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浩:纪念(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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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浩

1、昨夜

只有昨夜:一个人突然躺在我瘦弱的双臂上
她太纯洁,以至于不可阻档。“如果夜晚只能拯救”
“我们首先忘掉自身。”细风向窗缝移动黑暗
这么多人不被注意地衰老。事情刚刚开始
人必需有两次死去,至少要两个人才能完成一个人的命运
最后肯定不是我们能有幸在黎明前看到仆倒的人群

而夜晚并不需要你捂着发烫的额头到处寻找星辰
“睡吧,罪恶在黑夜到达,同时用两个肉体加以传递”
如果抽去旅馆涂白的四壁,我们将被同类目睹
是的,尽管我再次推迟梦想,不断改动双臂的位置
习惯在萎缩的房间猥琐地拥抱,践踏身体周围的黑暗
人类仍然恐惧言说,甚至拒绝动物弄出声响

“那么,我们爱吧,用做爱代替歌诵和愤怒”
我认识所有席梦思上的女人,她们同样的睡姿
同样抗拒生活,在辗转中消除身体的繁荣
你也许想到了我,仅仅需要的是这样一个夜晚
让生活翻转过来,甚至还来不及验证事物的另一面
我们的力量就足以毁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只有软弱才能征服强大的生活。”当我的嘴移向你的颈脖
一个旧制度在崩溃,一个上升的岛屿在封堵你的双唇
一小段黑暗在烛光周围飞翔,你细长的睫毛碰断了她们的翅膀
“我又能说些什么?”巨大、无言的夜晚,泥土在你的胸脯堆积
我改变了双臂的位置,所有时代的夜晚都被同样埋葬

2、第二日

“你的身体在一生中占据了多长的时光和黑暗?”
第二日不可阻挡。她只接纳忏悔,让一个人仍然相信
奇迹。第二日停留在旋转的街心花园和上升的喷泉旁边
她被无家可归的人梦见、绕过,并拒绝我们为她
承担。“时间并非纪念,仅仅是在聚集力量
要让我们再次看到:她究竟是什么?”

第二日在寻找适当的广场和墓地,那些墓志铭在退缩
有些灵魂注定要醒来,并为我们的城市带来他的选民
在将至的夜晚,有那么多人不得不租赁四肢混迹于散步的人群
“去这个夜晚遥远另一端。”啤酒馆的空瓶在等待庆祝和捍卫
如果你来不及摸到火柴,“瞧这些灯泡,风和火焰都不需要它”
这个时代的心脏病人烧着处方签摸上高楼,像个幽灵在仰望

“第二日会去何处?”任何一条街道的清洗都是失败、犯罪
都需要同样肮脏的手聚起火焰。你不可能阻挡,使用头币的
计程车被疯狂的乘客吆喝着循环往返。“哦,请从背后取出诗篇,
把双手也放回大地。”第二日驱动洒水车修改我们落在楼群中的
阴影,以及在阴影中燃烧的信笺,让一个人和他的灵魂
达成谅解,撤退到没有屋檐的大厦边

你记不记得?昨晚他被装上假牙,换好衣饰,隔着四块木板
向世界告别。第二日必将从它们中脱颖而出,你永远被留在
路上,就像一朵努力挣扎的云,最终却成了另一朵云的
部分。而第二日却倦于成为她的目的,她在不断的放弃中
被赞美:“我见过你,你精湛的技艺征服了所有的刀剑。”
“哦,我却在黑暗中被刀剑旁边你眩目的肉体绊倒。”

3、正午

正午不能组织祈祷和演出。许多事物都需要经历短暂的
死亡,把阴影尽可能埋在怀里,把光芒镀上额头
一个盲童仰着头,他被自己的影子托起、羁绊
被光镶嵌,却并不被它挪动。他接过发烫的竹杆
敲打着脚下退缩的阴影。“是否有必要也戳瞎你的双眼?”
或者用两颗彩色玻璃球阻挡阳光进入眼眶

但眼睛没有阴影。正如侧卧床头、双眸紧闭的少女
她透明、简单,当我也闭上双眼,仍然无法靠近和了解
那只停在她耳坠上的蜜蜂却固执地把光煽向她的胸膛
它要让她飞起来,但这一切太晚了。少女提前醒来
正午驶入黑暗,小汽车绕着树荫打转、尖叫,我慌乱中
咬住了你的舌头,“哦,对不起,有些头晕。”

“你这混蛋,去死吧!”正午的死亡恰恰是一天中
最明亮的事物。我躺下,其它的人睡得多么像我
以致于他们忽略了我手中刚刚封好的信札。浩大的正午
少女走向街头,远处楼顶上的锦旗像一些酒鬼在狂舞
她的鞋面有点灰,刚刚打开的手掌显得湿润、绯红
她拐向巷口,一辆救护车正从里面倒退着冲出来

邮递员在喊她,少女转过头来
一个正午突然间结束了。我们不可能更多地知道她的姓名
寂静和死亡都不需要温度,一个正午只在十二点轻轻一晃
太阳向西,阴影东移。这个城市有三分之一被留在上午
有三分之一在街上急匆匆往回走。“在你哑默的消失中
我的手指碰到了正在醒来的指环。”

4、散步

“你将在散步中惊醒更多的死者,不知不觉从另一条路回到大地”
哦,打击我吧!时间早已数清了步伐和怀揣的骨头
道路也厌倦了衰老的模样。打击我吧,一个散步者的黄昏
叼在嘴角的大前门香烟,像个有钱的老处女,在街头若隐若现
夹在两腿间的落日努力把你拉向潮湿的水泥地面。你倾向于沉沦
在逐渐的消失中碰到正在呈现、上升的人

与你擦肩而过的是谁?他是不是也在消失,把碰到的变成自身?
而肉体的意义在于把眼、耳、脚、手统治成一个可以同时腐烂的国家
它们最终与国家无关,正如你减速的散步跟这个时代的进步无关
相反,一个人的散步往往会导致偏激和混乱
他倒背双手的背影像一面无法衰老的旗帜散漫移动着
从夜晚的呕吐中拯救出多少濒临绝迹的恶梦?

一个人的散步跟另一个人的电视演说同样孤独。这座城市
已习惯于蹲着旁听和训斥,习惯于在橱窗猩红的反光中
用西装换下制服,举着路灯倒退着前进。而他显得多么幸福
不可能有另外的人在同一天的晨昏两次经历命运
如果他停下来,还有谁敢在和平环境像一个逃犯忧心忡忡地徘徊?
让一座只有正午的城市最终从手术台上睡去又醒来

哦,打击我吧。从一只脚到一条小巷,一个背影到一片广场
都是寂静的。春天生长腐朽,老鼠在夜里搬运你的背影
磨亮牙齿。你滑下四楼,汽车的前灯突然打开
你前后摆动的手臂浮上灯光,像要重新飞翔
但这座城市总有人留下来散步,“地上原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
便成了路。”这条街道却从不通向生活

5、醒来

醒来,颅内还残留着鱼纹和陷在黄金中的三只蜥蜴
他浮肿的脑袋属于旧礼帽,赶得上一天的收缩、压迫
和正被餐刀划开的日报,但赶不上另一批空心身体的出现
对于张家巷住下的可疑的诗人,一个夜晚太短
他随手翻开《阵地》,在其中的某一行诗上醒来又睡去
像一件被剥夺了肉体的衬衣,又被风刮上五楼的晾衣绳

有些人至今仍未醒来,或者从来就不曾睡去。包括公园门口打盹的
老人,玩具旁昏厥的孩子,肯定又会错过一天的新生活。他身体的
各站在没有毛衣的早晨漂浮、坍塌,套在颈脖上的呼吸越来越细
在凌乱的房间里闪着绿光,停留在门缝边的指头被塞进的信札划伤
“幸福多么庸俗。”一个暂时不会醒来的人没有回声
他在抗拒启明星的火焰,从碎镜片中拼凑着母亲

窗外的旗帜卷紧舌头。城市天天向上。对于理想国的虚构
可怜的诗人,他仍未醒来。一个被真理使用过的身体
以及那正在消失的书籍、邮车,承担后难以到达。他这样睡着
用不着背对他交换手淫。从夜晚遗留出来的血的光线
在四周织出庞大的衣衫,把梦呓护送到逐渐变冷的胸膛
它有多响的声音,就将停留多久

而唯一可以相互废除的是白花圈住的新闻。他翻过身
压在背下的影子,剧烈地疼痛,但他终于没有醒来
这满脸阴险的诗人,坚持着,不朽的睡眠成为他孜孜以求的疾病
他还会不会醒来?对于睡眠严重不足的张家巷是不是一个奇迹?
哦,打击他吧,给他装上假眼、假耳,让他提前醒来打开大门
在他身体的天堂里,允许另一个人进进出出、醒来又睡去

6、重庆

她在逐渐移向另外的土地,连同你诗歌中的阴影也被挪动
清洁工人发现了这样的早晨,她们在晨光中反躬自问
为即将经过的事物清洗道路,为一天的再现作必要的修改
哦,谁加入她们的行列?远处船只降下国旗和倦于前进的旅客
朝天门始终敞开着,踩着痰迹的人们手执绳索、木棒在码头浮动
你的面孔挡住一些光,悬在头顶的暴雨迟迟不敢倾泻下来

找不到一双仰望的眼睛。一座几乎没有诗人的城市多么可怕
如果有人想自杀,肯定无法从生活中提炼出刀锋和证据
明天离去的人,将独个被遗弃在火车站,尽管他也在憎恨自己
而你仍然在逃避,穿过吐纳暖气的玻璃拱门,进入玫瑰的大海
把奔涌而至的彩光随便涂满全身,像个独裁者,我加倍想念你
期望广场上的相遇。那些裹在风衣里的幻影,卡在人群中的

汽车,随时都可能会爆炸,让城市保持暂时的晕眩和混乱
“而血,彼此蔑视的鲜血,钢筋与砖块相互杀戳的城市。”你
天天等待晚报和新闻联播,在制度的镜子前乔装打扮
然后,你坐111路参加解放碑的朗诵会,手中的诗稿再次沦为
腐朽生活的伪证,迟到的愤怒也先于今天成为牺牲品
当黎明开始,万物都要矮小,此时需要的不是星辰

而是声音。“我们可以喃喃自语,在两座不可相遇的城市”
现在,诗歌在拷问生活,肉体也在抵抗语词的挥霍
有些事物肯定经过了我们。七星岗有鬼,你住在长江之北
天天忙着把情书扔入火炉。潮水一次次抹去沙上的宫殿
而谁也不能轻易把这座城市从地图上抹去,像倒掉一顿晚餐
肯定有另外的人围在桌前举杯相庆:在自己的身体上找到了故乡

7、死者

哦,你要倾听?要毁灭?要在芸芸死者中找到一个回声
你要死去的刽子手认出你,要他们看着你在六月的喧响里
与另一只豺狼相遇。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想杀人,包括那些死者
仍然在天堂不知疲倦地流血。有那么多过剩的肉体,浮肿的
祖国。“黑夜来临,将让你死无见证。”你把自身当作暴力的目的
在酒杯、眼镜、花盆、书架中追杀着生活的仇敌

死者奢望着我们的呼吸、黑发,更多地梦想着大片的土地
不像那些消失在走廊中的白衣人,她们把钢针刺进血管
想取走你的性欲和激情,让你现在就有一个永远下流的过去,因此
“业余除了革命,几乎无从谋生。”但是,“我们的生命不合规矩,我们
必须离开。”交叉的十月,你的脑袋刚刚成熟,双臂开始枯黄
大地上铁镰挥舞,天空正好容纳一个人的痛哭

“死亡是必须的,但并非无缘无故。”你在苏醒,在诅咒
在我们的庸俗中敞开自己的胸口。“给死者以书本,来
抵抗腐朽和虚无。”你的手摇动着水泥中的钢筋
脚尖在楼梯上疯狂旋转。“我的骨头、血,都是抢劫来的
我要把它还给你们。”只有你的眼睛,一双绿色的
不再转动的眼睛,永远嵌进了众人的刀柄

而什么样的广场才能重新聚拢你的声音?什么样的大地
才能埋下一座宫殿和一个阴影?一个死者停留的地方
必将有火焰飞翔。这样一个敢于蔑视众生的死者
又会在我们中忙忙碌碌:把武器和肉体留下
把姓氏和衣冠带走。……哦,你刚从那空寂的园中回来
身上醒来的幽灵,还赶得上黎明前的队伍

8、祖国

留一个人赞美就已经足够。母亲,在你清晨的阳台上
晾衣绳升起了旗帜,水龙头也高唱着进行曲,喇叭里伸出
的手,割掉听众的耳朵。这是六月,正午轻易地隔开
两代人。一位母亲在等她的孩子,她以手加额
但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用衰老抗拒着时间,她的手
“表达了一个民族的悲哀”。而我们中留一个人赞美

就已足够,其它的人必须离开。去城市的中心,用宠物
舔你的伤口,用口号按摩心脏,把一条捷径随便扔下你的
病床。一个孩子和一位母亲是否会因相同的疾病在这里相遇?
他们被两种制度驱赶,寻找各自生活的叛徒,把照片和
书信交出来,作一个时代的伪证。“他们带着泪水来
必将流着血去。”我们中应该有人留下来,用肉体

减轻空虚。是否该轮到你?跟随穿着军装的树林
扛着六月的暴雨在大地上奔跑。他们不需要祖国
只要空气、水分、土壤和自由,对于我衰老的母亲
祖国就像她颈上虚假的项链,仅仅装饰了清晨的容颜
对于一个为国捐躯的死者,他的灵魂守住故乡,他的手
碰见临产的母亲,还在祈祷,她的祖国尚未诞生

她的一生刚刚完成一半,六月就把一年分成两个时代
可怜的母亲,出走的孩子,一个只知爱,一个深藏恨
但一个也没回来。而六月一过,天空又将藏起风暴和雷霆
秋风依次把每个胸膛掏空、摇响,一个时代早已投降了
另一个时代,我们的脚手也换成了别人。母亲还在
等待,而泪水又把他们在同一个地方隔开

9、投降

让我向死者投降,并交出他渴慕已久的诗篇和鲜花
他通过黑暗开口,驱动肉体来索求。当我想到这一切
我就变成你:用火焰移开脸上的星辰,往冰凉的嘴里
塞满乌云。公正的死亡让我有幸目睹一个人的荣光,和
一个时代的暗淡。只是,她来得太快,一代人提前醒来
成为暴力和衰败的观众。而我是有罪的,这可怕的现实

让我来不及投降,我的血就背叛我,流向那早年的
胸膛。剩下的骨头、眼睛,像大地中沉睡的两枚弹壳
和几截断刃。亡灵们阴魂不散,在另一个身体中反复
出现。一个人能活到今天,就是革命,至少可让仇恨
得以延续,悲愤得以生长;至少可以为亡灵摆下粮食
和酒,把躲雨的暴君领进低矮的草房,遗下他造反的

孩子,让所有的王朝都向这个草寇投降。而生活需要
失败,心灵需要流放。一个相信奇迹的人,一年便是
一天,那短短的十二个月,像十二个依次走向刑场的死囚
他们不想永生,只需颂扬。有人选择了真理,不该发生的
很快就会发生。当十二个死者同时在地里举起拳头
天空就会落下刀枪。我们在抵抗,时代在投降

我把一个国家看成一个人,他的躯体已腐烂,器官镀满
黄金。他指挥着城市占领农村,并锯掉我楼上的
阳台,用旌旗封住窗口,用胜利把死者和我们分开
一个死者,让我忘掉肉体,畏惧魂魄;让我穿过倒塌的楼群
看到人类的丑恶,大地的力量。让我向他投降,他生前也许
是个暴君,但我已原谅他,为他埋下同样的诗篇和鲜花

10、诗篇

仅仅是开始,这不幸的言辞,避开了流亡,在同一首
诗中歌唱。一首诗的诞生自然就终止了一个时代的
朗诵和喧哗,像一座众鸟环绕的纪念碑,让我们
在仰望中,听到死者的训诫和召唤,却无法看清
那乌云囚禁的头颅。这座惯于旁听的城市
像一只腐烂的耳朵,那郊外刚刚铺好的钢轨

在等待、延伸,为即将经过的列车放声呐喊。把我们
从昏睡中唤醒,忘掉青春、书本、爱情,加入这寒光闪烁的
诗行,向前!向前!流落异乡,囚于愤怒,放弃悲伤
今夜,你房中的酒杯、烟盒、拖鞋、衬衣,包括借以活着的
肉体,都不是你的,可以扔下,用一个暴君换掉一个国家
而你仍然爱着这首诗,把一生看作一次头晕

从死鱼般的生活中逃出来,像经历一次屠杀
最终看清了自己血液的颜色。一个生者只是一个死者的
回声,他修改了我们的词语,用仇恨表达过去
“艺术绝非卖弄和炫耀,它让你的生活得以保存地
经历审判,逼迫你从修辞的后花园退入过于宽阔的广场。”
昨夜。今天。在两个完整的黑暗中间,是一条小巷

一首诗穷尽了里面的灯光,留下更大的黑暗
需要更多的夜晚才能包容、承担。而心灵因为眺望
倦于成为它自己的主人;沉默的双唇也因怀疑
丧失了真诚。只要我们坚持下去,一个词就会选择
右手,一群死者就会在今夜梦见我:已经写下,或
将要写下的纪念。而它仅仅是所有诗章的开篇

11、反对

“是的,接下来的工作不是赞颂,而是如何把死者
安排到我们中,让他们成为新生活的反对者?”
“但他们获得了灵魂,可以蔑视岁月的圈套,在
人群中找到那些执迷不悟的人,直到他被另一个
死者代替。”你仍然躲在别人的城里过冬,一个字
一个字地宽恕着生活,死者却从你身上找到了活着的

转机。“他用死亡原谅我们,虽然他不曾带来
幸福,却让愤怒成为命运,让一个人与他的同类
呆在一起,并在中间卑躬曲膝。”当雪停下来,你
开始写信,“我活得还好,也能挣些钱。”而邮差总在
落日后出发,让一封信永远停在深夜。你的母亲
一个不识字的天使,她的翅膀献给了你平庸的

理想。今夜,她在远方,透过周围的寒冷,把朴素的
衰老裹在你的身上。你像一个卡在喉咙的单词,等待
一场呕吐的拯救。“我是否努力过想说出它是什么,并
从死者那里找到证据?”但死者背叛了从前的生活
让我们永不安宁,在深夜闭着眼睛,害怕敲门
即使积雪融化双唇,我仍愿把一个人保存在秘密里。”

这样,一个人就承担了两种命运:他对自己的反对
就是对世界的反对。如果风雪把一个死者领进房里
请给他一盆火,一张照片,让他用失眠来践踏
夜晚。“我也在践踏自己,用接二连三的计划来
掩饰不安,像一幅早年的插图,至今仍在不断涂改。”
“唉,狗日的生活!如果没有你,我又反对什么?”

12、最后

……最后仍然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词,磨损着死者的
嘴唇;仍然是一场持续的暴雨,在他的前额升起
仍然是一个成熟的绝望,把他推上每天的餐桌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最后一个。那从未出现的,将来
也不会发生。事物正是依靠自身的缺席来隐瞒真相
最后仍然是一个人,和有关他的记忆。”但记忆

也要萎缩,像一把衰老的匕首,也会消失在一场
屠杀中。留下的刽子手,上升的星群又为他重新
安排了出路,他的光脑袋挂满露珠,却被月亮
劈开,让一个早起的囚犯,对着太阳,画下他的
生殖器。而那个死于记忆的人,也将在记忆中醒来
踢着我们的脊背,蔑视所有心灵,隔着

一个夜晚的黑暗,替你数着日子,用刀片刮去
脸上的阴影,用拳头推迟着青春,并反复唱道
“瞬间啊,你停一停吧,你是多么美啊!”而一只
蜡烛却阻挡了黎明,一场恶梦让一个死者丢掉灵魂
决定重新做人。“瞬间能持续多久?”那最后到来的
不是一个人的信仰,就是一代人的疯狂

“停留一会儿吧,你有足够的时间为自己思考。”
一个死者无所谓过去还是未来,他的死没有完成
其中必定有伟大的原因。而最后是谁的嘴唇,在
磨损着一个毫无意义的词?谁的前额,期待着
暴雨上升?谁摆上每天的早餐,让不断成熟的绝望
得以保存?直到死者从我们中认出你……

1996年,成都

《自由写作》第58期【“六四”21周年纪念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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