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时代挽歌(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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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

公元前270年鬼节——蜀郡

只有你不会死于战乱.因为你有一副好嗓子。你是为唱挽歌而降生的,全体将士的灵魂都交给你了.我们猛攻敌人的右翼,你从左翼突围,会得救的。记住中立国的界碑,记住“巴人村”三个字那边的居民从古至今还没有一个死于战乱。把大家的护身符都带上……别哭……你不应该哭……你将是战争中唯一幸存的军人。

我们的身躯猛攻敌人的右翼,我们的灵魂随你从左翼突围.在远离家乡的地方,你就是家乡,在远离情人的地方,你就是情人;在远离祖陵的地方,我们向你顶礼。现在的战场将来是什么?农田?沙丘?城堡?汪洋般滚滚的人头?还是一片浑沌,什么也没有?满月多大呀,多肥呀,像女人的奶子夹在两座岩间,足有十层宫殿那么高.你要站在同样的高度为我们唱。……挽歌……挽歌……挽歌……挽歌……直到人类都死绝,直到你被苍天从人的形体内抽象出来,成为一种共呜,独白,对白,多重独白和对白的共鸣。你要把我们囚禁在一种曲调、一个空间,一根永不衰竭的鸡巴里,世世代代.舒服,舒服,吹长笛的风沿着地平线按摩我们的背,死是多深的恶习呀。哨兵也困了,墨绿色的芭蕉云笼罩着他,淡淡的血腥中,渗出一股土酒的酸味。蜿蜿蜒蜒的壕沟……多少次战斗,多少次内乱和屠杀……弟兄们,准备好啦?呸,永别了!永别了,永别了……

我们已经听见了自己的挽歌。

公元1989年国际儿童节——亚洲海岸

死是一种冲动,如同爱;死是一种恐惧,如同爱;去死吧!去爱吧!像集体自杀的鲸鱼搁浅在礁丛里,互相依偎,互相喃喃,“永别了!永别了,永别了……”

公元前201年中秋节——垓下

兵啊,我率领你们做梦,把人头灯笼一路挂拢天涯,我说打完了这仗就衣锦还乡

谁知仗永远打不完。人越杀越有瘾,上瘾的屠夫没功夫想家。把哭瞎双眼的爹娘揣在怀里,杀人就是烧香磕头,杀人就是娶媳妇。一顿乱砍,满裤档精血,接下来是阳萎、休妻、迅速作古,好让一个叫司马迁的阉鸡编成史书

读书人俯首写不读书的人,吹得好啊,史马迁,老项赏你一对卵蛋

公元1940年5月27日——英吉利海峡

我的朋友,马其诺防线彻底垮了,兵败如山倒,整个欧洲都在撤退。敦刻尔克海滩被压沉了。敌机狂轰滥炸,军舰起火,橡皮艇像五颜六色的饺子下入浩瀚的汤锅。卧倒!卧倒!看看那些叽哩哇啦的杂种!死到临头还抱住野婆娘不放。焦糊的块七零八落,像一滩滩魔鬼的粪便令人恶心.我的朋友,抬担架的中国人真可怜,我们要下海到不列颠去,到那个语言不通的鸦片王国去。战时广播里,隔水传来丘吉尔颇具诱惑力的大笑。故乡多遥远啊,云一朵接一朵朝东飘,有位叫林则徐的伙伴怆然自刎,双目如卵,他的魂魄背道而驰,返回1839年的虎门。那次海葬,所有的中国人都低下头,共同牵开一面黄龙旗,我们著名的尸首僵挺惨白的旗心,缓缓融于水。鲨鱼的大队远道而来,门齿发出切割卷心菜的嚓嚓声。我们把死者遗留的蓝布衫挑上竿头,来回招摇,苍白的寂静从动荡里升起来,升起来,天上悬满石头人,我们的瞳孔落满了石屑。我们对轰炸机视而不见,对梵提冈教皇和德国鬼子视而不见,对趴在桅楼顶惊呼的上校视而不见,我们唯一的想法是度过岁月

我们要下海到不列颠去,到伦敦、剑桥、泰晤士河畔去生儿育女。哪怕这个星球立刻完蛋,我们也要拼死横渡空洞的海峡,到天王星,海王星和冥王星,我们要活着见到那新的孤岛.大阳比面包还要新鲜,水,空气,植物,适宜的温度比姑娘的脸蛋还要醉人。曙光和田野,沙漠和绿洲,狐狸和兔子调情,凡是孩子们思维里有的都不会缺。我们的背包里打着家园,祖国,创世的神话。我的朋友,就算人类注定要绝种,我们也要痉挛着活,一分,一秒,半秒地活。登上那陌生岛屿的应该是命贱如蚁的中国人。我们要下海下到不列颠去,即使我们不幸被困在五个日头笼罩的环形山中奄奄待毙,我们的先知阿拉法威也会从居中的太阳里降临,命令我们:“荆轲,你往东去;始皇,你往西去,廖亦武朝北;孔丘,你向南。设法同当地居民接触,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我们要下海到不列颠去,法国人高唱“马赛曲”,我们高唱“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不同国籍的血淤积、凝固,向海峡铺开一片红得发紫的大阅兵场,上帝端坐于至高无上的检阅台,几千万鬼魂排成方阵,正步从它跟前路过:哗哗哗,罗斯福,斯大林,戴高乐,正步从它跟前路过。当几千万鬼魂跨过世界,进入天国的门坎,上帝说:“太挤了,索性再挤一点.”哗哗哗,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核弹从天大的烟斗落入广岛和长崎,日本投降了

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氢弹

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

公元1966年8月15日——北京

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公元1937年7月7日——长江沿岸

你总是梦见坦克轰隆,洁白的狮子皮铺盖大地,军团推进在狮子皮上,每个人的皮肤下都隐藏着狮吼。你从逃敌脚迹里嗅出梅花鹿的气味,你没命地追击那些金色的斑点,你的癫病病发作了.你的唾沫横飞,前肢演化成前爪,人类是梅花鹿、梅毒还是狮子?

那针尖大的斑点刺激你去捕获女人,你啃着那张扭曲的脸,一团白橡皮在你的牙齿问擦来擦去。你把自己铆进那幽密的针孔,那起点和终点合一的去处.军用列车正钻入隧道,随着铁轨的震撼你慢慢缩进蚌壳,湍急的浪头下蔓延着一族液化的黑森林,钢铁喉管的中心,有人忧伤地歌吟“海啊——海啊——海啊——”。你的鼻子紧压车窗,默数飞逝的黑白方块,你的筋肉绷紧,触电的快意从下腹上涨.不知是谁从脑后发问:“第一次上前线吗?”“第一次。”你的肚皮和她的肚皮就粘得如此密切。海的肚皮上涨,与铅色的苍穹粘贴,像两块阴沉沉的钢板,只有神灵的火车能从中间挤过.碎片,你看见在云母一般透澈的另一重路轨下,溅开了多少飞机和轮船的碎片

你的脊梁僵直,每个新兵的脊梁都很僵直。在过道的另一端,有谁走来?是死神吗?是化妆成列车员的死神吗?它来查票了.它倒提着婴儿形状的茶壶,从蠕跳的天灵盖里倾出开水,“请用脑浆泡茶.”它招呼着大伙并顺手搀起一位奄奄待毙的伤员,“您老过站了,请下车吧。”你高举你的车票,你一边作爱一边高举你人生之旅的凭证,而它始终微笑着,冷浸浸的指甲友好地掐你的臀部.你像受惊的兔子,想更深地栽进军校的胯穴,一声哑嚎,你却翻下一个巨大的弹坑,你抓搔着肉感的坑壁爬、爬,你扯断一只只枯藤般倒垂的手

白雾。白雾.白雾。你恍惚回到乌龙江,翠绿的月芽生长在巴茅里,你依偎着外婆听巴国王的故事.当她讲到“哀怨的洞箫吹了九天九夜,先王终于抛下刀剑,退入玉女崖”的时候,九一八事变爆发了,紧接着北平失守,南京大屠杀,多少热血男儿奔赴疆场,军团进退在狮子皮上

生命成了一次次偷渡,你侥幸突破了多重封锁线,在生与死之间,你是一个出色的偷渡者.战争进入高潮,你发誓为外婆报仇,日本兵在其行将就木时强奸了她.她披头散发,兜着圈子跳神给他们看,从一座坟到另一座坟,从一个兵营到另一个兵营,多少鬼子死在她身上。战争进入高潮,只有你能碰见那浑身窿的老外婆在阵地前沿跳神,只有你能听懂她无声的叫唤:“火——火——火——”,在远不可及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里,有人嘶哑地响应:“水——水——水一”,“火一火一火一.水——水一水——”。战争就是水火。阴道很湿润,水一个劲地渗出来,火在水的深处.海洋燃成一片金子,五彩缤纷的精子。厮杀的快感纠结住你,你夯击着,用腰,用舌,用关节、睾丸和大腿。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当一串美丽的曳光割开翕张的心湖,你渴望已久的火在造物主的骨盆深入喷涌,一朵,两朵,五朵,成千上万朵流星或恒星,成千上万朵蓝色的火苗闪烁在宁静的羊水里。欢乐啊,睁眼瞎贝多芬叹息着,形形色色的人种也跟着那盲目打转叹息着。欢乐啊。家庭、国家、民族、内忧、外患都一齐随你涌入那吱吱冒烟的穹洞,化作一粒粒宇宙的灰尘

公元2058年鬼节——巴人村

凌晨六点钟,我们攻占了这座城池,洗马卸鞍,告慰亡灵.酸雨淅淅沥沥,街上一派太平景象,通宵营业的赌馆刚刚熄灯.我们鱼贯而入,押上几打勋章,一个勋章代表一届政府。我们用历史赌博,终于输得精光

拔刀连砍几人,不见一滴血。电子狗欢送我们出门可以在任何一个家庭做客,品茶,讲愚蠢的笑话,像国家领导人微服私访.门铃一响,我们就代收信件,再客气地剪下邮差嘴上的邮票,把自己寄往千里之外的童年.妈妈斗完地主归来。有人问路,信访办怎么走?我们在他的脚音里瞌睡了。一个小孩在群众大会上缓缓游泳,他也瞌睡了。头上是迷茫的银河,一堆堆马蹄银掩过去,掩——过——去——,悦耳的铃裆中记忆变白了

凌晨六点钟,我们攻占了这座城池。银行职员扶着皮包上班,游方和尚驾着小轿车化缘,耍蛇者大张旗鼓贩卖蒙汗药,机器人正为摩登女郎做恢复处女膜手术.我们揭下军帽,伪装便衣警察在超级市场上逛来逛去,裤子却屡次被刀片划破。当我们用“希特勒牌”粘剂补上,古董专柜里的老唱片开始播放当年的战争动员令

沧海桑田,我们战死了多少弟兄,城里却不见一个敌人.中央体育馆内,正在举行国际气功足球锦标赛。我们只好放下屠刀,与臆造的敌国签订停战协议

《自由写作》第60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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