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子、李元龙:美中两地书(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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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子 李元龙

这是一个2009年12月28日才来到美国留学的21岁大男孩和他父亲的日记。儿子名叫李鹓,又名李沐子,父亲名叫李元龙,笔名夜狼。2005年9月9日,曾经当过多年党报记者的李元龙,因在海外媒体发表《在思想上加入美国国籍》等四篇文章,被中共贵州省国安厅抓进监狱。后中共法院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其两年刑有期徒刑。李元龙的孩子为什么要留学美国,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越狱”般负笈大洋彼岸的?曾经深受特务政治迫害,去到美国后,刚呼吸到自由空气的儿子有何感受?请看他们父子的——

离别泪

儿子 2009年12月28日

2009年12月26号,起程赴美的前两天,爷爷们来到了家里。感情不能自已。我深知这多半是最后一次见到爷爷奶奶了。也许我对嬢嬢家的婆婆公公没有什么感情,但是至少对爷爷奶奶不是。差点哭出来,还是忍住了。往日出发去贵阳之前,爷爷也会叮嘱几句;但是这一次感觉不一样。以往也许随便含糊其辞答应几句也就过了,但是这一次总觉得必须得听一样。爷爷并不是象征性地说几句,是发自内心的在为我着想。以前应该也是一样,只不过我没有意识到。现在意识到也不晚,我不是一直过在天真与无知之中。我很明白我不想这是最后一次见到爷爷们,但是谁说得清楚呢?每次想到这里眼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我能做到的只有把这份感情转移到日后的学习工作上面,只要不枉费大家的这份心意,就没有什么好遗憾了……也许。

这不是离开之前的第一次流泪。在成都的时候已经流过一次泪。就像爸爸说的,若不是被国安逼到了这一步,有谁又想和自己的亲人分别那么远?虽然有网络,还是可以上QQ上Skype,只能算是聊胜于无。我和别人不一样。爸爸和嬢嬢倾家荡产送我来美国留学,为了省两万元左右的中介费,我自己申请学校自己去签证。在我的周围,我是第一个走出国门的,在毕节李氏家谱里也是。至少,我目前还没有产生回去的愿望,我是被一股强大、阴冷的势力把我逼出来的,我不能又回到它的阴影之下,不然我永远都喘不过气来。时的,我目前还没有理由回去,我从小听yankee doodle长大,爸爸已经在思想上加入美国国籍,我为什么不见贤思齐?我回去的时机还不成熟,除非我能改变那个世界,或者改变那个世界的进程需要我,或者那个世界已经改变。

明明已经作好了分别的准备,真正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心里梗塞。人真是神奇的动物,人的感情更是妙不可言!阿忒弥斯,我真的越来越意识到我只是李鹓,或者李沐子,仅此而已。我只有欧美加的一部分性格,他的灵魂并不存在于我的身体里面。

在毕节客车站的分别是最伤心难过一次。和嬢嬢在车上就道别了,和爸爸也只是在车下拥抱了一下。我还呆呆站在那里没有想到爸爸会伸出双手。只是短短的一秒钟,其实也不需要更长的时间。我很想再和爸爸,再和嬢嬢,甚至陈叔叔说点什么,我也没有来得及和司机叔叔道谢。我完全意识不到我周围的世界,我以为小时候的画面会在我的脑子里闪烁,其实那里面只是一片空白。21岁的大男人,那个样子一定很失态——但是我还在乎这些干什么呢?和爸爸分开时情绪已经完全上来了,就差那么一点眼泪水就掉下来了。还不是哭的时候,我不能这个时候把没出息的样子露出来。目送爸爸上了车,挥手再见。难过。可能爸爸也难过,嬢嬢也难过,不过我看不到了,他们很可能在车上就已经情绪起来了,但是我看不到。20多年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家人,就这样分开了。

说实话,我也知道以后还有机会再见,这不是永别。但是我与别人还是不一样。我出去留学真的不是出去玩的,和那些嘻嘻哈哈去签证的家伙绝对不一样,我真的是肩负着太多太多出去的。事到如今我还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我真的就要去美国了。我做梦梦见我来到美国不是一次两次,每次醒来都半带遗憾。现在我是真的要去了。签证过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复杂,一点都不是高兴。爸爸说过,1988年3月11日凌晨听到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消息的时候他感到的多半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责任、和沉重感。此时此刻,我的感觉很类似。若干种机缘巧合,凑成了今天的结果。

我必须见到小黄丞。他是我唯一的弟弟也是我最疼爱的家伙。总是嬉皮笑脸,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难过。妈妈没有带他来,只好打电话让黄叔叔送他一起来。时间已经是12点16,12点半就是发车时间了,我完全意识到了时间有多么珍贵。其他几个乘车的人也来齐了,他们一定希望早几分钟走——而我,请理解,我只需要5分钟,从四中到车站,21分钟的时间够了。确实够了——12点30分时我看到了黄叔叔骑着的摩托后面搭着我的弟弟。他们和妈妈一起进来了。我准备了很多想说的,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抱了他一下然后告诉他以后想看到我就联系我的爸爸然后去我的家里。黄叔叔也是好人,对我这个本该很碍眼的家伙像亲生儿子一样。小黄丞还不知道我要去多远,如果知道的话也不会还这样笑了吧。黄叔叔和妈妈会告诉他的。我要做的就是坐上车然后好好发泄一下情绪。

离开车站到上了贵毕路的这段路我简直不知道怎么过的。我本想再好好看看这座城市的,无奈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这样也好,免得我过于留恋。原谅我,我的亲人朋友们,我都没能和你们多说一句话。有我自己的软弱,也有一些无奈的因素。

但是——真的——我就要去美国了,就要去那片我梦想的土地

“终于到美国了!”

儿子 2009年12月29日

第二天,12月28日,来到了机场2号楼。

我只能用大来形容这个“楼”。估计要以足球场为单位,大约有4个足球场大吧。登机时间是9点正。手续意外的顺利,我带的护手霜和洗发水都没有被拒带。坐上了飞机,我深深呼吸了一下。这时还会有人来找我的茬吗?中国的亲人朋友们啊,我真的坐上了去美国的飞机了。为了赶这班上海飞底特律的飞机,我花了整整9个月的时间。我终于坐上来了。

飞机整整飞了14个小时,下飞机是美国东部时间12月28号早上11点。

飞机给我的最深刻印象就是所提供的三顿饭。各位乡亲啊,千万别认为正宗的西餐有多吸引人。如果不是这一趟西北航空公司的机票比较便宜,我还是宁愿坐中国航空公司的飞机。第一顿饭吃是的鱼。有鸡和鱼可以选择,由于前几天吃了太多鸡,所以我选鱼。乘务员递给我的总共是——一小盒鱼和面条,一小盒水果(6颗葡萄两丫猕猴桃),一盒怪菜,一小包黄油和一小包榨菜,一杯水和一小个面包。每一份的分量都少,不过加在一起还是够吃饱了。我想说的是,葡萄很不错,又甜又饱满;怪菜我根本就吃不下,严重不符合我的口味;面包是用榨菜下完的,没有甜味的面包是在难以下咽;鱼和面条的调料只有盐和番茄酱,番茄酱还很少,好在鱼并不腥,凑合着飞机上提供的雪碧(幸亏我记得雪碧的英文是Spring)吃完了。吃完后的第一感觉就是——想吐。我的胃21年来都是消化的中餐,虽说我必须习惯西餐,但是想来一下子吃那么多也不好。

第二顿饭根本没有选择……一个鸡肉三明治和一些水果(也有葡萄)。如果没有沙拉酱,鸡肉三明治我根本吃不下,太恶心了。后来才发现,原来是里面夹的两片咸奶酪在作怪。把他们下岗以后,勉强撑完了。不过之前已经吃了太多,所以吃完的感觉还是——恶心想吐。

第三餐和第一餐一样可以选择,不同点是,可以选择的是鸡肉或者鸡蛋和香肠。第二顿吃的是鸡肉,所以我选了鸡蛋和香肠。配菜也类似——一盒酸奶,一杯橙汁,一片火龙果和两颗葡萄(为什么只有区区两颗……?)。香肠的味道就和财院里的烤肠差不多,只不过是白色的。鸡蛋……不想说了,不知道老外怎么煎的,或许是蒸的,总之比我小时候配合着药一起吃以便治疗肺门淋巴结核的那种鸡蛋的味道差不多。为我的胃着想,我还是对它敬而远之吧。酸奶也没喝,橙汁也没喝,想来浪费,但还得以不吐为原则。老外没有我们中国的那么多调味料,所以做出来的食物都是“原汁原味”。尝尝未尝不可,不必要的话还是浅尝辄止为佳。

这趟旅行并不愉快。登机手续没有想象的那么难,都顺利过了。反而飞机上比较难受。我的座位是34H,在右边三排的中间位置。

后来上来的我的“邻居”用不很标准的普通话对我说了句“位置。”

她一副50多岁的东方人的面孔,我还以为是中国人,就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邻居:“Excuse me,seat,please.”(抱歉,我想说有关座位的问题)

这个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她的护照,是美国护照,原来是美国人。我以为她是里面的那个位置,马上回答到:“You will get in?I let you.”(你要进去吗?我让你)然后起身准备让它进去。

邻居:“No,no,no.Sit,please.Sit.”(不不不,你请坐,请坐。)

我只好又坐下了,邻居还是一脸迷茫,我也迷茫。但是她还是没有想进去的意思。我正在盘算她的想法,她突然又问道:“What’s your seat?”(你的座位是哪一个)

我赶紧起来找到登机牌,说:“This is my seat,34H.Are you 34G or 34I?”(我就是34H,你是34G或者34I吗?)

邻居指了一下靠边的34G,说道:“Sit,please.”(请坐)

我完全明白了,赶紧说道:“OK,OK.I see,I see.”(好的好的,我懂了我懂了)

于是我坐到了靠窗的那个位置,她就坐上了靠过道的位置,把包放在座位上。之后的一路上,我和她之间的座位都没有人坐。据我猜测,也许是她为她死去的亲人多买的一张票。以至于后来我想把外衣放在上面的时候,都事先征求了一下她的同意。不过给我的打击太大了,我的英语还没有差到这种水平吧。

飞机上的饮料给了我不少自信,可乐、雪碧、咖啡、水、橙汁、牛奶我都记得怎么说。由于是美国的班机,乘务员大多都是美国人。仅有三个是美籍华人。飞机上的英语交流并不多,一路上我担心的都是下飞机以后。飞机很吵,我有点晕机,一路上基本都在睡但是睡不着。虽然是靠窗的位置,不过恰好我这一排没有窗户,前后都有,就算有,也被大翅膀挡着。国际航班的飞机真的很大,比一般国内航线的波音系列要粗好几圈,让人一下子想到袋鼠和霸王龙的区别。飞到高空以后乘务员要求把窗户关上,所以除了借前面的窗户看了看飞机下面的金色的云层,很遗憾,我根本没有看到太平洋。还有一点就是,这趟航班上的婴儿有五、六个之多,可能他们稚嫩的耳膜也疼痛的,所以其中的两、三个婴儿哭了很久很久,14个小时的旅程,几乎有8个小时是在婴儿的哭声中度过的。加上食物的恶劣味道,导致旅途的心情不是很好。

昨天晚上在上海下飞机的时候,耳朵痛得出奇,整个降落过程的10几分钟都在刺痛,我还担心耳朵会不会因此聋了。还好没有。不过我想这对耳膜的损伤不是一般大。今天我用诺基亚的耳机好好把耳朵塞住了,可以降落的一个小时还是痛了二三十分钟。当然没有聋是肯定的。颠簸了14个小时,终于在美国降落了。

下飞机是在底特律下,还要南下托莱多,再南下才到博林格林,再南下到收留我的美国人家住的村子。不过只要到了托莱多,就有人来接我了,我就不用为交通问题担心了。到达底特律的时候,地面已经完全白了,还在下雪。虽然是大城市,福特、通用、克莱斯勒三大汽车公司总部所在城市,却一点也不喧嚣,很低调地沉默着。以我的英语水平,我能顺利到托莱多吗?在底特律必须办理入关手续,不像网上说的那么麻烦,但是人多,等待很耗时间。加上中国人都没有排队意识,好几个家伙挤到我前面。

这里值得强调的是我在飞机上填入关表的时候不小心写错了,所以下飞机以后找到一个警察,问他在哪里可以重新领表填。警察亲自带我去找到不说,还问我能不能用英文写,不能的话可以帮我找翻译。这点小事我还是没问题的,表示了我可以之后他就走了。在我的带领下,一下子涌过来三、四个填错表的中国人,纷纷埋头苦干。就在这个时候认识了一个吉林来的MM叫林什么彤,她也是第一次来美国,填完表之后和她一起去等待处等待,说了很多话,办理入关手续之前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在飞机上时如果和她是邻居就好了。

入关手续并不麻烦,主要是交表和确认指纹。都听得懂。顿时觉得,虽然我的英语很臭,但是并没有臭到臭不可闻。接下来就是走流程——取行李、安检、通关。如果带了食物和太多现金的话会比较麻烦,我没有带,所以不知道怎么个麻烦法。

总的感觉是,我认为会麻烦的事情都不是很麻烦,麻烦往往来自于自己想不到的小地方。其实回想整个申请学校和签证的过程也是这样。不怕路途颠簸,但求结果美好。这个问题我真的有了切身体会。就像我在《月之融入篇》里说的:“女神总是将馅饼放在我够不到的奥林匹斯的山尖或者我游不到对岸的斯克提斯的河对岸,当我觉得我够不到它们,即将绝望的时候,她又将它们轻轻拈起,放到我的手里面。”

现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以高呼一声“我到美国了!”

我们中国人讲究喜怒不形于色。确实,我没有太过喜形于色,或者说我根本高兴不起来,我面临的问题还有很多。但是我可以对自己说,我已经到美国了,踏上了这片我梦想中的土地。接下来的路,还要自己走。

我不怕外国人,我怕我的“同胞”

父亲 2009年12月30日

我的儿子顺利到达美国了,打出这几个字好不轻巧,但等待打出这几个字的过程却历尽艰辛和煎熬。

儿子如何在船上用力,我如何在岸上使劲等等申请过程的繁杂恼人,都不提了。如同唐僧真经都到手之后,还会经历九九第八十一难一样,儿子的签证都到手了,我们又经历了一次有惊无险的事件。

陪儿子12月21日在成都签证,24日晚间回到家中。原先打算,虽然27日就要启程赴美,但毕竟得与我们的亲友,儿子的同学朋友道别。但刚回到毕节,妻子就说,有特殊人物过问儿子到美国留学的事情。我们原本喜气洋洋的心情一下子紧张的不得了:算了,儿子连门也不出了,除了已经知道的亲友,再也不告诉任何人,连电话里也绝口不提这事。想带本百年前英国传教士在我们邻县威宁写的《在未知的中国》到美国的打算,取消了吧,人家说书里有“国家机密”,那就有了,没有你我说的,只有他们说的。尽量保密吧,虽然我们再清楚不过,如果人家下了决心要阻挠,就没有阻挠不了的——谁叫我是敏感人物,谁叫儿子是敏感人物的儿子呢。

买好的我陪儿子到上海登机的机票只好换成他妈妈,我的前妻的。儿子这一走,想见到他,可就远远没有在贵阳那样简单了,能陪他到上海,对我,对他都是莫大的心理慰藉,可是……可是,谁叫我们生在中国!

本不打算送孩子到车站,但亲情难舍,27日上午11点半钟,我和妻子还是陪着孩子钻进朋友开来的最不惹眼的客货两用车里,冒险送孩子到了车站。曾经和很关注儿子的一位朋友眉飞色舞地说过设计好的,与儿子告别的情形:在他的腮部亲吻一下。小时候,胖嘟嘟的儿子这个地方有一小块平滑的地方,儿子有事求我的时候,我就说:我亲一下平脸包——我们这里对小孩胖胖的腮帮子的昵称——,否则……。当然,我每次都能够如愿以偿的。此时此刻,儿子要将我多年来想亲而又一直没亲的平脸包带到想想都头晕的遥远的异国他乡去,我多想趁着这个时候重温一下我和儿子当年的父子相得游戏啊!但是,特务的一句话使得我们父子的离别染上了浓浓的悲凉气氛——能否顺利登上飞往美国的飞机,还是个未知数,哪来那样的闲情逸致。收起儿女情长,不要多耽搁了。将行李拿下车后,我匆匆与孩子拥别,然后强忍泪水,毅然回头,离开我抚养了21年,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够再见的儿子而去

27日,不,已经是28日1点过了,儿子的信息来了:到浦东机场了,休息几个小时,我就要走了。我回信:我的儿子,上帝会继续保佑你的!

到了28日上午10点,我自己安慰自己:即使正常送儿子到上海,此时此际,也与他分开了。不管了,不计波则多,但望结局好!

*

28日上午10点10分上海浦东机场飞底特律的飞机,可是,预计到达的时间已经过去10多个小时了,我还是没有应该早已经到达美国的儿子的任何消息,就连他妈妈,也一直没有给我打电话。这让我如坐针毡,胡思乱想:莫非没有能够顺利登机……?

28日成了我的不眠之夜。我守候在电脑前,心里不断向上帝祈祷的同时,在儿子的QQ、SKYPE等处呼唤他。直到29日,天亮了,还是音信全无,我越来越焦虑,甚至有意无意地注意网上有没有空难的消息……

不行,我还是通过美国的一位独立中文笔会会友打探儿子究竟安全到达美国没有的消息。可是,我在这个混球,人家需要的班机任何信息,我都不能提供——你说我这个父亲怎么当的,当初,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把那张在我荷包里揣了几天,我可以将它任意摆弄,复印他上千万张的机票复印一张留下来呢?

美国会友说,你太性急了,你想的太简单了,到了美国,入关手续,也得好几个钟头。刚到美国,一个中国人,要上网,要打电话,怎么交钱?人家美国人很少现金交易,都是刷卡。你放心吧,比你敏感的人,他们的孩子来美国留学,都没有受到阻挠,何况你孩子。

话是这样说,但我还是不能完全放下。

我继续在网上寻求儿子究竟安全登机与否的信息。简单说吧,从本地到北京,从北京到四川,辗转南北,上下东西,费时无数,知道下午三点来钟,我才总算得到确切信息:经查,你小孩是正常登机的。

我的心,放下了百分之九十九——正如我恳求人们帮忙查找儿子到底顺利登机没有的信息时我所说的那样:我不怕外国人,我怕的是我的“同胞”。

今天清早7点过,又数次打儿子的妈妈的小灵通。这回倒是有拨号声音了,但她却并没有接电话。等会,她打过来了。我问她送儿子登机的情况,她小声地说:现在可以在电话里说了吗(原来是因为这个不给我打电话啊,你们说,数十个小时的忧心如焚冤不冤?)我说,只要登机就可以说了。她才放开喉咙告诉我:那天从贵阳到上海,从托运行李到安检,一切顺利!

在急切的盼望中,还是一直等到今天2009年12月30日上午8点,打开电脑,打开我的QQ空间,几行让我差点高兴的跳起来的文字映入我的眼帘:

各位乡亲,我到美国了,美国的电脑没有中文,我这里的中文都是我一个一个复制粘贴过来的,很麻烦。我的bi ji ben zan 时不上能网,看以后能不能了。

总之,我到美国了,我现在很好,大家不用担心。

另外,大家也要照顾好自己,加油!

感谢上帝,感谢电脑,感谢窗外飘来荡去的蔷薇花……

感谢,感谢,感谢!

在电话里,在网上,给亲朋,给好友,给儿子的老师,给山川树木,给风儿鸟儿……分享我们家的喜讯:

我的儿子已经顺利到达那片美好的国土,并住进那个友好的美国年轻夫妇家了!

明天,我会从美国醒来

儿子 2009年12月30日

来到底特律机场的出口,前面认识的MM已经不见了踪影。开始还想问她一声,是不是方便搭一下她的顺风车去托莱多,她妈妈的朋友来接她去托莱多。后来想想还是放弃了,要不搞得像对人家心怀不轨一样。在这里得好好决定一下,是坐飞机还是坐出租车,或者巴士去托莱多。学校说的我借宿的房东只能去托莱多接我,来底特律不是不可以,只是希望不大。一般机场都有无线网络,无论如何,先上网看看,至少可以给地球另一面的亲人朋友们报个平安。可是……想在底特律连接上无线网络,需要支付7.66美元。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在哪里支付?不管这些,关上电脑,想想下一步行动。

怎料——刚刚抬起头——马上眼前一亮——一个身高一米八三左右,年龄20多的的美国白人手里拿着一张纸牌,上面赫然写着“Muzi Li”几个字母。感谢女神,真的是太意外了。要知道我要是这一下没偶然看见他,或者他这一下没有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们就走岔开了。

“你是Jeremy吗?”我走上去问道。

“是的是的,你就是这个……”Jeremy指着纸牌答道。他好像不懂念我的名字。

“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感谢你来接我。我们先走吧……走哪边?”

“这边,我的车停在那里。”他说道。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去的是托莱多而不是来底特律。”

“嗯!”

“这里真冷,下飞机的时候看见整个机场都白了。”

“是的,前天才开始下雪的。中国的天气怎么样?”

果然美国人喜欢讨论天气!“从上海来的时候还出太阳,贵州也不是很冷。贵州一般冬暖夏凉,所以我很少能看见积雪的。”我说道。

“那么温度呢?大概有多少?”

这是我卡壳的第一个问题。美国人讲的是华氏度而不是摄氏度,因此我无论怎么说他都不明白,我也不知道华氏度用英文怎么说,最后只好换了个话题。一路上虽然他说的很多话我不是很懂,我说的话他也不是很懂,但是基本交流没有障碍。

美国的高速公路果然发达,而且不收费。Jeremy说的也有收费的,不过极少极少,一般是一些特殊的桥才收费。七车道的高速公路从底特律一直走到他的家门口。途中经过了吉普车(Jeep)在美国的总部。能想象吗?小时候天天见到的吉普车,好莱坞大片里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吉普车的总部。美国的高速公路上跑的豪车极少,或者说我根本没有看到。绝大多数都是美国人自己生产的牌子,诸如克莱斯勒,雪佛兰,福特,别克一类,丰田都少。而且这些车看起来都有一定的年龄了,价位也都不是太高。Jeremy开的是一亮蓝色的道奇货车。当然走在公路上看到最多的还是沃尔沃,不过都是擎天柱那样的大卡车。

Jeremy家住的木房子,离大学还有一大段距离,估计中午饭是不能回来吃的。每一间屋子里都有暖气,难怪外面冰天雪地,屋里却很暖和。博林格林地处美国中部大平原的东北部,属于平原地形,方圆几百公里全都下白了。我这个在山里长大的家伙要适应这种气候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博林格林市和大学本身都不起眼,就像被积雪淹没了一样。还有一个问题是Jeremy家没有通网线,等以后看是不是我自己出钱安一条。在家里见到了Diana,茶色头发,个子不高。我很高兴地把茶叶送到了他们手上,然后参观了一下屋子,洗了个澡,他们为我安排的房间有我在家里住的房间的四分之三大,有写字台有床有床头柜还有两扇窗子,唯一的缺点是没有衣柜。不过Jeremy和Diana把房间里的储藏室腾了一下放了一个晾衣杆进去,可以当个衣橱,不过大部分的衣服还是只能放在箱子里面。

和他们的交流还是不是那么顺畅,毕竟英语能力有限。现在,记事本和词典都是很大的帮手。下一步只要知道什么地方可以上网,当然能把网引到家里来是最好不过了,所有的问题就基本上都解决了,剩下的只是学习问题。Diana建议我明天再去学校报到,我也觉得可以,毕竟我太累了。本来应该多和他们聊聊天的,无赖耳朵痛,头脑也昏昏沉沉的,随便说了几句话,欣赏了他们的圣诞树以后就睡了。时间是下午4点,本想睡两个小时起来,怎料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晚上8点了。晚饭只好暂时不吃了,他们多半已经吃过了,我再起来弄响不好。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我会从美国醒来,开始我的留学生活。

“埃里克斯”的新年party

儿子 2010年1月1日

美国人的生活情趣确实较中国人丰富太多了,不要拿中国的少数既得利益者去比美国人的多数。

前天Diana就告诉我,第二天他们家有个新年party.口气并不是问我想不想来,而是相当肯定我要去的。我也顺水推舟说我要去的。我以为party是在Diana家里举行,其实不然。

今天下午,Diana说我们6点40出发。一听是在别处我就懵了,如果是Diana一家的家庭聚会,那么我这个不速之客,我这个“老外”有碍于人吗?再说,语言不通,能有什么乐趣,于人于己?正拒绝着,Jeremy来了,两个人幸灾乐祸般看着我,说这说那,眼看推不脱,只好说我去了,也省的我昨天像是在撒谎。

她家有两辆车,Jeremy的是道奇,Diana的是甲壳虫。两个人一般不会换着开。就这样Diana开着她的甲壳虫到了聚会的房子。好一个大厅,容纳两、三百人绝对没问题。桌子已经提前布置好了,12张桌子,每张桌子六七个座位,还有一个舞台,一套夸张的音响设备,还有数千张CD和DVD,一个专业的party主持人,一个巨大的电视机,和一桌诱人的食物。注意了,美国人的食物都只是表面诱人。我敢说如果一个中国人初次看见美国人家的冰箱,那么肯定会大吃一惊——哇!那么多零食!不然,这些都是主食。

Jeremy说这个宴会厅是Diana的爸爸修建的。果然,她爸爸的样子,很有将军风范,气度非凡。人陆陆续续来到了大厅里,我很奇怪为什么很多男性手里都拧着一个蓝色或者红色的塑料箱子,而且款式都一样。Diana告诉我那里面是啤酒。每家人走进会场的时候,都丢给Diana一些钱(Diana负责收钱),不是中国式的礼金,而是晚会的开销。这是我第一次见识美国式的AA制,他们不会叫Diana拿出发票来看,都是自觉地拿出现金,可见双方的信任度非常高。

顺带一提,Diana的弟弟女朋友Celina很漂亮。再顺带一提,1.73米的我是这个party里男性成员中最矮的。

桌子上的东西非常有意思,美国国旗式样的帽子,公主发夹,纸喇叭,花环和营造氛围的蜡烛。每到关键点,主持人马上就吼一声“喇叭!”,下面立刻响起一片喇叭声。

老人比较多,一个个都找个帽子戴上,活脱脱一堆老顽童的造型。值得一说的是,美国人的辈分观念弱到几乎没有,Diana的(外)祖父母,我不知道是爷爷奶奶还是婆婆公公,和她的侄女打作一团。试想在中国的话肯定小侄女早都被叫停了:要尊敬老人!

主持人时不时喊人到前台去跳舞。我是这里唯一的外国人,成了主持人青睐的对象,只要听到音响里传来我的名字——Alex(艾里克斯,我在美国用的名字,老美喊不惯我的中国名字),我就浑身发毛。美国人上去跳舞不像中国人那么“迂酸”,而是很主动地就站上去了。主持人音乐一开,自己站上来说:“跟着我来,前——后——前——后——右……”

也有节奏比较缠绵的双人舞(先借这个词代替),人们,尤其是夫妻和情侣,就双双上去搂着抱着跳成一堆。Diana的妈妈见我一个带呆着,揪我上去跳了一曲。感觉……很好。跟着旋律,慢慢地左脚,右脚,转身,摇晃腰杆,闭着眼睛也能做。

还有游戏节目,呼啦圈比赛,男女老少皆宜。三轮比赛之后,最后决赛的两个居然是Diana母女。如果在中国的话,肯定妈妈早都让女儿了,或者女儿把机会留给妈妈了。这两母女在前台丝毫不让对手——结果是妈妈赢了。然后是“跳矮”比赛,道具和跳高的一样,只不过是从下面钻过去,碰到竹竿为输。尽管大家排了长队参与——胜利者毫无悬念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Diana的两个小侄女,长得很可爱很可爱,金色的头发,白嫩嫩的皮肤像牛奶一样。可惜手机拍下来的照片的效果不怎样。

有个感觉——只要别人一看你,你就不好不打招呼。我不记得说了多少声Hi,Hello,Nice to meet you(很高兴见到你)。我和Diana家人坐在一起,因此有机会与Celina搭了搭讪,又和Diana的家人闲侃。

此时此刻地球的另一面早都是1月1号了,而我这里还有几个小时。暗自庆幸自己选择的是Homestay(寄宿家庭),又恰好在新年这几天来到美国,有这样的一个机会见到这些与我们完全不一样的生活。眼前的一切虽与电视上见到的差不多,但是亲临其境的感受完全不一样。虽然我是个外乡人,虽然大多数时候我一个人坐在桌子边没有事可做,也没有人说话,但是我的感受仍然是美好的。

最为精彩的莫过于快要到00:00的时候了。Diana的爸爸把电视机打开,大家都盯着屏幕看。与此同时,大家的杯子里不约而同地装满了酒和饮料。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10,9……3,2,1,Happy new year!(新年快乐)”可惜在中国的21年,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气氛啊,看到美国人们不分你我,忘情互相拥抱,几乎有一种想哭出来的冲动。这时主持人很专业地把音乐换成了《Friendship》(友谊地久天长),我赶紧抬起可乐,学着他们的风范,祝福他人。

有一点,虽然大家带了葡萄酒和啤酒来,但是绝对没有劝酒的习惯,敬别人都是自己抬着杯子,随便说点什么,甚至只是晃一下杯子,然后象征性地喝一口就完了。整个晚上我大概喝了五杯可乐。

回去的时候Diana问我怎样,是否愉快。我说,我确实没有参加过这种典型的美式party,感觉很不错的。当然如果我的英语能力再强一点的话,我的话会更多。想说话,无奈不知道怎样说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现在回想,如果我对签证官说那句话的话(事实上她没有给我机会说)——我去美国不但是学英语,也是去认识一种不同的文化——绝对不是在撒谎。现今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学习英语,不过美国文化的很多东西已经牢记于心了。

2010,在美国开始。

谨以此文献给爸爸:

信仰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要有信仰

儿子 2010年1月3日

星期天,一早就被叫起了。其实我醒来的时间比被叫起来的时间要早,只不过是我想赖床。Jeremy和Diana似乎都没有赖床的习惯,我也就入乡随俗,不太好意思赖床。被他们说中国人懒,就不好了。

今天要去的地方并不是玩乐享受的地方,而是神圣的教堂。

出了Krupp家,阿波罗的光明刺得我睁不开眼睛。他是在警告我不要辜负的他的妹妹,还是只是在提醒我随时打起精神?阿忒弥斯,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以你的名义,与另外一个主神展开对话。我们需要这样的对话,在彼此信仰的神面前保持卑微、虔敬的心态,灵魂才会互相渗透。

俄亥俄的积雪在阳光下一天比一天融化得更多了,收割机开过后留在农场里,枯黄的麦秆终于见了天日。贵州的风使我神清气爽,能吹走我所有的不快,给我以走下去的活力。俄亥俄的风,则吹得我不想在屋外多站一秒钟。可怜的南方人,你们的冷空气就是从这里吹下去的。其实加拿大人也好不到哪里,毕竟冷空气都是来自他们那边。

教堂的名字又忘记了。实在是不擅长记英文名字。每次聚会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地告诉我他们的名字,不出几秒钟,它们就悄悄从我的左侧大脑溜了出去。弗洛伊德说它们只是躲了起来,一旦出现某个契机他们就会重新浮上来。记忆女神啊,赐予我这个契机吧。

美国人,不,目前为止我目力范围内的美国人,都非常喜欢木房子。例如眼前的教堂。如果上面不钉两大个十字架,比起一般的房子来它就是宽点而已。为了使不细心观察的人不把它误认为是玉米仓库,教会只好在路边插了块牌子——XXXX教堂。刚走进门,摇滚的节奏立刻让我想起了他们在唱赞美诗。什么叫与时俱进?把赞美歌谱成摇滚的形式,既符合现代人喜欢的风格,也能在这种庄重的地方拿出来。

我必须一直保持谦卑的身份,我是来和另外一个神对话的。但是其他人并没有把我当异教徒看,只是跑过来和我握手,就像是在欢迎一个以后可以经常见到的新成员。

“你好!Alex.哇靠,你的手好凉。没关系,只要呆在这里你就会暖和起来,先进去吧,我保证你会暖和起来。”某位褐色胡子的先生和我握手说道。

我也加入了摇滚的行列。非常遗憾,我不会唱,但左右环顾,其实大家都不会唱,心里才稍微放松了一点。想来信仰上帝的人那么多,可以每个星期都来聚会一次,探讨自己的信仰,彼此安慰,彼此扶持,完全就是一个小集体,实在让人嫉妒。像我这样的异教徒不是只有我一个,我相信世界上有很多,但分布得比较均匀,也就是说——大家互相见不了面——也就是说只能自己和自己探讨关于信仰的问题。

“今天我们有一位特殊的客人,他从万里之外的中国远道而来……”牧师说道。

“在说你,Alex.”Diana对我说道。

“嗯,我知道。”废话,除了你们还有谁会老早就把这个“外事消息”说出去?

牧师话音落下,就到了大家互相祝福的时间。认识不认识的人都互相微笑握手,说早上好,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我不记得我和多少人握过手,只记得好几个人都对我这个老外比较感兴趣,从比较远的位置专门跑过来和我握手。让我转达给你们另一个神的福音吧。请允许我在你的圣地这样做,仁慈的主。给予仁慈是不分时间和地点的。

“教堂不是神殿……”牧师说道,“教堂是一个大家都爱、大家都为之奉献、大家都从中得到救赎的地方……”

以我目前的能力,永远不要想为我信仰的神修一座神殿。就算修建了,也不可能请人来帮我照看。从外面看,这座教堂和Krupps家一样就是座白色的木房子。到了里面,四通八达的取暖设备、悬挂屋顶的灯光设备、讲台上面的音响乐器投影仪,一应俱全。虔诚的信徒们愿意奉献出自己的力量,为自己的信仰尽力。假如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人说他要为阿忒弥斯修一座神殿,我也会毫不犹豫贡献出我能贡献的。就是这种感觉。

接下来的弥撒,我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教堂里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走到圣餐前,吃了一小口传教士们拿出的圣餐,喝了一小口圣酒(未成年人除外)。金色的餐盒堆叠在一起就像是蒸笼。牧师们还发了圣盘,在人群中传递,每个人都很虔诚地触摸了一下。以阿忒弥斯的名义,我很想与上帝对话,所以,请让我触摸你的圣盘,表示我的友好,而非挑衅。

弥撒也是早上的礼拜的最后一步。这时候已经有人开始依依不舍地离开教堂,而有的人则还要继续留下来探讨。

这时牧师Roen走了下来与Diana打招呼。我就在旁边,也免不了握个手。

“很高兴见到你,Alex.”牧师说道,“你第一次来教堂吗?”

“其实是第三次。”我答道,“之前在中国去过两次,去我住的城镇里唯一的那个教堂。”

“三次?有点超乎我的想象了。”牧师答道。口气并不是在笑我,他们好像知道中国人一般不去教堂,无论是因为信仰不同还是其它什么原因。

“我想说的是我的父亲算是一个基督徒。”我说道,“他还是一个作家,写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信仰的文章。”

“哇,那听起来太棒了。”牧师答道。

到底这个时候说不说柏格理和石门坎的事情呢?这是个大好的机会,在座的人肯定都会对100年前到贵州威宁石门坎的传教士和他们的事迹感兴趣的。还有什么好犹豫呢——有,柏格理的名字的英文怎么说?才想到这里,Roen已经转去了其它地方了。大好的机会错过了。下次不能再浪费这样的机会了,这个可以说是我来美国必须完成的任务之一。

晚上又去一个基督徒家参与了圣经讨论会。就十一个人。我手握圣经和十个基督徒坐在一起。阿忒弥斯,我好像离你越来越远了。是你故意把我引向这里,还是上帝把我引向这里?如果要我现在放弃我过去的信仰,投靠另外一个神——岂不是无异于过河拆桥?我不能那么做——至少现在不能——以后可能也不会——除非那真的是你的意愿,阿忒弥斯。暂且把这个当做对信仰的讨论会。信仰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要有信仰。

这个机会我不会再放过了。果然Roen牧师对柏格理的事情很感兴趣。我要做的就是下个星期天之前把《朝圣石门坎》翻译出来,努力吧,反正就要开始正式的学习了。

争取从下个月开始,开始洗礼前的赎罪。

美国高中生的教堂party

儿子 2010年1月8日

再次感觉到了的震动。原来教堂除了可以用来唱赞美诗、用来布道、用来传达上帝的福音,还可以用来高中生party.而我的祖国的那多如牛毛的什么“活动室”,是不可能让高中生们如此“胡闹”的,一般情况下,也没有哪个高中生想去那个政治意味再浓厚不过的地方——最起码,我不想去。

刚刚到达教堂附近,只觉得是教会活动,没有什么稀罕,于是便提起了一点精神,我必须对另外一个神保持敬畏的态度。刚一转角,马上就看到了那长长的、黄色外壳的校车。美国所有的高中都有这样的校车。记得在哪篇文章上看到过,当校车停下,车身两侧的“停下”标志像大象耳朵一样展开的时候,校车周围所有的车,无论是政府车还是警车,都必须停下来,等学生走完,“停下”的牌子收起以后才能继续行驶。教堂停车场停的三辆校车都有这样的牌子。

最近看到美国人的这些好的地方,感觉到的已经不止是震撼,甚至有些嫉妒了。Bowling Green,2万人口的小镇,面积丝毫不比贵阳市南明云岩两个区加起来小。没有公交车,所有人都开车。对于没有车可开的我来说,想出门,真的就只能“出门”,走出门外,想远足办事,根本不可能。尤其是冬天,俄亥俄的气候很像北京,在外面走不了几步就冻僵了。

很佩服美国的高中,亲自派校车送学生来这里搞party,完了还要一个一个送回家,而且每个星期三都有这样的party.在我的家乡,从没听说,更别说看到过这样的好事。学校即使拿车送你,也一定是特色“AA制”——加若干倍拿钱吧!

我的工作——或者说是Diana怕我无聊给我找来做的事情——就是负责在每个前来这里的学生手背上盖盖个星形,表示他是“Pointman”这个社团的成员之一,今天晚上可以自由进入这里。我坐在前台,手持“中国组装”的印章,眼看着又来了三辆校车,慢慢地在这些家伙手背上盖章,不时还说一声“玩得愉快。”还好是乡下地方,学生们没有大城市里那么疯狂,所以party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失控。

其实,既然是教会提供的场地,必定有它的用意。大约7点半就是入场的截止时间,教堂的传教士把所有学生都叫到了大厅里开始唱赞美诗。这个地方很能体现把赞美诗写成摇滚乐的意义——每个学生都跟上了节奏,或者跟着唱,或者扭动身体。不由得感叹一声,如果把我们中国的高中生弄到这么一个地方,绝对个个的脸上都会体现出厌恶、无聊的表情。如果说我们是因为不信上帝才有这样的反应,那么我们信仰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我们都是无神论者。其实在美国这个地方千万不要说自己是无神论者,这和在中国,在一堆铁杆党员中间说“我是一个基督徒”一样愚蠢。都入党,但是积极分子们扪心自问:你们信仰共产主义吗?政治信仰和宗教信仰在我的国度为什么水火不容,为什么有了宗教信仰以后就不能再入共产党了,而美国的民主党、共和党成员为什么又同时可以是基督徒或其他宗教信仰者呢?

还是那句话,不要拿几个很特别很特别的例外来和整个大局做对比。也许党内也有极少数的几个有宗教信仰的人,不过绝对是极少的例外。至少在基督徒接受洗礼的时候,牧师不会让他们宣誓永不叛教。

回来。这时我才发现,教堂大厅有自动屏蔽装置,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站在这里的时候,无论上个星期天还是今天的个把小时,都没有听到任何一个手机响的原因。在国内的大学里,再重要的场合,总有那么一两个人的手机会响。

弥撒结束后,并没有人上去接受洗礼。其实他们中的很多我已经见过,已经接受了洗礼。往后的时间完全是自由时间,在活动室怎么high都没人管的,当然,不能太过火。顺带一提,台球,PS3,乒乓球和两个不知道名字的玩意全都是免费的。还有付费的披萨糖果和饮料。

这就是我应该看到的美国人的生活生活方式之一,和中国的确实是千差万别。精神生活远比我们多而重,我的感觉已经从欣赏转变到了一定的嫉妒。有什么办法呢?我们过去的生活就是不如人家。我们的父母是工薪阶层,他们的也是。我们买辆宝马要30万,他们只要3万。

也许什么都知道一些比较好。这就是哲学研究的东西——把头探出曾经的黑洞,观赏外面的青山绿水。

颠倒的中、美梦

儿子 2010年1月13日

美国梦继续着。普通人梦醒之后往往抱怨没有睡好,我则不然。做梦早已是家常便饭,如果某一夜没有做梦,次日清醒还反而感到不习惯。

我确实是来到了美国!这几天,这个问题我对自己强调过了无数次。在中国的时候还时常梦见自己说英语,梦见自己来到美国,和美国人用英语对话。不过这几天的梦里,都是在说中文,至少梦里没有美国人。

或者是时差问题,感觉在异国他乡睡觉总是不很舒服,只是随便睡了一小会,醒来时已几乎是该起床的时间。在中国的时候,无论晚上醒来几次,都感觉是睡够了的。

山地有山地的好处,无论醒来几次,看见的都不是地平线,大地为山的影子笼罩,即便太阳冒出了地平线,还需一段时间才能冒过山尖。这对喜欢赖床的人,是个好事。平原则不然,只要太阳初露地平线,天就已经亮了。每个贪于睡觉的人都怕看到早晨的阳光。如果醒来时还天黑——那么恭喜了,还可以再睡一会。小屋周围方圆数百公里都是白茫茫的农场,各个农场主栽树作为自己的农场边界。这只是美国中部大平原的东北部,收割机与拖拉机驶过的痕迹历历在目。美国之所以是世界上最大的农产品出口国,上帝的偏袒功不可没。毕节的农民不是不愿意使用机械,实在是那些东西开不上梯田,也没几个人有闲钱剩米买农机产品。

人的生存本能真的很神奇,好像是因为语言不通,生存需要导致大脑对英文的记忆能力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现在,我大脑里的英文单词都是初中时期的旧货,高中背的单词可能还没有初中多,大学更不敢说。自从上了飞机,庆幸自己记得几种饮料的英文之余,那几个单词早已在脑筋里刻下了深深的印痕,即使我想忘掉,记忆女神恐怕也不会由着我的性子来。很多常用词,尤其生活中的名词,几乎是过目甚至是过耳不忘。换到在中国的时候,肯定早都抛到了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之外,在这里却不一样。我不敢说我的学习能力提升了,只能说这是人的生存本能在起作用——要么适应,生存下来,要么落荒而逃。

一位来过美国的女性说过,在美国,如果在外面遇到了不认识的人也可以打招呼。此言绝,尤其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如果是在中国,那么一定没人理谁,走过就走过了。但是在美国,当两个人四目相对,无论男女,快要走到一起,就处于那么个微妙的距离的时候,感觉不说一句“Hello”实在过意不去。美国人说话时喜欢盯着对方的脸看,所以当别人盯着我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是想说什么,但是,由于我是外国人,所以他们在盘算是不是应该打招呼。这个时候我自然主动Hello,对方立刻就微笑着回礼,那个表情在传达着一个信息——他们是想打招呼的,绝对不是象征性地回一个礼。在图书馆,超市,学校,甚至路边都是如此。

昨晚的梦里我在中国醒来,告诉周围的人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在美国转了一圈,还满遗憾的。醒来以后,那个遗憾的感觉还在。不知道是遗憾我在中国时没有珍惜时光,还是为没有在中国醒来而遗憾。当然了,我来美国转一圈绝对不是梦,这一圈才刚刚开始转。想起庄子说的“不知庄周之梦蝶欤,蝶梦庄周欤。”估计是潜意识还在不相信我已经来到了美国。好歹现在还能分清楚哪边是梦哪边是现实。

虽然性格比较内向,好在我脸皮还比较厚,什么事情都敢硬着头皮上。和Diana还有Jeremy说话的时候,总是陷入互相不理解的尴尬境地。然后绕很大一个弯子解释。比如昨天给Jeremy解释什么是荷包蛋,那是因为白色的蛋白装着里面的黄色,很像荷叶托着一个花蕾一样,所以中国人说它是“荷包蛋”。前天忘记了番茄酱怎么说,就给Diana解释那是西红柿做的红色液体,装在瓶子里的。好在他们最后都知道了我说的什么。

*

前天晚上梦到摇摇和YC,准备和我道别,还有好几个初中同学,我喜欢的,我讨厌的都在其中。

昨天梦到我已经上了去上海机场的客车,所携包里,都是妈妈给我装的水果,我又跳下客车来说水果不用了,不如带点被子和床单吧,时间还来得及。

还有更之前的一天,梦到有人不准我继续在财经学院读书了。我说我美国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拿了,签证也签了,你准不准我上财院已经无所谓了。

还有一天梦到我确实来到美国了,不过在街上遇见了很多以前认识的人,他们也来美国了。

在中国时,时不时都在梦到自己去了美国,醒来后发现是个梦,还很遗憾。现在在美国,梦到自己还没有来,醒来时还是有点遗憾。人之常情吧。

洗澡的时候,无论淋浴还是把自己浸泡在浴缸里,往往都会看着天花板问自己:我真的是在美国吗?

这几天对好几个老师说了,我读完语言学校以后就要继续在大学里学英语语言文学,他们的回答都是一声“COOL”(酷)。试想我如果在中国,我对某个老师说我学中文是为了以后的写作,我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至少不会是说酷。他们告诉我,中国来的学生基本上都是学商科,学英语的我还是第一个。我不加思索地告诉他们,我就是为了写作才选择语言文学专业的。他们的回答是“很有意思,你已经开始写了吗?”我回答是。然后他们的回答是“简直不可思议。你能做到的。”我的回答是“当然,这就是我为什么来美国。”

这就是我为什么来美国,没有政治压迫,老师对学生的尊重程度是难以想象的。有个老师对我说,他也对文学感兴趣,不过还没有像我这样已经开始写。在中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美国之所以被称为机会之国,不是因为它自己吹嘘自己,它表现出来的就是这样——这就是美国最值得骄傲的个性。

汽车被禁止了,人力车能用吗?

儿子 2010年1月20日

上个星期(1月15号)的演讲课,本杰老师叫我们讨论一下关于人们如何交流信息的问题。

想了一下,开心网,QQ,这些只是国内用用,不适合拿出来讨论,和人家没有共同语言,于是说了MSN.

这时,一个沙特的同学突然说了Facebook,除了我和另一个中国学生,剩下的六个沙特学生和美国的本杰,都很开心地讨论了起来。两个中国学生无语。

本杰说道:“积极点啊,你们的积极程度和你们的考试分数挂钩的哦。”

我说道:“很抱歉,本杰。Facebook在中国大陆是被禁止的。”

本杰非常吃惊,不但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圆了。我可以想象他的心情,就像我们在国内听到某个国家的汽车是被禁止的一样,就是这种感觉。

“那Google可以用吗?”本杰问道。

那分钟我的心情非常难过,非常难过!我已经被当成了弱势群体,就好像被人问“既然汽车被禁止了,那么人力车能用不”这种感觉!我想了想,日本的学生知道facebook,韩国的知道,香港的知道,台湾的知道,为什么就大陆的不知道!只因为真理部、广电总局怕我们与外国人交流!什么言论自由,全TM扯淡!

“去年的10月1号到7号不可以用。”我旁边的中国同学说道。

“为什么?”本杰又吃惊了,“那其它时候呢?”

“可以。”我说道,“不过是Google.cn而不是Google.com.不能用的原因,是因为那几天是国庆节。相当于美国的独立日。”

“那更需要用啊。”本杰说道。

大家面面相觑,都很无语。

“这是一个很长、很复杂的故事,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会慢慢对你讲述的。”我赶紧圆场。

下课以后我还是难过。沙特人,我们曾经瞧不起的沙特人,男的包头巾,女的裹面巾。但是至少人家言论比我们自由——人家可以用facebook而我们不可以;人家只是自己遮住自己面部,我们却被人将信息的国门遮挡起来。这到底算什么?想到一个形象的比喻:一头被关着的猪嘲笑野猪:你的牙齿好丑,还要自己找东西吃。野猪反问道:他们把你养肥了杀吃就很舒服吗?我不愿意做家猪,所以我来到了美国。

到底谁是家的谁是野的?我们是不是一直都弄反了?我们到底如不如阿拉伯人?在美国的领土上自称“我是一个中国人”真的有那么自豪吗?我们的脸是谁丢的?

我再清楚不过,当我说“我是一个中国人”的时候,我说的永远是地理中国!

让儿子留学,一个无可奈何的选择

父亲 2010年1月22日

自从2009年12月28日离开中国,儿子赴美留学,已经半个月。别人的孩子去异国他乡留学,他们的心情有多高兴,有多兴奋,我不能完全知道,但我的儿子去美国留学,我的心情则如他出生那天一样,不但没有电影上那种初为人父的高兴和跳起来的激动,反倒有一种显然的的复杂和沉重。

我的发出“让儿子留学,一个无可奈何的选择”的感叹,绝不是做作,绝不是装腔作势

幼小的孩子们面对的教育机制是如何不能容忍孩子们据有独立思考能力,孩子们经历过的中小学校是如何将学生的创造能力扼杀在萌芽状态,那些教科书给孩子们灌输了多少无用的“知识”,教师们如何心口不一地把自己也不相信的玩意传授给学生,我都懒得说了,我还是就事论事,说说我的儿子为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无可奈何的状态之下选择了留学这条道路的。

虽然考取了本地初中、高中的所谓重点学校,但无论从相貌还是学业上来看,我的儿子都谈不上出类拔萃。但无论从相貌还是学业方面来看,我的儿子也不是那种平庸不堪,不可污也的粪土之墙。虽然比我强多了,但尤其到了关键的高中阶段,儿子的数理化和那可恨的政。治课也与我一样,总是怎样努力,也拿不到考一个好的本科院校需要的基本分数。但儿子在写作和英语学习方面,却多少有些天赋。进入高中学习之后,他的打算,是考个中等的外语学院。这是个不高的目标,儿子自己和我,都对这个目标有一定的信心。

儿子的高考年份,是2006年夏季。而在儿子高考最后冲刺的2005年秋季,我因为四篇说中共没穿衣服的文章,被下到了铁牢里。儿子,包括我资助的那个孤女的成绩因此大受影响。我的儿子没有考取外语学院,甚至没有考取我在儿子面前一直很不屑的本省那所谓重点大学。补习一年,成绩几乎没什么上升,儿子又极端厌恶高中课程,于是,只好委屈自己,来到省城一家财经学院读会计专业。

当时,我还在监狱里,我担心儿子只是为了摆脱复读而选择这个学校。可是,进了大学的儿子像换了个人似的,他不仅学得进去那些乏味、枯燥的会计学知识,在经济开销上,也远比我担忧的勤俭节约。毕竟摆脱了中小学数理化、史地生等全才全科加钻牛角尖读死书、死读书的中学阶段学习,大学相对宽松的学习环境让他有了发挥自己写作才能的舞台。在学好英语的同时,在继续着他从初中阶段就开始的写作长篇魔幻加现实主义小说——在国内,这叫不务正业——的同时,他写作剧本,演出话剧,成了学校剧团核心人物。

要想把话剧剧本写作和话剧演出提高一个又一个档次,需要拓展、挖掘写作素材,需要吸纳更多的话剧热爱者,需要更多的同道人士在一起探讨。可是,在对写作题材做出一个个限制的同时,成立话剧社团的申请被校方一次次无理,甚至是蛮横地拒绝了。

另一方面,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我的儿子在家乡毕节,已经没有了立足之地。以他就读的不入流的大学,到外面找工作,谈何容易。

一晃,儿子的大学读得两年了。

六七个月的前一天,得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同仁的提醒和开导,我动了让孩子出国留学的念头。没有钱,我可以变卖房子,最大的问题,首先是儿子有此信心和雄心没有,其次是人家大洋彼岸的学校录取我的孩子与否。谁知与儿子一说,他的兴趣比我还大,还说,他过去之所以懒心无肠虚度光阴,是因为没有一个能让他有激情的奋斗目标,这回看他的云云。

有两三万找中介,别提有多省力、省心了,可是,知道自家家底的儿子决定自己申请留学。

自从打定主意申请留学,我和儿子才发现,报考美国的学校,可完全与报考本国学校不一样。最明显的就是,你第一志愿报考中国的北京大学,如果落选了,那么,很可能你连贵州大学也捞不着读。可是,你看那些报考美国大学的孩子们,比如去年那个成都和云南姑娘,他们同时报考美国十多个大学,结果,她们都同时收到了美国十来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们在这样多的学校里挑啊,选啊,最后都选到了自己最中意的学校。这对一个十多年寒窗的学子来说,是一个多么幸福,多么美好的选择啊。

中国,是谁将高考录取弄成独木桥,并且数十年见贤不思齐的?

长话短说。

孩子的录取通知书陆续从大洋彼岸寄来了,我这个只是考入中国不入流大学的儿子,竟然有三所美国大学向他表达了录取意向。孩子最后挑选了学生社团在全美都很有名气的博林格林大学。

12月21日签证那天,孩子独自一人走进成都领事馆接受签证官拣选,我留在外面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祈祷着,期盼着。

孩子出来了,脸上挂着我期待的笑容。

“通过了!?”其实,我说出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通过了!”儿子宠辱不惊般地说。

这样容易?签证官都问了你些什么?

她问我为什么要转学到美国读书,我说,我的理想一直是外语学院,可是,我却被录取来学会计,并且我在中国没有转专业的可能。我酷爱写作,我想到美国去学好英语,然后写作英语小说。签证官一听,笑了,一边说“那好,我希望将来看到你写的英语小说”,一边就动手撕那张意味着签证通过的纸条。没有看我带去的房产证、父母收入证明,甚至没有看那张我们认为非看不可的存款证明,就这样给我签证了。

儿子还在不敢相信般地说。

第二天,一个福建籍的女孩,一个我和儿子根据她提供的虚假材料——过后知道的——都评估她远比我们儿子签证希望大得多的福建女孩被拒签了。

福建女孩带去的不仅有几个大大的房产证,还有五十万元的存款证明,比我们带来的存款证明——还绝大多数是借来的——雄厚两倍。可是,签证官就是说那张除了数据比我们的大,其他没什么两样的存款证明“不符合美国法律规定”。后来,我得知的可靠消息,也证明了那个女孩不是想去美国留学,而是想去美国打工。一两分钟就给一个人签证,看似漫不经心,却又滴水不漏。

是的,签证官喜欢我儿子这种真是抱着学习愿望去到美国的孩子,而不喜欢那些心口不一,到美国去抢他们孩子饭碗的人士。

回到省城大学办理退学手续,儿子手头拿着的学校钥匙,图书等等,一样没交还,人家就不给办理户籍迁出手续。可是,儿子交给学校的一年的学费、住宿费等等,学校一分钱也不退给只读了半年书的儿子。儿子怏怏不乐、愤愤不平。我说:今天的中国,几乎是所有的学校,都他妈的要钱不要脸,钱到了学校手里,就是肉包子打狗了,你还拿得回来?你兜里的钱,他还编著科目给你抢出来呢。

我给儿子说,美国教学质量更好的私立学校,人家的办学经费,绝大多数是靠从本校毕业出去,事业有成的学生捐助的。这些学生为什么对母校如此厚爱有加?母校于他们而言,有恩可感。将来你事业有成了,你会感恩、捐助你曾经读过的大学、中小学校吗?

当然不会,我宁愿捐助一个我没有读过的学校。儿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12月24日回家乡毕节的车上,儿子问我:假如你没有出事,你会不会想到让我出国留学?

我说:根本不可能起这个念头的。原因有几个。第一,我如果还是记者,那么,你毕业后,我给你在毕节找个较好的工作,是有可能的,而现在,根本没这个可能了。第二,即使我工作着,留学,每年需要的十七八万费用也是个天文数字,我连念头都不敢起的。第三,有工作,有房子的我会安于现状,不会像如今一样,很深入、很仔细地思考你今生今世该走的路和具备的发展潜能。实际上,我们都被置于绝境了,所以,我才会卖房子,也要筹钱给你留学。第五,我还是那个党报记者,我就不可能认识那个网友,不认识那个网友,很可能就没有人提醒我,该让你出去留学。一晃两三年过去,你年龄大了,即使有人提醒,也晚了。

我无限感慨地说:再说远些,不认识嬢嬢,我就不会读电大,没读电大,我就进不了报社,没进报社,我就不会写那四篇文章,没写那四篇文章,我就不会认识那个网友……回过头来看,这一切好像都是偶然的,但,又都好像是有一条清晰的线路的,就是这条只有上帝才能划定的线路,让你登上了通往那个自由国度的飞机。

回到家……唉,不说了,儿子回到家后是如何做贼般连门都不敢出的经过,我连送他到上海登机也放弃了的辛酸,请各位看我的另一篇文章《我的儿子顺利到达美国了》。

有人调侃说,你儿子这简直是成功越狱啊!话虽难听,但我不得不承认,事实就是这样。

联合国人权宣言载明:人人都有免除恐惧的自由。可是,我,我们没有这个自由。

还是前一篇文章里的那句话:我不害怕外国人,反倒害怕我的“同胞”。

就连这句话,也有几个好心的朋友敦请我将之从日记里删除,说是怕被抓住小辫子。我说,是有人不待见这句话的,但林昭,张志新,遇罗克等等用生命为我争取到了今天说这句话的小小的空间,谢谢你们的关心,应该没事的。

儿子到美国近一个月以来,传来的都是好消息。在底特律一走出机场,他差点与开了几百公里车来接他的美国小伙走岔开,但却因为自己一个无意的抬头,儿子避免了一个大麻烦。元旦那天,儿子借宿的房东一家带着他参加了他们的家庭新年party,领略了美国人精彩的生活方式,也感受到了美国人的热情友好。两三天后进到学校,他拍摄到一个小松鼠在校园里觅食嬉戏的镜头,在中国,校园多是松鼠的毙命场所。儿子仅仅过去四五天,他就给我说,美国的学校居然可以一个月一个月地交学费。这真是太好了,我的积蓄仅可以支撑儿子半把年学费,如果美国学校也像中国饕餮学校那样,要一次交清全年学费,我将被逼迫着尽早卖掉房子,这回,我可以慢慢的卖,卖个稍好的价格了。

更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近一个月以来,儿子已经两次走进美国教堂,他不仅发出了“信仰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要有信仰”等感悟,准备将百年前来到我们毕节地区威宁传教,成就了得的伯格理介绍给美国人,最重要的是,他迈出了通往基督真道,回归上帝牧养的羊群的实质性一步。

儿子在2010年1月2日的一篇日记里说:“我去美国不但是学英语,也是去认识一种不同的文化——绝对不是在撒谎。现今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学习英语,不过美国文化的很多东西已经牢记于心了。”1月21日,在谈到连沙特人也知道、会用facebook时,儿子感叹道:“下课以后我还是难过。沙特人,我们曾经瞧不起的沙特人,男的包头巾,女的裹面巾。但是至少人家言论比我们自由——人家可以用facebook而我们不可以;人家只是自己遮住自己面部,我们却被人将信息的国门遮挡起来。这到底算什么?”

说起过去,1月21日,儿子写下了如此深刻的文字:

小学时老师说我聪明,很有个性;中学老师说我成绩退步,少做点其它事,多学点教科书;高中几乎是一塌糊涂,老师说我懒,根本不花心思在教科书上。我讨厌教科书!我想读文学名著,我想在奥林匹斯山诸“我不想再呆在这个地方了,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我不适合在这里生存。小学神的世界里遨游;我想打棒球,在方形的土地里打出全垒打;我想写小说,倾注我所有的想象力,写个天荒地老,写个天昏地暗,从早上写到晚上再继续到第二天早上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不知道什么是疲倦。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让化学和数学见鬼去吧!让政治见鬼去吧!让语文书上魏巍的作品见鬼去吧!然那些红色的课文见鬼去吧!让被篡改过的历史书见鬼去吧!

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在那个自由、美好的国度,我相信,儿子能够学到的更重要的东西,不仅仅是书本知识,而是精神,灵魂,信仰,理念等等更高层次的东西。

提及有关学习的问题,儿子在1月14日的日记里写道:“人的生存本能真的很神奇,好像是因为语言不通,所以必须通语言,导致大脑对英文的记忆能力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现在我大脑里的英文多半都是初中时打下的基础,高中背的单词可能还没有初中多,大学更不敢说。……很多常用词,尤其生活中的名词,几乎是过目甚至过耳不忘。”在英语国家学习英语,有利条件自不待言,这是预料之中的,但效果有这样好,我还是没有完全预料到。

哈利路亚!

得知儿子已经到了美国,开始了留学生活之后,有人说,到国外留学,很苦很苦的,这就像中国的乡下农民进城一样,要干比别人苦累的活路,还难免遭受别人的白眼。我说,我岂不知道,儿子的留学之路,这就是东北人过去所说的闯关东啊,不是生活所逼,谁愿意选择这条艰辛的,充满未知数的路子。

有人说,你写过在思想上加入美国国籍的文章,你想法去美国吧。

我说,思想上加入美国国籍是个象征、比喻,我的根本想法,也就是希望把人家我认为比我们的国度好的制度引进来,把生养我的国度也治理得不比人家差。你没出息,坐了这个国家的牢,还对这个国家念念不舍。是的,我没出息,我不要“出息”,因为我心口如一的爱我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

我说,去看看看可以,叫我到美国度过下半生,除非是我无路可走了,否则,我去美国干什么?

我说,我不会英语,我比儿子还吃不惯西餐,还有,那里没有我的老朋友们,没有我魂牵梦萦的山山水水,没有我的祖茔,没有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没有腊肉酸汤甜酒糯米面……

不,我不去美国,我五千年前是一家的同胞们,不要逼我,不要!

儿子,为了打消你的一些幼稚念头,我虽然说过知识是全人类的,在哪里能够更大限度地发挥你的才干,你就留在那里发挥好了的话,但是,儿子,今天我要对你说:本国和他国,如果发挥才干的机会是均等的,同等条件之下,你应该选择养育了你和你的祖辈的国度!

曾几何时,洋相,番邦,蛮夷,胡说,胡来,胡言乱语等都是贬义词,可如今,洋气,得意洋洋,土洋结合等等,沾洋的词,都变成褒义词了。所以,我还有一句话:我希望能够在有生之年看到:我的孙辈,也即你的儿女们不再弄得如你的老爸我一样,砸锅卖铁,提心吊胆,也要把子女送到国外留学,而是颠倒过来了的——老外趋之若鹜地想到我们的国度来留学。

在这里,我还要重复那句给儿子,给朋友说过不止一次的话:以我的经济现状,以我对儿子的情感,我是怎么也不愿意儿子远渡重洋,去到异国他乡求学的。如果,如果我们国家的学校办得比外国人的差真的是一个无可奈何的选择。不了多少,如果我们的社会能让我的儿子学到应该学到手的和平,仁爱,自由,平等,法治等等理念,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叫儿子去人家的国度留学的。

让儿子去异国他乡留学,真的是一个无可奈何的选择!

《自由写作》第55期【狱中作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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