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大屠杀(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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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6月4日重新发表本)

◎ 廖亦武

(注1 —— 这个完整版本由我的同案犯、被驱逐出境的加拿大汉学家戴迈河(Michael Day)精心保存多年,不久前他作为礼物归还给我。促使我重新回忆起自己在1989年6月4日凌晨创作并朗诵全诗第3和第4部分,并愤然添加题记的情景。

注2—— 如今在海内外广为流传的六四当夜朗诵版的题记是“谨以此诗献给法国大革命200周年;谨以此诗献给中国五四运动70周年;谨以此诗献给六三惨案的死难者。

注3 ——这个版本从未公开过,在这21周年的特殊时刻,感谢孟浪和王一梁的特约,令其适时在独立中文笔会《自由写作》上首次发表。廖亦武)

1

哭吧! 哭吧! 哭吧! 哭吧! 哭吧!
这个世纪唯一挥霍泪水的人
这个世纪唯一翱翔在人类之外的人
这个世纪唯一胆敢阻挡历史潮流的人
哭吧哭吧哭吧哭吧哭吧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吧!
这个世纪唯一亵渎自己的母亲, 仇恨自己的血, 诅咒自己的种, 残害自己的朋友、粪便、心灵、田野的人! 哭哭哭!
破碎的神话, 该千万万剐的野兽, 你的眼泪最终要淹没你自己!

错了. 这不是你的时代. 你一出生就全错了
睁开泪眼背后的第三只眼睛好好看看
鱼没有在云端里飞, 船没有从鸟背上滑落, 石头不会歌吟或沉默,
人不会滥酒而死, 醉剑而死, 为一个诺言, 一个美人的复活而死
你只能追忆, 冥想, 并在追忆和冥想中消瘦
你只能把躯壳寄生在一个民族, 一个家庭, 一个祖国, 一个母亲,
一个单位, 一种思想, 一张车票和一次命运里
没有选择的余地, 象现实主义小说
时间, 地点, 人物, 动机, 欲望和每句话, 都被精心策划过
别做梦啦—-! 别做梦啦—-! 别做梦啦—-!
这些狗娘养的夜晚连失眠也是导演安排的

你是项羽? 你是屈原? 你是经历了千回百转投生到人间的英雄?
可惜谁都不认识你. 绝食请愿的学生不认识你. 戒严的首都和士兵不认识你
昨天与你同居过的女人不认识你.
你刚从里面出来的家门也远远躲开你 —- 你也不认识你啦
象一只耗子追捕另一只耗子, 你在天安门广场跟踪自己
你勒住一个行人的脖子问 —- 你是项羽吗? 你是屈原吗?
你是改头换面冒充廖亦武的屁种吗?
明天你就可以滚回楚国了. 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后你就清楚你是谁了!

一支莫须有的凶器抵住你的背, 你就这样永远劫持了自己
每根电线杆子都张贴着寻人启示, 有 一百对富翁等着认领你
你在资产阶级的腐蚀下融化变质, 你勒住一个刑警的脖子问——你找到屈原了吗?你找到项羽了吗? 你找到荷马、但丁、巴赫、凡高、贝多芬、莫扎特了吗? 你跑遍五大洲的赌场抓住劫持他们的罪犯了吗? 告诉你吧, 他们全是我过去的化名!我现在的化名是美元、英镑、法朗、马克和卢布!调查去, 窥视去; 到银行、交易所、妓院、皇宫、私人别墅、三十三层地狱去刨根问底! 你要干掉那个绑架我的我!

哭吧! 哭吧! 哭哭哭吧! 这不是你的时代
连你的哭声也不属于你了. 你悬赏了自己
第一个你, 第二、 三、 四、 五、 六个你从此脱离了你! 哭吧!

2

真正的你却刚刚降生, 象一堆哮喘的垃圾, 被抛往产院的墙外. 母亲傻笑着. 母亲叫着痒! 痒! 堆土机碾过的道路如指甲抠破的皮肤
真正的你通过集体性交进入太阳, 飞向太空, 寻找新大陆, 真正的你倒裁下去, 粉身碎骨! 涛声消化着肉末, 亿万人默哀五分钟
真正的你在林荫道散步, 上舞台模仿通俗歌星翘屁股和嘴巴. 真正的你阉割声带, 把自己搞成装腔作势的娘们, 使男性听众想入非非, 把最后一个硬币掏出来声援非洲灾民
真正的你躲在偶象背后, 分享信徒们的供果, 并从高处向他们撒尿. 散发着臊臭的《圣经》被书贩子们高价出售, 满街的亚当和夏娃都想偷摘天堂的苹果, 一代又一代作家因此杜撰了不少爱情故事
真正的你发明相对论, 秘密启开政治局会议, 商讨怎样利用最新科技成果把暴君从坟墓里请出来. 真正的你百年之后, 依然赤条条地高踞宫殿上空, 灵魂再次腐 烂, 分裂, 漫向四个方向, 真正的你用一本书, 一种文体, 一种玄妙的语法统治这个世界
政治疯子的世纪! 希特勒, 斯大林, 霍梅尼, 卡扎菲, 金日成, 毛泽东, 真正的你披他们的虎皮吓唬我们, 挑逗我们, 把我们送上战争的圣坛. 真正的你是史无前例的超级太监, 任意拆卸我们的手脚和脑袋. 一个辉煌民族的精神繁殖力丧失干净了!
阴茎越缩越小而邪火越来越旺. 空有三宫六院, 倾国之色, 真正的你不得不自恋, 同 性恋, 兽性恋, 植物恋, 阴阳倒错恋. 真正的你好色成癖, 不得不以手指, 舌头,秤杆, 棍棒, 塔形建筑代替交媾工具, 不得不以西装, 领带, 谈吐, 微笑, 老妈子代替交媾工具
真正的你或死于酒, 或死于病, 或死于操 . 沿海地区梅毒流行, 暗娼成为改革开放的副产品, 人工制造的纯情少女出没于车站码头 —- 射一次精三百元, 久经沙场的嫖客只好趴在她们肚皮上读《参考消息》
真正的你连皮带骨剐下一群女大学生的衣裳, 让她们捧着红肿的男性生殖器发抖.有一个来自父亲的声音喊道 —- 读吧! 这是你的大学! 你的书本! 你的课堂!你的化学实验! 你的课间操! 你的教授和助教! 读吧! 死啃这龟头, 这咆哮的青筋和包皮! 文化宝库全在这里! 贫血的可怜虫! 长屄的知识分子! 读吧! 你所有的学习就是了解异性是怎么回事! 读吧!
真正的你悲壮地被母校开除, 又悲壮地牺牲在一百所高等学府的女厕所里, 胃被姑娘们的小脚踹穿, 酒饭从耳心和肛门溢出来, 真正的你象死狗被拖上江岸区法庭, 成为《武汉晚报》的头条新闻
真正的你是万夏, 胡冬, 亚伟和马松, 读臭大学抽臭烟玩臭娘们的莽汉诗人. 幻想做民间侠客, 为月光下的大脚农妇和打铁匠写诗, 却被生活的汽锤翻来覆去砸城一堆废钢烂铁
他们因为缺乏姑娘而乱搞老木匠, 他们一边运动一边掏耳屎. 真正的你猛喝一声——不准强奸基督! 可怜的诗人从此变成聋子
叫聋子的马松走街窜巷, 横穿马路, 与汽车亲嘴, 用一连串的意象漫骂一棵树, 一只碗, 一个老板娘. 他的身子骨一天天小下去, 马松渐渐缩成狗松, 鸡松, 兔崽子松啦! 真正的你恰到好处地灌了他一口黄汤
真正的你吃了就睡, 睡了就叹气, 象一个穷困潦倒的秀才, 宁愿饿死也不参加劳动;真正的你抽大麻, 吸鸦片, 生财有道又乐善好施, 于是贫穷的你吃垮有钱的你
社会主义的农妇们腋下夹着痴儿上街抢购粮食. 真正的你化装成医生, 护士, 主任,书记和计划生育文件埋伏在她们家中
文化泛滥开去, 超过了耗子的繁殖. 国家新闻总署官员们的手里没有计划生育的文件. 成吨的废旧书刊被廉价回收, 搅成纸浆, 纸浆又加工成白纸, 供知识分子乱涂乱画, 狗屁文章一再发表, 一再被搅成纸浆. 没完没了的循环累垮了读者。他们从书籍逃向大自然, 用逗号、 句号、 省略号、感叹号糟蹋大自然。而真正的你还在熬夜泡制小说, 散文和诗歌, 把报告和文学搭配, 意外弄出一种轰动一时的文体
忧国忧民的人哪, 你赚够了钞票, 长够了肥腰, 就完全不顾我们的死活! 操纵词汇是一种乐趣, 汉语象年老色衰的姘头, 被古今文人墨客玩得烂熟.
真正的你却是一个地道的文盲, 领导一个山区的农民家庭. 这只有一条裤子的家庭至今与猿猴为伍, 不知道首都北京在哪个方向
真正的你每天寄一封信, 却从未得到过回音, 最后不得不把自己印成地下诗刊寄出去. 长着狗鼻子的汉学家终于上当了, 他们把你搞出国去展览, 手持放大镜诊断国家意识形态的痔疮, 珍奇动物北岛舒婷顾城趁机免费旅游了欧美各国
真正的你在文学之外, 象一首失传的歌谣, 萦回在我们脑际, 却始终唱不出口. 峰峦静坐亿年, 默望聚聚散散的云, 真正的你是云与山的对话, 在时间被任意拉长的对话中, 人类不过是一种语气, 一次停顿
汉语在世界文学之外, 翅膀在想象之外. 真正的你遗弃汉语, 学习英语, 日语, 俄语,法语和德语, 尝试与各国人民交流, 玩新的语言姘头. 想象的厨子把翅膀拔得净光, 炖成一盆鸡汤端上现实的餐桌
真正的你操着地道的洋腔出入海关, 成为超级公民, 兼任一百家皮包公司的经理.地上人口爆炸, 天下亡灵爆炸, 真正的你怀揣两个世界的护照, 官倒私倒, 倒人倒鬼, 使人怀鬼胎, 鬼怀人胎
漫漫无边的流亡着, 流亡着…… 家乡在云端里……为了逝去的乐园, 真正的你卧轨自杀了!当火车头扎断你的颈子驶向月球, 车身由黑变白, 由重变轻, 太空中传来一声哑叫 …… 真正的你是否被虚拟的火车又扎了一次?
走向沙漠, 融入沙漠, 以躯体的渴解灵魂的渴! 真正的你是养育万物的一只断臂,清凉的源头从臂中渗出. 升啊 —- 升啊 —- 升啊 —- 我们解渴的水永远在高处
我们缺水! 我们需要旗帜, 武器, 政府, 谎言 , 电台这些止渴的形式! 需要游行,示威, 镇压和反镇压! 需要老人和儿童的血作为宫廷政变的借口!
真正的你出任某国首脑, 代表人民在谈判桌上签字. 裁军, 谈判. 政治危机, 谈判. 通货膨胀, 谈判. 种族歧视, 谈判. 生态平衡, 谈判. 毒品走私, 杀人放火, 和平请愿, 谈判! 谈判! 谈判!
谈判的世纪, 你和你通过谈判成为敌手, 人类通过谈判进入五十亿, 革命通过谈判失败或成功, 我们通过谈判引狼入室. 当年的战场华灯灿烂, 经济垄断与八百万尸骨合一, 纯情少男与日本电视连续剧合一, 一九三八和一九八八合一, 南京大屠杀与友谊宾馆合一
真正的你因为口音被门卫拒于宾馆之外, 眼巴巴地瞪着 “太郎”, “冈村”, “松井” 搂着自己的姐妹登阶入室, 宽衣解带, 樱花古乐催人入梦, 她们在外汇, 首饰, 家俱和高档毛料的奸污下低唤 “多谢关照”
此时三十万冤魂在抗日博物馆内惊呼鬼子进城了, 三十万座酒吧在我们的幻觉中旋转, 狂奔, 粉碎, 象硝烟中的马蹄席卷而过

3

而另一种屠杀在乌托邦中央进行,
总理一伤风,人民必须咳嗽,戒严令一次次下达,
老掉牙的国家机器压向胆敢反抗疾病的人们,
手无寸铁的暴徒成千上万地倒下,
职业杀手披挂钢铁在血海里游泳,在紧闭的窗户下纵火,
用死姑娘的裙子擦军用皮靴,他们不会颤抖。
这些没有心脏的机器人不会颤抖!
他们的计算机只有一个程序,一道漏洞百出的公文
代表祖国屠杀宪法!
代替宪法屠杀正义!
代表母亲呛死孩子!
代表孩子鸡奸父亲!
代表妻子谋害丈夫!
代表市民炸毁城市!
开枪!开枪!向老人、向儿童、妇女开枪!向学生、工人、教师、摊贩开枪!扫射!扫射!瞄准那些愤怒的脸、惊愕的脸、痉挛的脸、惨笑的脸、万念俱灰和平静的脸扫射!尽情地扫射!那些潮水般涌过来又转瞬即逝的脸多么美丽!那些即将上天堂和下地狱的脸多么美丽!美丽,把人变成怪兽的美丽!引诱人去糟踏去诬蔑去占有去玷污的美丽!干掉一切美丽!干掉鲜花、森林、校园、恋爱、吉它和过于清纯的空气!干掉那些想入非非的念头!扫射!扫射!好过瘾啊!就像吸一次大麻、上一次厕所,在兵营里乱搞一次叫老婆的玩意!扫射!扫射!扫射!好过瘾,好过瘾啊!打穿脑壳!烧焦头皮!让浆汁迸出来。灵魂迸出来。溅向立交桥。门楼、栏杆!溅向大马路!溅向天空变成星星!逃跑的星星!长着两条人腿的星星!天地颠倒了。人类都戴着亮晶晶的帽子。亮晶晶的钢盔。有支军队从月球里杀出来,扫射!扫射!扫射!多好玩啊!人类和星星一起倒下。一起逃跑。分不出彼此。追到云上去!追到地缝和皮肉里去扫射!把灵魂再打一个洞!把星星再打一个洞!穿红裙子的灵魂!系白腰带的灵魂!穿球鞋做广播体操的灵魂!往哪里跑!我们要把你从泥土里挖出来,从肉上扯下来。从空气和水中捞起来。扫射!扫射!好过瘾!好过瘾啊!屠杀在三个世界进行。在鸟翅,鱼腹,微尘里进行。在无数座生物钟里进行。跳吧!嚎吧!飞吧!跑吧!你越不过一道道火墙。游不过一滩滩血。好过瘾!自由好过瘾!掐死自由好过瘾啊!权力永远会胜利。永远会一代又一代传下去。自由也会死灰复燃。一代又一代死灰复燃。像黎明到来之前那一丁点光亮。不。没有光亮。在乌托邦的中央永远没有光亮。我们的心一团漆黑。又黑又烫,像一座焚尸炉。一点点烧毁死者的幻象。我们会存在的。统治我们的政府会存在的,白昼快结束了。好过瘾!好过瘾啊!刽子手还在嚎叫!孩子。浑身冰凉的孩子,手握石块的孩子,我们回家吧。嘴唇苍白的姑娘,我们回家吧。肝脑涂地的兄弟姐妹,我们回家吧。我们无声无息地走。在离地面三尺高的路上走。一直朝前、总会有安息的地方。总会有听不见枪炮声的地方。我们多想躲进一根草茎。一片叶子。叔叔、阿姨、奶奶、爸爸、妈妈,家还有多远?我们没有家了。谁都知道,汉人没有家了。家是一个温柔的愿望。让我们死在愿望里!扫射吧扫射吧!让我们死在自由。正义、平等、博爱、和平这些缥缈的愿望里!让我们变成这样一些愿望。站在地平线,引诱更多活着的人去死!下雨了,不知是雨滴还是透明的灰烬。妈妈你快跑!儿子你快跑!哥哥你快跑!弟弟你快跑!小兔崽子,你快跑啊,咱们哥俩只能死一个。刽子手不会手软!刽子手,仁慈的仁慈的刽子手,放过这些妇女和孩子,放过这个妇女和孩子,给汉人留下一个种,就一个种。求您啦,刽子手!你不会手软吗?更可怕的白昼要来了。扫射!扫射!扫射!好过瘾!好过瘾呵……

4

哭吧哭吧哭吧哭吧哭哭哭哭哭哭哭吧!
趁你还没有被围歼,趁你还剩下吃奶的力气,哭哭哭吧!
让你的哭声遗弃你,融入广播、电视、雷达,作为一次次杀戳的见证
让你的哭声遗弃你,融入植物、半植物和微生物,
开出串串白花,年复一年为逝者致哀,为你自己致哀
让你的哭声被篡改,歪曲,被圣战的叫嚣淹灭。
屠夫们从城东来,从城西来,从城南和城北来
金属头盔闪闪发光。他们合唱着——
太阳从东方升起,太阳从西方升起,太阳从南方和北方升起……
腐臭的酷夏,人与鬼合唱着——
你不要到东方去,你不要到西方去,你不要到南方和北方去。

我们置身于光明却人人都是瞎子
我们置身于大道却人人都不会走路
我们置身于喧哗却人人都是哑巴
我们置身于焦渴却人人都拒绝喝水

不识时务的人,四面楚歌的人,企图射杀太阳的人!
你只有哭,你还在哭,你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
你被闷死,晒死,你浑身起火!但是你哭着
你登台表演闹剧,你被游街示众,但是你哭着
你的眼球爆炸,烫伤了围观的群众,但是你哭着
你悬赏自己,侦破自己,陷害自己,
你说你错了,这个短命的时代全错了!但是你哭着
你被跺成肉饼,你哭着
肉饼被踩成肉末,你哭着
一只狗舔光了肉末,你在狗肚子里哭着!哭哭哭着!

在这史无前例的屠杀中只有狗崽子能够幸存。

《自由写作》第58期【“六四”21周年纪念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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