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罗锦:从天上到地上——读晓康(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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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罗锦

站在山颠上的吹号者

1983年,我读过苏晓康的处女作《东方佛雕》,一发表他就获得了“第三届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

到我1986年出国前后,又看过他的报告文学《神圣忧思录》和《洪荒启示录》,他对现实的不满与对立,皆溶于对人民的执爱之情中。

为了不让他鄙视的中共官员对号入座,他改变写法,在中共的铁钳之下去打擦边球:他不再写具体的人名和地名,而是泛泛地发挥议论,眼光更广阔地自由地描绘,效果是受到更普遍的赞扬。

他又发表了《乌托邦祭》、《龙年的悲怆》和《世纪末回眸》,全部否定了一百年来的中国历史,其实核心是否定了中共的建党建国史。

“无休止的政治折腾,穷过渡的物质生活,清教徒式的道德压制,高强度的思想控制,极度匮乏的精神生活……”

*

1988年9月,山雨欲来的空气弥漫着全国。

1989年5月10日,晓康与一些作家,骑着自行车上街游行,一路高呼要求“创作自由”、“言论自由”的口号。

5月15日,“首都知识界大游行”,晓康走在最前排中央。

那篇让“独裁者”邓小平气急败坏的“5.16”声明,是由晓康起草的……。

*

对于我这2009年才买了电脑的人,要想再次读懂晓康,是在买了电脑之后去读《河殇》。

因为,不光是晓康近年来常常在《开放》上所发表的绝佳文章,而是我应当读却一直还没读的他这大作。

我在“北极星”一文学网站上看到了他的《河殇》,这部不能湮灭的“报告文学”,作为此网站永久性的首页。它那通篇的气魄,形象的比喻,蕴于胸中的古今中外丰富的知识,与他其他的“报告文学”作品《阴阳大裂变》和所有作品一样,总给人一种荡气廻肠的深刻和与众不同的见解,一种新的世界观。

一口气读完之后,我才明白为什么中共把他作为“六四”通缉犯中的要犯:它,是站在山巅上远眺,否定那古老陈腐的垃圾观念,提出新民族和新文化意识,吹起瞻望国家与未来的号角;它,是总结中国封建大地的沉痛与悲哀,吹起令每个国民反思与总结的号角;它,随着电视片《河殇》的深入千家万户,让十亿百姓人心涌动,吹响了“六四”行动的号角!

就在他站于山巅上得意地吹号角时,我却在国内因写作、因离婚而抗争,因无望而逃往德国。

豪情满怀的流亡者

1989年“六四”大屠杀,晓康深知自己对中共的“危害”,所以,还未等中共正式拟出黑名单,他就先有自知之明地早两天踏上了流亡之路。

一路的他却是豪情满怀——化上妆,还在香港最热闹的大街上大模大样地散步。从法国又去了美国,住在普林斯顿六四流亡者“度假村”,电台、电视台、报刊纷纷来采访他,到处邀请他写文章和演讲,赢来不知多少喝彩和掌声。一向以天下为己任、忧国忧民的他,更加踌躇满志,又在新的土地上,有了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快乐与豪情!一枝健笔,一副口才,乐观的天性,使他看到的只是光明一片,是在新大陆的得心应手;直到他那理智贤惠的妻子傅莉因他而失去工作,终于克服万难地带着儿子前来美国。

从天上摔到地上

傅莉一眼就看出他还在天上飘着。对于他白日的光环与深夜忧国的集体“侃大山”,她的警告是:“离开那个让国家养着的小集体,走自力更生的路。”

内科医生傅莉,无论是在国内或国外,只希望象所有安分守己的老百姓那样,过好自己的日子。对晓康的雄心勃勃,在国内外的光环,她都不置可否。她拦,是怕他冲昏了头,她要的是脚踏实地。而每一次,她又拦不住他。但晓康其实还是很在乎她的意见的。就在傅莉到了美国马上去打工,又恶补英语,去考了护士专业之后,1993年夏,全家三口与一位事后说“不会开车”的熟人,去加拿大远游。在那车少人稀的宽大公路上,返回时,晓康与儿子睡熟在梦中,汽车竟突然翻滚,出了严重的车祸!

父子二人恢复得较快,而命在旦夕的傅莉,却躺在医院里整整三年!

晓康由衷至深地自责:“傅莉每次都拦我,然后就照我设下的陷阱往下跳”。

*

事隔十多年,我却怎么也找不到他详细记载车祸的那本书。蒙晓康厚爱,从他手头仅有的二三本书中,邮寄给我一本并题了词。

这本“离魂历劫自序”,已绝版售罄很多年了,连原出版社也早已不知去向。

我一口气地往下读,觉得它比“河殇”更有看头:《河殇》是站在山巅上的远眺,而“离魂记”是双脚站在地上的生活纪实,是每个人都离不开、躲不开,最根本、最起码的日常生活记录与反思。凡能让人放不下的书,都因有很高的文学性和真实性。而这书比起他其他的作品,更有启发人的社会百态,更有发人深省的东西,让人读完之后,久久回味不已——不止是与作者一起心酸、伤痛;不止是与书中的人物一起呼吸和四处奔波,甚至让人哭笑不得的幽默中,也觉得深有道理……。

当你闹不清那车祸是由于“不会开车”还是中共陷害时;当那些与你称兄道弟的朋友纷纷远去,没几个真心的贵人支持你、关心你时;当过去体会不到的生存艰难,突然一古脑儿地降临时;当你不甘心让妻子成为植物人,想方设法,风尘仆仆地去求医求道时;当你突然明悟,过去事业的辉煌全不重要,只有亲人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所有的艰难困苦,所有的苦涩悲哀,所有的悔恨自责,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忍受着,再忍受着,那时的你,没自杀已经不错了。

这场严重的几乎致人于死命的车祸,把晓康从天上摔到了地上。

反思后的不甘自闭者

《离魂历劫自序》与《河殇》的意义同样巨大。无论是在国内的天上,还是在国外的地上,晓康给予人们的启发是多种多样的:作者数十年的人生经历就是一种启发;作者所描绘和宣扬的亦是一种启发;给予人们的反思和对生活百态的回味更是一种启发……。

当我于2009年3月出版了《一个大童话》,胡平和孟浪在纽约开了“新书发布会”,他们发来了李劼、陈破空、王军涛和晓康的书面发言,我读到他的《被道德流亡的遇罗锦》时,惊感于他观点的新奇中肯,以及他对我的重视与评价,是从未有人说过的。我与他素未谋面,好奇地去Google寻找“苏晓康”这三个字时,首条的介绍却是:“刘宾雁说苏晓康早就自闭了”——而刘宾雁去世已好久了,怎么这话仍留在那里?何况是介绍他的第一条?我这个“电脑盲”实在不明所以。

直到我能练习打出信来,与他偶尔通信,才体会出那车祸带给他的是多么重的心灵创伤。

我二十多年不买电脑以及不爱交往的“自闭”,与他何尝不是如出一辙?直到今天,我的“自闭症”都未好转——不久前,我对所有给我打不通电话的人去信说:

“我发觉不打电话是多么舒服,所以那电话插销是不想再插了。还是写电子信吧。越老,越是怎么舒服怎么过。”

晓康比我小三岁,我出国后不久贾平凹的新作《废都》,正闹得轰轰烈烈。二十多年前那活生生的“红世浊尘图”,是中共用吃喝嫖赌开始制造盛世,让“少数人先富起来”。无论是天上正得意的晓康,还是地上苦闷抗争的我,半生以来都从未走进那画面中,未能和乌烟瘴气的七情六欲与层层的关系学搅在一起。论出身,论经历,我的“黑”与晓康的“红”,他的顺与我的背截然相反,但我们都被“改革开放”踢出了局,殊途同归。

令人高兴的是,现在的晓康,随着每月在《开放》和其它报刊发表的好文章,随着人们对他文章的转载传阅和激赏,比起车祸之后的1996年,在台湾《中国时报》副刊写“三少四壮集”专栏时的他,如今有了一个新的飞跃。他每篇文章仍是与众不同,无论是见解还是文彩上,总给人以高瞻远瞩的深刻和独特的视角。而属狗的我,因有一个“狗鼻子”,能闻出他文章里别人少有的气味来:厚道。

“我正看到你去求助千里之外的严新大师,为的给傅莉发气功,忍不住停下来给你写信。晓康,只相信外星人的老童话告诉你:你一家所以大难不死,傅莉所以恢复得那么快,儿子所以那么好,你全家现在所以生活得宁静美满,都因为一个原因:你的忠厚。这与什么教、什么功全无关系。尽管很多人都有忠厚的品德,但是,假如你的比别人的厚重的多,就会发生奇迹。”

因那厚道的本性,我相信他的《离魂历劫自序》一定会再出版;因那忠厚的品德,我深信有一天他的文集会一纸风行天下。

高兴和欣慰的是晓康的复活。让人仰望的,是他不再是站在山巅上吹号角而是脚踏实地的业绩。

2010年1月

《自由写作》第54期【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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