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不特:天佑华人(话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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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不特

第五场

(剧场的灯光暗下,作为幕间休息时间已过的标志。)
(幕间的录像继续无声地放着,在“幕间休息已过”后也这样。突然郑梅的形象在录像中出现,她在一次国际大赦的机会中发言)

郑梅在录像中的讲演:
“我不愿容忍这我所不忍卒睹的事情。我和我国际大赦的同事一起去一个难民收容营看了。在那里我简直要昏倒,因为我看见了人们居然生活在这样的恶劣条件之下。这简直就是一种丹麦政府对申请避难者们所施加的酷刑。他们住在难民收容营,但是他们同时看见外面的人们正常快乐的生活,这生活是他们想要努力去获得的,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获得许可取获得这样的生活。随着时间流转,他们长期住在这营里,许多人精神失常。因为政治原因,他们无法回到他们自己的故国,而他们也无法使得他们目前所居留的地方成为他们自己的家。他们生活在一个灰色区域。这样地处在一种抑制的绝望形式和一种努力的渴望之间。我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在我和营中的人们相会的时候,我的心哭泣着。我想着,我必须去做起一些什么……”

(演员之一跑上舞台,很快地中止录像)

(舞台变黑,就是说,“幕间休息”正式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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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打在郑梅身上。她在幕间休息之后进入舞台。)

郑梅:(独白)
(自言自语)
在我加入国际大赦的时候,爸爸很高兴。他说,国际大赦的成员们是一些比他自己更善良的人们。但我不觉得事情的关键是一个人更好或者更坏。你报名参加,你就成为了国际大赦的成员。当然,一个新纳粹或者摩托车阿飞帮成员或者移民阿飞帮成员是不会参加国际大赦的,也不会有什么丹麦人民党党员会参加国际大赦。支持国际大赦的人们是一些想要为别人做一些什么的人。我不喜欢丹麦人民党,但我听得出,爸好像并不怎么反感他们。他说,他能够理解丹麦人民党,因为一个人不愿和别人分享自己的饼子,这也是人之常情。

(对观众)
今晚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搞明白我们该怎样安排在三红营的示威抗议。
(短暂的休止)当然,我爸不知道我在这里。我对他说我是去国际大赦高中组的晚会。

(掏出手机,看着。短暂的休止)
三红难民营的条件简直太可怕了。人们什么都做不了。他们没有什么生活。我想我爸那时也曾经历了三红营里的各种可怕的事情,但他不怎么愿意谈这个。他更愿意把注意力集中在目前的生活上。他说,人们必须为一种更好的生活付出代价。

(两个同志到达了,也许是戴着面具):
关闭避难营!那里的条件是不人道的!

皮尔:
……这样的一个避难营和丹麦的难民政策使得那些在事先就有一种艰难的生存状态的人处于恶梦状态。对于星期六的事情,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维嘉:
十二点整,我们在阿勒罗德火车站集合。在大家都到了以后,正常的示威活动“关营”就开始了。游行队伍沿着三红皋路向避难营移动。

皮尔:
然后我们的人就试着沿着其他路径去避难营。示威本身是完全和平的。人们在大门口唱歌演奏和讲演。我们希望,营里的人会来参加。

维嘉:
在我们看见了约定的信号之后,我们就开始行动。我们冲出示威人群,剪开一些选定的围着避难营的铁丝网。然后,我们推倒篱笆。

皮尔:
记住,我们的主要使命是一种非暴力的行动。这不应当导致和警方的剧烈冲突。

郑梅:我要为国际大赦起草一份问卷。其实我也差不多结束了……还有……我们去什么地方拿剪铁丝的钳子?

(皮尔和维嘉离开。灯光渐渐地暗下来。)

(黑暗。场景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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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又落在郑梅身上。郑梅手里拿着一叠纸从左边出来走向右边。他走向观众把纸张分发给观众。纸上印有“问卷”,提出类似下列问题:
你对丹麦政府所推行的避难政策怎么看?
你觉得你自己能够为帮助申请避难的处境做些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丹麦在人道主义价值的问题上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国家?

在纸的底部写有一行小字:“上面的这些绝不是记录性的。它们是戏剧表演中的文字,就是说,纯属虚构。”
在纸张的反面可以是丹麦融合部的问卷。
在郑梅分发问卷的时候,演员之一跑到舞台上,打开录像投影。录像继续是国际大赦集会上郑梅的讲演。在录像放映时,他们坐下。

郑梅在录像里的讲演继续:

我知道,我该为此做些什么。
丹麦政府把人们送回一个无慰无告的世界。避难申请者们的案子被处理并且比如说被判定得不到避难了但却无法将他们送回去因为他们的祖国太危险,这时候,他们只能居住在像避难营这样无慰无告的地方,继续成年累月地待下去。在避难营里,表面上看起来是挺人道的。在这里每个人每两星期可以得到七百块钱,用于一切,就是说,衣服、交通和食物。如果你从便宜超市购买最便宜的食物,那么你正好能够勉强过日子。是啊,我们让他们正好能够生存,而与此同时他们不得不面对这样一种严苛的态度:你们不是这里的公民,你们只是暂时住在这里等待着别人对你们作出判定。我们给你们一小点钱去买吃的,直到你们离开,就像我们所帮助的受伤的动物,在它们痊愈了之后,它们要回到大自然。我们帮助避难申请者,只因为我们有着我们的人道主义价值。但是让人们等待,不让他们工作,不让他们和避难营外的丹麦人相遇、不让他们进入丹麦社会,这却是一种残酷的折磨形式。
我无法忍受这想法:在丹麦居然有人被以这样一种不尊严方式对待。在这些避难营里,避难申请者们变得严重地有病。许多人在事先就被逃亡的噩梦以及他们祖国的压迫一路追逐着。
(暂停)
是啊,这就像人们目前所唱的那歌里的文字……

(第三个演员出现在舞台上,关掉录像。另两个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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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演员在舞台上

——哪一支歌?郑梅没有什么俗语吧?
——但我至少知道她喜欢克里斯蒂安尼亚自由村的歌。

(三个演员同时朗诵,背景里是音乐。“你们杀不死我们”)

……你们无法杀死我们
你们抓住权力
支持你们所认识的
你们进行你们的斗争
来赢得新的选票
用保险链
来锁住我们的门
我们是活着的人
在我们哭泣的同时笑着斗争着
……你们无法杀死我们

第六场

(在郑家。一只巨大的但未完成的多层的中国生日蛋糕放在一个银盘子里,在起居室中央。我们可以看见,舞台上的人的活动空间极其小,明显地比上一次小,而蛋糕的空间更大了。蛋糕也成比例地按其空间的增大而膨胀。)

郑军: (手上拿着一本打开的书,在他朗诵的同时,他把书放到了一边)

“从前有一个年轻人,在地球的另一边
在一个大城市里”

怎样的乡愁啊!

郑军:(独白)
(自言自语,同时像观赏作品一样地观赏自己的蛋糕)
人要知道感恩。尤其是在一个人自己得到了帮助在一个陌生的国家里居住下来并且得到这样的可能性和自己的幸福家庭一同蓬勃繁荣的时候。

(休止)
“有时候我很愿意帮助别人,但同时我对于别人把自己的麻烦往我身上堆也是很厌烦的。”

(转向观众)
在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我非常乐于助人。我住在维德欧瓦的一个青年住宅里。我白天去语言学校上学。有一次在深夜之后,有人来敲我的门。我没有很多家具,但是我买了非常漂亮的红地毯,并且我让我妹妹从中国给我寄来红色的窗帘。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晕乎乎的男人。我也不知道他是个吸毒者。在他看见我的时候,他看上去样子有点意外。他说他想要借我的电话找一辆出租车,因为这时已经没有巴士了。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我让他用我的电话。但是,他却不打电话了,而问我,他能不能借我的长沙发休息一下。我以为这是丹麦的习俗:人们跑到陌生人家里请求帮助并且得到帮助。我并不怎么愿意,但我想入乡随俗吧,我尊重这样的文化,于是我让他在我的沙发上坐下。然后他睡着了。我想着出租车挺贵,就让他睡吧。但我不相信这样一个陌生人,于是我就整夜醒着坐在我的写字台前看书,直到早上六点。然后我就弄醒他,并对他说,现在有巴士了。他不想走。我说我无法再帮他更多了,他必须离开了。于是他终于走了,他看上去很生气。一年后,在我和成人学校的一个同学一同走在街上时,我认出了他。我把那件事对我的同学说了。同学说,那人一看就是个吸毒者,而且在深夜让一个陌生人进自己的家,这也绝不是丹麦文化的表达。后来我渐渐地对丹麦文化更熟悉了,多年之后,我了解到,如果妓女在自己家开生意的话,就往往在向外的窗户上挂红窗帘。于是我对这事件的领会就更深刻了。

(回向蛋糕)
我明白了,融合进这社会并不意味了要在这个社会里助人为乐,因为许多外国人本来就是助人为乐的人。不管怎么说,“融合进这社会”绝不意味了让陌生人进自己的家。

(郑梅回家)

郑梅:
爸。

郑军:
好啊。你回家了。

郑梅:
你不睡吗?

郑军:
现在我差不多要睡了。

郑梅:
你没有必要等着我。我现在是一个成年人了……

郑军:
我知道,你是成年人。但自从你上次喝醉了酒回家起,我就总是有点担心。

郑梅:
不,爸。你又说这事。那只是一个晚会。

郑军:
但是你知道,你呕吐,并且第二天头痛,这对于我们大家都是一种可怕的经历……

郑梅:
那只是普通的酒后反应。我们没有必要老是说这事。另外我也答应了你,我如果去晚会的话,绝不再喝酒了。

郑军:
好的。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了……

郑梅:
你根本就不用担心。我只是去国际大赦的小组会而已……

郑军:
最近你们活动挺多的。帕特丽娜也去了吗?

郑梅:
是的。她也去了。

郑军:
好。这很好,你们为别人做好事。我也很希望……

郑梅:
我们是在我们高中里的活动小组。如果你想要参加国际大赦,你可以报名参加当地协会。那时你要忙餐馆的事情,现在还有你的蛋糕……

郑军:
好的好的,我很愿意成为成员。我想要付会费并且为一种好的事业作贡献……

郑梅:
谢谢,爸。你很好。我很高兴你参加国际大赦。现在我有点累了,我想我是该睡了。

郑军:
好的,我参加。明天就去报名!这是好事,在一个人自己有盈余的时候去帮助别人。我对国际大赦、人民教会灾难救助等这些组织里的成员们是非常尊敬的。他们都是很好的愿意帮助别人的人们。我的丹麦朋友中的大多数也都常常捐助这些组织。有品格的人们就会这样做。

(郑梅已经离开了。郑军返回自己的蛋糕,同时是独白开始)

郑军:(叹息)
国际大赦……(转向观众)我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参与国际大赦的活动是令人尊敬的。
(独白。他进入蛋糕的空间,一忽儿自言自语,一忽儿对观众)在我的饭馆开张的时候,有一些丹麦客人对我说,他们对我有着极大的尊敬,因为我是一个自由和民主的斗士。他们这样说,因为他们听说我是中国人。他们这样想,因为在丹麦中国人不多;在一个中国人作为难民到丹麦的时候,他就必定是一个当年在天安门广场上挥舞自由大旗的人。在我听他们这样说的时候,我有点挺惭愧的,因为我不是这样的一个。当年在大型示威活动在中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我已经付钱给一个蛇头让他安排我去加拿大。于是,在学生们开始上街的时候,我还在上海。我不想参与,因为知道我马上就要去加拿大了,我不愿意冒险去惹一些不可预料的麻烦。我并不相信学生运动,因为在一九八七年的时候我已经经历了一部分,那是一种节日。在一九八九年则也只是一个更大的节日。我不相信这样的一个节日会为中国人带来更好的生活,但我却知道我去西方世界会为我自己带来更好的生活。看一下一九八九年学生造反的那些领袖和明星们吧。在当时逃离中国的那些之中,今天大多数都成了生意人。当年他们高喊民主,但却不懂得这个词的意义;今天他们也许明白了,因为他们已经主动地选择不再喊民主而是去赚钱了。他们要赚钱,要赚好钱,要赚快钱,要赚大钱。也就是说,他们事实上所想要的,其实是一种更好的生活!我是幸运的,因为大屠杀开始的时候,我坐在离开中国的飞机上。本来我是要在哥本哈根转机去多伦多的,但是我后来选择了在哥本哈根机场申请政治避难。我去了三红。我没有获得联合国条约的政治难民身份,但我获得了丹麦所给的人道居留,因为中国刚刚发生了大屠杀。我是满足的,并且我也很感恩。但是,我却不是一个当年在天安门广场上挥舞自由大旗的人。

(黑暗。场景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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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演员在舞台上

——你们怎么想?他有一段可引用的说法吗?
——我不太肯定。
——让我们朗诵吧。

(三个演员一同朗诵):
“郢人有遗燕相国书者,夜书,火不明,因谓持烛者曰:‘举烛’,云而过书‘举烛’。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受书而说之,曰:‘举烛者,尚明也;尚明也者,举贤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悦,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

第七场

(在郑家。即将完成的多层的中国生日蛋糕放在一个银盘子里,在起居室中央。看上去非常漂亮,并且比上次大了六倍。蛋糕的空间更大了。)
(郑军哼着某个调子,同时在蛋糕的空间里加工着蛋糕。电话在背景里响着。李莹在舞台上小小的人的活动空间里出现。她奔进背景去接电话。)

郑军:(为自己的蛋糕而欢欣)
他们想过得好。我们想过得好。如果我们的不同利益导致冲突,而这些冲突使得我们和他们都付出太大的代价,那么这时候问题就成为我们怎样在“我们”和“他们”之间建立出文化理解。聪明的新丹麦人就是这么说的。

(李莹的声音在背景之中)
李莹……
……
哦,是你,帕特丽娜,你好……
……
我以为小梅是在你那里……
……
这就有点奇怪了。
……
好的,等她回家,我会对她说的。
……
再见,问家里人好。
……
我会的。拜拜。

(同时,郑军在另一边蛋糕的空间里,一边加工蛋糕一边说话)

郑军:(自言自语)
我离开中国,因为我梦想着一种生活,我在八十年代的好莱坞电影中所看见的生活。这听起来非常物质主义。也许你会看不起那些为在纯粹物质的意义上达到富裕而竭尽全力的人们。我不会把这种虚伪的思路当一回事,因为我知道,只有在一个人在物质上玩得起的时候,他才会去嘲笑物质主义。没有什么理想主义者是出生贫困的,只有那些出生在富足家庭的理想主义者才能够去选择一种理想而贫困的生活方式。那些生来就可以在自己的生活中随便得到食物的人们,能够去选择,比如说选择成为抗议活动家或者饥饿艺术家,而那些出生和生长在食物的匮乏中的人,只想去找到一些食物……

(李莹出现。郑军没有感觉到李莹的出现。)

李莹:(喃喃自语)
……她肯定是在她的国际大赦小组的哪个成员家里……(看着郑军和蛋糕)郑军还是在加工自己的蛋糕。快完成了,咦,好漂亮!

(拍着郑军的肩膀)
亲爱的,你的蛋糕几乎有了它自己的生命!

郑军:
对不起。我的思维是处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没有感觉到你的到来。很漂亮,是不是?但它还没有完全完成。还需要大约一个星期。

(门的信洞里有声音响。)

李莹:
那是《政治报》来了。你得放松一下了。你坐下,我去泡茶。

(李莹离开,然后拿了《政治报》回来。郑军坐着读报。)

(李莹端茶过来。郑军喝茶读报。)

郑军:
他们说在餐馆行业里有许多打黑工的。一边打黑工一边领救济金。

李莹:
哦。报纸这么说吗?
(她走向写字台,打开电脑。)

郑军:
那都是些和我们的餐馆差不多的餐馆。

李莹:
在我们餐馆里只有我们自己工作着。

郑军:
是啊,小梅和小峰有时候帮点忙,但他们是家庭成员。

李莹:(打开伊妹儿,读了一会儿)
小峰有伊妹儿来了。

郑军:
我会去机场接他。他怎么说?

李莹:
他不回家了。因为他要在中国开一家咖啡馆。

郑军:
是吗?

李莹:
他在伊妹儿里这么说,他要和一些上海人一起开一家“双喜体疗咖啡馆”。

郑军:
这很好啊。他甚至用上了我们餐馆和公司的名字。我一直就知道小峰前途无量。现在他就开始大展身手了。你马上给他回信吗?对他说,家里人全都支持他。(继续读报。突然停下来。)哦,哦,哦,这里!

李莹:
什么?

郑军:
这不是我们的女儿吗?对这是小梅。小梅上了《政治报》了!

李莹:(跑向郑军)
是吗?让我看。

郑军:
这里有一张照片,她和国际大赦负责人站在一起。她为国际大赦发言。
“丹麦政府违犯了人权。避难申请者们精神失常,丹麦政府是有责任的。为什么避难申请者不能在他们等待他们的案子被判决的同时进入丹麦社会、去工作或者去读书?这样的状况必须被改变!我们呼吁关闭三红营和丹麦其他避难营。”

李莹:
我们的女儿真行!

郑军:
她不管有才干,而且有良心。一个真正的好公民就应当这样,去为弱势和受难的人们说话。而且是以一种文明的方式,不像青年会的那些无政府主义的捣乱者那样胡闹。那时候他们破坏了许多东西,但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是啊,我们可以为我们的女儿骄傲。我们事实上可以为我们的两个孩子都感到骄傲。现在他们是真的在生活里做出了不少头脑清醒的事情。

李莹:
我在伊妹儿里也告诉小峰这事情。

(变暗。李莹消失在背景里。郑军拿着报纸开始自己的独白。)

郑军的独白:
我是真的支持小梅的发言的。有些话是我们这些前难民不便直说的,但是小梅可以说,因为她是出生在丹麦的。
平等,权利平等,……所有这些丹麦人可以有的东西,我也一样想要,因为正如丹麦人是人,我也是人。但是,在丹麦人不愿让我得到他们自己所得到的同样的东西时,我也不能抱怨,因为,我之所以能够站在这里想这样的问题,恰恰是因为有着这样一个前提条件:丹麦人帮助了我,正如中国的老古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又怎么能抱怨呢?

(翻动着报纸,与此同时蛋糕的空间变得更大了。)
有些丹麦人是出自真心想要帮人。在真心帮人的人们那里,不会冒出什么令人难堪的问题。如果有人向你提出令你难堪的问题,那是因为这人不是真的想帮你。“你真的是处在艰难的处境中吗?”、“你能够证明自己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吗?”或者“你怎么证明你身上的淤血块不是你自己搞出来的?”
如果这样的一些令人难堪的问题无法把你吓跑,那么,移民法和其他的条令又可以来加上一手。这些法律条令,正如那些问题,它们之所以会产生,不是出自帮助别人的美好意愿,而是出自对于“帮助他人”的不情愿。
(对观众说)我觉得自己是那么幸运,因为我曾得到你们的帮助,你们这些真心想要帮人的丹麦人,——你们通过允许我在这一福利社会中生活来帮助我,还因为你们在那时没有用这一类令人难堪的问题来向我提问。
(回向蛋糕,自语)反过来则是这样:“帮助”不在于一个人有着怎样的财富,而是在于一个人有多大的帮助别人的意愿。这是一种价值观,它符合中国的古老智慧:你不要去向一个不愿帮助人的人求助。一个人去慈悲的精灵那里寻找皈依,但他不应当去敲虎狼家的门……

(黑暗。场景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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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演员在舞台上
——你能够找到他刚才所说的中国智慧古话吗?
——不,我找不到。
——但我在这里有一段东西。
——好吧,就让我们读这一段吧。

(三个演员同声朗诵):
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问:“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第八场

(在郑家。一种巨大的、即将完成的多层的中国生日蛋糕放在一个银盘子里,在起居室中央。)

(郑军过来搬走它。然后,李莹把一种多层的装点富丽的、非常漂亮的装在一只闪闪发亮的盘子里的中国蛋糕端进来。)

郑军:
今天我们做成了真正的蛋糕,这蛋糕的实验模型可以扔掉了。我去拿照相机。

李莹:
这新烤出的漂亮的蛋糕要被送去王室。

郑军:
这样它就能够出现在女王的桌上。

李莹:
然后他将被所有丹麦人品尝。

郑军:
他们会觉得这是一切蛋糕中的最佳者。一只真正的蛋糕之王。

李莹:我查一下,他们什么时候来取货。我们是不是该把这蛋糕的事情告诉小峰?
(走向电脑)

郑军:(对蛋糕拍照)
对,你给他发个伊妹儿。

李莹:
在他决定住在中国后,他使用中国的伊妹儿帐号。你有他的新地址吗?

郑军:
我有,但不在这里。你进入他公司的网页查一下。上面有伊妹儿的连接吧?

李莹:
我试试看。是的。我想是这里, www.cafe-doublehappiness.cn。哦,现在它叫上海双喜按摩咖啡馆。咦,奇怪……为什么首页上尽是些穿得这么暴露的女孩?你过来看一下。

(门铃响了。)

郑军:
我想,那是邮差吧。你去开一下门吧。

(李莹走出去。郑军上电脑。)

郑军:(情绪变动)
这不对头。这简直就是一个妓院。
这个这个这个……
“得自丹麦的灵感,——丹麦是第一个允许自由情色文字影像的国家。因此,我们也将在‘双喜体疗咖啡’提供‘丹麦活动’。”

李莹:
(在背景中)来取蛋糕的车在外面等了。这里是警察局的一封挂号信。
(进入舞台)是给郑梅的。

郑军:
让我们打开它吧。这不是因为我要越过我孩子的界限,这可是一封来自警察局的信。而小峰则简直是在做妓院生意……
(他拿过信,打开。)

李莹:
是什么呀?

郑军:(脸色苍白)
这是一封法庭信。小梅要上法庭。如果她不到场,警察就会来找她……

李莹:
她犯了法了?!

郑军:
这个这个这个!

李莹:(从郑军手中拿过信)
我家小梅在三红营剪铁丝网搞破坏?
她被警察拘留了?
她踢了公务之中的警员?

(郑军不知所措地来回走动。蛋糕突然崩溃。)

(幕布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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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演员在舞台上

(三个演员在幕布前出现。)
——这真是令人沮丧啊!
——事情没有必要是这样的呀。
——让我们整一个正面向上的结局吧。
——好吧。

第八场A

(在郑家。一只巨大的、即将完成的多层的中国生日蛋糕放在一个银盘子里,在起居室中央。)

(郑军过来搬走它。然后,李莹把一种多层的装点富丽的、非常漂亮的、装在一只闪闪发亮的银盘子里的中国蛋糕端进来。)

郑军:
今天我们做成了真正的蛋糕,这蛋糕的实验模型可以扔掉了。我去拿照相机。

李莹:
这新烤出的漂亮的蛋糕要被送去王室。

郑军:
这样它就能够出现在女王的桌上。

李莹:
然后他将被所有丹麦人品尝。

郑军:
他们会觉得这是一切蛋糕中的最佳者。一只真正的蛋糕之王。
(门铃响了。)

李莹:
我想,那是邮差吧。我去开一下门吧。

(李莹走出去。郑军走向蛋糕)
(李莹又进来。)

李莹:三封信。一封是给你的,一封是给小梅的。

郑军:(打开信)
“鉴于您在文化融合问题上的努力,同时因为您在蛋糕艺术上为王室所做的工作,王室特此邀请您和您的夫人到王室接受女王接见。您的女儿郑梅也在此得到邀请,因为她向无助的难民们所展示出的巨大人道主义感情和行为。您的儿子郑峰也在此得到邀请,因为把中国经络学和中草药医术带到了丹麦来治疗患有癌症的丹麦人们并因此为那些丧失了希望了的人们重新带来希望……
我们也想您在丹麦的女儿和在上海的儿子直接发出了邀请信。”

李莹:
这太感人了。我热泪盈眶。

郑军:
终于!这一天到来了:My dream has become true.

(音乐。灯光渐渐暗下去。)

第九场A

(音乐。灯光渐渐亮起。)
(无声场景。女王接见郑家。)
(无声场景。女王夫妇和郑家共进晚餐。)
(幕布在音乐中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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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演员在舞台上

(三个演员出现在前景中。)
——这一“正面向上”太夸张了!
——我想我们剧中的主人公得不到这样的命运眷顾。
——在瑞典、在挪威或者在荷兰也许行,但在丹麦肯定不行。丹麦绝不会对一个新丹麦人展示出这样的一种夸张的慈爱,他不会得到这样的一种命运。
——如果结局是消极的话,那么他不管怎么说还仍然是真实的。
——现在还是让我们看一下,我们的主人公自己是怎么面对这一处境的。
——好吧。

第八场B

(幕布起来。场景如同第八场,并且是第八场中某一时刻的继续。)

李莹:
我试试看。是的。我想是这里, www.cafe-doublehappiness.cn。哦,现在它叫上海双喜按摩咖啡馆。咦,奇怪……为什么首页上尽是些穿得这么暴露的女孩?你过来看一下。

(门铃响了。)

郑军:
我想,那是邮差吧。你去开一下门吧。

(李莹走出去。郑军上电脑。)

郑军:(情绪变动)
这不对头。这简直就是一个妓院。
这个这个这个……
“得自丹麦的灵感,——丹麦是第一个允许自由情色文字影像的国家。因此,我们也将在‘双喜体疗咖啡’提供‘丹麦活动’。”

李莹:
(在背景中)来取蛋糕的车在外面等了。这里是警察局的一封挂号信。
(进入舞台)是给郑梅的。

郑军:
让我们打开它吧。这不是因为我要越过我孩子的界限,这可是一封来自警察局的信。而小峰则简直是在做妓院生意……(他拿过信,打开。)

李莹:
是什么呀?

郑军:(脸色苍白)
这是一封法庭信。小梅要上法庭。如果她不到场,警察就会来找她……

李莹:
她犯了法了?!

郑军:
这个这个这个!

李莹:(从郑军手中拿过信)
我家小梅在三红营剪铁丝网搞破坏?
她被警察拘留了?
她踢了公务之中的警员?

(郑军不知所措地来回走动。蛋糕突然崩溃。)
(蛋糕上的奶油蛋白溅上郑军的脸。他的行动僵滞。)

李莹:
你没事吧?

郑军:
我没事。你能不能出去对司机说我们得迟一点了,让他等一会儿?

李莹:
好的,我马上就去。
(李莹走出舞台。)

(郑军彻底静止片刻。突然他把蛋糕推翻在地上,以一种疯狂的方式又蹦又跳地踩着蛋糕。到处都是奶油蛋白。)

郑军:
你这个愚蠢的中国人,你这个巴佬,你这个愚蠢的移民佬,你这个失败者,你这个白痴,你这个黄鬼,你这个斜眼眶,你这个……(各种各样的诅咒词)。你只会在失败中搞出失败。你永远也别想进入社会上层……

(他拿出一个木棍砸着桌子,桌子裂了一大块,然后他用棍子砸地板。然后,他看见李莹进入。他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

李莹:
你没事吧。是不是我出去对司机说,让他走?

郑军:
没事。当然不用让他走。

李莹:(试图安慰郑军)
这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对他们说,这是一个事故。你总不可能阻止发生事故吧?他们肯定是能够理解的……

郑军:
不,你让他等一会儿。我在这里收拾一下。

(李莹出舞台。)
(郑军收拾着。)
(李莹重新上。帮着收拾。)
(收拾好了。)

李莹:现在收拾好了。

郑军:现在收拾好了。你能不能跟我来一下。我需要你帮忙。

(李莹和郑军从舞台的左边出去。)

(李莹和郑军又从舞台的左边出来。两个人抬着一只蛋糕出来。一个比上一个蛋糕大一倍的蛋糕。)

郑军:(在他们抬着蛋糕走向舞台右边的时候,对李莹说)
让我们把它抬到车里吧。在我从中国找到的那个秘方里,有这样的话:在你做了你的蛋糕之后,你总是在一旁作一个备用蛋糕。如果第一只蛋糕发生了什么的话。我是按照这秘方里的话去做的,古老的智慧不会让人失望。在孩子们的问题上,我们也许应当更加更多地按照丹麦的方式来办,就像那些老丹麦人们一样的丹麦方式。让他们自己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让他们去听从自己的良心。但是,关于我们自己的生活和我们两个人,我们也许应当更多地按照中国的方式办。最好还是遵循古老的中国配方并且听从古老的中国智慧,总是准备好额外的备用……

(在郑军说话的同时,他们从舞台右边走出去。)
(幕布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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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演员在舞台上

(三个演员出现)
——不,这戏还没有结束!
——很艰难,是不是?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那语言岛人的命运会怎样继续。不管怎么说,对于他和对于我们的主人公,都是很艰难的。
——但是一个人永远都不该放弃,如果一个人在自己的努力中继续,那么就还是有希望的。让我们用丹麦语来讲一下上面的这段中国成语的另一个丹麦版本吧。

尾声

(一个演员):
从前有一个女孩。从她到这世上起她就一直住在哥本哈根。她走着自己的哥本哈根的步子。她看电视,在电视里她明白了,在世上有许多其他的优美的各种各样的步子。是啊,她在各种频道DR1, DR2, TV2news, TV2Lorry等等中看见这些步子。那些在她看来是陌生的、在她看来是新的步子是那么优雅、美丽、宏伟,甚至是那样地有人情味。因此她买了飞机票去全世界旅行。她到柏林、巴黎、东京、香港、悉尼、曼谷、孟买等等一边去学会那全球化的步子——一种世界公民的步子。

(另一个演员):
时光流逝。要学会世界公民的步子是艰难的。因为这对于她不够具体。她简直就是无法使得自己的步子混同于这普遍人性的,就是说,全球化的步子,尽管她非常努力地去学、去练。时光流逝,在她有一天早上在纽约的青年酒店里的一张床上醒来时,她突然发现,她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哥本哈根的步子。在她用自己所有的能量和注意力来学这世界公民步子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现在,她失去了哥本哈根的步子,却又没能够实现全球化的步子。她无法走丹麦的步子,但她也无法走非丹麦的步子。她彻底不能够走步子了。
在纽约再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那么她就得回哥本哈根去。然而,她却不能够用自己的脚走。在她进入了大千世界之后,现在她确信,这一切其实和一个人有没有丹麦的或者非丹麦的步子都没有关系。她必须以另一种方式来解决这些问题。

(第三个演员):
于是她纵身跳进大西洋并且向哥本哈根的方向游去。也许她本来并不擅于游泳,然而她既然不再能够走,那么游泳就是她唯一的旅行方式。她游泳游得越来越好。每一次她游泳有了进步,她在头发里多了一颗珍珠,并且她成功地把越来越多海哩的水段扔在了身后。她不再上岸。因为在她终于到了哥本哈根新港的时候,所有珍珠在她的头上构建出一个珠冠。现在她认识到,她达到了那可以被称为是“珍珠性”的东西,她完完全全就成为了那条要在全世界漫游并且代表丹麦的小美人鱼。她不会去什么奥运为丹麦赢得奖牌,而是要代表丹麦把宝贵的珍珠分发给需要它们的无告无慰的人们,就像丹麦曾经为那些有着暴政压迫(比如说种族隔离政策)有着战争和饥饿的国家里的人们所做的。

(三人同声):
在2009年,丹麦的皇家专用艇驶进上海黄浦江港口的时候,她也去了上海。当然她没有和女王一同合影,但是她却和女王一同航行。她带着自己最后的一颗珍珠到了那里,因为她要把这颗珍珠交给上海的那些贫困的外来打工人员。因为下一年世博的到来为了维护上海温馨的福利和美丽的价值,上海的警察们正在将这些外来打工人员强制送回他们荒芜的村庄。

(丹麦国歌或者《从前有一个国家》的旋律)

(在投影屏幕上,下面的投影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被删除掉:
庄周《庄子?秋水》:“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
丹麦文译文:
Der var en gang en mand. Han hed Yu fra Shouling. Han rejste til Handan for at l?re at g?. Han n?ede ikke at f? l?rt det i Handan, men mistede ogs? sin egen gamle gangart. S? han kravlede hjem.)

剧终

《自由写作》第52期【“冷战”终结20周年纪念专辑 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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