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巨:被梦魇追逐的人(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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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巨

一个渴望离开热土旧地的人是一个不幸的人。

——米兰·昆德拉

所有的梦都源自一次在蛛网下的顿悟。

那张蛛网就挂在低矮的屋檐上,硕大无朋,把人家的整个窗口给罩住了。一只蛮横的大红蜘蛛耀武扬威地在网上闲庭信步似的走来走去,它的身上长满芒刺般的绒毛,十分吓人。什么时候有了这张蛛网,没有人能说的清楚,它好象一直就悬挂在那里了。那只大红蜘蛛有时伏卧在网中央,宣耀着自己的权威;有时躲藏起来,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一只自由飞翔的蝴蝶,不小心撞到了蛛网上。它那大而美丽的翅膀,被蛛网牢牢地粘住了,它试图挣脱出来,却被蛛网粘得更紧,粘在网上的翅膀已无法扇动了。它挣扎了多次,没能成功,最后只好无力地束手就擒。这时,那只红蜘蛛闲庭散步似的走出来,在网上翻滚着被缚的蝴蝶,并用吐出的丝网把蝴蝶一层层紧紧地缠裹起来,直到那只美丽的蝴蝶变成一具木乃伊。

当时你就坐在蛛网下,看到了这凄惨的一幕。

第二天,那只蝴蝶已消失的无影无踪,而那盘蛛网仍完好无损地张挂在那里。

那时你还是个孩童,破衣烂衫,瘦骨嶙峋,长着一双梦幻般的大眼睛。你被震慑在那里,惊恐地凝视着那张蛛网。微风吹来,蛛网在你的头顶上荡漾,罩住了整个天际,太阳悬浮在网中央,使蛛网变得晶莹剔透,似真似幻,辐射的网丝流淌着刺眼的光芒。

这张蛛网仿佛穿越数十年的时光,一直悬浮在你的头顶上,让你倍感不自在。每当那难以觉察又似乎无处不在的游丝时不时地触碰在你的脸上时,你便会感到它的存在。你想去掉那粘在身上的丝网,却又无法找到它,好像它又不存在似的。但你真切地感觉到它就粘在你的身上,还有一只小蜘蛛在你的背上窜动。这让你忧烦气恼。终于有一天,你忍无可忍,拿起棍棒在空中挥舞。从此,一连串的噩梦开始侵入你的睡眠中。睡梦里,那只红蜘蛛在追逐着你,你像只蚂蚁在沙漠中奔逃,而那巨大的红蜘蛛像辆坦克一样扬起滚滚沙尘;你在逃亡中四处躲藏,你刚藏到一块巨石下,还没缓过气来,那红蜘蛛便从巨石顶上探出头来。你继续奔逃,躲藏进一处古旧的金碧辉煌宫殿里,而那里却到处挂满了蛛网。你不论躲藏到何处,那只红蜘蛛总能找到你,你虽疲惫不堪,还得不住地拚命奔逃,你奔逃中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阴影罩住了你,你回头一看,那只可怕的红蜘蛛正向你扑来,你惊骇地大叫起来……当你从噩梦中惊醒,已满头大汗。

“你怎么了?”

你的妻子也被你的喊叫声惊醒。她拧亮台灯,用肘支起身,关切地俯视着你。

“我做了个噩梦。”

你坐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你梦见什么了?”

“一只大红蜘蛛……”

你向你妻子讲诉了刚才的梦境。

“你一准惹着什么了。”

“这些日子,我总觉得头上悬有一张蛛网,我就用棍子在空中搅动了几下……”

“你搅它干什么?这就你多事了。”

“我总觉得不自在。”

“人人都不自在,但都能忍。”

“我已忍得够年长了,现在不想再忍了。”

“那你就有苦头吃了。”

你重新躺下,不再言语。

妻子跳下地,从厨房拿来一把切菜刀。

“你这是要干么?”

“把它放在你的枕头下,能驱邪。”

然而,噩梦还是一次次把你从睡眠中惊醒。

“不好,我们在劫难逃了。”妻子喃喃着,惧怕地抱紧你的胳膊,把那张惨白冰冷的脸偎依在你的肩头上。

*

童年的记忆总是在你的眼眸里闪现。你就像一位收藏家,总爱在那已逝的时光里拾捡起旧日的碎片,珍藏在记忆的馆舍里,不时地拿出来,十分珍爱地抚摸着,观赏着。

不知什么缘故,你总是回想起那只可怜的青蛙。那只青蛙被剥掉了皮,象只赤裸裸的血红的心脏在大街上蹦跳着。而它的那张皮,被当做一剂良药贴在邻居长有毒疮的身上了。那是一个贫穷而愚昧的年代,也是一个疯狂的年代。大喇叭在不停地高叫。青蛙在街上蹦跳。村里的地主被戴着高纸帽在街上游斗。正如你对那只青蛙表示同情一样,你那幼小的心灵,对那被游斗者也投去了同情的目光。那位年迈的地主终于无法忍受这种无休止的折磨,最后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吊在当村的那棵安有高音大喇叭的大枯树上了。当你早起上学路过大枯树下时,看见那枯骨似的躯体吊在那里,像晒干的紫茄子在风中晃荡。他这一“自绝于人民”的举动,又惹得那高音大喇叭狂吼了几日。

若干年后的一个夏日正午,你独自坐在位于乡下的办公室里看书。知了在树上稠密地鸣叫,阳光在窗外慵懒地流淌。突然,你听到寂静的走廊里有轻微的蹦跳声。你回头向门口望去,看见一只青蛙蹲伏在门口,正眨动着眼睛,在专注地望着你。你感到一阵惊骇。你弄不明白,它是怎样跳进大门口,沿着长长的过道寻找到你的门口的。你直觉得它不是一只普通的青蛙,而是一只充满智慧、能于人类勾通的小精灵。你们对视着,你从它的眼神里看到了求助的神情。于是,你开始用心灵与它对话。

“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吗?”

“我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的孩子们还等着我呢。”

“你的家在什么地方?”

“在一个池塘边。”

你的屋后不远处就有一个池塘,那是青蛙的天堂。

“那好吧,我送你回去。”

你捧起那只青蛙,把它送回到池塘边。有几个孩子在池塘里打闹,弄得满身泥巴。你的只有六岁大的女儿在不远处的花丛间追逐着蝴蝶,正忘形地与蝶共舞。

不知为什么,你回到屋里去后,心里已无法平静下来。你又一次想起童年时看到的那只被剥皮的青蛙和缠在蛛网上的蝴蝶。直到现在你还为它们的凄惨命运感到悲伤!

池塘边传来孩子们的吵闹声。你谛听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多时,孩子们的叫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远处街道的拐角处。池塘边宁静下来。你的女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她一边跑,一边还大声喊着“爸爸!爸爸!”。当她出现在门口时,她平举的一只手不知攥着什么。

“你拿着什么?”

女儿跑到你身边,慢慢张开稚嫩的手指。她的掌心上蹲着一只小小的青蛙!

“你是哪儿捉来的?快送回去!”

“爸爸,它是孤儿,我要收养它。”

“你怎么知道它是孤儿?”

“刚才那伙孩子们把它妈妈打死了。”

“在什么地方?”

“在池塘边。”

女儿带着你来到池塘边。那只你亲手把它送回家的青蛙,现在仰面躺在沙土上,那白色的肚皮上已爬满红色的蚂蚁。

你呆立在那里,无话可说。过了良久,你才开口对女儿说话,声调是那样无力而哀伤。

“把小青蛙放回池塘吧,那里有它的爸爸和兄弟姐妹们。”

女儿听话地再次把手掌打开。那只小青蛙纵身一跃,在空中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体态优美地潜入池水中去了。

“来,我们把青蛙妈妈安葬了吧。”

你蹲下身,和女儿在沙滩上挖了一个坑,把青蛙妈妈安葬在里面,还用沙土堆起一座坟墓,用一块小石片立了一个无字碑。最后,女儿还采了几朵小花放在碑前。

这时,池塘里响起一片蛙鸣声。女儿害怕地牵住你的手。

“爸爸,它们这是怎么了?”

“它们在为死去的母亲哭泣!”

大地在荒芜,池塘在哭泣。你抬头望望天。天是灰白的,没有飞鸟,没有云彩,也没有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苍白的太阳高高在上,像一只盲人的眼球盯视着荒芜的大地……

*

我想,每一个人对自己的床无不感到亲切、温馨和依恋。当我们在尘嚣中熙来攘往奔波一日感到疲乏的时候,当困倦袭来我们的眼睑感到沉涩的时候,我们能够回到家里,躺在自己宁静的柔软舒适的床上,那是多么的惬意啊!每一张床就是每一个人的天堂。而对你来说,你的那张床,不再亲切,不再温馨,已变成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地狱。那是一张木制的棕色的床,它伴随你多年,已变得破旧不堪、吱呀作响。而且,更令人恐怖的是,它上面爬满了红色的梦魇,那红色的梦魇像无数只饥饿的臭虫到处乱窜,寻找着你的踪影。你一看到这张床就胆战心惊!这张床摆在你那间陈旧狭小的卧室里,而你的卧室位于一幢破旧的小楼中,而这座小楼位于几栋沿街新建的高耸入云的大楼的背后,而小楼的后面,又是一大片破烂不堪拥挤在一起的古旧的平房。它们如同一群丑陋而驯顺的互相挤压在一起的牲畜被四周沿街高耸的大楼围堵在里面。

每当夜阑人静,劳累了一天的人们上床入睡的时候,你就会变得燥动不安。你越来越害怕黑夜的来临,害怕靠近你那张床。那张床仿佛是一个陷阱,会让你掉进那可怕的深不见底的红色梦魇中。一开始,你在困倦时,还尝试着去睡。你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摸爬到床上,轻轻地侧卧在上面。当你的眼皮一合上,你便会猛地弹跳起来,惊慌失措地站到地上,异常恐惧地大张着眼睛,盯视着那张床。卧室里只有你一个人,你的妻子受不了你这样的折腾,早已搬到隔壁与女儿一起睡去了。你无法安睡,在地上徘徊良久,终于走出房门,摸黑走下窄小而肮脏的楼梯,走到楼外,来到大街。那以后,每天深夜,你为躲避那张可怕的爬满梦魇的床,逃离卧室,来到空寂的大街上,像个幽灵一般四处游荡。你在灯火阑珊处徘徊,在萧萧夜雨中徜徉,在刺骨寒风中疾走,在沉睡的楼群中穿梭,且行且咏着屈子的诗句:

“世人皆睡,唯我独醒。

世人皆浊,唯我独清……“

大街上灯火阑珊,已看不到人影,变得异常空寂。楼群冰冷地耸立在街道两旁,几乎所有的房间都安装着铁栅护窗,形同囚牢。街道在沉睡。楼群在沉睡。整个城市在沉睡。唯有你,无法安睡。暗夜里,你漫无目的地游荡,走遍大街小巷。

你无意中走到一片废墟前。那些断壁残垣上,还醒目地留存着红色的字样——拆。夜幕下,这片废墟看上去就像一座破旧荒芜的墓地。你想,这原是多少人遮风蔽雨、赖以生存的家园啊!在你驻足观望时,突然,废墟里跃起一个黑影,揪住你的衣领,狂吼道:

“还我的房子!还我的房子!”

你先是一惊,怔在那里。后来你看清是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妇人。她冲你吼叫了一气,松开手,又站在废墟上扭起秧歌来,边扭边唱:

“解放区的天,是清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你看着她在废墟上扭唱,知道她是一个疯子。

她扭跳了一会,突然想起什么,又爬伏在废墟上,悲痛欲绝地哭起来。

“我的房子啊……”

“大娘,这是你的房子么?”你关切地问。

她回过头看着你。突然,爬起身走过来,十分神秘地附在你的耳边,窃语着:“这就是我的房子。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他们强拆了我的房子,又把我捉进了监狱,害得我无家可归……”她的目光惊骇地越过你的肩头。“不好,他们又来了。”

你回头向后看去,什么也没有。老妇人却冲着夜幕骂起来:“你们这伙强盗,害得我家破人亡,还想干什么?你们给我滚!给我滚!”她的脸变得越来越恐怖狰狞。“我和你们拼了!”老妇人说着,在夜空中乱抓乱踢乱打乱骂了一气后,弯腰拣起一块墙皮,打过去。石子从你的耳畔飞过去,击在黑沉沉的天幕上。天上的星辰像灰尘一样坠滑下来,落到你的身后去。

老妇人听到石子落地的响声,赶紧猫着腰,躲藏到废墟后面,不时地探出头来窥视。

你悲悯地看着她,摇摇头,无奈地离去。

你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位可怜的老妇人。她的房被强拆了,人被逼疯了!她无家可归,像只野猫,昼夜躲藏在废墟里……这是个什么样的社会?是人间地狱吗?

你踩着漫无边际的天幕,踏碎露珠一般的星辰,心情沉重地游荡着,不知去向何处。

夜幕拉开,夜幕合起。而你,一个倍受煎熬的灵魂,像地狱里的鬼魅在幽暗中徘徊。

“哎哟!”

你听到脚下一声惨叫,赶紧后退了一步。你想着心事,没注意看路,不知道自己已走到城市的边缘,走进了一个露天垃圾场。夜幕下,你脚下的垃圾堆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条流浪狗?还是只野猫?不,都不是,那团黑影慢慢地坐起来,它是一个人。现在你已看清他的脸,他是一个中年男子,脸色黝黑,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深色工作服,宛若一只黑色的大甲虫。

“对不起。”

“没关系。”

“你怎么睡在这里?”

“我也说不清。”他看了看四周。“昨天喝多了酒……”

“小心着凉。”

“没关系。经常这样,习惯了。”

“你没有家吗?”

“有,但不想回去。”

“为什么?”

“我无颜面对我的老父老母,无颜面对我的妻子和孩子。”

“为什么?”

“我下岗了。”他说,“我原是一家大型国营工厂的职工,在那里干了二十多年。我爱厂如家,还多次被评为劳动模范。可是,好好的一个工厂,被那些贪官污吏们搞垮了,最后在工人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廉价卖给了私人。我们被宣布下岗,一人只给了一万块钱,什么也不管了……狗娘养的!”

“你们没向上反映?”

“反映了很多年,多次上访,没人管。最后,工人们闹到了市政府,还在市政府大门口贴出横标:”惩办贪官!‘’我们要吃饭!‘结果,贪官没有惩办,而带头的几名工人却被抓进了监狱……狗娘养的!“

“那你现在怎么生活?”

“这不?我守着垃圾堆,等待天亮捡破烂……”

他的声音凄凉而悲怆。

你一阵无语。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便关起心扉,又蜷缩着身子,躺回到垃圾堆上去。

你怕再惊动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去。

你走出老远,又回头望去。

他仍躺在那里,盖着缀满星星的天被。不知为什么,你直觉的他就是只大甲虫。他让你想起童年时看到的一只屎壳郎往家里滚动粪球的情景。你看见他畏冷似的揪了揪竖起的衣领。但你仿佛看见他在拉动那张缀满星星的天被,天被向他的身边挪移着。也许是因为他的拉扯吧,在天被的另一头却露出五六个孩子来。他们像一窝小猪仔,互相挤压着拱睡在一个破败的墙角里。城市冰冷的阴影,在他们的头上悬浮着。

你站在那里,悲悯地看着那些流浪儿。

附近,不知有什么东西在窜动,发出吓人的沙沙声;远处,传来一声夜猫凄厉的嚎叫,像婴儿的啼哭。

他们警觉地一个个从梦呓中醒来,张开一双双黝黑的眼睛看着你。那一堆黝黑发光的眼眸,先是恐惧,继而审视,最后一窝蜂地向你涌来。他们活像一群从地狱里钻出的小鬼,蓬头垢面,骨瘦如柴,脸色苍白。他们的形影,让你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他们纠缠住你——有的抱住你的腿,有的拉住你的手,有的牵住你的衣角,一个个晃动着身子,仰起头乞求地望着你。

“可怜可怜我们吧!可怜可怜我们吧!”

“你们从哪里来?为什么流浪?”

“我们从南方来。我们家乡遭了水灾,房屋被冲跑了,父母被冲跑了,我们都成了孤儿……”

你不忍再听下去,毫不迟疑地把身上带得钱全都分发给他们。

孩子们高兴地四散离去,像影子一样消失在夜幕里。

这遮天蔽日的暗夜里,还掩盖着多少正在呻吟、哭泣、悲诉、呐喊着的苦难的灵魂?

不知为什么,你的眼里浸满泪水——你直想大哭一场。

夜幕低垂,万类俱寂。只有蝙蝠在飞翔。它们像一道道黑色的流星,不时地划过天宇。它们瞬息划过的身影,在夜空中织出一张黑色的大网,将大地笼罩起来。

“站住!”

一个声音喝令道。

你停住脚步,回头看去,只见四五个警察围上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没干什么,随便走走。”

“深更半夜不睡觉,在大街小巷四处游荡,一定不是好人。”

“我睡不着觉。”

“我们已监视你很久了。你昼伏夜出,行迹可疑,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犯了什么法?难道我连夜间行走的自由也没有了吗?”

“你到处乱窜,图谋不轨。把他带走!”

你反抗着,但他们强行把你拖上了停在一旁的警车。

*

半个月后,当你从看守所的铁大门出来时,你已不再是你自己了。你完全变了个人。那些日子,你就像个哑巴,不和任何人说话。你不再出门,把自己关在家里,整天头枕着手臂,仰躺在床上,两眼痴呆,一动不动。一连几天,你不吃不喝。没人敢过来打搅你。突然有一天,你把自己的日用品收拾到一个行囊里,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你的妻子,开口说道:

“我走了。”

“你要去哪?”妻子的眼神带着惊恐。

“我也说不清楚。”你的声调有些凄凉。“我只是想离开这地方,离得越远越好。”

妻子无力地倚在门框上。

“你走吧。在这里,你生不如死。”妻子头倚着门框,悲哀地说,“也许,你走出去,会好一些。”

你背起行囊,孤苦地从你妻子面前走过。你妻子歪着头,一动没动。她干涩的眼眶里,只洇出一滴泪水。

你没敢去看那滴充满牵挂、浸透悲哀的泪水。

你走出门去,没再回头。

*

数月后,当你第一次给妻子打电话时,你已漂洋过海,到了地球的另一边,踏上了一块新大陆。那是一块自由的土地。在这里,你能自由地呼吸,安然地入睡,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恶梦。当你把这一切兴奋地告诉你妻子时,你的妻子并没有高兴起来。

“怎么了?”你关切地问。

“你走后,我又开始做噩梦了。”

你心里一紧,赶紧问。

“什么样的噩梦?也是被追逐吗?”

“不是。”妻子说。

“那是什么呢?”

“我梦见你失踪了。我到处找你,却怎么也找不到……”

你在电话里听见妻子开始抽泣。

“我找到你的父母和朋友们。我一个一个地问他们:”你见我丈夫了吗?他去哪了?‘他们都摇摇头,说’不知道。‘他们明明知道你在哪里,可都瞒着我,不告诉我……“

“现在,你知道我在哪里了。”

“现在,我是多么想见到你啊!”

“总有一天,我们会团聚的。”

“那得等到何年何月呢?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都快疯了。”

“那你一定会在梦中见到我了。”你故作轻松地说。

“怎么讲?”妻子已不再抽泣。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愿在梦中能见到你。”

“一定能。”你安慰道。

“你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啊?见不到人,能听到声音,心里也踏实。”

“好吧,每天一电。”

从此,你每天晚上给妻子打一个越洋电话。而那时,你妻子正好是第二天早晨,刚从睡梦中醒来。

“宝贝,睡得怎么样?”

“我又作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了。”

“怎么样,我说的准吧?你一定会梦见我的。我在干什么呢?”

“我找到你时,你已和另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了……我拉你揪你,想把你带回家去,可你就是不走……”

“不!不!那是不可能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那有什么不可能呢?你能忍心丢下我,就有可能找另一个女人。”

“你嫁给我这么多年,跟我吃了那么多苦,我怎么能忍心抛弃你,另觅新欢呢?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不愿跟我过了。”

“我怎么会不愿跟你过呢?我愿跟你一辈子。”

“那就好。”

“你在那边可不能接触其他女人,一定要等着我……”

“好吧,我等着你。”

“那我就放心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哭醒了。当时是凌晨两点,我坐起来,独自拥着被子想那梦,越想哭得越伤心。最后哭累了,又躺下。不一会,又做了一个梦。”

“又梦见我了?”

“是的。我还在大街上四处找你。突然,我一回头,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在沿街行乞。我觉得那身影很熟悉,就慢慢地走过去,心想,这不会是我的男人吧?过去一看,原来就是个你!”

“是吗?我成了乞丐了吗?”你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你实话告诉我,你在那边过的还好吗?”

“很好啊。我白天打工,晚上写作,身强体健,心情愉悦……再好不过了。”

“你好,我就放心了。”

“我这里,你不用操心。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一连几日,在平静中渡过。突然有一天,妻子的声音变得异常惊恐。

“我梦见那个红蜘蛛了!”

“它也在追逐你吗?”

“不是。我正在街上走着,发现有一圈阴影把我罩住了。我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巨大的红蜘蛛从天而降,悬挂在我的头顶上……我当即被吓醒了。”

“告诉我,你遇到什么事了?”

“我……不敢说。”

“不要怕,你说吧。”

“国安警察来我们家了……问了我两个小时的话……还搜走了你的一些书稿……”

“他们没伤害你吧?”

“……你在那边干什么了?”

“我只是写了几篇文章,说了几句真话……”

“以后不要写了!我求求你!你要为我想想……”

“那好吧,我答应你。”

*

然而,你妻子再也无法摆脱那噩梦了。她就像那只美丽的蝴蝶,粘到了蛛网上,越是想挣脱,越被粘得牢。你焦急万分,为你的妻子担忧着,却束手无策。你们远隔重洋,你能有什么办法去解救呢?

终于有一天,你听到妻子的声音不再惊恐,变得异常宁静。

“我不再做噩梦了。”

“那就好。”你如释重负,“我真为你高兴。”

“以后,我也不需要你再打电话了。”

你妻子的话音有一种慑人心魄的冷清。

“为什么?”

你冲着话筒大吼。

“我已皈依佛法,遁入空门了。”

“宝贝,你是在开玩笑吧?”

“施主,出家人不打诓语。念我们夫妻一场,我告知你一声。以后你好自为之吧。阿弥陀佛!”

你目光痴呆,怔在那里。

对方已放下了电话,只有盲音在你的耳畔“嘟嘟嘟”地响着。

当你醒悟过来,赶紧重拨号码,对方的电话已无法打通了。

一个熟悉的世界,一个你曾在其中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世界,一个充满苦难但还留存着一丝温馨让你牵挂着的世界,最终如此残酷地向你关上了大门!

你的眼里洇出一滴泪珠。泪珠里映现出一座荒山,荒山上有座古寺,古寺里燃着一盏青灯,青灯旁坐着一位女子,女子的头顶上挂着一张硕大的蛛网,那蛛网在渐渐地不知不觉地扩大,在层层叠叠地加厚,最后,把那女子连同那座古寺被缠绕包裹起来……

泪珠滚落而下,在地上摔成了一大朵盛开的水花。没有泪水的眼睛空洞而茫然。

这时,你听到了一种物体下滑时发出的沙沙声。那声音如此细微,难以捕捉,但你还是听到了。它像是从遥远的天际飘来,又像是近在眼前。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在哪儿听到过呢?你正想着,却惊骇地发现,一根似有似无的游丝垂落在你面前。游丝上悬挂着一个小如尘粒的蜘蛛,它一会儿向上攀升,一会儿向下垂落……

《自由写作》第54期【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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