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渝:学府故事之女人别传(纪实文学·之一)

Share on Google+

◎金渝

学府的公司梦

(一)

俗云:每日清晨一炷香,谢天谢地谢君王;太平气象家家乐,都是皇恩不可量。

学府四大恶人之一的“无恶不作”评论走马灯似的“老农民”、“老佛爷”、“老秀才”等等院长是“老鼠下仔,一窝不如一窝”;四大恶人之首的“恶贯满盈”也常说,跟上狼吃肉,跟上狗吃屎,跟上一帮弱智的院长还能有何指望?一位处长给领导班子提意见:狮子统帅羊组成的军队可以打败羊统帅狮子组成的军队。我知道,这是拿破仑的话。这处长是委婉地表示院长们工作能力太差。

张公饮酒李公醉,皇帝不急太监急。学府的老百姓不满也罢,着急也罢,也只能死眉瞪眼地熬着,磨着,混着,一筹莫展地窝囊着。不过要我说,学府因此也有了一个非常宽松的人际关系环境。没有工作压力,利益冲突也就微乎其微,因此学府里人情味甚是浓厚。凡有婚丧嫁娶,生病住院,危困急难,全院同事大都能够尽力伸出援手。古道热肠,义薄云天,人人铭感在心。如此的人文环境历练出了一位出色人物:甘少侠。

甘少侠与我同事十数年,但是有关他的戏剧性的故事,我知之甚少;这并不是说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机器似的人物,我以为“少年老成”这四个字,他是当得起的。甘少侠本是一个忠厚的农家子弟,上完大学,在故乡教了一段时间的中学。大概不甘心于在穷乡僻壤当老夫子,动了在省城谋求发展的念想。他因为和老农民有一点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于是就进了学府当行政干部。他年轻,有学历,有点背景,因此在学府里很快得到提升,成为学府最年轻的副处长。与别的处长不同之处是,甘少侠和群众的关系搞得很活络,和不得人心的院长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职工和院长之间那无形的对立,常常因为甘少侠的作用而被缓冲。例如他当教研室主任时,主管教学的老秀才和后来的滑头院长,动不动给教员压任务,不是写教案,就是交论文。而这些统统是折腾教员——写教案,却不安排上课,也实在没有课可上;论文发表了,听不到院长一句鼓励的话。因此教员们无所适从,瞎混日子。甘少侠在院长面前常常护着教员,有“为民请命”的立场;当然,他也给教员找一些可以做的事情,以搪塞好吹毛求疵的院长们。

一九九一年我和甘少侠以及马处长、文贵副处长有一次南方之旅。那时的甘少侠似乎没有特别出色的表现。后来他当了办公室副主任,使他热心公益活动的能力有了可以施展的广阔空间。他有不大不小的权限和种种的便利。职工们的很多公事私事都得找他。用一用车,开个证明,复印一份材料等等,他都能满足同事们的要求。他乐于助人,决不狗眼看人低。因此逐渐的,学府职工和职工家里的所有红白喜事,甘少侠乃是不可或缺、无可替代的张罗人、策划人和主持人。经常在这样的场合当主角,他的待人接物的能力不断提升。他与不同身份的人打交道时越来越游刃有余,遇到棘手的情况他也越来越能老练地从容应对。他待人诚恳,助人为乐,决不背后害人。因此,他在学府里的人气极其旺盛,具有了广泛的人脉关系和无形的人情资源。他和“恶贯满盈”几位大能人是哥们,和“穷凶极恶”几个刺儿头是牌友,倪大小姐和图书小姐都倾心交结他,他对教员们一律保持友善态度,他对弱者表示同情,还有乐善好施的高风亮节。总之他是学府里最具亲和力的人物。

有一天夜晚,我走出家门散步,适逢楼上走下来两个陌生人,一看穿戴,再听说话口音,就知道这是农村基层干部。他们边走边议论。我一听是在说甘少侠。两人交口称赞甘少侠虽然年轻,脑子实在灵活,做事干脆,考虑问题又很周全,不能不叫人佩服。于是我就听见他们心悦诚服的赞叹和感慨声。第二天上班我见到甘少侠,不禁好奇地问他,究竟是什么事情令那两个人对他赞不绝口?甘少侠告诉我,那是家乡村子里来的人,村上要修庙,派他们出来向所有在城里工作的本村所谓名人(做了官的)讨捐助。甘少侠虽然心里对集资修庙的举动很不以为然,但事关自己在乡梓的口碑,所以二话不说,同意赞助。他随口问了一下其他名人赞助的情况,对自己该交多少钱的行情了然于胸,就拿出五百元给他们。他当时说了几句话:这钱不多,不过现在办事,都是按官大官小来,自己再多赞助一些也无不可,因为自身没有什么家庭经济负担;可是那一来,恐怕会使某某难堪,某某官大,但是家庭负担重,自己不能让某某面子上下不来。那两人看他如此痛快,说话又特别在理,所以再三表示理解和感谢,满意而去。

这件事反映,经过在学府十年的历练,甘少侠完全成熟了。不过在学府这种专门缝制皇帝的新衣的地方,他混下去能有多大的出息?老农民退休后,在位的几个副院长对甘少侠不甚满意,因为他对他们不是完全的俯首帖耳;于是派他去做教研室主任,让他离开学府权力核心。不过甘少侠的正处级职务到手了,他依然是学府最年轻的处长,也是大家公认的青年才俊,在学府里人气继续不断地飙升。倘若他依旧窝在学府,最后大概只能混个助理巡视员的名义,享受地级待遇,退休拉到。说起来,甘少侠年纪轻,学历高,有能力,群众口碑极佳,是应该提拔的干部人选。然而在现时中国,这样的人才并非一定会出人头地;这时就要有贵人相助。

图书小姐的老公此时已经身居要津,他是省上专门任命干部的强势机关里的显赫人物,甘少侠和他有同学之谊,而图书小姐又不断地在老公耳边大力鼓吹甘少侠。于是,趁着省级机关干部有去外地挂职的政策,甘少侠就被保举到一个地级市的一个区当副书记。在当地那些平庸而老气横秋的同僚中,甘少侠如鹤立鸡群。但是他告诉我,他特别注意保持低调,即使做了工作,也一定要让第一把手领受荣誉,自己隐身在后。

甘少侠声望日隆。按规定,挂职干部到期时是要回原单位的;靠了图书小姐的老公的运作,甘少侠没有回学府,他升任那个地级市的市委副秘书长。今年我遇到他时,他告诉我他在组织部,我想他大概是组织部长了。我问他还有升迁的机会吧?他回答,不大可能,只会在几个部门转来转去,最后进人大或者政协,因为自己的年龄已经不具优势了。

中国的官员在体貌形态上有惊人的共同点。凡副地级的实权干部,大多是中年微胖,肚腩微凸,穿戴精致高档,头发纹丝不乱,神情气宇轩昂。这乃是相同的职业环境和生活方式打造的结果。这一次我见到的甘少侠,也已经是如此的形象。我只是不知道,在官场腐败无可救药的今天,甘少侠能保持多久的洁身自好?

白云本是无心物,却被清风引出来。闲话休提,言归正传。

(二)

学府职工背地里骂院长们,院长们心里却也窝着火。老佛爷、老农民、老秀才还有大炮,他们抱怨学府搞得不好是因为群众素质差,觉悟低,没文化。

是院长无能,还是职工素质低?抑或两者俱是事实?依照我的感受,瘦猪哼哼、肥猪也哼哼,关键问题在于学府是制作皇帝新衣的作坊,注定先天不足,后天失调,造成一切紊乱。不过除了我,谁也不这样想。于是一面牢骚满腹,一面也隐约觉得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一九九二年,邓小平南巡讲话之后,经济大潮在神州大地席卷而起。各种名目的皮包公司,还有跳蚤市场,应运而生;越来越多的人自称是经理、老板。人人都想做生意、梦想一夜暴富。经商风炽盛,互相称呼“老板”变得非常时髦,称呼“同志”则显得特别土老帽。

转眼到了九三年。当时房地产业还没有崛起,商务房写字间特别金贵。学府是一座大楼,大部分房间空置,因此很多想在商海中淘一桶金的人都盯上了学府大楼,视为一块肥肉。经常有人到学府来洽谈租房事宜。

有一天我在办公室里枯坐,进来一位珠光宝气的女士。她对我说大楼里见不到一个人,她要找学府领导。我说还不到上班时间。她于是告诉我,她打算租学府的整个大楼,办一所贵族学校。说话间,我从窗户看见老农民双手捧着报纸边看边迈着八字步进了大院,便请这位女士去找老农民谈,他是副院长。至于老农民如何回答这位女士,我就不得而知了。

在全国经商热潮的刺激下,职工们迫切希望把学府搞活,多多创收,好多拿奖金。对此,老农民态度冷淡。他一贯谨慎保守,经历数十年的宦海风波,深知和经济打交道是危险的。老佛爷稀里糊涂,平日里根本不去想这些事。老秀才是一个学究,对经济不开窍。可是大炮副院长动心了,他主管后勤,财政吃紧,花钱的地方又多,因此他对开源节流,搞活创收有很大兴趣。已经有很多职工在他那里吵吵,说外单位的人对学府大楼非常眼红,馋涎欲滴,认为学府把大半个楼空放在那里,简直是守着金山受穷;如果开发出来,学府上下二三十个人就有花不完的钱。他们敦促大炮行动,把闲置的楼房利用起来,办公司,或者办成招待所,给大家搞福利,发奖金,说这是功德无量嘛!

(三)

在众人乐观的吵嚷声中,前一年整顿住房遭受重挫的大炮院长下决心重整旗鼓,漂漂亮亮地整一个公司,给学府办一件呱呱叫的好事,挽回自己的声誉。他想,办公司有百利而无一害,不会再有人从中作梗,不可能重蹈整顿住房却功败垂成的覆辙。适逢省上一位尹姓副省长来学府视察工作,副省长在听取学府领导听汇报时还特地插话:现在政策准许行政事业单位开办公司,鼓励职工下海经商。大炮耳闻此言,犹如得了尚方宝剑,深受鼓舞;他开始把筹办公司提到议事日程上。

大炮吸取了去年调整住房的惨痛教训,决心慎重行事。他找人对学府办公司一事进行论证,又亲自去一些办了公司的单位做考察并向业内人士咨询。最后终于对办公司的可行性胸有成竹了。他首先按程序争取得到院党委的同意。有尹副省长的发话,老佛爷院长和刘姓书记一致支持大炮牵头筹办公司,党外人士老秀才副院长也举双手赞同,老农民副院长因此也不表示异议。

学府几名老处长主张还是谨慎从事,建议办一个可以对外营业的学府招待所,直属学府总务处,就行了,以免办公司造成尾大不掉和大权旁落的被动局面。大炮不以为然,因为那样太婆婆妈妈,也调动不了人的积极性,而且会有很多技术性的问题难以解决。他组织起一个工作班子做公司的前期准备,同各有关方面疏通关系;准办手续也着手进行。

恰巧此时兰州一家民办大学撤销(这是一个大大失策的行为),部分人员和资产合并到学府里来,总共是十数名有素质的业务干部,带着六十万元现金,还有一台车。大炮认为这笔钱正好可以作为办公司的启动资金。

(四)

但是未来的公司交给谁管理?大炮意识到这可是办好公司的关键。必须物色一名能干、可靠、大公无私的人掌管公司,当经理。学府里很有几位能人,他们或者毛遂自荐,或者犹抱琵琶半遮面,半明半暗地表示有意问鼎未来公司总经理的宝座。伙食科长“穷凶极恶”和基建科长“十恶不赦”是最热门的人选。他们先后找大炮院长谈他们对办公司的设想,甚至还拿出了计划书。

大炮院长不大放心他们。这俩人都长着花花肠子,要不怎么名列四大恶人之榜呢?

例如伙食科长“穷凶极恶”,前一年学府餐厅装修,老秀才闻讯,立刻推荐了施工队。老秀才是副院长,说得起话,他推荐的是挂靠他所在民主党派的装修队,报价十二万元;懂行的人认为这数字差不多,可以成交。不料半路上杀出了程咬金。“穷凶极恶”介绍来他的关系户装修队。眼看老秀才拿下工程已经如探囊取物,“穷凶极恶”脑瓜一转,对后勤院长大炮说,自己介绍的施工队报价八万元。既是如此价位,当然很是理想。这样,“穷凶极恶”的关系户装修队就硬生生地抢走了工程。到嘴的肥肉被夺走,老秀才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老秀才早就对自己的党派装修队吹牛说:我当院长,这点权力还是有的!结果呢,煮熟的鸭子飞了。老秀才自觉颜面尽失,气得不顾影响地骂起了粗话:“他妈的!我这个院长算个球!有职无权!”他暗暗地给大炮记了一笔账。中标的装修施工队即刻动工,工程进行到一半,施工队要求追加四万资金,说设计修改了;此时不予追加怎么得行?只好追加了四万。工程到收尾阶段,他们又要求再追加四万元,理由是材料涨价了。最后餐厅装修花了十六万。这件事使大炮对“穷凶极恶”有了看法。

而那位基建科长“十恶不赦”也非等闲之辈。在学府修建车库之时,他以基建科长的职权,和包工头作了交易,美美地捞了一笔。修车库是个小工程,人们估计十恶不赦得的好处有五、六万元之多。对此学府领导层没有任何反应。因为那时老佛爷主政,他既颟顸又无能,学府里烂事一大堆,他懒得管,也没有能力管;而平庸的老农民副院长正忙于纠集一帮人打击势单力孤的老兵副书记,哪有心思管别的?神仙打架,学府办不了学习班,整个学府处于瘫痪,因此上上下下没人对十恶不赦的事情感兴趣。

车库修好了,可是包工头声称学府欠他十几万施工款,他必须扣下两间车库和楼上一间房作抵押,声明什么时候结算清欠款什么时候交房。更奇的是,车库的设计图纸,施工资料全不见了;大部分的账单是白条子。还有蹊跷之处,这座车库竟没有在城建部门办理准建证,因此在法律上它是违章建筑。人们说修车库其中有大大的猫腻。后来大炮调进学府,一度想和包工头结算车库账目,可是根本无处下手,只好继续作为遗留问题摆在那里。传说“十恶不赦”自己在外面开矿,资金周转吃紧,于是铤而走险,从修车库的工程款里拿了一笔。因为心里有鬼,十恶不赦唯恐东窗事发,于是更加急于一钻打下去就是富矿。他打算发了财就金蝉脱壳,远走高飞,这样盘算着,他就更加吊儿郎当,不好好上班,为后来被勒令退职埋下伏笔。

十恶不赦的运气实在不好,他的矿就像是一个黑洞,他不停地投入资金,却始终见不到高品位矿石的影子。懊丧之余,适逢学府要办公司,他找大炮院长,说他想承包办公司。大炮自然十分警觉。十恶不赦和穷凶极恶胆子忒大,公司交给他们搞,容易出问题。

此外还有几个人选,可全是勇气有余,才干不足的人。例如新近合并到学府的前民办大学的一位科员,跃跃欲试。但他的魄力与胆识还很差火候。学府的医生又兼任总务处副处长的田老板,也很想当公司总经理。但是他太老实,又特别心软,自己搞药材生意,结果是拉了一屁股的账。大炮觉得他绝对不是合适人选。学府还有几个能人,应该可以胜任工作,可是他们不愿意出山,甘少侠就是其中之一。大炮和他们谈过,他们说自己只想平平静静地过小日子,不想折腾,不想过得很累;甘少侠呢,已经打定主意在政界发展,不想去做一名老板。

(五)

大炮为公司经理人选冥思苦想,绞尽脑汁。他也曾设想由自己挂个名,行使监督之权,不管谁当经理,都不能够恣意妄为。他还设想搞一个公司章程,以制衡未来的经理。制定章程是个细活,大炮院长看了不少类似的东西,又找了几个人粗拟了几条,然后字斟句酌,反复推敲,以保证万无一失。总之一句话,未来的公司不能失控,要透明,要创造效益而不是制造亏损,要保证学府职工有可观的分红,而不干扰学府主体班的教学秩序,等等。

有人建议大炮院长,公司经理人选应该在院内公平竞争产生。要进行公开答辩和质询,然后签合同,定规则,立军令状。大炮闻言大喜,一拍大腿,说:高家庄的干活!高!既端了高家庄的老窝,又解了马家河的围,高!高!实在是高!他欣然接受此项建议,满怀信心地、紧锣密鼓地筹备竞标和答辩。院内职工也议论纷纷,推举合格人选。想当经理的人,更是展开各种各样的造势。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苍鹰更后。为办公司大炮院长投入了很多心血和精力,到头来却变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而且还背上骂名,说是他积极主张办公司,结果公司肥了个人,坑了国家和学府。

突如其来的总经理

(一)

话说这厢里大炮院长筹办公司,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做了很多铺垫。登记注册,营业执照,都已办妥。水到渠成,眼看公司呼之欲出,学府职工欢欣鼓舞,有人已经把公司未来发放的红包纳入自己的消费计划。忽然,霹雳一声震天响,半路上又杀出个程咬金。

四月某日,并非周四学习会,全院职工却被召集到一个教室里,说是有重要事情。众人不知有何文件要传达,亦不知发生了什么非常事件。人们惴惴不安,三三两两走到教室去。职工到齐后,老农民院长清清喉咙,一脸严肃地宣布:学府党委决定,任命庄育英同志为“桥宇”公司总经理。旁边不知是谁人提醒他,是“啸宇”公司。老农民不高兴被人纠正,因为并非他认错了字,他老家的方言就把“啸”读“桥”嘛。不过他迟疑片刻,还是纠正了自己的读音,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任命庄育英同志为“啸宇”公司总经理。

此项人事任命一宣布,满座皆惊,人人感到突兀。众人四下里张望,却见最近在学府里很少见到人影子的庄育英,此时赫然在座,面带羞涩之情。在场职工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没有听说庄育英要竞争总经理呀!她行么?不是要公平竞争,公开招标,公开答辩么?怎么就直接任命了?搞的啥名堂?倘若不是“党委决定”四个雷霆万钧、掷地有声的字,教室里肯定是一片哗然。现在,尘埃落定,既是党委决定,谁敢怀疑、反对?那是反革命!因此,老农民宣布任命过后,没有人站出来公开质询老农民。众人小声叽叽喳喳,不约而同都把目光投向大炮,却见大炮院长满脸沮丧。大家更是满腹狐疑,疑窦丛生:不是大炮在筹办公司么?他怎么不讲一句话?怎么回事呢?

这时,只见庄育英风光十足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不过和众人惊讶的眼神一对接,她心慌意乱了,赶快避开人们的目光,磕磕巴巴表态,说:感,谢党委的,信任。决不辜,负组,织的期,望。一,定办,好啸,宇公司。说毕要坐下去,又直起腰来补充说:欢,迎同,志们踊,跃参,加啸,宇公,司的工,作。接下来没有人再说话,老农民一挥手:散会!

正是所谓:池塘里青蛙不开口,哪一个虫儿敢出声?百兽之王没有一个吃草的,是女人就有三百斤朝天力!

(二)

散会了,职工们默默地走出教室,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吱声。他们并非已经预见到庄育英要做什么,只是长官们如此把大家当猴儿耍,太过分了。试想,主管后勤的大炮院长公开透明地张罗筹办公司,公示大家要通过民主程序,物色经理人选。好几位职工跃跃欲试,打算逐鹿中原;即使不想竞争经理的人,也开动脑筋,集思广益,纷纷出谋划策。毕竟关系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嘛!结果倒好,你们黑箱作业,既不征求意见,甚至连一个公示的走过场都没有,就任命了。那女人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当然,这都是些心里的想法,顶多会后交头接耳说说。人们保持沉默,敢怒不敢言。因为,喊叫没有用,上面定的!懂吗?党委决议!党!谁吃了豹子胆敢对党说三道四?!你老百姓不服,徒唤奈何!

虽然自从筹办公司以来,一直有多位职工对办公司兴趣盎然,想做商海的弄潮儿,庄育英也在会上表示欢迎学府职工加盟啸宇公司,然而事后却没有一个职工去找庄育英申请参加她的啸宇公司班底。按说公司是学府的,应该由庄育英挑选几名学府职工组成一班人马,在学府行政当局认可后,为学府大干一番事业,可是事情完全不是这样。庄育英当时仅仅是象征性地邀请过一两个同事去她的公司,可他们婉言谢绝了,也算是表示对庄育英冷手抓热馒头行为的不齿。

谁知那庄育英邀请学府职工加盟的话根本就是口是心非,是虚情假意。她早已在外面招兵买马组织了一帮人等着进驻公司呢!学府同事拒绝来她的公司,正中她下怀。或许大家虽然没有先见之明,可是凭着直觉,知道她并不希望学府同事掺和进去。啊!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的,不知老佛爷老农民两位院长大人为什么鼠目寸光、有眼无珠?

(三)

我后来听到的情况是,全国经济大潮推动各级行政事业单位纷纷下海,大办公司之风方兴未艾。庄育英身边有个神秘的高参,凭他灵敏的嗅觉,知道机会来了。他像一只狡猾的老狐狸,早就伏在暗处死盯着学府这个肥胖的猎物。学府办公司的设想刚提出,他就叫庄育英去北京,用的名义是照顾在北京看病的老佛爷。他教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庄育英去北京一个月,又匆匆返回兰州,因为公司筹建工作已经开始,万万不可坐失良机;何况老佛爷已经被她搞定。在神秘高参耳提面命的指点下,她马不停蹄地找主管行政的老农民院长,要求把公司交给她办。庄育英知道老农民院长和大炮院长面和心不和。老农民一心要把学府经营成自家的私人领地,不容他人置喙,岂知“嗖嗖嗖”,一连来了两个新的副院长和一个副书记,后面还有副院长要来呢!另外还要加一个书记(此时老佛爷是书记名义)呢!老农民的一统天下梦就此画上了休止符。甚至,常务副院长的头衔老农民也没有搞到手。可想而知,鸡肠小肚的他心里是如何忿忿不平;于是老农民的潜意识里不无“既然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的中国式思维在活跃。再说前一年搞整顿住房,大炮得罪了他的香饽饽,那学府四大美女之一的娇滴滴的小娘子,从此他就和他结下了梁子。现在呢,好干实事的大炮院长又在热火朝天地办公司,此举深得民心,老农民一人当家作主时想都没想过如此大出风头,因此看在眼里,气在心上,妒火中烧,自不待言。此时庄育英神秘地来找他,还带着他最喜欢的厚重的礼品。她对他如此这般一说,句句话说在他的心坎上。他老农民哪怕不为别的,只要能借机打大炮一闷棍,他就干。本来党委决定办公司是后勤工作,由后勤院长大炮主持,老农民不该插手,现在庄育英怂恿他,提醒他,你是排名在前的主管行政的副院长,办公司不光是后勤问题,也涉及行政体制问题,因此应该由你来管。老农民一听,言之有理,名正言顺,冠冕堂皇,于是二话不说,硬生生地管起办公司的事情了。庄育英求他,他就径自答应庄育英担任未来的公司的总经理。

此时大炮尚不知道政变已经发生,还在埋头考虑公司总经理人选的产生程序呢!

(四)

老佛爷书记兼院长从北京回来了,老农民和庄育英联袂到老佛爷府上商讨公司问题。老农民对老佛爷慷慨陈词:庄育英同志政治觉悟很高,工作能力很强,庄育英同志性格泼辣,作风正派,庄育英同志经验丰富、人才难得,庄育英同志是办公司的最佳人选,庄育英同志定能把公司办得红红火火……。

其实老农民那时大概还不知道,庄育英早就在北京把老佛爷书记搞定了,当然她对老农民只字未吐;她要的是老农民心甘情愿地在老佛爷面前替她吹嘘。她有对付他们的好手腕。老农民向老佛爷汇报完毕,庄育英就嗲声嗲气开口了。她一会儿吹嘘老佛爷英明,德高望重,深受群众爱戴;一会儿吹嘘老农民有魄力,思想解放,德才兼备,文武双全,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她边说边咯咯地笑,还作出万种风情撒娇,时不时给老佛爷抛个眉眼,给老农民送个秋波。不过一袋烟的工夫,老佛爷和老农民就一致决定公司交给庄育英办。

这糊涂的老佛爷书记明知大炮院长正在受党委委托,筹建公司,有关办公司的事情至少应该先和大炮院长通气,可是他却当场拍了板。不如此,人们怎么说他糊涂昏庸呢!

庄育英要求老佛爷开党委会,过一下手续,以便符合程序和具备权威性。而且她要求火速召开党委会。老佛爷书记满口答应,老农民院长连连点头称是。隔日老佛爷就到学府来主持党委会议。党委会就三个人:老佛爷是书记(他还是某民主党派首脑,所谓交叉党员身份),老农民和大炮是委员。会上老农民正式提议庄育英同志主持筹建公司,老佛爷表态支持。大炮院长事前并不知这是党委开会,也不知让他来研究什么,听他们如此一唱一和,如遭突然袭击,一时反应不及,只好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他后来表示,当时如果不特别说明是开党委会,只是三个院领导碰头议事,那他一定会据理而争;可是一说成开党委会议,他的组织性纪律性立刻到位,不好对既是多数又是上级的意见进行争论了。当然,兴许这是他事后的辩解开脱之词。估计庄育英也拉拢了他。传说这期间她乘大炮院长家因有事情、经济拮据之际,主动借给大炮院长五千元,以示他们交情不薄;她还再三表白要服从大炮院长的领导,干好工作,好好恭维了大炮一番。于是,在老农民提名庄育英为公司总经理人选时,大炮抹不开情面,不好意思再表示反对态度,因为那太得罪人。

为什么庄育英要求开党委会而不开院务会?这里面大有讲究。原来这也是那位神秘高参老谋深算的策略。须知老秀才院长是党派人士,他以高傲自大、刚愎自用和固执己见著称,对目不识丁的庄育英根本没有好感。如果开院务会,保不准这位拗相公会捣乱。而开党委会,就可以把老秀才拒之门外,不容他多嘴多舌。庄育英对这个老秀才,可能连几句甜言蜜语都不送,他其实无足轻重。庄育英对各位领导的脾性、相互之间的关系了然于心,加上神秘高参运筹帷幄,所以才能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将学府几个头头分化瓦解、各个击破:该打的打,该拉的啦,该利用的利用,该游说的游说,该挑拨的挑拨,该绕过的绕过,该给好处的给好处。对付学府这帮草包领导,她游刃有余,小菜一碟。至于庄育英除了给大炮有所表示以外,和老农民、老佛爷之间有何猫腻,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五)

党委正式宣布任命庄育英主办公司后,应几位老处长的要求,学府开了一次“处长听证会”,和庄育英共同讨论啸宇公司的承办问题。会上大炮院长和处长们质询庄育英几个问题:公司如何经营?公司打算如何用人?财务如何管理?这也是大炮筹办公司以来常思考的主要问题。几个问题竟然问得庄育英张口结舌,不知所措,压根儿不会回答;当然也因为她另有天机,但那是万万不可泄漏的,所以她拒绝回答听证会提出的所有问题。处长们纷纷摇头。老农民则赶紧打圆场说,这些问题下去再说,下去再说。

那几天,几位已经离退休的院级处级干部私下提醒老农民,这样搞公司,事情要乱套,还是办招待所的方案可行。但是老农民铁了心要让庄育英大展宏图,过去一向谨小慎微的他此时一口一声“要搞活,胆子要大些”。他告诫离退休者老干部,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忧心忡忡的老同志们只好闭起嘴巴。

开过处长听证会的次日,庄育英给每位院长送了一份学府和啸宇公司的合同书。大炮院长还以为这是她起草的合同草稿,就边看边提笔修改。他发现合同只写庄育英的权利,对其义务只字不提。尤其要命的是合同提出公司未来的利润分成,公司留五点五成,上交学府四点五成,可是却只字不提如果没有利润,应该怎样?甚至明明有利润却谎称亏损又怎样?这都是会扯皮的事。合同还赫然写明公司的法人是庄育英,而不是学府主要负责人。这就是说公司完全是独立的实体,学府无权干预它的人事权和财务权,学府只能履行义务:为公司无偿提供资金和房地产。大炮院长认为这个合同问题甚大,所有条款都是单方面的,就更加仔细地对这合同书大删大改。

(六)

大炮院长根本没有想到,庄育英拿出来的是已定稿,成品;更没有想到,就在他伏案修订这个合同的同时,老农民已经没有改动这份合同上的一个字,大笔一挥就在合同上签了名。庄育英拿着老农民签了字的合同到办公室去盖公章。办公室主任甘少侠看过合同,觉得很不对劲,他学过法律,拿到律师证书了,怎么能掂不出这事情的份量?这岂不是把学府资产割出一大块白送给个人么?他要求先把合同留下来,让几个院长再研究一下,因为合同应该由双方起草,公司名称也应由院长会议确定。谁知庄育英立马发了脾气,说,你什么意思?党委已经定了的事情还研究什么?你盖不盖章?甘少侠主任只好打电话请示主管行政事务的老农民院长,向他说明事情的严重后果,老农民只说:“你把公章给盖上!”甘少侠拿着公章左右为难,庄育英一口一声逼他赶快盖章。她恼怒地说,有主管院长的签名,你也打电话核实了,签名不是我伪造的,有院长的电话指示,你为什么不执行?她还挖苦道,你是院长么?甘少侠主任挡不住,万般无奈,只好给盖上公章。

章子盖了,庄育英又拿出她自己起草的“学府关于任命庄育英同志为啸宇公司总经理的决定”的文件,要甘少侠加盖公章。她原本就是办公室人事干部,草拟文件是本职工作,再说老农民的签字也赫然在上,甘少侠主任无话可说,也盖了公章。庄育英拿上盖了公章的合同和文件,一扭屁股走了,她很忙。

这里甘少侠主任百思不得其解,他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出庄育英是个干大事的人呀!她哪里那么大神通呢?她的智商能起草出那样深藏玄机的合同么?再说过去人事任命文件,庄育英都写不出来,何以关于她自己的任命书,格式、用语非常规范,效率之高,匪夷所思。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只管摇头。他又想,老农民为何那么轻率地签字呢?

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学府要出大事了!这样想着,甘少侠主任只觉得后背冒出一股寒气。

据信合同和任命文件,都是庄育英的神秘高参亲手炮制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苍鹰更后。如果说公司是蝉,那么“穷凶极恶”和“十恶不赦”直至老农民、老佛爷、大炮他们统统都是螳螂,而庄育英就是黄雀,那位神秘高参,则是深藏不露、虎视眈眈的苍鹰!

总经理身世之谜

(一)

学府开办公司,大炮副院长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筹备并在考虑总经理的人选,却万万没有料到半路上突然杀出一彪人马来。老农民副院长举重若轻地一举夺了大炮的主持筹备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学府党委名义,宣布任命办公室人事干部庄育英为公司总经理。庄育英自作主张给公司取名“啸宇”,她要单枪匹马的干活,不要学府的一兵一卒。变生不测,事出意外,不光是办公室主任甘小侠纳闷,庄育英为何不按大炮院长设计的程序公开竞争公司总经理职位,却在背后秘密活动,使用极不光明磊落的手段独霸公司?而学府职工也在议论纷纷,庄育英如此迫不及待地独占鳌头,哪里能没有名堂?对她兵贵神速地拿下总经理之权,众人尤其心生疑虑。但是没办法,党委决定,谁敢说“不”?

那几天,人们私下谈论的,全是庄育英。关于她的为人处世,她的神秘身世,她的奇怪家庭,她的特殊本领。过去她在学府里的形象是模模糊糊的,现在各方面的信息收拢在一起,事情开始清晰了,其面目渐渐地浮出水面。原来此女确非等闲之辈!

为了撰写我的“学府故事”,我四处搜集庄育英的传闻。我有闻必录,不惜“捕风捉影”,林林总总收集了不少素材。关于庄育英的故事,有些很精彩,很有戏剧性细节,有些则只是梗概,仅有蛛丝马迹,缺乏饶有趣味的生动的、形象的情节。于是我大胆作了类似解构主义的技术处理。如此一来,某些地方就有点像小说了,离开了纪实应有的面貌。我感到惶惑。不过我认为我只是在无关紧要之处做了合理的虚构,应该没有背离生活的“历史真实”;特别是在涉及他人的私生活时,我信手写那么几句符合一般人行为模式的话句,为的是情节上的连贯和增添一点生活气息,并非我真成了萨勒日笔下的瘸腿魔鬼,能够无所不在地窥探任何人的私密。

(二)

我听到的庄育英的身世是这样:她是凉州一个穷苦农民家的姑娘,上了三四年小学,大概刚满十七岁就嫁到清源煤矿,做了一个矿工的妻子。

恰好我本人也有过当煤矿工人的经历。我是在兰州近郊的哈岗镇煤矿当了多半年的井下矿工,又当了多半年煤矿矿部的通讯员。我父亲也一直在煤炭系统工作,我家在矿区也住过七八年时间。因此对煤矿工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可以说耳熟能详。

煤矿工人,俗称“煤黑子”。新社会工人阶级地位相当高,矿工享受特别待遇。即使在全国人民挨饿的三年困难时期,从事特重体力劳动的煤矿工人也能每月保证五十六斤口粮,还有一斤红烧肉,一斤白糖的福利;还有凭票供应的较好的烟和较好的酒。但是煤黑子总是煤黑子,下井不仅累,脏,而且有生命危险。所以煤矿工人一般讨不到城市姑娘做老婆。讨老婆只能找农村姑娘。我们哈岗镇煤矿的工人,很容易娶到邻近临洮县的农村姑娘。须知农村姑娘只有嫁给有城市户口的人,才能改变自己的悲惨命运。是的,是悲惨命运,我没有过甚其词;所谓“人民公社是天堂”的话,那是哄人的鬼话。

哈岗镇煤矿的工人娶临洮县农村姑娘的很多,那清源煤矿的工人,则娶凉州或是清源县的农村姑娘,都是矿区邻近的农村。总之可以判断,庄育英就是如此这般地从农村嫁到煤矿的。她脱离了公社苦海,吃上了国家供应粮,仅此一点,说明她还是很有能耐的女子。

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煤矿工人的妻子,除了服侍丈夫吃穿、生儿育女外,必须抽一定的时间到锅炉房的废渣堆或是倾倒煤矸石的场地上拣拾尚未燃尽的煤渣或漏网的炭块。捡着捡着,只要没人看见,胆子大的女人就跑到选煤厂上偷几块上好的大炭块。寒冬腊月里拣煤渣,很受罪,但为了补贴家用,矿工家属几乎无人轻视这个副业。油水大着呢!机灵的女人,连偷带拿,每天可以运回上好的炭块十数斤,烧饭取暖,完全不必花钱买。本来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天公地道。我在哈岗镇煤矿目睹过矿工的母亲和妻子儿女在选煤厂上捡煤渣的壮观景象。尽管有护矿队驱赶和捉拿,也不能阻挡老太太和年轻媳妇们勇往直前。鲁迅先生曾满怀同情地写到“捡炉渣的老婆子”,江青的《红灯记》也有“提篮小卖拾煤渣,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唱词,这都说明捡煤渣作为穷人的生活方式,由来已久。相信庄育英也操过此业,她肯定有过和驱赶她们的护矿警察周旋,或调情的记录。

(三)

庄育英到煤矿,那正是文革岁月。煤矿经历了短时间造反夺权的混乱,很快实行了军管,生产和生活秩序基本正常。庄育英结婚早,婚后不久就生了女儿,紧接着儿子也来到世上,而庄育英此时才二十出头,还是一位通晓风情的妖娆女子。有儿有女,生计开始日渐艰难,不料大祸又从天而降:庄育英的丈夫在一次冒顶事故中两腿被砸伤,从此不能下炕。那时伤残矿工还是很受优待,可以吃劳保,享受种种福利;庄育英里里外外一把手,成了这个不幸家庭的顶梁柱。尽管庄育英能吃苦会持家,可是一家四口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每月开工资的日子,庄育英早早就去劳资科代替不能下炕的丈夫领取劳保金,自然也就认识了劳资科的人。

劳资科有个副科长名叫燕孝贵,四十出头,五短身材,南方人,很精明。他原是一个普通技术员,因为和造反派以及军队支左人员都能保持良好关系,所以刚刚被提拔当了行政干部。这燕孝贵有一大嗜好:好色。他是全矿有名的拈花惹草、寻花问柳的高手。庄育英那时年纪轻轻,伤残的丈夫失去了性能力,她红杏出墙,只是时间问题。说起来庄育英姿色并不十分出众,但她于男女风情早已驾轻就熟。二十岁刚出头的她提前进入“如狼似虎”的阶段。她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气息,散发着浓郁的女人味道,荷尔蒙在她身体内发酵,她好似一只熟透了的香酥梨,凡是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见了这样的女人都不可能不产生冲动。燕孝贵很快就认识了来领劳保金的庄育英,他第一次看见庄育英,就色迷迷地盯住她的身体不放,还口水嘀嗒,心想这是女人中的精品,十足的尤物。“猎艳”经验老到的他岂能放过庄育英?于是他对庄育英家庭的不幸和生计的艰难表示非常的同情,他说他一定要想方设法帮助她。庄育英对燕孝贵感激涕零。她注意到燕副科长虽然是个矮子,却是美男子,须知女人都认为,四十岁的男人是极品,是一朵花嘛!她懂。何况人家是副科长,那是矿上的大官呢!她很兴奋,就羞答答地多看了他两眼,传递了某种信息,对他有所暗示。一来二去,燕孝贵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庄育英勾引到手。两人相好上了,很快打得火热。一个是情场老手,一个是闺中怨妇,一个是西门庆,一个是潘金莲,关系顿时如胶似漆。燕孝贵安排庄育英当了临时工,让她到煤矿食堂上班,当了帮厨。

庄育英在食堂给下井矿工做饭。矿工都很粗野,井下没有女人,因此在班前班后,女充电工,女炊事员是他们所能打交道的罕见的异性,同她们打情骂俏、说露骨的脏话是矿工们主要的业余文化生活。相信在这样的环境里,庄育英的胆量、脸皮经受了历练,未来她能把这些经验派上大用场。

(四)

燕孝贵狡黠诡谲,庄育英脸厚胆大,两人相好,胆子越来越大,以至于干脆不避嫌。不久,他们的婚外情成了清源煤矿公开的秘密,清源煤矿的西门庆和潘金莲,是当时煤矿职工茶余饭后的热门谈资。默默无闻的庄育英因此名声大噪。据说燕孝贵的夫人也曾严厉谴责丈夫对她的背叛,很哭闹过几回,但是妻子的闹腾很快被燕孝贵降伏。至于庄育英的丈夫,得知戴了绿帽子,也只能卧炕以泪洗面,还能怎样?再说庄育英待他着实不薄,端屎倒尿,任劳任怨。

庄育英的日子好过得多了,伤残丈夫的饭菜也越来越有质量。庄育英毕竟农村出身,纯朴的道德观念和做人的良心还是有的。尽管世人骂潘金莲“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可是庄育英绝没有为了和燕孝贵苟合,萌生害死丈夫的念头。她对丈夫感到内疚,因此尽量每顿饭有肉有酒,使伤残的丈夫渐渐忘记了绿帽子的耻辱,而时时热泪盈眶。逢年过节,燕孝贵都要代表组织,去到庄育英的干打垒的小土屋里慰问伤残工人,送上当时很稀罕的麦乳精等等营养品。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躺在床上的残疾人也看出名堂了,他想自己是残疾人,认命吧。人们讥刺他是武大郎的话,早就传进他的耳朵了,对此他很愤怒,不过只能忍气吞声。这对这对狗男女是极大的鼓励,他们更急肆无忌惮了,也更加情投意合了。双方惊奇地发现,彼此在性格上完全可以优势互补、珠联璧合,因此常有相见恨晚之感;炽热的情人关系一旦遭遇历史机遇,必定可以升华为事业上的精诚合作的伙伴关系。

话说四人帮一倒台,旧的用人标准作废,业务能力强的人开始大受重用。燕孝贵脱颖而出。他不断地跳加官,一两年内竟执掌了清源煤矿的矿长大权。庄育英则由一名普通工人家属,被招工和以工代干,又入团又入党,从此正式吃上了皇粮。燕孝贵执掌大权以后,煤矿经营大为改善。但他的享受特权,贪污受贿,奢侈腐化和独断专行,遭到干部职工的强烈反对。庄育英和他的关系遂成为反对派攻击他的靶子。反对派力图以道德败坏、生活作风糜烂为名把燕孝贵拉下马。在这种背景下,燕孝贵深思熟虑之后,经过一番活动,把庄育英调到兰州,也就是省委新成立的老农民当政的专门制造皇帝的新衣的学府。

(五)

关于庄育英怎样调进学府的,甚至连老农民也不甚其详。几位处长觉得很奇怪,因为在庄育英调动期间,学府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声称庄育英来路不正。老农民于是专门派人去调查,但调查却没有结果。据知情人士透露,庄育英调进学府时,人事局的调令证明她是正科级干部;可是随后一翻她的档案,却发现她是普通工人身份。学府正在惊异,庄育英的转干手续就由清源煤矿送到了。这就是说,庄育英被提拔科长在先,而以工转干在后,程序完全颠倒。可见她确实神通广大。

据说庄育英在离开清源煤矿时和伤残丈夫办理了离婚手续。在这一点上她很仁义,这再一次证明她根本不同于那个弑夫的淫妇潘金莲。庄育英提出两个儿女全部由她抚养,丈夫也无须支付儿女的生活费,她对丈夫日后的生活也做了某些妥当的安排。对如此的家庭如此解体,左邻右舍老街坊们对庄育英议论不一,有的鄙夷,说她恬不知耻;有的称道,说她有情有义。有人说,庄育英身上确实有一种可以称之为江湖义气的东西,对离婚的处理就很能证明这一点。

庄育英到了兰州以后,她和燕孝贵的关系在他们的私人小圈子里公开化了。燕的儿女视庄育英为自家人,他们的母亲也默认了庄育英的特殊存在。据说燕夫人这样自我解嘲:“成功的男人不会只满足于一个女人”。庄育英的一儿一女对燕孝贵也很尊敬,很有礼貌。庄育英在燕家的地位,像是“侍妾”,又像是数年后贪官奸商时兴的“二奶”,但又不完全像。反正燕孝贵和两个女人以及她们的儿女,大家都能和睦相处,相安无事。这件事的解决,外人便可知燕孝贵的手段的老到和庄育英挚爱燕孝贵是如何死心塌地;她可以把名分放在一边,只重视实质性的内容,因为她爱他;她相信她能够转正,有朝一日她能够登上清源煤矿矿长夫人的宝座。

(六)

燕孝贵精明过人,他把握时代脉搏,决心当“先富起来”的弄潮儿。他幕后策划,在白银市开办了一家残疾人工厂,资金当然来自他清源煤矿矿长的特批,厂长就由庄育英担任。这是燕孝贵送给爱妾的一份大礼。残疾人厂在当时享受很多政策优惠,自然是邓朴方的康华公司引领时代潮流而使然。燕孝贵认为这就是机遇,所以及时跟进。而庄育英也热衷于此事,这或许与自己原先的丈夫成了残疾人不无关系。庄育英在学府分到一套房子,她和燕孝贵明来暗往,从此不再受外界的干扰。燕孝贵在清源,庄育英在兰州,残疾厂建在两地之间的白银,距两地都是个把小时的车程。俩人身有公职,却在避开公众耳目的地方开办私厂,人不知鬼不觉。燕孝贵的老谋深算,由此可见。学府职工经常看到有人出没庄育英家,究竟是何关系,庄育英从不对学府同事解释,学府也无人去打听这类事。尽管庄育英此时是学府的人事干部,可是她的心思主要放在办厂上面,学府的事务,她仅是做到应卯。一有机会她就往白银的残疾人厂跑,所以老农民组织的学府职工节日去公园玩的娱乐活动,经常不见庄育英的身影。

邓朴方由于献身残疾人事业,获得联合国颁发的人权奖;但是燕庄二人的残疾厂没有产生效益,渐渐支持不下去了。原因在于燕孝贵当矿长,千头万绪的事情太多;并非他的精力全部投放在煤矿的产量、安全和销售上,燕矿长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精力花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怎样拉帮结派、招降纳叛,怎样巴结上司、安抚群众;怎样制服不听话的人,怎样整垮潜在的政治对手,将他们分化瓦解、挑拨离间、各个击破,最后置他们于死地;怎样确保自己的权力万无一失,不被他人觊觎。做这些事要花费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要绞尽脑汁,要呕心沥血,要挖空心思,要搜肠刮肚。所以要他燕孝贵操心一个小厂子,根本顾不上,他只能抽空给庄育英面授机宜,指点一二。可惜庄育英的强项不是办厂,她完全不懂经营,她把燕孝贵的点子用于实际,总是阴差阳错,事与愿违;这就是所谓播下龙种,长出跳蚤吧?厂子终于办不下去了,燕孝贵无力回天,盘算来盘算去,觉得小打小闹没劲,应该寻找大干一场事业的切入点。

正是:那个耗子不偷油?谁家猫儿不吃腥?心不明来点何灯?意不明来颂何经?

(七)

说话间就是经济狂飙风起云涌的九十年代。燕孝贵等来了他和庄育英联手大展宏图的时代。某次俩人欢快过后,庄育英随口提到学府职工在嚷嚷办公司,燕孝贵的耳朵马上竖了起来。他一拍大腿说,机遇来了。他让庄育英给他详细介绍学府的硬件环境和几个院长的脾性,略一思忖,就对庄育英说,学府是一个大蛋糕,完全可以切割一大块据为己有。庄育英似懂非懂,燕孝贵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最后特别说几个院长是笨蛋,我们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庄育英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想到自己无需用吹灰之力,就能搞到数百万国有资产,禁不住放声浪笑。接下来俩个脑袋凑在一起,他给她详加策划,面授机宜,叫她对几个饭桶院长实施各个击破的手段,全部拿下,让他们任命她为公司总经理。庄育英连连点头,她虽不是经营工厂的女强人,却是可以在庸官贪官阵里纵横捭阖的骁将,燕孝贵密授予她的锦囊妙计她轻而易举地做到了。随即燕孝贵给公司取名“啸宇”。“啸宇”是什么?庄育英不懂。燕孝贵对她挤眉弄眼,比划两下,说,明白么?庄育英恍然大悟,打着他说,你真坏!燕孝贵又亲自起草了公司和学府的合同,还起草了学府任命庄育英为啸宇公司总经理的文件草稿,他要庄育英马不停蹄地办妥一切。

庄育英驾轻就熟,很快大功告成。前后几个环节,都是燕孝贵一气呵成。

庄育英有这样一位神秘的高参,也是学府的一大劫难。可悲的是,老佛爷、老农民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和个人恩怨,将诺大的学府拱手送给了庄育英。

燕孝贵要让庄育英在学府里淘到她的第一桶金,他要把她扶上马,送一程,那样庄育英会对他的大恩大德将再度感激不尽,他对她也算仁至义尽了。此时他已经另有打算,须知庄育英已经四十三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小活寡妇了;和他身边不断出现的年轻姑娘相比,庄育英越来越没有吸引力了。当然,心里的这些想法,他对庄育英可没有丝毫的流露。因此上,如果说庄育英是伺机捕食那些全神贯注地捕蝉的螳螂的黄雀的话,那么燕孝贵则是躲在最后面,要对黄雀采取行动的苍鹰!就是这样一个食物链条。

《自由写作》第59期【纪实文学】

阅读次数:11,901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