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雪泊:狐皮大氅(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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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雪泊

“在下”的“贱籍”是蛮国、昧省、僻县、荒乡的靠山庄。俺的那靠山庄处于穷山恶水之地,山不名水不灵,自然是圣贤不到就难出雄杰。所以自古村里头就没出过什么有头脸人物,环村所居之人都是庸愚传世的穷棒子。按本朝社会政治成分的称谓基本都是:“老贫下中农”。文中故事中所说的那个“于老万”就是这靠山庄中的一个村民,世界万千众生中的一介尘沙。

“于老万”形容憨厚、神情呆滞其貌不扬,一如我们在街市上看见的那熙熙攘攘如蚁群集的升斗之辈。但是在当年的靠山庄村民户籍表的政治面貌那栏目上,却独有他一脱凡俗有个触目惊心亮堂堂的名头——“反动地主分子”!因此上他就成了靠山庄里妇孺皆知的闻人、社会生态上不可或缺的一分子,也是这村里唯一的被管制的“四类分子”。他每天一大早就得起来在村里的街上铺沙垫路、铲雪扫灰,二十年如一日历尽寒暑。这村里积德行善的功德也都叫他一人独占了。若是生了三灾两病有个四五天的懈怠,村里人就感到希夷,好像是老和尚“为僧不撞钟”荒疏了功课,不少人就对他侧目言责了。

时无英雄,而使竖子成名。

于老万一个窝囊废不配有这么响亮的一个名头!说他反动还有点靠谱,毕竟在国共内战的时候他干过半年的“还乡团”的外围武装组织“红枪会”。要说他是地主大户,那却是滑天下之大稽。正可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村里人好慕虚荣攀高枝想事就好有点“浮夸之风”!

靠山庄这个有名的穷村里,老万家三代贫寒传世尽人皆知,绝对是根红苗正的无产者。而到了于老万这一代的家境那就是“没有最穷只有更穷”!村里“天字第一号”的穷光蛋是他,眼看着坟山上就要断了烟火。他家里一共种着一亩半“林地”,除了坟山还有一亩二分。那林地本是亲族中的墓田公产,是按“支派”轮到了于老万这辈子能耕种一代人的地。那林地是耕种、抛荒悉听尊便但是绝不能买卖和质典,他家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一年地产粮食两季不过四百斤,也就犟够一个人糊口。他就是一个从小拽着老娘的衣襟,是吃着四乡百家饭长大的穷汉,他这地主是个名副其实的没“地”之“主”。

——于老万没爹吗?——有爹!

他爹当年还是村里数的着标致的好小伙子哩! 但他爹在于老万六岁那年,实在是耐受不了生活的苦穷和那张得像驴一样的丑妻,一跺脚离家出走向外地奔活命去了。

二十年渺无音讯生死不知。直到有一年村里的李润芝、张自成、于献忠几个往徐州贩枣,在街头偶然遇见他爹认出了乡亲,他娘俩才知道了老万的爹尚在人间。不过老万他爹那时已不是“吴下阿蒙”。而是徐州城里有名的大药店“和萱堂”的大掌柜,家资万贯人见人尊的“于老板”了。

于老万在家里苦哈哈的生活着,嘴唇上都能吊上一串冰溜溜,那怎么就弄成地主的成分呢?

那是沾了他爹的福气,而且还有一段传奇故事,所以才在土改的时候门楣显耀蓬荜生辉,村里的“贫农团”给他家划了“地主”,而且还是“铁定”的成分。

他这地主之家是娘两个栖身于一间破草房子,饭食是糠菜半年粮三天难见一回油盐。

夏秋两季农忙,于老万家当天就能收拾完地里的庄稼。老万就赶紧的四下里觅工打短混口饭吃,节省下一点口粮来好供养老娘。

那么他为什么不出去扛个长工或打打工混点生活呢?——呵呵,这靠山庄方圆十里皆贫瘠之荒乡,就没有用得起长工的人家!他老娘身子骨亏欠,一身毛病担不得轻重,他得每天的给他娘挑水拾柴出不得远门子。

要说到生活水平,于老万比“杨白劳”可能还要差点。杨白劳抽空还能偷块豆腐吃个水饺,而老万家能吃回豆腐是在一年中的那仨“十五节”,捞着吃回油腥是大年初一“开元”!

但他人心性上倒是出息了一个好心眼、乐天派,见人面时总是笑呵呵、憨呼呼的。

于老万的爹原名叫做“于小千”,早年因不堪忍受贫穷出走。

倒还真是应了一句老话:“树挪死,人挪活”!

他撇了家乡这穷乡僻壤囚身地,后来在江湖上竟然“时来运转”呢?谁也想不到这于小千能一日发达,还混成了一个人见人敬的“于老板”!

据说是于小千离家之后,在“山陕、河南、安徽、江苏”一带打工乞食流浪了四年。

在江湖上结识了一个善相面测字的奇人,那奇人细观于小千面相,暗想:此人今生还有一套不小的富贵前程,就是叫他的“贱名”给压着不能立马发迹。因此上就给他改名成了“于少谦”。

那先生嘱咐他今生要谨守“谦受益、满招损”的古训,一生以“谦诚”为立身根本,就富贵无虞安享天年。

他名字中排“辈序”的“小”字加了“一撇”却成了一个“少”字。

这一撇听村里人说是大有讲究!

就这“一撇”于少谦撇去了“原宗、原族”自立了门户。就这“一撇”他远离乡关撇开了妻儿老小林林总总苦难。这一撇就像一把“鬼头刀”,斩断了他的血脉亲情、斩断了良心情面、斩断了恩怨感情。他就成了“铁石心肠、虎狼肝胆”之人,也就斩断了他和这悲惨世界千丝万缕的牵连。

就有了于少谦日后能鲤鱼跳过了龙门,一脱寒酸能成为富贵之人,这一撇就是一个伏笔机缘。

一个四海飘蓬打工觅活流浪乞丐,怎么能一日富贵发达了呢?

世间的事都是那“万般由命造化称奇”!

诸位看官若想知道个中情由,请听在下一一道来:

话说这于少谦浪迹江湖四年之后,也是经得了一些风雨、见过了一些世面,最后在徐州城里落下脚来。经朋友介绍先在“和萱堂”当了个切药的小工,也是靠着他的忠厚勤勉和精明能干,很是得到和萱堂“老掌柜”的赏识和喜欢。两年后老掌柜就把他由“小杂役”栽培成了“心腹买办”。

他奔五州过八县、走京下卫,忠心耿耿的为东家生意奔波操劳,不久就成了大药店中的顶梁柱子骨干人物。第四年老掌柜看他谦诚可靠,把他提拔成了药店前台掌柜,总管大药店的一切进出买卖。

“和萱堂”老掌柜身后无嗣只有一个独生闺女。

独生女在老掌柜手里是娇生惯养万般宠爱。但那小姐生的长得是百般都好,风姿绰约脾气娴淑。但就是有点治不好的小毛病———“羊角疯”!

因此上这闺女找婆家成了愁肠,高也不成低也难就,犯了大折腾。一直到了二十多岁,还没找到一个“好主”嫁出阁门,老掌柜愁的日思夜想焦躁不安。

后来老掌柜心想:咱的宝贝闺女身体有“瑕疵”这选婿更得要慎重,在婆家犯了病肯定被人多嫌!遇上个不淑的夫婿也肯定让她受气作难!咱与其高攀那高贵门楣,就不如图个亲近贴己人让闺女受用!这一片有家业闺女终生不用忧烦衣食,但也得有个精明强干的男人顶门立户才叫人心安!

因此老掌柜就动了想把闺女于少谦为妻,招赘于少谦上门为婿的念头。这样既可为药店笼络住一个精明强干的“小掌柜”,又可以为闺女找一个安稳可靠的夫婿。

于少谦生长的堂堂一表人才,小姐对他是非常的熟稔,早就是心仪暗动过芳心。老掌柜和小姐一商量这事,小姐那是一个同意和喜欢!只是嗔怪爹爹灯下黑没亮眼,姻缘迁延的太久耽误了青春。于少谦遇上了这等好事那就不光是一个十分情愿,而是对老掌柜的青眼相加,大小姐的杏眼相看是万分激动诚惶诚恐了。因此上这桩姻缘是:男欢女爱两相欢喜水到渠成一蹴而就,于少谦弃了靠山庄里的糟糠之妻,娶来了徐州城里的花枝之女。

若干年以后老掌柜贵体染恙一命归西,“和萱堂”一片偌大的事业就姓了“于”!(当然,实际的产权继承还是人家太太的。)这于少谦用了十年的功夫就从一个“小伙计”成了“蛋子”叮当响的“于老板”,这就是于老万他爹“于小千”发达的事迹和经历。

看官们说说,这是不是就是一个奇事、奇迹?

于老万在家养活着老娘过穷日子,倒也是安分守己、平安无事。

但到了二十八岁上还灶下无妻,青春旺发心里头也很是撒急!村里面的多事人和一杆子宗亲本家就攒机着他到徐州去认爹。让他认上阔气爹给要点钱回来,盖几间房子买二亩地糊弄个媳妇娶家来。

一是过日子有个帮衬消消心头焦躁之火,二是使于家这支脉的香烟能够传续。

三番二次于老万终于被大伙子劝说的心动,真的就一团热火兴冲冲的奔了徐州去找爹了。但老万到了徐州所遭的境遇却是如腊月天饮下一瓢冰水———凉透气了!

他爹乍一见了他倒也是喜从天上降、悲自心底来动了感情,认下了这个嫡亲的儿子。

但于家的“二娘”却觉着甚是丢人!

人家一个大家闺秀当年找婆家那是门前媒人成群挑的花眼的!赘了老大年纪的夫婿上门,要做的就是这“主母”当家人!忽然间家里添了个傻乎乎的“小掌柜”,一个“前窝”儿子。这明摆着自己找的夫婿是个二手货,并且老家还有个“大夫人”,自己一个黄花闺女、千金小姐赘女婿赘成了一个“如夫人”。

看官们说:这不是要多没脸有多没脸?!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二娘”对于老万那就甚是不喜,一见面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整天找茬子和于少谦来犯病咯气。于少谦对此也是挂在脸上、难在心里,也真是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于少谦开始还打算留老万在身边拉巴、拉巴这嫡亲的儿子。

但看老万一是笨二是愚,在徐州待了大半个月,药店的什么活路都无从下手。无所事事就白天逛街、晚上听戏,但时间一长还挂牵着家中老娘。他爹看着留下这笨儿子也没用什么处,待到一个月零三天少谦给了儿子几个散碎零钱的“盘缠”,就要打发他滚蛋回家。

但给儿子买房子置地的大事,老万没好意思给他爹说,当爹也绝口没有提起。

还是那二娘为了在人面前留一点面子,做事也未到绝情。把少谦的一套旧棉衣,用一个蓝包袱包裹起来送给了老万。这也算是贤淑的后娘对他“前窝”儿子的一些个善待情意。

于老万对这次来徐州认爹的结果心里非常的失望。

临走起行他耍了一个小心眼,把后娘送给的旧棉衣藏在了柴火跺里,用蓝包袱偷偷的包上了他爹的一件新买的“狐皮大氅”。辞别的时候和爹、二娘打了一个马虎眼,把那件子给狐皮大氅偷家来了。

这件事准叫他徐州的爹娘“大跌眼镜”,他们是万万想不到老万还有这等的心机!

老万偷这件子大氅回来,一是心想有个虚面子,在乡亲们面前能有个说项。二是他和娘能见到爹很不容易,在身边能有一个看得见见摸得着的“念想”。可就是这件狐皮大氅,却铸成了老万一生中悲惨命运的缘起。

那件狐皮大氅可真是个宝贝!

于老万一拿到家来,在靠山庄就引起了轰动。见过世面的懂行人是联袂接踵过来鉴赏,不懂行的力巴跟着赞叹称奇。那大氅黑色的“表子”太阳一照闪闪发亮,懂行人说:那料子是猪鬃织成的“礼服呢”!“皮里子”是浅褐深红水滑油光绒毛细密,呛着毛茬猛吹一口气也是只见绒毛不见皮底。懂行人说:这大氅皮草行里叫“紫貂”,是蒙古草原火狐脊皮!这“火狐”本就是蒙古草原独有的天赐,而“紫貂”则必须是草原深秋土洞了捕获的年青的雄性火狐狸。这一件大氅据说得用四十张上好的狐狸脊背之皮。

有几个外乡客闻见风声前来搭讪想出高价收买,据说是出的价钱能买二亩地。但是老万和他的老娘是犯了邪劲,还就是贵贱高低都不卖呢!?(盼想着他爹冬天能回来一趟,爹回来好能对他做个交代!)

于老万也想着利用他爹的声势诳骗媳妇家来,在徐州投亲的情况给乡亲们也没说实话。

他是反复的向乡亲们叙述着:在徐州的二娘怎么样的喜他,他爹是怎么样的亲他疼他。也许了他在家好好的养老娘过日子,等天下太平了爹娘一定伸手拉巴他。为了向大家炫耀那宝贝大氅好处,在寒冬腊月里的南墙根下,老万向村民们现身说法演示了一番宝贝。只见他光着腚裹在那大氅里面,硬生生的是一袋烟的功夫就热腾腾的烘出了一头大汗来。

乡亲们这时都对老万家夸赞说:“谁家的闺女要是跟了老万,这辈子就擎等着享福了。有了这皮大氅还要什么宅子、田地?天冷了往那大氅里一裹又能当铺头又能当盖头,小两口子光着腚汗津津搂着、滑出溜的日着,那是要多快活有多快活的生活啊”!

这一年是抗战胜利的那一年,墙根子底下村民晒太阳话题就两个:一个是走了的小日本的许多笑话,一个是于老万带家来这皮大氅的诸多新奇。虽然大家都估摸着老万早晚就要过上好日子,但老万从徐州回家后过了一个秋冬,还是没找上媳妇来呢?————唉!这要怪山民们是既不浪漫也缺乏想象力,他们只认亲眼看得见伸手摸得着的实在东西。婚姻大事中首要是吃饭问题,谁也不拿着那远水当稀饭喝!只要看着于老万娘俩喝的还是菜糊糊,这说媳妇、许闺女的事儿就只得搁下暂时不能提。

46年的夏初,靠山庄被“八路”先“摩擦”后“游击蚕食”,成了“八路军”的辖区——“解放区”。村里面主事的是一竿子强人叫做“贫农团”,“贫农团”是“八路军”的农村基层政权组织。

闹革命的名堂就是“反霸、减租、减息”。

这靠山庄自古就没那“公道人”调解邻里纠纷,有争执就指望相互的叫骂和打砸。在村里也没有识文解字的“大先生”主持公务。因此这反“霸权”就没有革命的对象———农村传统统治势力。至于村里的那几个霸道的痞子、无赖的穷汉,但他们却都是八路军所倚重的革命核心和中坚!!

至于那煽动革命的动机:想强赖点大户的“地亩租金”和富人“借贷利息”的事体那根本就不值一提!

靠山庄都是一窝子穷光蛋,人们之间经济联系基本不存在“租种”和“借贷”的关系。所以想“草鸡”那些“租金啊”、“利息呀”就没什么人可以“草鸡”!(草鸡,无赖爽约,不守信用的意思。)

靠山庄历史上一直存在着缺乏充足的革命资源和动力的问题。

靠山庄那贫农团混的和别人比那是叫一个“惨”啊!

别人村里的贫农团都有几个“大户”可吃有些油水。办公饭的常能吃个羊啊、鸡啊的,赶到阴天下雨有空闲时候,还能把大户家的老狗打死煮煮,烫上上一壶老酒散散革命的豪情。据说有些地方贫农们还能分了“恶霸、大户”家的小媳妇和大闺女。

而靠山庄里没有“大户”可吃,公家那顿“挂面荷包蛋”宵夜,吃了没几天就难以为继了!

——唉!靠山庄里没大户,贫农汉子么就是想吃能吃谁呢?

“英雄所见略同”,贫农团里的头目们此时不是异口同声也是不约而同一块就想到了于少谦——徐州“萱和堂”大药房的于老板!嗯,那可是个能搁着咬嚼,吃喝不败的阔主,不吃他吃谁?!

可是那于少谦远在五百里以外的徐州怎么去吃呢?

——那不碍事!

贫农们只要有了革命的觉悟、明白了革命的道理、学会了革命的法子,那本事就只比“上帝”低一级!

只要他们想吃你,不远万里的找上门去了!

自古山东的好汉吃大户是“绑肉蛋”,现在贫农们能以革命的名义“坐地起财”。这自古革命的诀窍就是:废除一切法律和秩序,煽动和激发人们最原始的需要和贪欲,许下一个开心大愿、撒下一个弥天大谎,打起替天行道的大旗,杀人越货劫掠财帛子女!于少谦家中不是还有个稀罕儿子和老妻吗?绑了于老万娘俩不信就敲不出几千个“袁大头”来!

因此上村里“贫农团”的三个头目就坐火车奔了徐州找于少谦。想逼着他拿钱支援村里的“反霸、减租、减息运动,支持贫农团的村政权,支持跟随”八路军“闹革命。

这三个人就是:“李润芝、张自成、于献忠”,村里的三个强人生煞。

这时候国共两党正在和谈,双方都在厉兵秣马还没正式开打。

津浦线上的火车还能通行,村里这一行人从泰安上火车咣当了一整天到了徐州城。那徐州城此时还是“国府”的行辕重地、军事要塞,十几万国军准备着“剿匪”虎踞龙蟠着哩!

按说是这三人也真是“贼大胆”,他们怎么敢到徐州这种险要地方“老虎嘴巴上去捋须”?呵呵,山岭上的野汉子也弄不清什么“国和共”,犯了财迷一心思想着砸钱也分不出个生死轻重。

徐州他们几个去过几次贩枣、卖鸡,街道、门径都很熟!按着于老万的说项,没用费事就找到了于少谦的家登门拜访了于老板。于少谦接待乡亲倒没怠慢,管了两天家常饭,陪着听了一夜的“马老板——马金凤”的豫剧“程咬金娶妻”。两天后给了三人些许的一点盘缠,还办了一个“饯行”宴席,就想端茶送客敬谢不敏了。

村里的这三个“生煞”可不是像他儿子那么好打发,三个人在饯行宴上向于少谦说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他们说此次来并不是为了探亲访故,而是想叫你这靠山庄的唯一的财主、大户“赞助”些银两作为村里的公事花销,支持村里的贫农们闹闹革命。

于少谦听此话并没有正面应话,而是照旧的和乡亲们喝酒谈笑风声。他回忆了在老家度过的那段漫长幸福时光,感叹着这么多年江湖奔波混的实在不易。叙述了老家的庄乡们对穷人是如何的“善良忠厚”,亲族们在他有难的时候是如何的“慷慨周济”!———那都是些反着听的虚文,靠山庄那里出过这等仗义的事迹。接着也细数了那对曾他“白眼寡恩”和“恶语奚落”相赐的一个个的“恩人”。直到大家酒酣之时他把脸一嗔,才说出了大家等待已久的下文。

于少谦说道:

“乡亲们挂记我、大老远来看我,是给于某的一个很大的面子,我很感激乡亲!以后不管谁来徐州酒喝好、饭吃饱、给足盘缠,那是可以包在于某人身上。但是谁要是伸伸白手就想要钱讹人,那是把我看轻了,把乡亲的面子情分看薄了!我于某人开的就不是药铺那是施粥厂,咱没本事能周济的乡亲们人人满意,要是什么人都周济我在江湖上就别混了,直接要饭算了!今天诸位乡谊说到了吃大户看着我像大头鬼,我今儿个就给诸位撩个实话了:要命一条你有本事来拿,要钱是一分钱没有!!”

呵呵,三个土鳖生煞遇上了老江湖光棍,“砸闷棍”的遇上“劫道”的了,麻将局是荒庄难“和”了!

于少谦的这话说的是刚烈决绝、寡情无义,叫谁也脸上挂不住心里要起激愤!

于献忠仗着比“于小千”大一辈又喝高了酒,过去就想抓挠于少谦揍他一顿!若按当时农村斗地主的惯例于少谦罪该“就地正法”,来他个“望蒋台上望老蒋”。

但还没等他的手到,于少谦就已经拍案而起了。于少谦喝道:

“乡亲们,你们现在是在徐州国统区,不是在靠山庄那共匪区!现在正是戡乱建国,咱爷们在酒馆子里闹腾起来,要是叫外面的宪兵给捉了去,那事情就大发了!一审问你们是和共匪一绺子的,那不是重办就得是枪毙。我可没本事来保护你们,所以乡亲们喝完酒就赶紧坐车回家吧”!!

于少谦的话还真把大家都唬了一个胆寒,时空错位还真把徐州当成了靠山庄当成是在村里了!一时间喝下的酒都变成冷汗沁出来了。

还是那李润芝自小泼皮大胆,走过江湖见过一些世面,只见他阴阴冷笑了两声说道:

“少谦哥,自古以来都是光脚汉不怕穿鞋的!你人在外混阔了也别在乡亲眼前头托大!你可是还有老婆、孩子都在家里头奥?那两条小命该咋着可还都是归俺这贫农团说了算哩”!!

于少谦听罢先是哈哈的一阵大笑,他接着说道:

“润芝兄弟,我原来名字叫‘于小千’,现在的名字是叫‘于少谦’,现在和原来早就不是一个人了!我这‘少’字的一撇就是离家千里出家无家了,老家的那个女人和孩子和我早就断了牵连关系。我也不指望他们能给我养老送终,我这辈子也没打算再回老家。我是江湖飘零顺水走,家中那娘俩是与我无干的人物,是死是活你们就看着怎么好怎么办吧”!!

村里这三个“生煞”是跋涉千里想去讹于少谦两个闲钱,一头撞上了棉花垛,没打着狐狸倒弄了一身骚!

贫农团头目们从徐州是铩羽而归。一回到家这些头目们那是一个气急败坏,于是当夜就把于老万的娘俩捆起来吊在了梁头。接着用贫农团的名义宣布:

“于老万家是‘地主、恶霸’,没收一切家产扫地出门”!!

呵呵,那可怜的于老万家那里有什么家产啊?

那间草屋子村里没人稀罕要,那一亩半林地是亲族的公产,既没法没收充公也没人敢去耕种。那是于家亲族的坟山地,别人耕种要动了人家祖宗的风水是要挨揍的!

唯一的那点让人眼亮的浮财,就是老万偷来得他爹那件狐皮大氅。狐皮大氅就被贫农团给没收充了公!充公后一开始是夜里民兵们公物公用轮班穿着站岗,到了冷天就成李润芝一人独自裹着过冬了。

46年秋“国共”两党翻脸开始了内战。47春年国军进攻山东得手,表面上占了山东的一多半。

这时候地方上吃大户挨斗跑了的人和吃大户之后没死的的残余,跟着得胜的国军回了家,他们组织了武装组织“还乡团”,对自己的仇人进行财产追偿、清算和血腥复仇了。

农村中的青年人必须在还乡团和贫农团之间两边选一,“在革命和反革命之间没有调和的余地”,在政治策略上,“国共”两党都和俄罗斯“列宁——斯大林”是一丘之貉是一个主义,手段高度统一。

于老万选择跟着谁革命的立场倒是没费什么难,“还乡团”这边虽没给他什么恩德,但是也不该他什么东西。“贫农团”那边虽也没给他什么大坏处,但是吊打过他和老娘一回,还抢去了他的命根子“狐皮大氅”。于老万就这样参加了“还乡团”的外围民兵组织“红枪会”,想借着红枪会的势力压住李润芝、张自成他们几个,要回他爹的那件狐皮大氅。他好几个月提着一杆红缨枪四山的转悠,一心想找着李润芝要回东西来!

李润芝虽然是“随匪附逆”但也没成了气候,他跟着一个“区武工队”当火夫,东躲西藏、胆战心惊的熬了一个冬春。在快起高粱的时候于老万终于在一块高粱地边上找着了李润芝。李润芝这时还穿着那件狐皮大氅,热的是满脸通红一身的大汗,见面后李润芝麻利的就把那狐皮大氅脱下来还给了于老万。一时间身体和心理上如释重负轻快了不少!

李润芝说自己这几个月也遭受老罪了,他也想脱离八路、弃暗投明向党国自首反正。他托于老万给“还乡团”头目们说说情饶了他这一回,让他回家过安分日子。这李润芝终究是个做饭的,没干过什么大事,在那边没啥子功劳在这边也就没啥大错!又加上讹去的那件狐皮大氅也已经归还了原主,于老万也不打算追究他的罪过,因此俩人的“梁子”就这么给“和谐”解决。

于老万要回了皮大氅,就立刻失去了“效忠党国”的动机和动力。立马就扔了红缨枪退出了红枪会,回家伺候老娘过日子去了。那狐皮大氅要回来后,于老万马上找人明白人对大氅进行了清洗保养、晒好、弹喧。那大氅还是里表簇新水滑油光。老万就将它好生生的收藏起来,准备过冬的时候再穿出去抖抖稀罕。

他的一门心思的还是想糊弄个媳妇回家来过年。

也就是从于老万要回了皮大氅那天开始,“蒋委员长”就走上了狗屎运。

“党国”在山东局势是一天不如一天,渐渐的不支了。在乡间慢慢的共军势力又占了上风,立冬以后地方上就又公开建起了“红色农村政权”。“贫农团”的头目们就像“谷雨”后的蛤蟆,忽然的满湾里大叫大嚷的又威风了起来,在靠山庄又成了主事的人员。李润芝功亏一篑没能咬牙再坚持半月,是个“半截子”老革命。虽然没能混到“乡区”去当脱产干部,可在村贫农团里却是稳如泰山的坐第一把交椅。

于老万那件子狐皮大氅没捞着穿一天,不用说又给贫农团没收了去,他算是替李润芝费事洗了一遍。

但因此事48年农村“成分甄别”,他不但成了一个铁定的地主,还因为曾参加红枪会就多了一个罪过:还乡团的狗腿子———“现行反革命分子”!

50年大陆上江山一统当道的皇上“Chairman Mao”。51年为巩固“新中国”的新政权,大陆全境“整肃镇压”社会现存的反对阶级的人员——反革命分子。

这就是著名的“镇反运动”!“镇反”运动狂飙突起全国杀了上百万人头,于老万也叫“区小队”捉了去解送到了县里。呵呵,这一次次老万差一点砍了脑袋!!是因为他这反革命动机是“报私仇、图私利”,他又是个没有政治背景、财产小喽啰,而且是干了半年自动脱离的红枪会。这反革命也只能算个“半截子”,砍头差点级别不大够份量。也没得罪下仇人结下什么民愤、民怨,政府开恩刀下留人免了死罪,给判了个有期徒刑十年。

到了61年刑满释放回家,那家中早已是物是人非了。

他老娘身体弱无人照管饭食不继,又加上思念儿子担惊受怕。熬到了三年自然灾害的第一年,就驾鹤西去往生福地了。那一间的草屋子也塌了半间成了野狗、野猫的养老院,家境在靠山庄是没有更惨只有最惨了!

于老万回到家大哭了三天,心如死灰后悔难当!他后悔一时糊涂偷了他爹的狐皮大氅,而这大氅却给他带来了这么多难以承受的灾难!!

话说这人的富贵寿夭是由造化生成,一生吉凶祸福天有定准不由的人来算计。

像人家于老万的亲爹于少谦,国民政府时期是吃香喝辣的阔佬“于老板”。但是到了“共产红朝”人家也没倒霉,摇身一转还成国家的干部。到了84年于少谦老的时候,于老万徐州奔丧去哭爹,回来说他爹官职做到“正县级”。虽然经历江山易主的翻天覆地,但富贵荣华延柞却没完了。这天命的造化就是叫人感叹和称奇!

徐州“和萱堂”大药房真个是屡遭兵燹。

大药房的药材器物、金银细软是“国军”糟蹋了一遍,又叫“共军”糟蹋了一遍,战乱时期顶数药店赚钱也顶数它有大风险。后来连粗老笨壮的家私、器物也叫街坊四邻、流民和痞子抢了精光,战火焚烧轰炸后残存的几处房产,也让官家给号了、难民们给占了。

这房子只要一被官号、难民占那是落地生根,你若想要讨回来比虎口拔牙还要难!百姓之家无论贫富,只要是在战场火线上一过,那就是立刻共产了。徐州解放以后定成分,于少谦原来偌大一套产业,就光剩下那块“和萱堂”招牌了。因此定了个成分就是:“店员”———大半个无产阶级。于少谦家差不多也是一个穷光蛋了!

但是天下承平以后无论那朝都是要恢复社会经济的,这不但是体恤民生,更主要的“军、政”两行行事都离不开银两。开药房是个挣钱好买卖,徐州市要办一个国营的医药大药房。政府的首长觉着要挣钱还是“老字号”吃香,这大药房的管理人还得是又有技术有懂行才好。

因此上“和萱堂”的字号和于少谦掌柜就一块归了公家。不长时间于少谦同志就成了领导干部,国营“和萱堂”大药房的“总经理”。

靠山庄的“李、张、于”那三生煞,跑到徐州想用“逃亡地主”名目来抓过于少谦。但一看到“于经理”是:黑色平底子鞋扎裹腿,一身紫花布军装腰里扎着根武装带,武装带上还别着一把“撸子枪”。他三人一看于少谦这身行头,就知道那底气比他们贫农团足壮。就没敢出大气张扬,悄没声的打道回府了。几年后于献忠到徐州卖小鸡在街头又遇见过他一回,看见了于少谦是一身藏青毛哔叽中山装,上兜里插着三管钢笔,脚上的皮鞋锃亮。俩人打了个照面一愣怔但没说话。回来于献忠只是叹息,说“有福之人天向着,太阳、月亮都沾光”!于少谦这人是担得起富贵阅历过炎凉,又懂行、又江湖、又会为人,在本朝人家那干部当得一直很稳当。

文革时于少谦是退休干部退出社会江湖,也没遭受多大风雨,老年也得善终。

这辈子可真是苦了于老万了,一辈子不是劳改就是管制,到老也没混上个媳妇!

“文革”到了68年时,农村又来了一波“清理阶级队伍”和忆苦思甜斗地主。一时间于老万真成了一个稀罕宝贝,靠山庄可斗的“地主”就是他一个人。村里的四个小队轮着斗,他就成了个反面教员“枪靶子”,翻来覆去的使唤靶子上是浑身的窟窿。

每次的批斗会都在小学校的那个操场上,操场上有个常设的土台子上。土台子的主要用处就是供村里面的人们开大会、唱大戏和斗地主。每次批斗会“贫协”主任李润芝都是主席,每次也都是于老万在台上拱背驼腰低着头擎着挨斗。

李润芝和于老万,就像那靠山庄八卦图上的阴阳两仪,没有他俩如何显现新社会贫农社会地位的崇高和生活得幸福?靠山庄的贫农们怎样革命?革命的形式、内容和革命的路线前途都大成问题。

“批斗会”的程仪在全国都是一个经典。

照例是白腊杆子先招呼于老万那瘦腚,先打上一通“杀威棒”开场之后,就有人喝道:

“反动地主于老万你认不认罪”?!呵呵,未审先打、未判先罚,认不认罪还不是一个屌样?于老万麻利的点头应声道:“认,认!我有罪,我该死”!有人接着喝道:“你小子知道犯得什么罪吗”?

于老万的回答有时就跑题偏离了当前斗争政治斗争需要,好歹是村民们见怪不怪历久即当作平常,从没在他说的内容上过分难为过他!

就听他答道:“我有罪,我不孝顺!我不该偷俺爹的那件子狐皮大氅。我不该一心想娶媳妇,连累死了老娘!我不该参加还乡团反攻倒算,我罪该万死”!!

白腊杆子在这时就又伺候他几棍,表示一下贫下中农对他犯罪的严厉态度和义愤。

有人接着喝道:“贫下中农对你实行专政你服还是不服”?

他也就马上答道:“我服,我服!我罪有应得”!!

那人接着警告他说:

“无产阶级政权是铁打的,拳头不是吃素的!严正警告反动地主于老万,只许你老老实实不许你乱说乱动!你要不老老实实的接受监督管制和改造,我们贫下中农对你是绝不轻饶”!

跟着就是社员们、小学生就高呼革命口号:

“打到反动地主于老万”!当然还有一系列其他要打倒的人,以及被拥护和爱戴的“万岁、万万岁”!有时候口号呼响亮高涨,大家伙就像中魔一样,革命热情就顿时狂热了起来。

青年社员、学生们都一窝蜂的涌上台去,都想用白腊杆子、砖头块子去打于老万,这是沿袭自古以来中国革命的传统形式。大家都产生了要把于老万这万恶之人置于死地的强烈心情!

大会的革命目的顺利实现了,达成了一个团结胜利的局面。当大会的形式变得过于火爆的时候。李润芝就常在这时候出面调停激愤的群众,遮挡拦护着于老万。

他大声的喊道:“革命的小将们,不能再打了!要把反动地主于老万打瘸吧了以后村里就没人给扫大街!今天我们不能把地主一下子斗死了,斗死了以后的大批判我们批斗谁呢”?

李润芝的教导的革命道理非常老成、很说服力!

这人们之间的政治关系也是辨证的“对立统一,相辅相成”。没有于老万这生不如死的活着,就没有李润芝的威风和光荣。青年社员、学生听到李润芝说话也就收手,一场中规中矩的批判大会就这样结束了。每隔上十天八天,只要党中央一号召,在村里的小学校里就照此模样再来上一回。

那时候社会的文化生活相当贫乏,这也是村里大众发泄肆虐的娱乐的一个节目。

中学毕业后,我在生产队里和老万经常一块干活,那已是文革的末期政治形势宽松很多,人们之间也都比较敢问敢说话了。我私下的问于老万,你这辈子遭了这么多的大难,你心里有没有恨?到底服还是不服?

他对我说道:

我信天命,这些事都是命,我不恨!就是想恨也没可恨的人啊?

我恨俺爹?没有俺爹那里有我,我不恨他!俺爹虽不顾家撇了俺娘俩,他那是没法子逼的。俺娘一辈子都不怨俺爹,一直记挂着他,念叨起来也全是俺爹的好。要不是我惹祸连累死了老娘,他老人家一辈子活的很知足。

我服,我真服!我信人行善恶都有报应,而我这辈子吃得苦头都是咱罪有应得的。

他继续说道:

你就说那件狐皮大氅,俺爹穿着那是神气,“润芝”叔穿着那是福气。可是咱没人家的福命啊,咱穿着那就要惹祸招灾损福寿!我偷了它家来穿了一个冬天,就坐了十年的苦役劳改和受了十年的管制。要是让我穿上三年啊,我就得吃了“枪子”没了命了!

他又说道:

命里该有的东西它早晚会来,命里没有的东西你要强取就是“贪”,“贪”就是罪过就要遭报应!俺爹这皮大氅我偷了家来,惹的俺爹吃气、遭罪、生气,我捞着穿来没有?没有!就为了这大氅给我惹了事还给俺爹带来了麻烦,结果是叫贫农团把我吊打了一顿,最后没收了去。这就是咱贪心的罪过,咱不孝顺的报应啊!

那皮大氅就该润芝叔这有福人穿,可是我当时心疼、不服气硬给他要回来。这也是个“贪”,这就是个大罪!我要回来捞着穿一天来没有?————没有!为了这我挨了几百回的批斗,还差点给枪毙了!你说这不就是天罚,这不就是报应吗?

我年轻时一门心思的想娶个媳妇,娶个媳妇成家传后。可是咱没有成家娶媳妇的命啊!我倔强、我贪了,结果还把老娘给连累的饿死了!这都是我的罪,我服气,我真服气!

我给村里好好的扫了二十年的大街,就是填补我犯下的罪过啊,斤对斤,两对两,不差分毫!我之所以能不死,就是老天爷看着我还能孝顺俺娘,可怜我饶了咱一条小命,现在能好好活着我就很感恩。

那时候对老万的话我不是十分的理解,但对他能说出喻世的道理却感到十分惊奇。这革命的熔炉火还就是热和火啊,于老万看来是真被冶炼的脱胎换骨。他这番道理当时听着真是有些愚昧乖谬充满着宿命论的意味,但我在经历了许多人生沧桑之后的现在,感悟中不由得发出赞叹:“老万的道理真是乱世存命的箴言,他不如此真难以活命”!!

我当时问他你从那里学得这些道理?

他说道:我坐劳改的时候交了一个朋友,是个有学问的老先生,他在民国那边曾经当过大官。当我知道老娘饿死在家的时候,就不愿意活了,想寻死去找娘亲。好几回都是那个先生发现救活了我!

那先生为了我能有心力活下去,是他给我讲通的这些道理。劳改回来后在村里我挨斗挨打,人都不待见我、欺负我,我心恼的也有好几次想一了百了。可想起了先生教我的道理,心里就通畅了很多。就咬牙坚持活了下去,我信命、我信报应,我信我今生只要多做善事就有过好日子的福报。

我后来上学、工作就离开了靠山庄,也是游子离家五百里,一别故乡二十年。在靠山庄生活的记忆如同灶下那呛人的烟火,让人不愿意回首睁眼。咱也是出家无家尘封了苦涩的既往,鬼头刀斩断了和家乡的千丝万联。李老万和我并非亲故,一个芥子粒似地人物早就已被我忘在了脑后。

大约十年前老家里来过故人,和我说起了一大篇村里的故事和新闻。来人在期间随口说道:

“于老万死了,你知道么?那人一辈子倒霉受罪,倒活出了八十四岁(虚岁)的高寿天年呢”?!

故人走后,不知是咋的,那于老万一生坎坷的遭际一直萦绕着我的思虑。心里头如同品啜着一壶焖老的“黄大茶”,色褐浓重口感绵软,一道醇厚的香味携带焦苦粘滞于齿颊之间,久久的不能消淡化散。

于老万他算个什么样人呢?

他怎么摊上这么个的命运?

他赶上了一个什么世道呢?

这几天闲来无事,心里就常忆起了许多陈年的旧事,自然也想起了那件狐皮大氅和村民于老万。他一生默默无闻,命运遭际如同风行水上了过无痕,此一时我起兴了,想写一篇小文来奠基一下我那个命同草木的老乡。啰里啰嗦浪费看官们不少的时间,也不知大家看没看出个头绪?

2010年写于赢牟陋室。

《自由写作》第57期【红色回忆专辑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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