦子。
麦子成熟时,它离死亡也就不远了。

麦子?麦子。
想到麦子时,我们就看到了麦子。

镜头三十七:一大片的麦子地。一个女人在收割着。
女人在弯下腰时,我们时以看到她的乳沟——很深、很阴暗。女人在直起腰时,我们可以看到她乳房的轮廓——很挺、很饱满。
这是一个健康的劳动妇女的形象。不算美,但是却朴实的让人觉得实用。
女人直起腰时,向着那个句号一样的围墙望着。眼睛里面流露出了一种渴望。这种渴望没有人能看得懂(或者是没有人能够理解)。因为那里面分明是一种羡慕。
为什么会羡慕囚犯?
有什么还会比失去自由更低贱?
镜头从女人的胸部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了她的双脚上。干燥的黄土地上赤着的双脚,像是在给着我们一个含糊的答案——
关于脚、关于鞋子。是那种名为“解放”的鞋子——解放鞋。

镜头三十八:像忽然发狂了一般,镜头在女人与洞口之间来回摇摆。
那个深深的矿进埋藏着深深的欲望?
就像是煤炭,只要给它一把火,它就会熊熊的燃烧?直到最后留下一堆炭渣。因此的结论:所有的热情到最后都是垃圾。

镜头三十九:镜头又回到女人的双脚上。而后,再由脚伸向路——以及远方——北方
女人的脚由此与老男人的脚连接到了一起。老男人在路上。他在向北京去。
老男人要到北京去讨一种东西——一个说法——我才是真正热爱毛主席、希望他老人家万岁万万岁的。其他的人都不是。
老男人是如此的执着。以至每一次“我英通的人民警察”都是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以一种相同的方式将他拷起,带回监狱。继续关押。
从押送他的警察的脸上看不出有丝毫的兴奋。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们已经失去了兴趣。
但警察还是例行公事的跟老男人说了以下的几句话:
“你呀……唉!我都不想说你。你每次逃跑,每次都是向北方。你能不能想一个新鲜一点的点子,好让我们的追捕有一点新意?”
“报告政府。我去北京是要去见毛主席。”
“早给你说过了。毛主席他已经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毛主席他怎么可能会死呢?他能够活到一万岁呀。”
“政府怎么可能骗你!?我说死了就是死了。你想想看,如果毛主席他没有死,而我说他死了。那还不是杀头的罪呀。”
“对呀!你们怎么不早用这句话来解释呢?”老男人,猛地将身子蹲下去。痛哭起来:“万岁!万岁!毛主席怎么能死了呢?这都怪我呀,我没有将女儿完整无缺的送到毛主席手上。没有让毛主席采阴补阳。我有罪,是我害死了毛主席。我有罪呀、我是真的有罪呀。我罪该万死。”哭到伤心的地方,老男人还在地上打起了滚。直至休克。
“装死?”我英勇的公安干警可不会让坏分子的逃避惩罚的阴谋得成,以坚硬的皮鞋一脚就踢到了老男人的胸口上。老男人原本哭岔气了的胸膛经过这样一次巨烈的震动,一下子就恢复了活力——巨烈的咳了起来。
这样,一方面,主观上警察更加证实了自己的判断——眼前的这个罪犯是在装死;另一方面,客观上警察是实实在在的救了老男人一命,让他在悲恸之中缓过气来。
这次醒来之后,老男人就像是真正的从梦中醒来一样。回到监狱之后,他端坐在床铺上,闭着眼睛认认真真的回忆起了自己的一生……

镜头四十:从表面上看,通过这一次打击老男人是彻底的陷入了迷茫之中。但是,如果你能够深入到他的内心,你会看到老男人纠结的心一下子就理清了——

老男人想起了自己每次逃走的方式都不一样(通过简洁的动画来表现——四个粗黑框分别在屏幕的四个角逐一的演示):
1、老男人在一个有着微薄轻雾的凌晨,将自己悬吊的送菜的汽车底盘的下面,出了监狱。造成的直接后果是:抓回来后加刑两年。从此后,每一辆进出的车辆都要严格的检查底盘。
2、将身体缩成一团从厕所的排便口中钻进去,而后再从化粪池中逃出去。造成的后果:身上的臭味两年不散。警察就是用自己的鼻子(根本就没有用上军犬),顺着臭味追过去,将他抓回来的。加刑两年。从此后所有的厕所排便口都安装了细密的用拇指粗的钢筋织成的网。说句实话,这样即使是大便(屎)想从这个监狱里逃出去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3、一次是等到一个才来的武警第一次站岗,老男人寻找了一个机会,等武警转过身看不见他时,他迅速的向监狱外面走,刚出大门,武警转过身来看到他时,他已经回头往监狱里面走了。武警叫住他:“站住。”老男人站了下来。武警问:“干什么的?”“进去看看。”“不知道里面是监狱么?有什么好看的。快滚。”于是,老男人转过身子,就那么容易的逃出了监狱。造成的后果是:加刑两年。那个站岗的武警被除分、开除。据说,这个从小镇里来当兵的战士,回去后加入了黑社会,在一次斗殴中死去。
4、1999年5月8日,美国轰炸了中国领事馆。当天监狱就组织了学习,声讨美国。声讨完已经是傍晚了。老男人,扛着一个长梯子,手上夹着一卷纸,就住墙边走,一路走着还一路高喊:“打倒美帝国主义、打倒美帝国主义……”在路上碰到了一个管教。老男人高声说:“政府,我去贴大字报——打倒美帝国主义、打倒美帝国主义……”喊着、喊着,就到了墙边,架上梯子,老男人翻过高墙就越狱了。造成的后果:加刑两年。从此后在监狱的犯人,不允许喊任何口号、不允许张贴任何大字纸。即便是与政府保持着高度的一致,也不允许喊出来。

从老男人的逃跑可以得到一个结论:追求自由(逃跑)越多次,拥有的自由就越稀少。(最后一个黑粗框像逃跑一样在画面的四周撞击着,之后碎裂开来,落叶般飘到屏幕的外面。动画结束)

镜头四十一:黑框框消失之后,镜头里一片洁净。
内心澄明的老男人,在对一生回顾中,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粗白线的框框,在一片青青的秧田里。白框里面竟然是一只鞋子。一只像青草一样绿的解放牌鞋子。
老男人想起了那个女人。在他的身下横陈着。就像是一堆案版上的猪肉(镜头里出现一块猪肉)。任人宰割(镜头里又出现了一个屠夫)。只闪了一下,这些就消失了。之后,他喘气着爬了起来;之后,她红着脸站了起来。目光盯在他的鞋子上。他先是拿了一双给她。在鞋子运行到他们之间时,鞋子停了下来。老男人将手缩了回来,另一只手拿回来一只鞋。再将一只鞋拿给她,说:“一次一只。再一次给另外一只。”
女人在地里像熟透的麦子一样点着头:“什么时候再来?明天?后天?”
老男人说:“下周吧。”
“明天不行么?”
“给我点时间。我来不起了。”
“不行了?我老公一天最多能做五次呢。”
老男人看了一眼还拿在手上的那一只鞋子说:“我可没有那么多的鞋子。”
“好吧,下周就下周。你可一定要来噢。”
“一定。”

她还在等我吗?
不,应该是:她还在等那只鞋子吗?
已经过去半年了。约定深深的陷入了时间之中。不可逆转的成了时间之河中死去的承诺。

镜头四十二:尽管信用已经死去。老男人还是来到了约定的地方。那一片菜地。女人还是在地里弯腰拨弄着菜花。老男人看到了她深深的、好看的乳沟。
听到脚步声音,女人抬起头,站直了身子。老男人看到她的胸前挂着一朵小白茶。镜头推近,小白花特写。很白、很整洁。显然是不久前才挂上去的。

老男人像孩子一样将藏在背后的手拿出来。她看见他的手上拿着一只解放鞋。她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欣喜。
而是愤怒的将他手上的鞋抢过去,然后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狂喊到:“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可你为什么让我等了整整一年?一年啊!一年那!你知道一年能发生些什么吗?”
老男人说:“一年、一年,一年对于一个在监狱里的人,除了时间的增加之外,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女人说:“可是一年对于我来说,就是一条生命的全部。”女人呜咽着:“就在这一年里,我的丈夫死了。他临死都没有穿上一双好的鞋子。”
“原来……原来,这鞋子你是要给你丈夫穿的?”
“是的,他到死都没有穿上一双好鞋子。那天他去修路。修了很久。路终于修通了。也就是在通车的那天,他回来对我说:‘有路真好、有了路真好。有了路我就可以穿着新鞋子走在大路上了,也不用担心鞋子会很快的磨坏。老婆,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的理想就是——穿上一双新的鞋子,走路到县城里去’。”
“你就是为了这,才跟我?……”
“对,那天我来菜地摘菜。就遇见了你、和你的那只鞋子。我当时想,为了这双鞋子,我什么都愿意做。”说到这里,女人抓住了老男人的衣领:“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夺信用?”
“我……我碰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碰到了美国炸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老男人将女人的手撕开,透了一口气说:“于是,我就越狱了。我要去北京、去见毛主席。我要成为一个真正热爱毛主席的人……我要让毛主席真正的万寿无疆。
可还是让他们给抓回来了。先是关半年小号、再是关半年禁闭,不准出小门一步。一直到一年之后,活动的犯围才大了一些……这不,我马上就来找你了。”
……
……
……
这两个人抓扯着就都累了。狂怒之后的疲倦,是理性最容易回归的时候。于是,他们冷静地坐下来,老男人对女人说着他这一生的故事:
“我要将女儿献给毛主席。让他老人家采阴补阳。让他老人家真正的万寿无疆。可是没有想到半路上,女儿走丢了。后来终于找到了,但却是一具尸体。即是尸体他们都不放过。他们打开了她的身体,说在她的肚子里面发现了孩子,说我献的女儿不干净。我最了解我的女儿,她非常非常的听话、懂事。没有我的同意,她绝对不会干那事的……”
老男人说累了之后,女人开始叙说自己的产幸:
“道路修好之后,丈夫一定要上去走走。我说:‘再等几天吧。七天之后你就会有一双新鞋子了’。足足等了有七天。丈夫等不住了,坚持我到道路上去走走。我说:‘再等一等吧。鞋子会有的,鞋子一定会有的’。于是他又等了七天。还是没有等到。于是,他赤着双脚就上路了。就是这次上路。他真正的‘上路’了。他被一辆飞一般的快、正是县长开着的小车给撞死了。尸体被直接撞到了山底。像麻花一样扭曲着。”

这两个人哭着、说着,说着、哭着。溶入了感情。彼此同情。互相理解——
她对他说:“不如你以后出来之后就到我家来吧。反正你也没有家了。”
他对她说:“要不我们一起逃跑吧?”
“去哪儿呢?天下那么大!”女人望着空空的天空说。
空空的天空的下面,飘着几朵看着像不那么暖和的棉絮的白云——定格。一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向远处飘去……仿佛是画外音:“我们……你跟我……一起到北京去吧……去找毛主席他老人家。我可以让他老人家像彭祖一样,真正的长生不老……”
“还是向北?”
“对,一直向北走。”
“可是……他老人家确实已经死了……”
“没有死,我亲眼看到他睡在一个大大的广场的大大的房间的透明的玻璃里面……他老人家是睡着了……”
“你被关傻了吧!”
“不。不这些年来我的信息很简单、单一。也许是你的思想在外面被媒体的宣传与杂乱的小道消息给弄乱了吧!”
随着镜头,他们的声音落到了地下,一棵刚长出不久并开放了一半的花朵上,轰轰的声音隆隆地沉降下来——那朵花在越来越响亮的声音中颤抖着,迅速地枯萎了。像是噩梦中醒来,留在一个人眼角中的一颗苍黄的眼屎。

(完)

2009年3月25日于成都翡翠城家中

《自由写作》第52期【“冷战”终结20周年纪念专辑 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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