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树:阿Q的孙子(滑稽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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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树

第二幕

[镇中心(元宵节·夜)
[一字儿齐整地矗立着一排排高大、豪华、中西合璧的建筑物:“金龙酒家”、“凤凰饭店”、“东方影视院”、“春光舞厅”、“振华招商场”、“黄金庄物贸中心”、“县技术开发公司”、“江南房地产开发公司”、“……”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和长龙般的各种灯彩争妍斗艳,交相辉映,格外炫耀出建筑物的富丽堂皇和热闹非凡的春节气氛。
[建筑物上龙的形象神态各异,比比皆是 ,威灵煊赫,金碧辉煌。
[由文字和图案组成的各种广告牌闪闪发光,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龙年—旅游年”、“龙餐”、“龙寝”、“龙灯会”、“龙龙大奖赛”、“龙腾虎跃”、“龙凤呈祥”、“龙子龙孙”、“菲利浦彩色电视机”、“万宝路电冰箱”、“松下录像机”、“桑塔纳轿车”、“……”、裸体女郎、凶杀电影海报……
[各商店、公司不甘示弱,争相高音地播放流行歌曲、霹雳舞曲、迪斯科、摇滾乐:
“何日君再来……”
“最爱你,最爱你,最爱你……”
“踢踢达……踢踢达……”
“哈罗,哈罗……”
[各种音响扭结一起,混成一团噪声。

[相形之下,马路另一边的建筑物陈旧不堪,黯然失色:
位在右下角的“黄金庄卫生院”显出一副寒酸相。
[左边的“黄金庄小学”没入夜色中。

第一场

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人们观龙灯、闹元宵。
[奶奶带着兰兰也在看灯会:金龙、银龙、水龙、火龙、九龙取水、两龙戏珠、鲤鱼跳龙门……
兰兰  (好奇而害怕地)龙龙,真好看,那么多……它的爪子一闪一闪……它的爪子在向奶奶和兰兰扑来……我不要看!奶奶,我要回家!
奶奶  小傻瓜!龙就是真龙天子、龙王、皇帝。早先住在天上、海底、京城里,要看还看不到呢。今年,龙王爷全都请下凡,连北京城里都在当观音菩萨供他、拜他……兰兰快瞧,耍龙灯的来了!
[一队耍龙灯的舞蹈过来。
[人们都被吸引了过去,兴致勃勃地观看。
[宇文赤和庄美华上。
宇文赤 ……亲爱的,你美得令人销魂,用月亮、星星、玫瑰,甚至四大美人作比喻,也显得多么庸俗、陈腐呀!你兼收并蓄费雯?丽的秋波、波姫?小丝的娇美、玛丽莲?梦露的媚态、索菲亚?罗兰的身段、琼?克劳馥的热情奔放……如果中国举办选美大奖赛,我保证你百分之百获得冠军。
庄美华 您太恭维我了,宇文先生。我只崇拜一位大明星。
宇文赤 刘晓庆?潘虹?陈冲?……她们怎么值得你崇拜?你天生不就是一位出色的演员?她们的演技还及不上三十年代的老明星:周璇、胡蝶、阮玲玉……我是从来不看中国电影的;要看就看美国、苏联、英法、德意的。好莱坞的末流演员的造诣,也比咱们自吹自擂的所谓“最佳演员”的水平高得多。一部《魂断蓝桥》跟咱们的《芙蓉镇》相比,不啻天壤之别!
庄美华 请教宇文老师,您怎么理解《芙蓉镇》、《黄土地》、《老井》在国际上获得大奖?
宇文赤 与其说是人家恭维我们,还毋宁说是洋人猎奇、嘲弄,出中国的丑;而我们还当补品吃,高呼“万岁”!
庄美华 “英雄所见略同”。所以,尽管人家趋之若鹜,我却不想当什么电影演员!我心中的偶像是——
宇文赤 (恍然大悟)伊丽莎白?泰纳—伟大的性感演员!
庄美华 (忍俊不禁)我的大作家,充满您天才头脑的东西,就是食—色—性。
宇文赤 我才不怕人家说我是“全盘西化”、“性解放”的吹鼓手呢。性,实际上是人类创造和社会进步的源泉……可是,一到咱们这个“最古老”、“最优秀”、“最革命”的中国人手里就庸俗化,完蛋了,成了睡觉的同义词。中华人民共和国快届不惑之年,政治再动乱,肚子再挨饿,人心再不安,性交却是雷打不动、须曳不可少的。于是,6亿人口翻了一番!
[庄美华大笑。
[耍龙灯的一路舞来,几乎撞倒得意忘形的宇文赤。
宇文赤 (叱责)群氓!粗野!愚昧!
庄美华 谁叫您挡道?
宇文赤 是他们跟大时代脱节!世界快叩向新世纪的大门,西方列强已在更高的层次上向新文明进军;而我们还抱着老祖宗的死魂灵不放,搞什么“龙文化”,还标榜是“国粹”?中国老百姓吃了几千年龙的苦头还没有吃够?如果将来中国人挨打,我则要像庄子那样额手称庆,鼓盆而歌!
[宇文赤的不平声被群众的吉庆声浪所淹没:“踩高跷!踩高跷!”“财神爷!财神爷!”“龙王!龙王!”“东海龙王来了!”“……”
[耍龙灯的刚过去,踩高跷的跟着上。
[演员们化妆成财神、跳加官、济公、阿混、潘金莲、孙悟空、龙王等。边演边上。
财神  (胸系“招财进宝”橫幅,手持“聚宝盆”,边扭边喊)恭喜发财!发财发财!大发特发!
跳加官 (手持“天官赐福”横幅,边扭边喊)连升三级!连中三元!连连加官!
龙王  (手持麦克风,边扭边唱):
古老的东方有条龙,
它的名字就叫中国。
古老的东方有群人,
他们都是龙的传人。
……
群众  (惊喜地欢呼)张明敏!张明敏来了!
[群众跟着唱《龙的传人》,边唱边扭。
龙王  (改变唱词,滑稽地):
古老的东方有条龙,
它的名字就叫阿龙。
古老的东方有个人,
阿龙就是龙的传人!
……
群众  (哗然)不对!不对!”“嘘!嘘!”“滾!滾!”
兰兰  奶奶,龙王准是黄阿龙扮的。
奶奶  懒虫他……他不是做贼偷、卖假药坑害人被抓了进去?
[龙王突然麻利地摘下龙头,解开龙袍——果然是阿龙,西装革履,时髦打扮。
[众演员纷纷亮相:扮财神爷的是混江龙、扮跳加官的是阿贵……
阿龙  (挥舞龙头)我阿龙向乡亲们拜个龙年!
群众  (呼喊)阿龙!阿龙!阿龙发财了!阿龙万岁!
兰兰  阿龙的模样有多丑呀!
奶奶  “人不可貎相,海水不可斗量。”兰兰,你要向阿龙叔叔好好学习!
阿龙  (摆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我阿龙发—财—了!给大家压岁钱!压岁钱!
混江龙 快给龙大爷拜年!快拜年!(从“聚宝盆”里抓起一把“分”币、“角”票、“壹元”、“弍元”,朝人堆里撒去。)
[人们一愣,随即欢呼,争先恐后地抢钱。
宇文赤 中国国民的劣根性!走!(挽起庄美华)咱们的爱情就像你的姓名一样端庄高贵、美妙无比、永放光华。咱们去玩恋爱,亲爱的!
庄美华 大作家,伊丽莎白·泰勒可是位亿万富婆哪!
宇文赤 (怔住)……
庄美华 (一瞥手表)罗伯特先生约我在“春光舞厅”度过一个中国龙年的除夕之夜。拜拜!(径自离去)
宇文赤 (追去)美华!美华!

第二场

景转白天。
[黄金庄小学门口。挂着“黄金庄中心小学”牌子的建筑物龟缩在街角,呈现出破败的外观。
[奶奶和兰兰在摆摊卖茶叶蛋。
[卫生院门口。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卖人参蜂王浆、麦乳精、咖啡、奶粉……
奶奶  (数钞票)1元、2元、5元、11元、12元5角……卖了一早晨,只赚着1 张‘大团结’。阿龙这短寿命、絶子孙的,投机倒把、贩卖鱼腥虾蟹,一眨眼就捞了我们几十张大团结。现在又开了衣裳店……
[李育人上。
奶奶  喔唷 李老师呀,钞票藏在屋里要发霉烂掉的,还是吃几只茶叶蛋有营养价钱;瞧你瘦得像害肺痨的。
兰兰  奶奶,你又说白字了。该说“营养价值。”
李育人 谢谢奶奶,我吃过早饭了。兰兰,你还在学文化?(兰兰犹豫地点头)这是这学期的辅导教材,给你的。像你这样一位三好生,弃学有多可惜。唉……你如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随地都可以来问我。
[兰兰热泪盈眶,不敢正视,只是点头。
[李育人返身进校。
奶奶  难为李老师好心……拿两只蛋去嚐嚐。(包起两只茶叶蛋,交给兰兰)快去!
[兰兰追上李育人,将蛋塞给他。
李育人 (推开)这怎么可以?
兰兰  这是我奶奶的一片心意,请李老师收下吧。
李育人 无功不受禄……我李某太惭愧了。谢谢奶奶!谢谢兰兰!
[兰兰兴匆匆地跑回摊位,打开李老师送给她的课本。
奶奶  (不悦)瞧你?卖蛋的钱呢?
兰兰  咦,茶叶蛋不是奶奶叫我送给李老师嚐的吗?
奶奶  (夺过书本)呵呀,你这个败家精!败家精!
兰兰  奶奶,你不能撕!不能撕!
奶奶  (把书本一撕两半)他再这样教坏你,奶奶可不管什么李老师,陆老师的!
奶奶  (把书本撕成碎片,吼道)叫卖茶叶蛋!
兰兰  (泪水涟涟,声颤地)快来买茶叶蛋!沸汤滾热的茶叶蛋!

[何华上。其打扮今非昔比。烫发、时装、背挎兽皮包、足登高跟鞋款款而来。
何华  (惊讶)奶奶,你怎么和兰兰卖起茶叶蛋来了?
奶奶  (打量对方)喔唷,原来是李师母,我眼前一亮呢!唉,这年头物价涨得像爬竿、赛跑,像发神经病!从前,毛主席他老人家在,1元钱就是1元钱;现在1元只值1角,连1棵小青菜也买不到,靠兰兰爹妈寄的一点钱连糊口也不够。穷的穷煞,富的富煞。我只好让兰兰退学,老老面皮,受这份罪,吃这份苦了。
何华  所以嘛,我为了养明明,只好跟那个死老头子一刀两断。
奶奶  何医生,你不是升到大医院去了,今天怎么有空?打扮得这么漂亮,奶奶以为是从香港来的阔太太呢。
何华  奶奶,我是舍不得离开你老人家,你还取笑我?
奶奶  你是在逗奶奶?
何华  我真的调回来了。
奶奶  明明呢?
何华  我让他在城里寄读。
奶奶  唔。“好马不吃回头草”。何医生,你准是舍不得和你老公分开?刚才我瞧他可怜,给他两只茶叶蛋吃呢,钱欠着。兰兰,看好摊头!
何华  死老头子自作自受,你还宠他?自古以来都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现在改革开放,反而“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斯文扫地,读书受罪。死老头子还在充什么清高,掉什么酸文!
奶奶  是嘛,就是嘛 。奶奶也弄不懂天底下有几个像你家老公這般书呆子,不去求县长要顶官帽?有道是“千里做官只为财”,比如庄县长……
何华  (厌烦地)我还有事。今后,我每天都要做成奶奶的生意。
奶奶  好好!奶奶天天一早就叫兰兰把茶叶蛋送到你手上。沸汤滾热的又香又好吃,又有营养价钱!
[何华满面春风地朝卫生院走去。人们惊喜。
护士  唷,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何医生像仙女下凡来了!
员工  怎么样,我的消息灵不灵?我说嘛,县医院要在咱们这土围子里开发第三产业。
医生  何医生,不,是何总了!何总是衣锦还乡,今后还请何总多多关照、提携。
众人  今后还请何总多多关照、提携。、
何华  哎,哪来这么多的小道消息?我何华还是何华,干我的老本行!人老珠黄,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罗。我可以先给大家透透风:县中心医院要在这儿设一个分院,庄县长亲自指令的……搞活经济嘛!以后请诸位多多支持我开展工作。谢谢!
众人  (欢呼)乌拉!女强人万岁!
何华  嘘……暂时保密。(欲下)
[阿贵满头大汗地背老人上
阿贵  何医生!何医生救救我爹的命!
何华  你爹怎么啦?
阿贵  我爹被一堵破墙压断了腿,狗入的包工头死活不管,还砸了爹的饭碗,钱不够被医院里赶了出来,爹躺在床上越来越坏,我只得把他背到这儿。
何华  你们乡下人就是没脑子,不相信卫生院,一点小毛小病就往城里大医院跑。现在怎么样?还得找我何华!
阿贵  (嗫嚅地)他们说不会看……
何华  快让我膲。
[阿贵放下他爹。老人形如槁木,神志昏迷。
何华  (诊察,大惊)呵呀!你是怎么搞的,伤口出了蛆,接骨处组织坏死……你还跑来跑去把你爹死折腾?
阿贵  我,我……
何华  (果断地)立即上手术台!(对一旁的医务人员)你们快去准备一下,我马上就来。
员工  (兴高采烈)开张誌喜!开张誌喜!
[群众露出赞许的神情。
奶奶  阿贵,你真福气,总算碰上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阿贵  (感激涕零)待我爹病好了,我要在家里给何医生立长生牌位。
何华  (一笑)这倒不必。
[阿贵背起老人欲入院门。
何华  (喊)阿贵且慢!你先付500元保证金,300元手术费,医生、护士的点心费200元;1000元住院费可到出院结账时再付清……刚才专家门诊费3元,看在你我同乡份上,我就给你全免了吧。
[群众吃惊,面面相觑。
阿贵  (惊慌失措,险些摔下老人)钱,钱……
何华  是钱。现在一切都讲究经济效益,不能再搞白吃、白拿、白看,刮共产风,还说成是什么“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医生也是人,要吃饭、穿衣、养家,还要考虑物价上涨……看病没有钱,你叫医生、护士、员工怎么办?你叫我作领导的怎么办?工资、奖金、补贴、退休费……他们不问你要而是问我要!
阿贵  给爹治病,我的对像也吹了,家里穷得赤脚地皮光。(放下老人。哀求)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救苦救难、大慈大悲……
何华  不是我不肯,实在是……唉,你就先去借500元吧。
阿贵  乡政府、队里、信用合作社、乡办厂我都借过,不肯,求求你何院长大人,帮人帮到底,送佛到西天。(纳头便拜)
何华  你这乡下人怎么这样赖皮?老实告诉你,你爹如果不及时手术,半年也度不过!
[阿贵大哭。
奶奶  (闭目念经)阿弥陀佛……
群众甲 阿贵,你为什么不向阿龙借呢?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现在是暴发户,有的是钱。
[阿贵破涕为笑,背起老人下。

[何华入内,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住歩。
[阿龙上。头戴钢盔、身穿皮夹克、马衭、长统皮靴,骑着崭新的摩托车。
何华  原来是阿龙。
阿龙  (下车。热情地)何院长你瞧!
[阿龙拎下高级皮箱,迅即打开。里面尽是时新的高级服装:羊毛衫、女式西装、旗袍、裙子、大衣等。
何华  唷……(惊喜地拿起羊毛衫一件件比试)
[群众围观,啧啧称赞、一一选择。
何华  (又拿起一件比试)龙老板,您是服务週到,下乡推销。我们穷医生只好饱饱眼福。
阿龙  别弄龌龊!(把一顾客手上的衣裳夺下)你脏得像脚爪!(转对何华)何院长,你还缺“花纸头”(百元钞票)?你手上这件羊毛衫嗲来,最高级的货色。大商店标价350,我这正宗名牌只要你3张花纸头。
何华  要末200。
阿龙  乖乖!你是苏州人杀半价?我进价也要260,就270,只赚你10元
何华  (掏钱)就依你250;不卖,省钱更好。
阿龙  (接过钞票弹弹)大出血!只2张半花纸头。
[阿贵背着老人上。
阿贵  阿龙哥,救救我爹!
阿龙  (一惊)我还以为是死乞白頼的叫化子呢。阿贵,你这是干啥?
阿贵  何医生说我爹要马上开刀,不然就没命了。你借给我500元。
阿龙  (粗暴地)欠你的497元5角,我阿龙一分不少地都还给你了;你倒学会了敲竹杠。
阿贵  不不……是的,你全都还了。我治爹的病都化光了,外面还欠了一屁股债。阿龙老板,你如今发了大财,求你帮小弟一把。
阿龙  妈妈的,人要讲良心!我龙老板又不是财神菩萨、百万富翁,花纸头就好捞?起早摸黑,没日没夜地干,跑长途、摸行情、冒风险、请客送礼、烧香拜佛,这个税、那个捐,四面八方要铺垫、四处八路要摆平……庄县长狮子大开口,一拿就拿走了我的3套希希希——”
何华  希尔顿。
阿龙  对对,“希尔顿”高级西装,说是试穿;永远试穿!
阿贵  (惨然地)你们……见死不救!( 下)
何华  好大的罪名?幸亏不是四人帮时代。
阿龙  要是那时候?嘿,老子宁可肉包子打狗;谁也别指望救济懒虫!
[阿龙和何华在一边低声谈着什么,他一面虎视眈眈地监视小心翼翼地选购服装的顾客。
奶奶  是呀!(拿起一块头巾)龙老板又不是摇钱树,赚钞票就容易?但不过像这种几毛钱的小手帕,龙老板是乐善好施的(欲掖入怀里。)
阿龙  (急歩过来,夺下手帕)“几毛钱的小手帕”?哼,这是美国真丝乔其纱头巾,进价80元呢!
奶奶  小鸡肚肠!你还不如混江龙财大气粗,奶奶就拾到他给的压岁钱呢。
阿龙  他算什么东西,拿老子的东西买好?他赚的都是黑心钱;不像我赚钱是凭良心、血汗。不信,你问何医生!
何华  龙老板是世界上少有的讲商业道德的好人,瞧我买的这件羊毛衫价亷物美。
[庄美华和宇文赤上。
庄美华 (亲热地)何阿姨,你买羊毛衫……我祝贺你。
何华  是你。还不是你爸爸任人唯贤……小华,你过来。宇文先生请您委屈一下,我们女同胞有私房话要谈。
[两人走到一边。
何华  小华,你“人流”不久,却不注意休息,你何阿姨做医生的不能不管。
庄美华 阿姨,你比我亲娘还亲。要不是怕爸爸知道,我宁肯为他生个金发碧眼、皮肤白晢的小天使。
何华  你知道我为你的事担了多大风险?你还跟那个洋老头来往?
庄美华 我不会忘记阿姨的恩德。他一定要给我2000美金;我们了结了。”
何华  唔。这件毛衣不怎么样;不买件好一点的人家会笑话……要价300,最后250成交。
[两人边说边回到货摊旁。
庄美华 好是好,价钱贵了些。(提起一件大衣试穿,爱不释手,神情裝得不屑一顾)合身倒是合身……可惜是狗皮的。
阿龙  (怒)我的姑奶奶,你不睁开眼睛瞧瞧?这是正宗名牌的香港金枪黄狼皮大衣!
阿龙  (发现顾客是庄美华时,立即讨好)原来是庄大小姐!小的800元进价;600元奉送给你!
庄美华 你要价要昏了头!当老娘是大傻瓜?400元敲定!
阿龙  (痛快地)拍板!以后还请庄小姐在书记县长爸爸面前给阿龙多说几句好话。
庄美华 亲爱的,你瞧我穿在身上美不美?呵,我忘了带钱包。
宇文赤 高贵典雅,仪态万方……一待稿费寄来,我就——
庄美华 (勃然变色)你?你没有钱,谈屁恋爱!
[庄美华把大衣甩在地上,掉头而去。
宇文赤 (大失所望)有奶便是娘,跟她父亲是一对俗物!(下)
阿龙  (捡起大衣,追上)庄小姐!庄小姐!只要你跟我相好,我的就是你的。大美人!
庄美华 (一记耳光)你配吗?!(下)
[在众人的笑声中,阿龙捂着打肿的面哭笑不得。(同下)

第三场

[镇中心。
[阿龙搂着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子从“春光舞厅”出来。
阿龙  (酒醉)老子要什么就有什么,老子喜欢谁谁就得陪我睡觉……(倒在女方肩上,犹如鸡啄米地吻她)
女子  (半推半就,嗲声嗲气)别这样……亲爱的。
阿龙  ……只要你让老子玩得窝心,给金戒指、金耳环、金项练、金锁片、金金金……
女子  我,我有喜了。
阿龙  让……让何医生给,给我扒个金娃娃……
[女子扶着阿龙朝卫生院走去。
[卫生院门口光鲜夺目地挂着两块招牌:“县中心医院黄金庄分院”、“阿龙联营商店”。
[混江龙上。
[混江龙瞥见阿龙,不由分说冲上去把他打倒在地。
女子  你怎么打人?(看清是混江龙后,吓得丢下阿龙而逃走)
阿龙  (迷迷糊糊地)打……打是情来骂是俏……女人,女人……
混江龙 (把他拎起抽耳光)你嫖昏了头!
阿龙  (惊醒)你……你敢打……打老子?
混江龙 (推搡阿龙)你他妈的不要脸!“过河拆桥,上楼抽梯。”合伙做油漆生意,讲好46拆,老子6份你4份。到头来赚头都归你,开销都算我!
阿龙  (边招架边后退)周老板,周老板……
混江龙 你拿3000张大团结来,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阿龙  你猪八戒放屁倒轻松?银行里我欠了30万,单交利息就够我卖你一条“混江龙”!
混江龙 (捶他)装穷?谁不知道你暴发户捞了几十万。
阿龙  (就势倒地)我只有这身破西装,要末你“剥猪猡”。
混江龙 (火起)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要把你镇上、县里开的店面统统砸了!
混江龙说着把“阿龙联营商店”招牌砸断。
阿龙  (跃起,将头朝对方撞去)妈妈的!老子跟你拼了!
[两人揪作一团。群众看戏似地围观。
[两民警上,推开众人。
民警甲 打群架,破坏治安!走!
民警乙 先罚10元!
阿龙  我罚!我罚两份!(掏钱给他)
阿龙  (掏烟敬道)老金、小钱两位,你们辛苦了!来,健牌!
民警甲 (抽烟)王老板,这是怎么回事?
阿龙  “四人帮”搞打砸抢!这流氓砸了我的招牌,还要把我开的店统统砸烂!
混江龙 我是好人哪……他偷税漏税比我大!
民警甲 国家法律是充分保护奉公守法的个体户利益的。王老板您请放心。
民警乙 周立新,我们早就警告过你!你一貫为非作歹,寻衅闹事。走!
[两民警押混江龙下。

阿龙  (威风地)妈妈的!混江龙这条蛆虫敢在我龙头上撒尿拉屎(整整帽子、拉拉领带、掸掸灰尘)哪个王八蛋敢碰我?我龙大爷是有后台的!
[群众窃窃私议。
群众甲 听说他和庄县长沾亲带故?
群众乙 庄县长也要拍他马屁呢。(神秘地)他的娘舅是高鼻子,叫什么“罗卜头王”,也姓王,是美国的亿万富翁呢。上次到我们黄金庄来,据说是特地来寻外甥的。
群众丙 “天上老鹰大,地上娘舅大。”怪不得这贼外甥,连警察也要敬他三分呢!
阿龙  (似乎意识到人们在议论、羡慕他,便得意地)我王阿龙是姓王,不是黄……《黄土地》的黄,也不是王,《王老虎抢亲》的王;是美国亿万大富翁罗卜头先生的王。懂吗?
[众人又惊又喜:“呵呵!”“了不起!”“大罗卜!大罗卜王!”
阿龙  我王阿龙要在这儿为乡亲们多作贡献!现在不是时兴赤膊女人、睡觉、吃喝玩乐、武打、凶杀么?我龙老板要开个音像公司、书店,先优惠3天让大家看个饱。图书、录像机、带子都是进口的,刮刮叫的,包你看得比跟自己的老婆睡觉还过瘾!
[人们馋涎欲滴,口干舌燥,充满敬意。
群众乙 (胆大地)不知阿龙王老板的公司几时开张誌喜?
阿龙  快了!快了!(指指一边的黄金庄小学)和他们合伙;不肯。干脆叫他们滚蛋!妈妈的,破破烂烂的丢人现眼!
[李育人上。
阿龙  (瞥见,过去在他头上打了一个爆栗子)喂!研究发财了没有?
李育人 (惊)你?是黄阿龙同志,我正要找您。学校是办教育的圣地,不是做买卖的场所……我代表校方答复,不能滿足您的要求,请予以谅解。
阿龙  (大惑不解)钱不要?发财的不要?……
[宇文赤上。
阿龙  (瞥见宇文赤提着皮箱走过,一腔怨气发泄在其头上)啐!妈妈的!洋鬼子瘪三!
[陆仲公上。
陆仲公 (兴匆匆)育人!育人!
宇文赤 (被阿龙骂得没头没脑,怨怒交加)流氓!骗子!倒爷!暴发户!劳改犯!中央提出“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发财得益的却是你们这班乌龟王八蛋!深受其害的倒是我们作家、科学家、老师这些人类灵魂工程师、文化精英……其结果就像《圣经?马太福音》所布道的那样:“让富有的更富有,让没有的更没有!”
阿龙  妈妈的!(似乎发现少了什么。下)
[群众一哄而散。
李育人 宇文赤同志,事情要复杂得多。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要相信党、相信政府。”
宇文赤 中国的知识分子真是不可救药!某个千方百计地整你的官僚,只要拍一下你的肩膀,说一句模棱两可的好话,再给你一点残羮冷炙,你就把几十年来遭受的天大苦难,肉体、精神上的巨大创伤抛到九天云霄之外;代之是欢呼雀跃、歌功颂德、自欺欺人!
李育人 ……宇文先生,您不在这儿多住些日子,体验体验生活?
宇文赤 谢谢!我体验得够多了。贵县的生活博大精深地告诫了我:即便像我这样一个安贫乐道,完全献身于人类精神文明事业的人,要想写出震古铄金、流芳百世的伟大作品,也只有打下雄厚的物质基础,方可潜心创作。故而,我这趟去上海已订了飞海南岛的机票……那儿的朋友已聘我任南海文化发展公司总经理。后会有期!”
李育人 祝您一路顺风,实业、创作双丰收!
陆仲公 宇文先生,我想引用鲁迅先生的话作为临别赠言:‘但以为诗人或文学家,现在为劳动大众革命,将来革命成功,劳动阶级一定从丰报酬,特别优待……这也是不正确的。”
[宇文赤语塞,掉头而去。
[陆仲公和李育人边走边谈。
陆仲公 我拜读过这位“中国一流大作家的杰作”——《美,美食家》,里面写的无非是几千年来末流文人、帮闲食客所胡扯的吃喝玩乐的老套子,他只不过用大杂烩的“新形式”去骗人家的胃口罢了。它的最高目标是全人类共同追求的——食、色、性。一派胡言!
李育人 想不到陆老对文坛上的事了解得这么清楚。
陆仲公 育人,我特地来告诉你,县人大、政协马上要开会了。我打算放它几炮。教育这头你熟悉,我就不越俎代庖。
李育人 (心有余悸)这……
陆仲公 有这样好的机会让你畅所欲言,你却像小媳妇地缩在一边 ?你是人民代表、优秀教师,你不为人民伸张正义,不为孩子救救教育,该当何罪?
李育人 (被逗笑)打趣啦,我实在是……
陆仲公 你提供确切情况,我来发言。
李育人 陆老……不能!
陆仲公 昨天,志清大驾光临,要我们大胆发言,还说这次两会一定要开成民主、活跃、有实效的会议。
李育人 还是我去找陈书记反映反映,但不过……
陆仲公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一不怕再打翻在地,一副朽骨了;二不怕说了白不说,只要我活一天就要仗义执言一天。怕只怕历史倒退,悲剧重演。
李育人 我一定在会上发言!(同下)

—幕落—

第三幕

[一墙隔开了两间硕大无朋、装饰华贵的办公室。
右面的一间门口挂着“董事长室?总经理室”牌子。

[左面的一间门口挂着“县长室”牌子。这是一间宽敞、舒适、华美的办公室。室内放有3张办公桌、3架电话机,四壁是一排单人沙发。
[墙上贴着两条醒目的标语:
“反对腐败,廉政建设。”
“改革开放,百年大计。”

第一场

[陈志清上。他进入左面办公室,泡热水瓶、打扫卫生、收拾房间……
[陈志清在“副县长”的桌前就座,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大迭材料。
陈志清 (自言自语)李老师的发言犹如警钟长鸣……陆老先生的书面意见更是击中要害,我们改革开放中暴露的问题,并不像有些人鼓吹的“难免论”、“无害论”……(阅读材料,神情变得严峻、忧郁)

[阿龙上。
[阿龙头戴绅士帽、身穿高级大衣,拿着皮包、打着呵欠,朝着挂有“董事长?总经理”的房间走去。
门卫  (立正、敬礼。说着“洋泾浜”的英语)密斯脱王总经理,早上好!
阿龙  (受惊)吓我一跳!笨蛋!最便当的两句英语也教不会!应该这样说……密斯脱王—总经理,“我立忙令”。
门卫  (用手抬抬大盖帽,原来是混江龙)密斯脱王——王总经理,“我很忙来”!
阿龙  (气恼)你忙个屁!明天我来上班,你这小子再不会讲:“我立忙令”,老子开除你这混客!
混江龙 (惶恐)是,总经理!(替阿龙脱大衣)
[阿龙入内。
[办公室豪华、宽敞。铺着红地毯,中间摆了一圈高级沙发,一张写字台上置有两架电话机。贴墙一排锃亮的柜子,上供观世音菩萨、赵公元帅、关老爷等塑像。
[阿龙躺入沙发,悠闲地抽雪茄,边哼小调:
天上有个太阳,
水中有个月亮。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发财,
我只知道倒倒。
……
阿龙  (忽然想起,拿起苶几上的话筒,直拨)喂,你是县长室吗?
[县长室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
陈志清 (放下材料去,去接)您哪里?
阿龙  哈罗,庄县长!我阿龙你也听不出?老庄就你一个人吧?
陈志清 (警觉)说吧。
阿龙  你要的2台20吋菲利浦彩电、1台松下G33MC录像机,还有10盘顶刮刮叫的像带,是小兄弟刚从石狮捎来的,今天夜里我派人送来。你千金要兑换的美金,我过些天办到。庄县长,你都听明白了吗?
陈志清 嗯。
阿龙  好!我要的农药、化肥,请你再各批50吨来,平价8000元1吨,直接从厂里提货……生意做成,我阿龙不会忘记孝敬你的。我立忙令!
陈志清 (边记录)唔。(回到自己的坐位上)
阿龙  (飘飘然地)我只知道赚钱,我只知道倒倒……(拨电话)是县技术开发公司吗?要你们的肖经理听电话!哈罗,你就是肖经理。我是阿龙。硫酸钾化肥已替你弄好了,1.8万1吨。什么1.4万?我吃进也要1.6万……你我酒肉朋友,今后日子长着呢,我放你一码,算你1.65万1吨。我手头只有10吨,全让你吃了……你老兄替我打听一下钢材、煤炭、铝的最新行情。(挂断电话)
阿龙  (自言自语)这头老驴子滑得像泥鰍,不知道我阿龙比泥鰍还滑溜!嘻嘻。(掏出金笔)造房子用的8毫米线材1吨,吨……妈妈的!妈妈的!
混江龙 (入内)总经理叫小人有什么事?
阿龙  1吨钢材的吨怎么写法,保镖?
混江龙 (搔头摸耳)等?等?(摇头)小人没吃过墨水。
阿龙  饭桶!哎,这几天老子化了大钱在报上、电视上登广告,公开招一名秘书,今天是最后一天,怎么没有一点水花?
混江龙 (走到窗前俯视,惊喜地)总经理,你老瞧瞧!楼下排起了长龙,小人还以为是在抢购彩电、菜油、卫生草纸?原来是杜副总经理在对报名的考试……
阿龙  噜里噜苏的;去吧。滾回来!明天早晨要是你还不会“我立忙令”,老子炒你鱿鱼!
混江龙 是,是。(狼狈而去)
阿龙  (自言自语)我要的女秘书起码是大学生,20岁上下,黄花女。第一要面孔漂亮,能写会干玩关系学;当然还要会陪我睡觉!
阿龙  (拿出黄色画报贪看)小冤家庄美华……这婊子偏偏跟能做她爹爹的老卜头王泡在一起,滥胡调。啧啧……
[一个中年人和女青年上。
[女青年头戴宽边尼龙帽、太阳眼镜,打扮时髦。
[混江龙立正、敬礼。
[中年人叩门。
阿龙  哪个?
中年人 杜子忠,向您汇报。
阿龙  (赶忙坐到写字桌前,藏起画报。装作办公的样子,干咳一声)进来!
杜子忠 (进见)董事长,我……
阿龙  有什么事?我正忙着哪!汇报不要像“懒婆娘的包脚布又长又臭”!
杜子忠 总经理!这次招聘十分顺利,应聘的都是大学以上的文化程度;研究生、硕士、博士不稀奇;连总工程师、高工、副教授也来抢这只金饭碗。我好不容易百里挑一,才选中了一位最佳人选……笔试、口试等等都是第一名。恭请总经理最后考核。(递上材料)
阿龙  (恼怒地)你?你怎么自作主张……不向我请示汇报?(甩掉材料)你大还是我大?你搞裙子风、塞私货?你想夺权?开除我?你拎拎清!
杜子忠 我杜,不,不,我小,小子绝对不敢!子忠是完全、彻底忠于您老人家的。
阿龙  (背对他表示不满)生米煮成熟饭?妈妈的!
杜子忠 董事长,实在太仓促了;如果总经理不满意,可以推倒重来。99号入内考核!
女青年 (气度不凡地入内,嗓音甜糯)Morning greetings!(王总,早安)
阿龙  (触电般地转身,喜出望外)呵呀,是你?!
庄美华 龙老板,久违了。
阿龙  (激动)庄美华同志……庄小姐……美华,请坐!
庄美华 这怎么可以呢?您是主考官、大公司的老板,我只是个小小的考生;还是按原则办事吧。
阿龙  不用考,不用考了!我就是原则嘛。你庄小姐是大政府的大秘书,我这小庙请都请不到呢!
庄美华 还望王总多多包涵、指教。
阿龙  好好!庄小姐,你的工资是每月60张大团结,不包括奖金、福利津贴和年底分红。每做成一笔生意再拿回扣。等会儿,我亲自陪你去财务科领本月份的工资。
杜子忠 (悄声地)总经理,登广告招聘时不是月薪定为500……
阿龙  (气呼呼)你眼红啦?我是改革家,我说了算!改革就是要拉开收入档次,贫富大大的!你再眼红,我叫你这个副总经理回去吃老泡!
杜子忠 (汗颜)不敢,小人不敢
阿龙  你马上给庄小姐在这儿放一只红木写字台、转椅、电话、打字机、电脑,都要齐全。
庄美华 我还没有上班,总经理就安排得如此周全,太叫人过意不去了。
阿龙  上班?上馆子!今天你庄小姐尝我面子,我能不请客吗?老杜,你通知公司全体头头,上“美食家”酒楼出席宴会。别忘了放炮仗、戴红花!
杜子忠 是!(同下)

第二场

[县长室.。陈志清在研阅材料。
陈志清 庄县长的问题有那么严重:索贿受贿、侵占个体户利益、对乡镇企业摊派勒索、挪用教育经费为自己盖洋房,对中央三令五申不准以权谋私、不准党政机关办官倒公司的指示阳奉阴违,一个人在县内外4家官倒机构挂名拿5份工资……更难以容忍的是,硬是要把自己的女儿塞进合资企业任高级职员,以作为同外商谈判的先决条件……
[庄严上。
庄严  (怒气冲冲,把公文包一甩,扯下领带)撕毁合同,公然单方面地撕毁合同!唯利是图,满身铜臭的大资产阶级!
陈志清 (冷静)你是指罗伯特先生?
庄严  不是他,是谁?我化了几乎所有时间、精力,放弃了北戴河疗养的机会,甚至连这样重要的“两会”也无法参加,为了使我县经济腾飞、现代化,用在陪他参观、考察、工作、谈判上。给他从衣食住行、娱乐等等各个方面提供了最佳方便,接待一位外国元首的礼节也不过如此。岂料旷日持久的谈判,由于我的努力,快将大功告成时,他却背信弃义,一走了之!
陈志清 听说他对我们用公款吃喝,铺张浪费,很为不满?
庄严  他才吃得油光满面,不亦乐乎呢;事后反倒煞有介事地批评我们的慷慨大度的君子之风。这充分暴露了美国佬的自私、伪善、贪婪、唯利是图的本质。列宁关于帝国主义经济掠夺的英明论断并未过时!
陈志清 (拿起一份材料)你瞧,农机所的技术鉴定:罗伯特卖给我们的机器,是早已淘汰的产品。
庄严  (一怔)……在原则问题上,我是寸步不让,维护国家尊严的!
陈志清 问题是我们的某些领导干部想把自己的子女塞进去,並通他们控制合资企业,精明的美国人当然不能接受。
庄严  (义正词严地)同志,没有他们的所谓援助,我们不是照样前进?我们靠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在党中央和小平同志、紫阳同志的正确领导下,坚持改革开放,取得了举世瞩目、一致公认的成就。
陈志清 庄县长,当前人民群众对我们最不满的是:贪污腐败、以权谋私、官倒……这是两会部分代表的发言。
庄严  (火冒地)群众?群众有后门就不走?有关系就不搞?一旦坐上官位,比原先的更贪更狠!
陈志清 你怎么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民心向背是改革成败的关键。
庄严  群众一面在埋怨物价飞涨、收入锐减;另一面却在超前消费、抢购商品;一面对个体户、承包者等先富起来的人犯红眼病;另一面又乐于吃大锅饭、混铁饭碗。以至人为地造成物资紧缺、通货膨胀、贫富不均,社会风气败坏。
陈志清 你,你……(爆发)群众揭发:“康华—太平洋物资贸易公司”严重倒卖国家紧缺物资:彩电、轿车、化肥、钢材、煤……工商局就是查不下去。
庄严  恐怕未必吧。王阿龙先生,我们了解他,是位好同志。他为我县经济腾飞做出的贡献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而且在富了后乐于做慈善事业……他的先进事迹得到了省、市、县等各级领导同志的肯定和赞扬;电视台、电台、报纸等媒体都作了报导。他还被选为镇人民代表、县个体户协会副主席、市美食家协会顾问、省改革家协会理事。
陈志清 今天早晨,我刚上班就接到他打来的电话,他以为是你(拿出笔记本)
庄严  (惊慌)你,你怎么搞窃听?你不知道这是违法的事,而且还是一个抓党纪的负责同志?
陈志清 (镇静地把笔记本递去)这是他的原话。
[庄严一瞥,立即扯下这页字纸,撕碎。
陈志清 (义愤填膺)你?你必须向组织上说清楚!
庄严  好呀!我一心一意扑在改革开放的大事上,你却在整改革家的黑材料!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诬陷我的都变成事实,我也是功大于过,三七开吧?
陈志清 未必见得。张子意、刘青山,这两个红小鬼的下场,庄县长不会不清楚?
庄严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难道不是我拨乱反正,纠正冤假错案,为陆仲公平反、给李育人摘了右派帽子?难道不是我实施包产到户、多种经营方针,使农民粮满囤、畜满圏,家家户户盖起了新楼房?难道不是我使我县成了江南乡镇企业的一颗明珠?难道不是我大刀阔斧、力排阻碍进行改革,把一批有文化、有头脑、德才兼备的年轻人提拔到各级领导岗位上来?……”
陈志清 你的成绩谁也没有否认—
庄严  (打断)我不用马屁精开金口!令人痛心的是,我把一个高中生、养猪的提拔到副县长、纪委书记这样的高位上来,而这个我视作左臂右手的人却对我暗箭伤人!
陈志清 庄严同志,当你躺在功劳簿上飘飘然,手长了,权大了,我们不但没有引起警惕,相反使你在阿谀奉承的气氛中陶醉了,助长你的恶劣作风、行径。以至像康华——太平洋物资贸易公司这样一个问题严重的皮包公司都不闻不问,而且还把公家的业务、贷款方便都提供给他……
[庄严抓起公文包朝对方掷去,里面的文件落在陈志清的头上、身上。
庄严  你去踏着我的背脊升官发财吧!
陈志清 (平静)我已做好回去养猪的准备。
庄严  (沉重地)志清,原谅我。我有时管不了自己的脾气……
陈志清 我的脾气也不好:固执、犟直……
庄严  向前看,向前看……我责成你查清该公司的倒卖问题!

第三场

[县长室。室内拉起的横幅鲜艳夺目:“县记者招待会”。
原先的沙发等豪华设施都已不见,显得朴素简洁。
[三张办公桌联在一起,上面铺了雪白的台布、桌上置有鲜花、热水瓶、茶杯、麦克风。
[墙上的两条标语墨迹淋漓,令人醒目:
“反对腐败,廉政首务!”
“改革开放,国是第一!”
[庄严、薛飞、何华等领导与众记者从左边上。

[董事长?总经理室。
[阿龙与庄美华从右边上。在沙发里入座。
[庄美华随手从皮包里掏出一本杂志阅读。
[阿龙去摸她的大腿,被她打掉。
[阿龙没趣地走到自己的写字台前,

庄严  (热情招呼)请各位随便坐,不拘礼节,宾至如归。(亲自和薛飞、何华等人将泡好的茶给记者们端上)
庄严  (动作利索)开会了!为了积极响应党中央、国务院关于“亷洁”的精神,我们县政府、县纪委特地召开记者座谈会,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回答记者们感兴趣的问题。
[记者们纷纷掏出笔、本子、公文夹等准备记录、提问。
[摄影记者在选择照相角度。
[电视台工作人员在做摄像工作。
[庄严在翻阅材料,时而和薛飞、何华低声交谈。

[一边。阿龙喜形于色地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盒子。悄悄过来,俯身亲她。
[庄美华目不转睛看杂志,用手掸开阿龙的猪脸。
阿龙  (只得走到前面)亲爱的,它就这么有趣?
庄美华 (爆发大笑,在阿龙头上乱敲,绅士帽滾落于到)呵,哈哈……这痞子,宇文这痞子,写得这么下流……露骨……有趣!
阿龙  (忙拾起帽子戴上,摸着痛处)宇宇……就是想你做老婆的洋装瘪三?
庄美华 还是大作家呢。
阿龙  (嫉妒)骗子!小气鬼!书呆子!癞虾蟆!
庄美华 写这种垃圾货——《一个情妇的性史》(纪实文学),稿费是通常的10倍呢!这样一篇鸡巴小说收入是我半年的工资,而且是由杂志社为他付税。
阿龙  毛毛雨!我一个月香烟就要500、老酒喝掉5000、包房12000……(迅速地从匣内取出一串钻石镶嵌的金项练)
庄美华 (欣喜若狂)我的天!(几乎喘不过气)我在外汇商店只对外宾开放的珍宝柜里见到的就是这种宝贝。
阿龙  5万元呢!货真价实的东西!不像大陆的金项练都有羼头、钻石以次充好只一点点。
庄美华 (接过欣赏。试探地)是给我的?
阿龙  先让我亲亲。(接吻摸乳)
庄美华半推半就地跟他搂作一团。
庄美华 (推开阿龙)哎……我给你看看手相。
阿龙  (惊喜)亲亲,你会看手相?
庄美华 去年我跟老爸去香港考察时,跟一个外国老太婆学的;科学算命十分灵验呢。
阿龙  我最相信算命了。我刚放出来,一个算命瞎子一定要给我算命,说我大富大贵……快给我看手相,我啥时候成几千万富翁、亿万富翁?我还要入党,做红色资本家呢!
庄美华 (看手相)生命线、健康线、爱情线……

[一边。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提问。
记者甲 我是《XX日报》记者鲁锋。欣悉贵县在改革开放中走在兄弟县前列,被省、市列为先进典型。请问:在这次清除腐败、反对官倒,实行亷政建设的大气候中,贵县有何举动?
庄严  我们不折不扣地贯彻落实党中央、国务院的方针政策。既要坚持改革开放,又要整顿、治理经济。为此,我县由县委、县政府牵头组成由公安局、税务局、工商局等有关部门的领导同志参加的“县整顿治理领导小组”。由本人亲自挂帅;第一副组长由副县长、纪委书记陈志清同志担任;副组长由县公安局长、纪委副书记薛飞同志;县人大常委、县中心医院院长何华同志……等担任。
[摄影记者拍照。(下同)
记者乙 我是《XX杂志》特派记者刘小丹。据我了解,贵县党政不分,机关、部门利用职权在流通领域里竞相办皮包公司,官倒官商现象并不比其它地方逊色。贵县“领导小组”对此种腐败现象如何处置?
庄严  (打哈哈)您的批评很尖锐哪!我们就欢迎这样的意见嘛。前一时期,我们忙于建设,这方面抓得不力,主要责任在我,不怪下面的同志。中央号令一下,我们就雷厉风行地抓了党政不分、官倒官商现象。具体数字……请薛飞同志核实一下。
[薛飞打开一大叠材料查阅,庄县长相帮。
[记者们等候。

[一边。庄美华在给阿龙看手相
庄美华 ……生命嘛,你会活到7老80岁;你健康得像头荷兰种猪;爱情线……该死,你会讨两个老婆!(打阿龙手掌)
[阿龙嬉笑不迭。
庄美华 财富线很粗,财源滚滚……命运线怎么不清楚,到哪儿去了?
[茶几上电话铃响。
阿龙  (拍她的手掌,笑嚷)好运钻到钱堆里去了!(抓起电话)是东海市长办公室吗?要你们徐市长听电话。我,你问我是谁?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大名鼎鼎的王阿龙!……喔,徐市长,我要的铝块……什么,不能给?老子有钱,要什么就 得给什么;有什么难关就打通什么难关……查倒爷,查我王阿龙?……我是有后台的,大康华罗卜头!别瞧你是父母官,我叫你的10万家小老百姓没得铝锅烧,烧得你市长热锅上蚂蚁团团转!妈妈的!(挂断电话)
庄美华 为什么不直接去厂里提货,凭你这张王牌?
阿龙  对!对!我的女军师。我们直接坐“皇冠”去!(打电话)
汽车库吗?我是王总。狗杂种开着皇冠到哪儿去了?不知道?叫混江龙!什么,又混到哪儿去了?要“奔驰”!什么?滾!(同下)

[一边。薛飞松了口气。
薛飞  最后一个也已脱钩。
庄严  经当场查阅,我向大家慎重宣布:敝县党政机关办的流通领域公司已全部撤消;我县没有一个合法公司进行官倒。凡是在公家或者在私营企业里任职的离退休干部、政府工作人员已全部脱钩……顺便提一下,关于个体户王阿龙的“康华——太平洋物资贸易公司”,确有倒卖现象,但他非法所得已全部没收归公。
记者乙 据说工商管理局在调查王的倒爷公司时,王口口声声以后台、大后台相威胁。不知“整治领导小组”对此有何动作?
庄严  我没有听到这样的说法。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证:不论是谁,也不管他后台多大、牌子多硬,一经查实倒卖、行贿受贿、偷税漏税,定将严惩不贷!
记者丙 我是本县《XX报》记者赵亦兵。在今年年初的两会上,县政协委员陆仲公、人民代表李育人,他俩的发言不时被与会者的掌声所打断,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反响。但为什么事后他们反而遭到打击:李老师停职检查,撤去了他的“模范教师”的光荣称号;陆老先生至今病倒在床。
庄严  我们欢迎党内外人士和来自各方面的积极、善意的批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是我们党的一贯方针。但这必须是在县委的统一领导之下。陆仲公、李育人却用资产阶级所标榜的“民主”、“教育”、“亷政”这类蛊惑人心的字眼,企图否定10年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何华  (插话) 他们坚持资产阶级自由化,这就必然遭到人民群众的唾弃嘛!
庄严  只要改了还是好同志,特别是育人,是我的老同学。他对自己犯的严重错误很痛心,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因此我们还是保留了他的人民代表的资格。
记者丁 我是新华社驻贵县记者站记者丁柱。请问庄县长:阿贵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医院见死不救?政府又不闻不问,阿贵曾找您反映过?
庄严  (不悦)一个县有几十万老百姓,每天都有生老病死;你叫我—(何华拉他衣襟示意。转换口气)呵,对不起,我没有这个印象。(向一边的工作人员)一定是找你们信访组的吧?
工作人员 庄县长说得对!我县政府信访组已转给医院了。
庄严  我看还是让何华同志来回答丁记者的问题吧。
何华  这件事其实早已查清不是医院的责任,完全是死者家属的过失。当时,我在县中心医院黄金庄分院任职。阿贵父亲送来时已陷入昏迷状态,我诊断其病情严重,建议立即手术,并做好了准备。唉,阿贵竟不肯化钱,擅自背走他爹。从而,在万恶的金钱导演下,演出了一幕惨痛而愚蠢的悲剧!
记者甲 请问庄县长:您为自己盖了一座近千平方米的花园别墅,其资金从何而来?如果仅靠您的薪金连2室1厅的商品房也买不起。还有,您的一个儿子在美国读书,其自费留学的资金又是谁提供的?
[众记者鼓嗓:“请庄县长立即回答!”“请庄县长公布收入清单!”“曝光!曝光!”
薛飞  安静!安静!请同志们不要偏离座谈会的主题。
庄严  (汗颜)……这纯属个人隐私。(一瞥手錶)时间已过了3分钟。好,今天的会议开得圆满成功。谢谢大家!再会!
[众记者下。
[庄严对薛飞、何华等人说什么,一面收拾办公桌。

[一边。阿龙和庄美华上。
阿龙  (气呼呼地)司机、保镖都混到哪儿去了?统统炒鱿鱼!炒鱿鱼!你马上去除名。
庄美华 唷?迟一天就迟一天嘛。
阿龙  (来回疾走)你懂个屁!辰光就是金钱!多等一分钟就多担一天风险。
庄美华 (嗲声嗲气)亲爱的,你该高兴,高兴。
阿龙  高兴妈妈的!
庄美华 (拨电话)……要庄县长亲自接电话!

[一边。薛飞、何华等人下,
[庄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正要离去。电话铃响。
庄严  (转身接电话)谁?我还有公事!
庄美华 我是美华……瞧你这么大的官架子,爸爸?我要向你报告一个喜讯:我和王阿龙先生刚刚订婚,请爸爸为我俩祝福。
阿龙  (喜出望外,凑上话筒)我和阿囡大大地结婚,就在庄爸爸隔壁房间里。
庄严  胡闹!(摔下话筒)
阿龙  (喜形于色)美华,丈人伯伯叫我们“胡搞”!
[庄美华哭笑不得。
[响起叩门声。
[阿龙喜匆匆地过去开门。
[陈志清以及两名工作人员上。
工作人员甲 我们是“县整治领导小组”的,请您跟我们走一趟,黄阿龙先生。
阿龙  (一怔)我?我的问题不是早就查清了吗?是的,我是干过违法的事,我非法所得的12552元已经全部上交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工作人员乙 这仅是一小部分。您在某市倒卖钢材,使用户单位落个人财两空,人家找到我们这儿来了。
阿龙  (嚷嚷)冤枉!污告!我不去!我不去!要去请庄县长来!请薛局长来!我是有后台的,大大的后台!
陈志清 嘿,你的后台总硬不过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吧?
阿龙  (爆发地)妈妈的!妈妈的!没有改革开放就没有我王阿龙。你们搞我,就是破坏改革开放;就是要打倒改革家、打倒邓小平!我要滾钉板、告御状!
陈志清 (冷笑)好大的罪名!
庄美华 你们有什么权力逮捕他?这是残踏法律!
陈志清 庄美华同志,请你不要介入,你自己的问题也要说清楚。(对阿龙)你是改革家,还是害人虫?让事实来为你作证吧!
[阿龙顿时像气瘪了的皮球只得跟他们走。
[阿龙刚到门口突然奔了回去。众人吃惊。
[阿龙闪电般地将柜子上的观音、财神、关羽等塑像摞入怀抱,重又起歩。
[众人大笑。(同下)

—幕落—

第四幕

[景同第一幕。深秋。
[阿龙家的茅屋更是破败,东倒西歪。敞开的屋门里一无所有。
[阿贵背着铺盖上。他跨过拱桥,瞧见自家地里野草丛生,一片荒芜。心酸地折了回来。
阿贵  (哭丧地)爹没了,地荒了,饭碗丢了。
[兰兰、奶奶从一边上。
[兰兰手拿书本。
奶奶  (边扎鞋底,边追打兰兰)还捧书?饭也没得吃了!
[阿贵上前挡住。
奶奶  (打在阿贵身上)谁挡?谁挡?
阿贵  奶奶,是我。
奶奶  呵呀,是阿贵侄儿?奶奶还以为你是找着金饭碗,忘了穷奶奶。
阿贵  我被我爹的包工头踢了出来,说我“吃饭3碗6钵头,干活笨得像阿木林”我,我……(手指荒地)
奶奶  你奶奶的茶叶蛋也不让卖了……这小讨债鬼又不懂事,还做贼似地捧着书本。
[奶奶揪住兰兰一阵乱打。
[李育人扶着陆仲公上。陆显得老态龙钟。
陆仲公 (提起拐棍挡开)不准打人!
奶奶  (一怔)……兰兰是我孙女,要打要骂是我家的事。老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陆仲公 老封建!
奶奶  咄!无事管事,无病装病,弄出乱子闯出祸。老顽固!
陆仲公 (气极,举起拐棍)你……
李育人 (忙拦阻)使不得!奶奶,你就少说一句。
奶奶  死丫头,过来!
李育人 奶奶,兰兰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奶奶  (拎起兰兰的耳朵,指桑骂槐)狗仗人势,人家龙老板还有庄县长他们撑腰:“小倒进监牢、中倒写检讨、大倒作报告。”你有什么擎天柱撑腰?
陆仲公 我陆某人给兰兰做主。
奶奶  (吃惊,激将地)别说读书供不起,就是生活费?
陆仲公 兰兰的教育费、生活费由我负责。但有一个条件,兰兰必须有我监护。
李育人 不,兰兰的书费、学杂费、代办费也该我分担一部分。
奶奶  (又惊又喜,心情复杂地)真的?让我想想……
[兰兰趁机溜走,扑入陆仲公怀里。
[幕后传来喧哗声:“阿龙来了!”“癞痢头吃官司了!”“秃儿被两个解放军押来了!”
[一个小孩边喊边跑,兴高采烈地上场。孩子们上,跟着起哄。
[两民警押着阿龙上。
[阿龙被剃了光头,癞疤赫然。两手铐住,身穿破西装,低头走路。
[路人驻足而观。混江龙在人丛中窥视阿龙。
阿龙神色间似乎有些惭愧、凄切;又似乎有些傲慢,勇敢地抬头扫视观众。
[人们不大相信眼前的事实,死一般的寂静。
小孩  (突然嚷嚷)瞧!癞痢头放光亮,放光亮!
[蓦地,人们哄声大笑。
阿龙  (本能地缩头。转而装作无事,昂首阔步)妈妈的!
奶奶  (惊讶)阿龙……真的吃官司了?阿弥陀佛……(闭目念经)
阿龙  (认出不少熟人)奶奶!阿贵……李老师……陆伯伯……我对不起你们。
阿龙  (发现混江龙,火起)混,混江龙……你不是人养的!
[混江龙逃遁。
奶奶  阿龙呵,谁叫你不学好?有大锅饭吃吃,铁饭碗端端,还不知足?偏要想金饭碗,倒头来捧泥饭碗……兰兰,你千万不能学他呀,奶奶老糊涂了!
[兰兰扑入奶奶怀里哭泣。
[陆仲公老泪纵横。李育人热泪盈眶。阿贵用手抺眼泪。奶奶抽泣。
陆仲公 好了,我县揪出了这条害人虫真是大快人心!多亏陈志清这样的好干部!
李育人 (心情沉重)“龙案”还没结束,陈书记就被调走了,说是升任邻县人大主任……要相信党,相信政府。
陆仲公 (愕然)为什么?……唔,还是改革开放,以正克邪。
民警甲 你的赃款是藏在屋里?
[阿龙点头。
[两民警押着阿龙入内。屋内只有乱砖、垃圾、野草。
阿龙  (见状,哭泣)我……我的灶头……桌子……凳子?睡觉的地方都没了。
民警乙 别装傻!赃款究竟藏在哪儿?
阿龙  (不平) 你们铐了我,怎么叫我指指?
民警甲 (给他去掉手铐)藏在哪儿?
阿龙  (指东指西)这儿……那儿……是这儿……在那儿。
[两民警搜查,一无所获。
阿龙  (慌了)没有?我也不知道。
民警甲 几十万是个大数目,会藏得不知道?你放老实些!
阿龙  (肃立)我交待!我交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忽然,想起似地,指指外面)
[两民警押着阿龙出屋。
民警乙 (指指房前屋后)是这儿……那儿……地下?你好好回忆一下。
[庄美华和罗伯特上。
[庄美华珠光宝气,雍容华贵,亲热地挽着罗伯特。
庄美华 亲爱的,在中美合资企业领导机构人选等事宜上,我方一切悉听尊便。
罗伯特 我这趟来,决定和贵方在这儿合资开发旅游业,建一批宾馆、饭店、酒楼、咖啡馆,将敝国的美食引进来……
庄美华 (怀疑)你不是对我国的吃喝风颇有意见?
罗伯特 (笑)在贵国办美食业,将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呀!
庄美华 (恍然大悟)你真坏!你太好了!
阿龙  (茫然)我,我不知道……(突然有所发现,指着过来的庄美华)那……在那儿!(撒腿奔去,扯住庄美华颈项上的项练。)
庄美华 (又惊又窘,反抗)你……流氓!强盗!瘪三!
[民警奔了过来,揪住阿龙,上铐。
庄美华 (斥责)你们是怎么维持社会治安、保卫改革开放的?竟然让犯罪分子在光天化日下公开抢劫?老娘是县外贸公司的领导在陪同外商工作!
两民警 (连连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检查,庄总经理。
阿龙  我犯罪,还是你犯罪?妈妈的
民警乙 (捶阿龙)你罪上加罪!
[庄美华和外商仓皇离去。
阿龙  (朝庄美华的背影啐了一口。继而像杀猪般地嚎叫,耍頼不走)我不知道哇!
民警  快走!
阿龙  (意识到徒劳时,强橫地)老子3年363出来,又是一条好龙!得得锵锵!锵锵得得!(扬长而去)
[群众哄声大笑。(同下)

—— 剧终——

2007年8月

《自由写作》第55期【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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