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孽书压死书店老板(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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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馗

前年初春,我搭乘华航班机赴台北公干。波音机进入云霄后,因积劳而坠入梦乡。忽然耳际响起邻座两名男子交谈声,由于话题集中于香港文化界的一件奇事,我便告辞梦境,聚精会神聆听下去,那位老翁似系资深文化人,年轻人是个忧国忧民的文艺青年,两人突破代沟谈得水乳交融声应气球。

青:这个蕞尔小岛的香港,常常会爆出惊人的新闻。刚过了春节,报上便注销青文书屋老板罗志华被书堆压死的奇闻。青文书屋座落在湾仔克街一座旧楼的楼上,给人印象是乱哄哄的一大堆半新不旧的书,那个罗老板五短身材,胖嘟嘟,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成日正襟危坐在计算机、复印机、收款机的包围圈中,顾客到店里打书钉,从开闸钉到关闸,他也不吭声;香港的左派书店早已杜绝政论刊物如争鸣、前哨等,嫌它们招惹新移民阅览堵塞通道,可是青文却不嫌弃那些反共刊物及其读者,还有书店门口杂物架上陈列的文化信息,什么画展布告、新书简讯、社团活动之类的单张,统统来者不拒,所以我路过湾仔总要上去翻翻书,顺带帮衬买几本。那个罗老板,总是在看书,面色凝重,偶尔会同熟客寒暄几句,然而一提到太极拳,他便滔滔不绝。侧闻这家店铺名气虽大,但却负债累累。虽不是门可罗雀,也只是小猫三只四只。

老:青文书屋开在香港闹市湾仔,那里八百方呎的店铺,月租总在十万以上。一家临街的书店,每日付租三千三,以八折进货计算,一百元一本的书每天至少要卖出一百六十六本,这还不算员工薪金、冷气水电保险税费等等。香港是个商业城市,一般市民赌马铺草皮一掷三千元毫无吝色,但花一百元买本闲书却面有愁容。像三联、商务、中华那些以集团经营的左派官商,早就盖起几十层大厦,以收租补贴铺面开销,自然不愁无米下锅。苦就苦了那些小本经营者,为了挣扎求存,就只能向二楼、三楼搬迁了。大书店利润挂帅,不免媚俗,一进门总是摆着畅销书、字典、菜谱、美容、炒股指南、营商秘诀等等;小书店只能走文史哲路线,为大学文科生及关心国是的读者提供精神食粮。二楼书店也有经营成功的例子,九龙旺角有家田园书店,其黄姓老板是台大毕业生,他专售民运、六四、中共秘闻等书,还为流亡者提供自费出书服务,凝聚了一大群愤世疾俗的读者,生意做得热火朝天,仓库添了几处,还当上了香港出版人发行人协会会长……

青:那么青文书屋为什么日坐愁城、黯然歇业呢?据说香港文化界的知名人士,如陶杰、胡燕青、锺晓阳、何良懋、叶辉、黄碧云、李国威、王良和、张小娴、锺伟民、马家辉、岑郎天、也斯、陈德锦、李韡玲都是青文的常客,以他们的地位与财力难道帮不了青文吗?

老:这就一言难尽了,要从青文的盛衰谈起。1972年,香港大学学生会举办了名为“文化节”的大型文化活动,其中有个项目是“青年文学奖”,旨在奖掖有成就的文学青年。翌年,港大学生会邀请中大学生会合办第二届青年文学奖,以后就设立了青年文学奖协会,至今征文举办了二十多届,你刚才所说的那些文化名人都是历届青年文学奖的得主,港府市政总署,艺发局也一直提供官方资助,以公帑津贴得奖作品结集成书,藉此鼓励年轻一代从事文学创作。这批青年才俊现在都已成为香港文化界的栋梁,有的在大学中文系任教授,有的主编报纸的文化版或文学版、书评版,更有些成为畅销书作家、报纸总编辑、大财团智囊等等……

青:既然有这么多富贵荣华的后台,青文为什么维持不下去呢?

老:文人通常是徒有理论,实际经商多数不妙。记得明报前任总编辑王世瑜有一句名言:“当教授可以赚取高薪,可以误人子弟,但是让教授去办报纸杂志或者经营一家书店,一定蚀得鸡毛鸭血。罗志华是1988年接手青文书屋的。当时他才24岁,其经营方针是走名人路线,给青年文学奖得主编印诗集、小说集、评论集,还承印《诗潮》丛刊,创办《青文评论》,又推出大部头《文化视野系列》。这些书刊,只是在小范围流通,销量都不会超过二百册,那些得奖青年作家冷手抓个热馒头,自然十分满意,于是乎罗志华坐拥香港”文化界幕后推手“的盛誉,几乎每晚都有应酬,俨然文坛重镇。面子是有了,可是夹里却没有,正因为他贪图虚荣,活到四十四还娶不上老婆。平心而论,哪个女孩也不愿意嫁个日日有债主上门催逼房租、书款的空心大老倌,何况其貌不扬,一米五的身材又挺了个啤酒肚腩。”文化推手“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青:我听说罗志华很会钻营的,在香港艺术发展局的业务年报上常常见到他领取大笔出版津贴的通告。

老:问题就出在这里,君子爱财,务必取之有道。这些公款,从短期来看肉头很厚,但从长远看来,便断送了他的性命!

青:此话从何说起?

老:香港回归那年,他向艺发局申请编印一本《香港文学书目》,称要整理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已断了版的香港作家名著,这一专题正在艺发局文学委员会的规划之内,加上那一届文委会主席正好是他的老友张灼祥,于是大笔一挥批给他十八万元。他登门拜访香港文坛祭酒刘以鬯,一口一个老前辈,说得刘以鬯心软,便将箧中积存的四十多年剪报借给了他,那是刘氏编辑两家报纸文学副刊与《香港文学》月刊四十多年累积的宝物。既然文章都是经过这位香港作家联会会长精心批改过的,不必再予审编,就直接付印了。那年头印一千本平装书一万元就足够了,加上杂支也花不了两万元,结果九成公款落了他自己的荷包。书成之后,他又恭恭敬敬送样书到《香港文学》在摩利臣山道的办公室声称归还所借剪报,还掏出两百元钱,称是此书的“资料费”。刘以鬯耳目众多,早就知晓罗某申领了十八万公款而且已经核销,见这两百元不由得勃然大怒,鼓眼暴晴把他推出门外,连样书带二百元钱一齐扔到走廊。这件丑闻传遍了香港文化界。然而罗某公关能力一流,长袖善舞,把文委会两三个女职员哄得晕头转向,居然以法定机构的名义通知领津贴的老中青作家,要优先将公帑印行的文学书刊,交给青文书局发行。此后十多年,大约一百多个清寒作家都把青文当作自己的血汗结晶的总代理,青文业绩虽然欠佳,但书库堆得顶住天花板,原因就在于此。按香港的行规,寄售的书三个月就要结帐,卖不出的书半年就要退货,可是罗某只进不出,有等作家来催款,他总是推说书都堆在仓里,没功夫去翻寻,自己扭坏了腰不能干重活云云。总之,肉包子打狗——有去无还。有时货主态度强硬一些,他怕吃眼前亏,会敷衍着签一张二百元的期票,可惜多数作家是菩萨心肠,一听他说欠了半年房租便知难而退。

青:我不信香港作家个个都这般软弱可欺?一个文化奸商就无法无天了?

老:文委会每年有一千六百万定额资助分发清寒作家,他们多数是近二、三十年前从大陆来港依亲定居的。既无有钱有势靠山,又不谙香港法律,有机会领取几万元出版资助,印完书有点余额,自己还留下一、二百本样书,也就心满意足了,欠收的书帐原本是公帑,羊毛出在羊身上,也就息事宁人,不了了之。九七年前后,文委会三次共拨款近三十万元,资助老作家陈蝶衣印行三厚册《花窠诗叶》……

青:陈蝶衣是不是上海交响乐团总监陈燮阳的父亲?

老:是啊,他早年在上海滩为周璇写了几百首歌,一生写了律诗、绝诗、小令、长调等十万首,在九旬高龄得了这一大笔资助,自然心满意足。自己留下一批样书馈赠亲友后,便遵文委会规定,运到青文仓库,也就此杳无音讯。有挚友提醒他去青文结帐,那位忠厚的老人说:“十来年都不肯结帐,书店老板总有他的难处。算了,追也无用,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放他一马吧!”三册四卷1244页精印的诗集三千册,配有324页彩色插图,书价总值逾二十万,占了罗志华存货的相当一部份仓位,只能算是香港纳税人埋单了。

青:我听说是罗志华输了几场官司,是不是?

老:铺位租金积欠半年多,业主几次告到法庭都被罗花言巧语敷衍过去了,付一个月能拖几个月。最棘手的是两位北方来的作家,他们不信邪,连袂告到小额钱债索偿处。这个简易法庭不像裁判署和区域法庭可以拖宕几年,只要证据确凿,是即判即执行的。罗志华照例持拖字诀不肯出庭,但当他收到法庭信差送上门来的判决书时,才知道这次动真格了。他马上雇车把一房间的书运到九龙大角嘴一座工厂大厦十楼的一间分租货仓,也不推说腰疼了,对外则说是“租约到期,迁往九龙”云云。

青:我也看到青文门口张贴的这张布告,他可能打了个如意算盘,自以为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货还在,易地开张又是一条好汉。按香港法律,换个招牌就不必清偿旧债了。

老:讵料乐极生悲,他正踌躇满志要重起炉灶时,大祸临头了:岁近年关他去货仓点货,由于身材矮小,又懒得从上至下一箱箱倒腾,竟从底下抠书箱,说时迟,那时快,上面二十多箱轰然应声倒塌,将这个矮人活埋在书箱中。当日是年廿八,工厂大厦的工友们早已“收炉”各自忙着祭祖、买年货,空空荡荡的大厦渺无一人。到正月十二,一名大厦看更巡逻至分租货仓外时,闻到阵阵浓烈恶臭,满腹疑云,遂报警揭发此事。警方出动开锁专家开启两重门扇,但见尸体已严重腐烂。由于他是独身,老母与胞姐还以为他独自出外旅游,以至于尸身在廿多箱书刊下度过了长达十四日的春节假期。

青:倘若他踏踏实实做生意,不务虚名,不亏欠一百多位作家的寄售书籍,怎会有一满仓堆到天花板的存书,也绝不会死于非命被书箱压死啊!

老:青文的老主客马家辉在明报副刊专栏中说:“卖书者死于书堆中,这是一种黑色幽默”,马氏殊不知罗志华欠了一身债。举首三尺有神明,冥冥中自有天谴!

青:罗死后,葬礼还热闹得很呢!几家大报喧闹了好几天。

老:出殡那一日,有近百人到祭,在青文出过书的编辑、教授、作家都送了花圈,他们真的伤了心——再也没机会找个书店老板帮助印诗印小说了,当然他们不知道印书的钱都是那一百多位大陆来港作家的资助款,严格来说,都是香港财政的公款。

青:我却觉得罗志华是个聪明人,他得罪的一百多个穷作家无权无势,他们嘴巴小,然而他讨好、巴结的都是文化名人,都掌握了大报的发稿权,嘴巴大声音大,毕竟让他混了个死后哀荣!

老:在香港这样优越的生活环境下,没有战争、没有饥荒、没有瘟疫、没有政治运动,但凡肯吃苦,谁都不会挨饿。我看那些拣纸皮箱的老人都活得很尊严、很知足,罗志华只活了四十四岁,只怨他太重虚名,太会算计,他把共产党那套“打土豪分田地”的鬼蜮伎俩学得活灵活现,反其道而行之,劫贫济富,他借花献佛,自以为得计,最后得了个报应……

青:纸是包不住火的,还是这句话:你能瞒骗人们于一时,能瞒骗个别人一世,却不能永远瞒骗所有的人。这一阵互联网上爆出许多秘闻,例如无产阶级的“伟大导师”马克思私下称无产者为“蠢蛋、恶棍、屁股”,甚至赞美奴隶制;列宁嫖娼患过梅毒,所谓十月革命乃是他收了德皇威廉二世八千万金马克的贿款与德方签订东线停战密约而收买海军发动的残酷政变;斯大林做过沙皇警察的网民;我们的“伟大领袖”毛泽东在江西两次被捕都出卖战友摇尾乞怜钻出狗洞……

老: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罗志华火化后,他的姐妹竟将那廿多箱压死他的书付之一炬,似为报“仇”,又权充祭品,这真是再次亵渎文化,有道是“敬惜字纸”,那些愚男女竟将人类文化的结晶加以毁灭……罗志华生前那么多斯文友人也不出面制止……

青:这就是人性弱点的流露,我们中国出了那么多坏人坏事,从上到下无官不贪,无吏不污,就是因为欺善怕恶的人太多,人人都想升官发财而置仁义道德于不顾……

我正听得津津有味时,飞机已降落桃园机场。在回程的飞机上,乘客鲜少,便抽空记下了这一席对话,以飨独立中文笔会的众多友人。

《自由写作》第55期【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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