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迟:灵山和圣经(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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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迟

写下这个标题就感觉有点沉重、有点严肃,但好在不是我的作品名称。我只是在阅读另一个作家的作品。我试图通过这两个关键词来体会这个作家在写作这两部作品时的,正襟危坐或者伟大抱负。也是在高行健先生获诺贝尔文学奖后,让香港朋友千方百计偷带回来的禁书,当初才得以一阅。过去十年了,当我重新拾起高先生的《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来阅读,依然能感觉到那份质量,那份由书名而来的大词的质量。

但大词下的人物其实很渺小,渺小又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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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中的灵山是作者虚构的一个神山、圣山。灵山又称灵鹫山,在亚洲人或者佛教徒心中,印度的灵山,是佛陀和众菩萨罗汉高僧大德聚会研修、辩经开示的地方,故有“灵山胜会”、“拈花微笑”的缘起。所以,在东土大地的中国,凡是与佛教相关的大小名山或不名之山,都喜欢以灵山之名冠之。由此在中国叫灵山的地名不计其数,但小说中的灵山却完全被作者遮蔽甚至悬疑,一直在云里雾里牵引着读者和他一起寻觅这个空无之地。

我体会高行健小说中的灵山,一直是作者寻找的一个内心归宿,因为读完全书也不见主人公最终找到。终极的精神归宿其实是不可把握的,更不可寻找得到。真正的终极其实更像一种过程,一种或虔诚或嬉戏的寻觅过程。小说中第三人称的你,实为作者内心镜像中的他,这里作者就是我,也是外射的他,也是更近处的你,其实三位一体,都只在书中的文字中游荡和寻觅。作者的精神是游离甚至恍惚的,他似乎是在为寻找灵山而来,但灵山始终未知。因此,他寻找的目的性就显得十分可疑,甚至他的肉身在逍遥灵魂却在逃亡。他貌似在路途中慢慢悠悠,走到哪里黑就在那里歇。遇上美人或村姑也绝不放过可能的艳遇或享乐,遇上贩夫、走卒或者茶客、渔人,也不忘正事在身,或访贫问苦,收集掌故,或采访民风民俗。底层的苦难和民间的旷达,俨然成了作者一路捡拾的野花野草,如同灵山上佛陀之微笑一拈的花。但心中之佛,之寻求觉悟的召唤,却让他的身姿闲逸而内心紧迫。

这就是高行健内心世界的最初叛逆,灵山不在中原残破的文化衣钵中,更不在京城腐败的高堂庙宇里,而是在那个垂垂老矣的帝国西南边陲之正统文化之外的乡野民间,以及生机勃勃的少数民族。他在那里自得、徜徉,且走且停,雨露滋润,与他“胜会”的诸贤圣人,恰恰是这个大词下的最最渺小的屁民。虽然,那个时代作者的这个身姿有点神仙下凡的居高之态,但我们从他借用佛教中的庄严词汇来隐喻这一路的域名,也能感知他的真诚与感恩。据说,高行健先生是带着绝症的绝望去这趟灵山之旅的,后来灵山显灵回家后绝症居然不治而愈。因此,才有了这个感恩之作,也因此才把他托举到诺贝尔的殿堂。文字也许是最好的精神食疗,我们首先得发现和治好自己的绝症,才可能救世,往往自度之时即是度他。

但如此灵验的灵山究竟从什么地方开始?我明知它并不存在,但也想在心里面给它划一个大圈。这次我读到《灵山》开篇的第2节就写有这么一段文字:“我是在青藏高原和四川盆地的过渡地带,邛崃山的中段羌族地区,见到了对火的崇拜,人类原始的文明遗存。”

是的,古老的羌族聚居区,2008年“512”之后,每一个华人都不再陌生的地方。这是高行健《灵山》的源头,也是我的出生之地,当年我初读时居然视而不见。前年我的故乡大地震之后,我两次回到曾经无限壮美和奇丽,如今却被灾难浩劫得千疮百孔的地方。火是文明之源,也是毁灭之神。那场地狱的烈火为什么从那个古老而宁静的山川间喷薄而出?这次,我又意外从《灵山》中看到了作者的答案或者说是20年前的成谶之语(想想看,这是高行健先生1988年的作品!)他借用一个植物学家的口说:“就这岷江两岸,你沿途进来,森林都砍光了,连岷江都成了一条污泥江了,更别说长江。还要在三峡上拦坝修水库!异想天开,当然很浪漫。这地质上的断层,历史上就有过许多崩塌的记录,拦江修坝且不说破坏长江流域的整个生态,一旦诱发大地震,这中下游的亿万人口都将化成鱼酱!当然,没有人会听我这老头子的,人这样掠夺自然,自然总会报复的!”

后来的惨剧和报复我们都亲眼目睹了,我们近十万的同胞在瞬间成了报复的殉葬牺牲。如今,物理和环境的“灵山”灾后修复快要取得“伟大成就”了,但人心中的“灵山”我只看到愈加的颓败和黑暗。因为,这里“盛世”的官民更没有谁会仔细阅读这样流亡域外的警示文字,而境内稀薄又顽强的文字却被强力的法槌所呵斥。喔喔!还有多少这样的文字被有形的柏林之墙、之网所隔绝,被无形的人心之墙所漠视。那么,一个病者或民族的绝症怎么可能在讳病忌医中绝处逢生?还能在精神的桎梏中康复痊愈?

发生在高行健先生《灵山》之外的“灵山胜景”,恰恰才是我们应该关注的真正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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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有历史或现实中虚虚实实的神圣灵山,西方有传说或文字中的巅峰巨作《圣经》,两座高山都齐聚高行健先生的笔下,让笔者不得不高山仰止。好在《一个人的圣经》不是《圣经》,犹如《灵山》不是灵山,这样我就可以轻松平视他们了。

“他需要一个窝,一个栖身之处,一个可以躲避他人,可以有个人隐私而不受监视的家。”就是作者这么一个最起码的生存需求,最低的人权指数,却演绎出如同《圣经》中被迫害的圣徒般的漫长苦旅。从华北平原上贫瘠如碱的劳改营农场,到京城里散发霉味的筒子楼,从香港香风迷醉的高级宾馆,再到欧洲的艺术之都巴黎和北美的商业中心纽约。作者孤寂一人,从灵山出发,游荡到圣经的世界,但精神和心灵的自由每每都被过去的苦难和噩梦所羁绊。那个号称被解放了的故土,自从20世纪五十年代以后,却在作者的笔下无时无刻不充斥着专制对人性的桎梏。作者真实的笔调和毫不谄媚强权的姿态,即使是温柔如许的评判锋芒,也能触及到他们的禁忌的敏感部位,使得他流亡者的身份和在他祖国的人间蒸发都有了坚实的依据。因此,他的存在只能在他母语的方块象形中,也只有在此,他永远有家可归。

小说开篇不久那个可爱又激情的十七岁少女,其纤细的酮体却是被厚厚的暗绿色军大衣所牢牢包裹,这一意象准确地描述了那个国度和那个时代的本质。令人可悲又叹的是,又是30多年过去了,《灵山》完成20多年了,那个棉实的军大衣依旧覆盖在他的祖国大地上。这是高行健先生这部作品至今仍然具有生命力的现实意义。一个流亡者的形象,在汉语文学中第一次有了世界的足迹,他的颠沛流离,他的清醒与沉醉,都是因为那个祖国巨大的阴影像永远的梦魇压迫着他,远离着又拒斥着他。而我们,每一个追求自由精神的读者与笔者,都时常面临着同样的流亡的命运。

“你轻飘飘,飘荡而失去重量,在国与国,城市与城市,女人与女人之间悠游,并不想找个归宿,飘飘然只咀嚼玩味文字,像射出的精液一样留下点生命的痕迹。”他在女人之间的浪荡,正如他在异国他乡的流亡。一个心中藏着“灵山”、手中捧着《圣经》的当代唐璜,唯一的生命痕迹也许真的是虚弱不堪下的惨精败液。这样的种子是不会发芽的,即使侥幸生殖,也只能是怪胎畸形。

红卫兵,军代表,法西斯,党卫队。一个89之后流亡海外的中国作家,男人。一个德国籍的犹太人,女人。他们躺在香港的一张床上,交流或者交欢。他们的跨越国籍和种族的欲望已经与做爱无关。男人想从女人的肉体包容中遗忘他离开不久的祖国,女人想从男人的身体进入里回忆起她没有祖国的同胞所遭遇的劫难。他们同床异梦,但那些病变体制下的毒瘤和荒诞,却是他们共同的催眠与财富。他们每一个人身后的民族、经历,都是各自呈现给对方的大书圣经。

*

从《灵山》到《一个人的圣经》,从逃亡到流亡。无论是作者从肉身之上被顽疾的催逼而逃亡,还是被生养于斯的这个坚硬的国度之蛮横而流亡,亡,这个汉字,逃脱与暴走,灭亡和消失,逃和流难道是他们最终的指向和归宿吗?非常遗憾和悲哀的是,这个宿疾般的命运仍然从这两部小说的文字中不停地走出,不停地化身为纷繁的渺小和荒诞,汇入我们的眼帘和现实。

2010年1月14日北京小营

《自由写作》第53期【“高行健与文学”小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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