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渝:草场街散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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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渝

(一)

我所供职的学府在草场街的黄河岸边。办公教学楼有七层之高,这在九十年代初的草场街,算得上是一座大厦。登临楼顶,兰州的大半个主城区尽收眼底。我有歪诗曰:

独立楼顶看金秋,省城形胜一眼收;
白日经天朝西去,黄河行地向东流。
南为兰山抱五泉,北是白塔傍九洲;
远壑荒寂云徘徊,欲饮无有忘忧酒。

省城形胜指闹市区、繁华区,那当然是在黄河南岸。学府所在的草场街,在黄河之北,鳞次栉比的多是八十年代初简陋的预制板楼和砖混楼、间或有几栋五十年代的苏式灰砖楼;还有大量的棚窝、土屋,也是鳞次栉比。再远处,有农舍和被蚕食殆尽的农田,然后就是童山濯濯,那干渴的北山了。那里有一处徐家山,蒋介石和胡耀邦都曾莅临该地,倡导植树造林。经过半个世纪时断时续的经营,徐家山几个山头的林木渐成规模,九十年代遂有森林公园之称。

历史上草场街可能是商旅中心和军事要冲。不过随着南岸城区的发展,草场街越来越不重要了,渐渐沦为城市的边缘区。越来越多的穷苦人麇集此处,成为庙摊子贫民窟的一部分。破旧低矮而杂乱无章的房屋,坑坑洼洼的狭窄而弯曲的道路,就成了草场街的特色。这里的居民,以引车卖浆的贩夫走卒为主;另外听说凡是在南岸城区混不下去的人,都被淘汰到这里,从此在生死线上苟延残喘,自生自灭。这里是小偷、妓女、乞丐、流浪汉的集散地,是黑社会的天下;此外,临夏农村的回民无法谋生了,拖家带口流落到兰州求生存,草场街和毗邻的庙滩子便是他们的落脚地;在这里他们从当苦力和小贩开始,打拼天下。他们成功的机会比汉民要高些。

大约是一九五五年的夏天,我父亲失业,家要搬。父亲带我到庙滩子草场街一带找房子,那里和草场街相邻。当时我年纪很小。一过黄河铁桥,沿着尘土飞扬的崎岖街道向前走,我明显地感觉到这里风土民情与城里迥然两样。街两边老旧破败的矮屋,凸现着岁月的沧桑;行人衣服褴褛,灰头土脸,极少有衣服鲜亮而精神抖擞的。背着背篼卖凉面的小贩沿街叫卖,有买主喊叫,卖凉面的应声将背篼就地放下,脏手直接把凉面抓到腌臜的盘子里,调上油盐酱醋辣椒蒜泥和芥末,递给食客,食客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吃毕将盘子随手放下,掏出脏兮兮的一毛钱付账。看那食客咂嘴打嗝的神情,我已满口生津,心想这凉面的味道绝对是呱呱叫。地上狼藉的盘子此刻被大队苍蝇进驻,将残羹剩汁享受一番,直到小贩捡起盘子,它们才一哄而散。小贩将盘子在脏水里随便一涮,又给下一个顾客抓凉面。又有卖西瓜的小贩,面前的木板上摆放着切成一牙一牙的西瓜,小贩手甩着马尾巴拂尘驱赶苍蝇,大声叫嚷“两大!两大!”那是说一牙西瓜两分钱,真是便宜。有人吃罢,瓜皮一丢,就立刻有光着腚的脏小孩抢上前去,捡起瓜皮啃吃残余。街上还有流浪汉边走边东张西望,倘有人抽完烟扔掉烟屁股,他马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捡起,赶紧放到嘴里狠吸几口,直到手指烫得招架不住,才匆忙甩掉。

我父亲当时大约也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才要到草场街一带找房子。幸而有人介绍他去某机关,侥幸谋得了一份差事。我们最终没有搬到草场街去,否则我也可能就是卖凉面的或是吃烟屁股的之中的一员。

(二)

庙滩子草场街原先是贫民窟区,还有一个佐证,就是很多年前有一个教会医院就设在此处。解放后它被更名为兰州市第二人民医院,又名传染病医院。

如今的兰州市第二人民医院修盖得很漂亮,一栋栋绿色大屋顶的乳白色楼宇高高低低错落在山坡上,俯临滚滚东流的黄河;这是为了打造黄河风情线而特意设置的景观。站在黄河对岸观赏,二院群楼和河岸上连缀的系列亭台楼阁、园林泉池浑然一体,端的是赏心悦目。

在市二院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现在还保存着一栋古香古色的灰砖黑瓦的两层楼,看上去甚是寒伧。不过若是拂去历史的尘埃,回到它的时代,那肯定是一座鹤立鸡群的建筑。小楼里面有三十几个房间,房间很紧凑,铺着木地板。改革开放之前,历史完全湮没,市二院的这栋楼的来历无人知晓。

改革开放之初,市二院为了宣示自己的悠久历史,同时一些僵硬的政治教条已被摒除,人们才获知,这栋小楼就是世纪之初来兰州的外国基督教传教士兴办的贫民医院。大凡在一个城市,基督教教会医院总是设在穷人聚居的社区,兰州的教会医院设在庙滩子,正就说明庙滩子包括与之毗邻的草场街,在当年外国传教士的眼中乃是兰州最大的的贫民区。

八十年代中期有一两年,这栋小楼前还竖起广告栏,上面介绍了一些历史资料。甚至还有古旧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六个外国人的合影,他们是来自新西兰、美国、日本的志愿者医生,大概在义和团动乱后来兰州,就在这家教会医院救治贫民。遗憾的是,过了几年,这个广告栏又不见了。

想一想吧,一百年前的兰州,落后、愚昧、荒凉、贫穷、肮脏、破败、鸦片烟弥漫、传染病肆虐,庙滩子草场街真是炼狱。外国传教士在这里传播上帝的福音,给这些孤苦无助的人们在教育和卫生方面提供力所能及的救助,这难道不是世间最仁慈的善举么?那照片上的六个外国医生,不远万里,辞别文明程度极高的故国,来到这异国他乡悲惨世界的濒临绝望境地的可怜人中间救死扶伤,这种献身精神,我们难道不万分感动而且景仰么?

数百年以来,西方传教士在中国的城市和穷乡僻壤前赴后继地传教,办学,办医院,办慈善院,这些好事不应该被中国人忘记。但是在改革开放之前的那个时代,外国人所做的这些事一律被称为文化侵略,是西方帝国主义者包藏祸心,居心叵测。极左民族主义分子放肆的诋毁那些献身于中国的文明与进步的外国志愿者,对他们所作的好事一字不提,一笔抹杀,尽情地把他们妖魔化。这是毛式极权政治的典型特色:指鹿为马,颠倒是非;他们既然要把自己的暴力加谎言的极权革命宣传为最伟大最光荣最正确的事业,就一定要把与它格格不入的思想、理念、价值观和实践污蔑得一无是处。

呜呼!中国人,什么时候才能诚实地面对历史?

(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兰州城关区与黄河北的交通只靠黄河铁桥。那座完全由钢铁建造的桥梁也是上世纪之初横架在黄河上的。桥由德国人设计,钢材从美国购买。先是由芝加哥的钢厂根据设计图纸制造部件,造好的钢铁部件用火车运到洛杉矶的码头,装上轮船,在横越太平洋的远洋航行之后,抵达中国天津塘沽港;钢材部件卸下后,装载到火车上;火车运到郑州,再转由汽车运载到陕西宝鸡,最后用数以百计的马车翻山越岭,将全部货品运送到兰州黄河桥梁工地现场,进行组装。桥成,已经是辛亥革命之后,遂命名为“中山桥”。兰州中山桥恐怕在世界建桥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一座动用人类各种交通器械,不远万里,运载建筑材料建成的桥梁。其花费的气力,足令后人叹为观止!建桥人的智慧、毅力、耐心、勇气,可谓惊天地、泣鬼神!黄河铁桥现在是兰州的标志性的建筑物。

黄河铁桥距草场街有一箭之地——四、五华里路。一九七九年,草场街与儿童公园之间架起一座黄河大桥。草场街与城市中心地带一下子拉近了距离,草场街地价飙升。正因为此,学府才选在这里建校。在兰州铁桥建成七十年后架设的这座桥,毫无特色,主要是解决兰州城区通向机场以及通往宁夏、内蒙的北出口绕道的燃眉之急。九十年代后期,黄河兰州段上先后出现了几座颇具现代建筑风格的桥梁,给兰州这座西北重镇的形象增添了几分妩媚。

学府距大桥的北桥头只有咫尺之遥。学府门前的大桥北路,兰州北出口的必经之路。这条大道上时不时地有京城大官的车队驰过,因此路面质量很高,还经常保养;人行道也铺了彩色水泥砖。但是如果到草场街十字路口,朝西去庙滩子或者朝东去盐场堡两个方向走,那道路就判若两然。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人行道残缺不全,街两边是破旧的楼和杂乱的平房。只有几个街道办的小厂子,和有一些店铺作坊。京城大官莅临兰州,绝不会经过这些地方,自然道路环境就无人过问。

(四)

学府邻近一家颇有历史的军需品厂。厂子在街道两边,有马路地下通道相连,我常从这里过街。九十年代初,就在地下通道东口的人行道上,有一个甚为独特的补鞋地摊,地摊前有小招牌:“李某补鞋,军人、学生半价”。补鞋匠李师傅正在低头聚精会神地锥鞋底,他有六十岁上下,长脸型,耳朵上架着一副极大的眼镜,看人总是眼睛向上从眼镜上面窥视。

一来二去,我和李师傅相熟了,对他的身世也知道了不少。据他说,他原本是省工大的学生,五八年上大三时,为某事和校方发生争执,自己因为脾气倔强,愤而退学,从此在街头自食其力。拉板儿车,扛麻袋,苦活累活没少干过。他甚至特意当了一两年的流浪汉,云游四海,浪迹天涯,在很多城市讨饭度日,经常被收容站遣返。

李师傅告诉我,他一生有过一次最惊险的事。那是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爆发,某天和他一起做小工的朋友请他帮忙,说是自己的一个亲戚挨了斗争,失踪了。家人怀疑他跳了黄河,要沿黄河寻找遗体。于是两人乘坐羊皮筏子顺河而下,一直找到桑园子。那里有一个浅滩,兰州市区凡是投河自尽者,尸体大都在此处被冲上岸。他们两人上岸一看,几十具尸体摆放在滩上,一个个泡胀得无比硕大,很是吓人。有一个老农看守在此,是他把搁浅的尸体拖上岸,摆放整齐,等家人认领,挣一点看管费。他们在尸体中间穿行辨认,那朋友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但是李某竟意外地看见一具女尸,正是他的大学微积分学老师。那女老师本来就是个胖子,经水浸泡,胀大如牛。李某见状,悲从中来,遂拿出两元钱,请看守人把老师的遗体埋到高地里,立了木牌,写上姓名,作为标记。他们继续寻找下去。直到靖远县境内,还是没有结果。最后一天的夜里,他们宿在一个偏远村庄。房东是生产队长,他的母亲卧病在床。李某混迹江湖,略微懂一点医道,问了病人情况,觉得并不是很大的病,就用针灸之法给扎了几针,这病人竟能站立起来了。这一夜他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很晚,下炕出门一看,不免大吃一惊。原来院子里坐了二三十位病恹恹的人,有的拿一篮鸡蛋,有的拎一只母鸡,用充满希望和哀求的眼神看着他。他们都是来求医的。这一下他可为难了。他一再解释自己医术有限,而且也没有药品,不能看病。但是禁不住众人的苦求,只好一一问了病人的症状。看来此地缺医少药太严重,以致于很多普普通通的病也被耽搁了。他给他们提出各种建议,然后赶紧脱身。

事情过了一两年,李某在街上竟然邂逅那个他亲眼看见其尸体、并出资埋葬的女老师。第一眼他吓了一大跳,接着恍然明白是自己当时认错了。他向微积分学老师讲述了他的奇遇,那老师听见自己的学生见了尸体,能念师生情分,埋葬入土,不仅没有错怪他,反而很感动。她说她也挨了不少批斗,不过没有走绝路。不知那位像她的人,究竟是何人?也不知她遭了怎样的罪!

李某后来定居草场街,他的儿子就在军需厂上班;女儿上了大学,分配在电视台工作,女婿也在电视台。李某不适应无所事事的日子,就在街头摆起补鞋摊,重操旧业,还对学生、军人实行半价。他觉得观看街上那人间众生相,也是一大乐事。这位上过大学的补鞋匠,还真是与众不同哩!

李鞋匠和马苍蝇、王高棋、吴大棒槌,乃是草场街的四大奇人也!

(五)

八八年秋天我进学府,中午常到紧邻学府的轻纺厂的一家小店吃牛肉拉面。虽然味道一般,不过分量很足,一大海碗,五角钱。

牛肉拉面是兰州的大众化特色小吃。已经有很多文人墨客写过兰州牛肉面,然而不是过度夸张,就是不得要领——也的确很难“栩栩如生”地写出它的色、香、味的方方面面。本人在此不妨狗尾续貂,聒噪一番。

且说正宗的兰州牛肉面,是选用本地春小麦的特二粉,加一定比例的用一种名曰草蓬的植物烧制的灰碱,合成软硬适度的面团;面团要使劲揉,有句俗话叫“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这面越揉到家越好。然后是醒面,就是让揉均匀的面团处于睡眠状态,多则三两个小时,少则一半个小时,醒毕,揪捏成剂子,再醒它一支烟的工夫,备用。与此同步,要准备好汤。上好的汤是带骨牛肉入锅,放入生姜和花椒,凉水加满,文火煮。那文火,最讲究的是用老树根加煤矸石作燃料,点燃后,不见火苗火舌,却是蓝莹莹的光。锅里肉汤滚了,不沸不溢,只是咕嘟咕嘟地冒泡,这样煮六个小时,将肉捞去另作用途,锅里加若干煮熟的白萝卜片和葱花,这就是牛肉面专用的原汁原味的清汤。

一切准备停当,包括将一碗一碗佐料——油泼辣椒、蒜苗子碎末、芫荽碎末、碎熟牛肉、香油等等摆在锅台上,于是开拉。只见厨师把面剂子在面板上搓滚或拍打几下,随即捉起两端一扯(抻),扯出一米多长,再两手一合,面剂子变为一双粗棒,右手捉住下端,又是一扯,再两手合拢,面变成四条细棒,再捉住下端,又是一扯。如此一扯又一合,一合又一扯,四变八,八变十六,十六变三十二,越变越细。那粗细薄厚是有一定规格的,要根据顾客的爱好,扯成相应的品种。计有大宽、二宽、韭叶子、二细、三细、细、毛细等等品种。厨师拉扯到得意时,好似翩翩起舞,美奂美仑。有时我想,此刻要是吼几声秦腔或者漫一首花儿,肯定会得到满堂喝彩声。可惜啊!我们中国人太缺乏幽默感,只会板着脸默默地干活,挥汗如雨。

厨师把扯好的面一甩,甩进大锅沸水里,煮一两分钟,然后用一双巨筷把拉面捞到海碗里,跟手将牛肉清汤舀进海碗,加入鲜红的油泼辣椒、青绿的细碎芫荽、白绿相间的细碎蒜苗,再撮一点碎牛肉,再点一滴香油,于是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牛肉拉面就送到顾客手中,熏醋和椒盐,由顾客自助。

牛肉面是兰州人的最爱。大抵年轻姑娘和小孩钟情“二细”,粗线条性格的汉子嗜好“大宽”,中年人还是喜欢“细”,循规蹈矩的多选“韭叶子”,戆直忠厚的喜好“二宽”,老年而牙口欠佳的,就爱那“毛细”。“毛细”如龙须,已经是六十四的规格了。

草场街建起黄河大桥,加上九二年以后自谋职业者成倍翻番地增加,干餐饮业几近于疯狂。草场街上牛肉面馆如雨后春笋,几十米就是一家,老板多半是回民。每天早晨,牛肉面馆店内坐着衣帽整齐的食客,他们小口呷着牛肉汤;面馆门外则是不修边幅、大大咧咧的顾客,他们蹲在街边,端着海碗大嚼,吃罢,就把剩残汤的大碗搁在人行道上,听凭行人绕来绕去或是直接跨越而过。这是劳动者的历史传统。

时光流转,牛肉面的价格扶摇而上,由五角、八角、一元、一元五角、到一元七角,这个价位稳定了很久,接着又刷刷刷地上涨。到二〇〇九年,兰州牛肉面每碗涨到三元。与此同时,碗里的分量却越来越少;原先那不够文明的大海碗不知何时退出江湖,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整整小了一号的细瓷碗。最要命的是原汁原味的牛肉清汤已经非常罕见,牛肉面的神髓,那最关键的汤汁后来全凭味精和牛油支撑,有的店家出于竞争,在汤里偷偷加一点罂粟壳提味,以此招徕顾客,这一招还很管用。

(六)

草场街牛肉面馆后来大大减少,那原因主要是有一家牛肉面馆异军突起,把附近的店挤得无法立足;这家面馆就是大名鼎鼎的“苍蝇牛肉面”。

最初听到“苍蝇牛肉面”名声的人,无不惊诧莫名,几乎呕吐。再一打听,其实这老板的牛肉面与苍蝇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进去吃过的人,都说味道不错。原来这绰号乃是因为老板大名叫马仓英,不知哪个促狭鬼故意混叫成“马苍蝇”,一传十,十传百,结果大大的出了名;也可能是某个竞争对手欲败坏马老板的名声,暗里使坏,欲使马老板的生意一落千丈,不料反而帮马老板做了广告,使其知名度越来越高。

那马老板身材胖大,一脸络腮胡须,典型的老回回;他将计就计,在自家牛肉面馆的门面上高悬“马仓英牛肉面”几个大字,既正名,又暗合“苍蝇在此”之意,很迎合了顾客心理,于是生意越做越大。九十年代初期,他只有两间大的门面,渐渐地把相邻的门面兼并过来,到了世纪之初,他的门面已经有六间之大。

进了苍蝇牛肉面馆,左手是操作间,里面有十来个头戴回民白号帽的大汉各司其职,有的合面,有的切肉,有的做剂子加拉面,有的捞面,有的做凉面,有的加汤和调料,给顾客递面,附带收票。外面狭长的厅堂里。两三个小回民来回穿梭,收碗抹桌子,忙得不亦乐乎。门口一角,一个美丽的回族姑娘坐在小台面后售票,有时是一个戴黑色盖头的老太太替换姑娘的班。她们还负责给一部分多付了钱的顾客的碗里添上一份卤肉或凉菜,或者一枚卤蛋。生意做大以后,马仓英本人不再亲自下厨,天天骑一辆摩托车外出,当然是办外交。

苍蝇牛肉面的鼎盛时期是九十年代末,早晨和中午的高峰时段,店里面熙熙攘攘,卖票处和取饭的窗口外人头攒动;顾客有时排队,有时不排队,时常发生争吵。除了牛肉面,马老板的凉面和卤面也很受欢迎。进入新世纪以后,苍蝇牛肉面就不如以往那样火爆了。老食客都说他的牛肉面今不如昔,草场街其他的牛肉面馆老板都不说他的好话。不过仗着苍蝇牛肉面已有的名声,他的生意还是比别人家的要好。

(七)

草场街至庙滩子的马路之北,是大片的旧式民居,杂乱,简陋,毫无章法。居民自然是贫民;其中少数手头宽裕的,就对自己房屋院落做不同程度的修葺,或加高一层,或往外挪移一点。老百姓生存空间的窘迫由此可见一斑。

这大片的贫民区里有好几条弯弯曲曲、坡坡坎坎的小巷。出于好奇,我有时也随意地走进小巷。巷子两边的高墙,多半是民房的后墙,高而绝少窗门。小巷平均每隔二三十步有一院门。此种格局使小巷显得深邃而扑朔迷离,令人有此乃藏龙卧虎之地的遐想。小巷很寂静,偶尔迎面走来一个没有任何特色的人。我东张西望,下意识里也盼望邂逅一位美女,“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没有,即使秋天淡淡的雨幕中,也没有遇到过;倒是巷子两边的高墙院内,犬吠、女人笑、小孩哭,仿佛从遥远的世界传送出来。各家院门大都关闭,也有半掩的门,可以瞅见里面有觅食的母鸡,盛开的大丽花;偶然也有小家碧玉的身影倏忽一现。有时我也误入死胡同,倒转身出来,就会感觉出似乎有狐疑的眼神,从紧关的门内透出。

我常失眠,半夜三更醒过来,如无法再入睡,就索性起床上街,像幽灵似地在街头巷尾游荡。草场街很安静。店铺紧紧地关着门,楼房一片黑魆魆,几乎没有亮灯的房间。昏黄的街灯映照着冷清的马路,很少有车驶过,行人更是寥寥,甚至连清晨扫马路的工人还没有出动哩!

某个凌晨,我不知不觉地钻进小巷子。没有路灯的小巷里有些地段黑咕隆咚,我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前而行;偶有远处朦胧的街灯,从房檐墙头的空隙处照到小巷的一角;还有谁家的长明灯,将些许微光带给小巷。我东拐西拐,就像是在一个地下溶洞里探幽搜奇;想象前面有神秘莫测的景象,很能刺激神经。老远有脚步声,我的心突突地跳,一个夜行人如鬼魅般地迎面而来,与我擦肩而过,刹时我似乎听到他的心音蹦蹦地跳,明显的,他也以我为鬼魅。

我继续前行,前面有说话声。再走几步,就辨得出是两个人在吵架。黎明之前的黑暗里,谁人与谁人为何事争争吵吵?爱看热闹的本能敦促我加快步伐。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一股粪臭骤然而至。黑夜中我终于看到两人影憧憧,他们似乎还手执长矛,正在剧烈地争论不休。无法看清人的面容,不过他们剑拔弩张,怒气冲冲,则是显而易见的。我放慢脚步侧耳细听,很快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掏粪工,为一个私家茅厕而发生纷争。一个说做事要先来后到;另一个说,不然,东家同意给谁,就是谁的。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那手中的长矛,原来是长柄粪勺。一个粪勺开始剁地,另一个随即激烈摇晃以响应。我感觉他们要动手了,赶快离开是非之地。倘若开战,那屎尿就是枪林弹雨,我如静候其旁,必遭无妄之灾。

我走开了,身后的吵闹声也渐渐远去,而我却一直大惑不解。世上有人为争钱财而大打出手,有人为争美女而大动干戈,更有人为争权力而大开杀戒。但是为了争大粪,而大张挞伐,这在我是闻所未闻。想了半天,却也释然。因为那大粪,其实也是利益;它们也可能是钱财、美女和权力的源头。否则,怎么会有粪霸的尊号呢!

九十年代中后期,学府以东的黄河岸边,仍旧是一片河滩地;那一块一块的空闲场地,是制作粪饼的。夏天一到,此处蚊虫肆虐,臭气熏天;骑自行车的过路人,到此无不使劲蹬着脚踏,掩鼻而逃。粪饼的主人,就是一个赫赫有名的粪霸。后来此人由粪霸摇身一变而成为草场街那座最大饭店的老板;世纪之初,该老板对那整片的河滩地——当年的晒粪场进行深度开发,建造豪华住宅,大大的赚了一笔。于是前粪霸成了房地产界一名炙手可热的大鳄,美女、权贵争相同他攀交,他还爱理不理呢!正是:爱叫的麻雀不长肉,会闹的孩子吃奶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鸡窝里能飞出金凤凰。

这位当今房地产大鳄,就是吴大棒槌,草场界的四大奇人之一。

《自由写作》第56期【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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