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子:门(中篇小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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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子

第三章 谁叫我生在中国

第一节 羁绊

重庆回到阳城,是6月8号早晨。

从火车站出来,看了看表,早上7点06分。早晨的空气非常凉爽,我带着又大又重的书包,上了02路公交车。早晨的公交车几乎没什么人坐。我喜欢这样的安静环境,于是戴上耳机,听了起PSP里的英文歌。克里斯蒂娜的《Dangerous》(《危险》),那个旋律,就像是在催人去犯罪。

下了公交车,7点53.今天是星期一,早上有余老师的英语课,看起来赶得上,还是去上课吧。我拖着那个又大又重的书包,虽然里面没有英语书,还是来到了英语课堂上。看了下时间,8点10分。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有人在我后面才来。咳咳,重庆来的人都到了,你们居然更迟,自己惭愧去吧。

“林哥!你回来了,你回来了!”陈其又露出了他那滑稽的笑,差点把眼睛都笑掉了,说道。

“啊。回来了。”我说道

“怎么样,考的如何?”李诚问道。

“超难吧?”张涛问道。

“啊。难得要命,考的不好。”我说道。

“告诉了你要小心,不信吧。估计能拿多少分?”余老师问道。

“说不清楚。”我说道,“反正阅读几乎看不懂,全是生词。听力几乎听不懂,就听见哇啦哇啦在念。口语是要求先听再说,所以也报废。至于写作嘛,第一篇写得将就,第二篇由于先看再听最后才写,所以基本上也等于报废。不对,因为讲的是有关古罗马人的事情,我对于古罗马那么了解,还是写了一些有用的内容的。”

“这是托福啊,托福啊!林哥。”陈其说道,“你走了,我们寝室怎么办?”

“你不笑那么猥琐,我们寝室就好办了。”我说道。

“上课,上课。”余老师说道。

*

中午回到寝室,书包一扔,我躺在床上大松一口气。也顾不上吃饭,直接就睡了一觉。

我真的太累了。火车上本来就没睡好,加上这几天想这想那,还担心托福考得不好,思想包袱也大。现在托福完了,该开始准备申请了。真可谓麻烦事情是一浪接着一浪,一点空隙都不给我。但是我可以自己给自己点空隙,就像自己给自己放假——比如这个下午,我就决定逃课睡觉。寝室的兄弟们建议我给老师请假,老师可以理解的。我谢过了他们的好意。我不喜欢做这种事情,逃课也没什么。毕竟是自己敢做的事情,就得敢承担。这是一个人的旅途,我得学会自己把自己照顾好。因为只有我自己永远不会背叛我自己。我随时都在提醒我,不能松懈,也不要忘记了犒劳自己。

下午就一直在昏昏沉沉中睡去了。

我又梦到了我来到了美国,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梦到学校里有大陆的学生,也有台湾的学生。老师问我们来自哪里。大陆的学生说我们来自中国,台湾的学生说他们来自台湾。大陆的学生就发火了。

我告诉老师,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中国,一个是地理中国,一个是政治中国。台湾的学生说他们来自台湾,表示的是他们不愿意接受现在的大陆政府,而不是想独立。老师表示理解。然后我又看到留学生区的墙上贴的国旗,既有大陆旗,也有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不是台湾的学生不爱国,他们爱国,他们爱中国,才会唾弃那个东西。我能理解。

*

在一串急促的电话声中,我被吵醒了。心想自己是不是太愤青了,做梦都做到这种梦。不过近来老是梦到自己去美国,确实不太正常。

看了看来电人的名片,不出所料——李盛。

“喂,李盛?”我问道。

“速度,奶茶店。”

“又是俱乐部聚会吗?我晚饭都还没吃……哦不,午饭还没吃……”

“你娃先来再说。”

“好。马上去。”

一边穿上衣服,我一边计划着说些什么话来避开我是去重庆考托福的问题。为了多挤出点时间来,穿鞋的时候我慢条斯理的。

“哟,林哥,大晚上的出去约会啊。”陈其说道。

“不是。对了,几点了?”我问道。

“8点……40.”李诚说道。

原来我睡了那么长时间啊,晚上肯定睡不着了。

“林哥,注意安全。”辛鹰说道。

以我的腐坏思想,我当然知道他说的安全工作是指“避免工作”,避免什么大家自己考虑。提示:安全和避的后面都可以加个套字的。

“谢谢提醒。”我说道,“如果有全给我安的话,我不会拒绝的。”

一路吹着凉风,我又来到了奶茶点。果然,全是缪斯的人。

“你娃终于来了。”李盛说道。

“废话,我不来谁来?”我毫不客气坐下说道,“老板,一杯巧克力奶茶,冰的,不要珍珠!”

“我靠,你娃来迟到了还那么嚣张?”李盛说道。

“主角都是要迟到的嘛。”我说道。

“切,你哪一次演的不是配角。”路欢欢说道。

“但是我是缪斯的总编。”我说道。

“谁承认你是总编了?除了拿出来过六、七个剧本你还做过什么?”李盛说道。

“那你还要多少?”我说道。

“你还敢说。”李盛说道,“以后剧本工作还有得你忙的。你不看看现在缪斯里面有几个人能写的。”

说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看了看坐在一边的王莉娜。她既不和我坐在一起,也没有坐在我的对面,如果我不特意朝她那里看,她还真不容易进入我的眼睛里。她就那么埋着头咬着吸管,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把杯子里的橙汁吸到嘴里。

“言归正传!”康丝丝突然吼道,“因为上次的表演又挣了300块钱,所以今天大家一起来喝一顿。不用客气,喝完再点,但是不许带走。”

怎么感觉王立学长一走,我们这些“二把手”说话都那么有“会长味”?

“还有就是马上大大小小的考试就来了。”李盛说道,“6月中旬的会计从业考试,我们学院金融专业多,大家很多人都要去考。还有月底的英语四、六级考试,大家都报了名的吧。”

“我报了。”我说道。

“我也是。”

“我也是。”

“……”

“……”

“嗯,既然全部都报了,还是去抱抱佛脚,不要贪玩了,娃们。”李盛说道,“四、六级介绍,7月第一个星期就是大二学期考试,第二个星期大一学期考试。为了不影响大家考试,缪斯这个学期再也不搞活动了,各自回家的回家回寝室的回寝室复习去。”

我真想加个我昨天还有个托福考试。仔细一想,真的,大大小小的考试一完,这个学期就结束了。我这个学期都做了什么?学英语,还是学英语。自从确定了去留学的想法以来,除了找学校的那几个星期,剩余的时间都在学英语。其实找学校的那几个星期的课堂上我也是在学英语。能够只学英语学一个学期,我确实够强悍了。这个学期过得太快了。几乎我还没有来得及享受什么,就这样结束了。好在这个学期几乎没有什么恼人的事情,学校这个学期没有强X我,我感谢它。缪斯的演出大获成功,托福考试顺利结束,该准备的大学材料也全部齐全,怎么看这个学期都是顺利的一个学期,沐浴上帝恩惠的一个学期。

当然,感情问题是另外一回事。我这个人本来就处理不好异性问题,我感觉我早晚会栽在女人手上。所以时刻提醒自己。

*

聚会结束,大家互相道别走人。王莉娜一直无精打采的,离座的时候都是慢吞吞的,其他人已经走出去了她才站起来。我站在奶茶店门口,和大家说了再见。想了一下,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她那双大眼睛盯着我不动。

“走吧。”我说道,“我送你回去。”

平时的话,她都会开心的笑一下然后过来拉着我的手。但是这次没有。她没有拒绝我,只是默默地走到了我的前面,慢慢走着。

我很想找点什么和她说,可是想不出来。这时,心里传来一阵一阵的酸痛感觉,嘴里也又酸又咸。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一来我就没有了什么大的羁绊,她也不会陷入一场没有结果的感情。她就在我的前面走着。牛仔裤包裹着的纤细的双腿一前一后碎步走着,短发时不时在晚风中飘逸,粉红色的T恤衫显露出不粗不细的腰身。说实话,王莉娜不算是漂亮的女生,只是比较可爱。论身材——论打扮——既不出众,也不前卫。我就是好这口。我喜欢的人,首先是要有性格,其次我才看相貌。不然,永远只是看一眼觉得很漂亮就够了。

时间过得既快又慢。快是因为我想多和她走一会,想挽留一下时间;慢是因为我和她根本没有对话,只是单调地走着。唉,如果不是我要去留学的话,现在可以牵着她那细嫩的手,欢声笑语。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分开了四天,我回来的话一定……一定可以抱抱,亲亲的。等一下,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如果不把这种思想从我的脑筋里清空,我是无法坚实地继续我一个人的旅程的。我尽量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背影上面,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虽然她只是单纯地走着。

到了她的寝室楼下,她停了下来。该说拜拜了。我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楚,说拜拜,就像是恋爱时说分手一样。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我相信。这是对她好,也是对我好。我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我还不想回去。”她突然说道,“和我走走,好吗。”

“时间不早了。”我说道,“还是回去吧。我还有作业没做,明天要交,我得回去赶作业。”

我回去做作业?我自己都不信。嘴巴里面尽是酸涩的味道,我不能再和她站在一起了,不然我的心理防线早晚会被冲破的。我了解我自己,所以我知道自己有多脆弱。

我转身走了回去。我身体里的那个现实的苏林正在流泪,另一个评论家的苏林在奸笑。心里酸楚的感觉一层高过一层,我对周围的时间已经是视而不见听耳不闻。我现在不能回寝室。我需要冷静,需要平静,需要得到一点安慰。我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教学楼顶。没有人能安慰我,我找不到任何人谈我现在心里的感受。一切的酸甜苦辣都要我自己品尝。这就是我一个人旅行的味道。用日本人的话来说,就是我已经踏上了一条孤独、无助、痛苦、无法反悔的修罗之路。任何人都帮助不了我,无论是爸爸,嬢嬢,妈妈还是谁。能够倾听我的声音的,只有无处不在的上帝。我庆幸我有那么一个信仰,不然,我踏不上这段旅途。

我估计着我从王莉娜的视野里消失以后,便撒开了腿飞跑向教学楼顶。天空是深蓝色的,一轮明月直挂夜空。月光照耀下,我庆幸我C区楼顶此时没有情侣。我跑到边上,扶着护栏,欲哭无泪。是的,我喜欢王莉娜,而且可以与她交往,但是不行。我很想有个人在我身边,一直陪伴我,直至走完这段痛苦的路程,但是不行。我希望有那么个人,在我需要的时候,听我发点牢骚,听我抱怨几句,然后对我说几句安慰的话。我想有那么个人,总是对我微笑,我会为她而奋斗,想着以后的幸福,但是不行。王莉娜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因为我必须一个人走这段路,所以注定了我不能和她在一起。

不但如此,我身边的人,寝室的兄弟也好,缪斯的大家也好,甚至爸爸妈妈也好,他们都帮不了我的。他们只能经济上支持我,某些确实需要他们去办理的东西他们去办好拿给我,仅此而已。我该考虑申请大学了。既然托福已经考完,成绩也要送过去,总不能莫名其妙给人家一份成绩单,然后申请、材料什么都没有吧。我的所有材料已经准备完毕,现在只剩申请了。胜败,在此一举。绝对不能马虎大意。这比高考还重要,比找女朋友重要,我有生以来最重要的孤注一掷。上帝啊,我已经作好一个人扛起它们的准备,请给我一点征兆吧,什么都好。你能做到的,你肯定能做到的。就像上次我犯了强迫症外加思乡病的时候你突然赐予了我一个妈妈打来的电话一样,你一定行的。我找了学校考了托福准备了纸张材料马上就是最后的申请了,我需要一点点的征兆,作为鼓励。你一定做得到的。

*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种奇怪的热感,我的腰像是被什么东西包围住了,然后后颈子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背后有一种鼓起的软软的感觉,然后整个后面的身体都被粘住了,腰也被勒得紧紧的。

好温暖。

我才注意到我全身都有点冰凉了。

“不要自私了……”王莉娜的声音。

我的眼泪水瞬间了滴了两三滴下来,剩下的顺着脸、下巴、脖子继续流淌着。上帝,赞美你。王莉娜,谢谢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莉娜继续说道,“反正你是要走的人了,不想拖累我,是吧。”

我无话可说。

“如果你真的没有为我着想,为什么会假装不喜欢我呢?”

我还是无话可说。

“明明心口不一,还要自己扛起来,很累的。”

确实是的,我几乎要崩溃了。

“看着你这个样子,我很痛苦,你知道吗。”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

“你不要转过身来,看着你的眼睛我就不敢说了。”

好的……好的。

“开始我只是觉得你写的东西不错,才鼓起勇气对你说了我喜欢看你写的东西。但是你那个时候醉醺醺的,让我失望死了。为了说这句话,你知道我鼓了多大的勇气吗。你居然一点反应都不给我,我有多伤心啊。”

可是我喝了酒,没有判断力,不能怪我。

“但是我不怪你,因为本来就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后来有一天,我下了课,回寝室的路上看见你情绪很糟糕,还骂了人。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的,你在缪斯那么受人欢迎,脾气那么好,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吧。我就跟着你一直走了,后来看到你上了楼顶,站在那里,正要去喊你的时候,你的电话就响了,我就没过去。”

难道就是那天,妈妈打电话来的那天?

“我就明白了你为什么与别人不一样,为什么你总是能写出不一样的东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是后来我来看了几次,你都一个人站在屋顶。”

原来我那么失败,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原来被小女生跟踪了都不知道。

“所以你今天又来了,对吧。”说完,我深呼吸了一下,拉她的手,使她从我的腰间松开。

我转过身的时候,小家伙已经泪流满面了,头发粘在脸蛋上。我轻轻为她抚了一下头发,让它们从她的脸上分开,然后慢慢把右手伸到她的腰间,左手抱着她的小脑袋,让她靠在我的胸口。我感受着她的体温,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紧张的心跳。此刻似乎世界变得静了下来,天和地之间只有我和娜娜两个人。本来我们就是在房顶——这个安静、四下无人、宽阔的地方。我居然也成了我最讨厌的楼顶情侣中的一员。

“什么也不用说了,娜娜。”我又说道,“你没有猜错。对不起,我没有想到,强加于你的善意,和恶意没有区别。”

“讨厌!不要说这个了。”她轻轻锤了一下我的胸膛。

好温暖。那股酸楚的感觉,早已变成了传遍我全身的暖流。

“我喜欢你。”说完,我的左手松开了她的脑袋。

然后轻轻捧起她的下巴,为她抚了一下头发,送给她深深一吻。

第二节 中国特色的银行

暑假之前,我得知了申请美国的大学,必须交一定的申请费,而交申请费,必须要有信用卡。要办信用卡,必须有稳定的工资收入。看起来我们家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嬢嬢了,于是打了电话交爸爸去办。

而我,则专心坐下来准备申请。托福的成绩两个星期以后便出来了,120分的满分,我获得了37分。不过我的水平就在这里,很真实地体现出来了。所以我也不感觉到什么意外。看了看我考托福时填上去的4个学校,除了特洛伊大学——只要求55分,其它几个的要求都在70以上。我的这点分数就算了吧。

先申请特洛伊大学。美国的大学都比较先进的,可以在网上直接填写申请表,然后用信用卡划了申请费就可以提交了。不过特洛伊大学比较例外,好像是因为大学本身不是很有名气,所以直到我申请的时候为止都不能在线申请。特洛伊大学的网站,我看了又看,几乎不用看都知道该怎么点了。

要求低,学费低,有英语专业,怎么看都是最适合我的学校。为此,就算麻烦一点,我也认了。于是我把学校申请表、奖学金申请表,连同寝室申请表一起下载了下来,打印好以后全部填了。

剩下的就是邮寄。没说的,我肯定考虑联邦快递。可惜,阳城的联邦快递太偏僻,收费也偏高。那么就用传说中的EMS吧!贵,容易把东西搞掉,慢就是EMS的三个字母所代表的三个不同意思。谁骄傲EMS是国营呢?谁叫国营机构都是铁饭碗呢?谁有了铁饭碗还关心效率问题呢?总之这是中国特色。

第二天我就跑到了EMS那里。人果然多。我跑到柜台前,看见很多人在排队。我弱弱地问了柜台小姐一句:“请问邮寄到美国的表格哪里拿……”

那个姐姐也不顾我排不排队了,直接就丢了一张给我。我怀着感谢她同时又对不起排队的大家的心情把单子拿到桌子旁边,提起笔开始填写。

地址要写英文的,绝对不能大意,每个字母都必须写得工工整整。我写的“a”和“u”比较接近,所以得注意了,a封口封死点,u分叉分大点。在网吧里最烦看见人完AU,现在自己写英语也是要注意AU,我倒AU的什么霉了。然后是邮编,电话。完成,很完美,我写的字什么时候那么好了?我果然是天才。可以去交表了。

“嗯……先生,请你把收信人姓名写上。”EMS的姐姐对我说道。

“但是没有收信人啊,我是寄到学校,没有具体的收信人,就是个学校。”我说道。

“你是寄去做什么的呢?”姐姐又问道。

“我寄去申请学校的,这个申请书决定了他们录不录取我。”我说道。

“哦,是想去留学啊。”姐姐说道。

废话。

“是的。”我答道。看起来她听懂了,那就不用写了吧。

“那么你就写学校的名称吧。”她说道。

我靠……

没办法,我重新漂亮地书写了“Troy University”两个单词,又重新把单子交给她。她随手又递给我一个EMS专用的蓝色文件袋。

我拿起文件袋,沉甸甸的,纸张质量满好。然后我小心地取出了我带来的文件夹里的大学申请表,还有一封我写给特洛伊的信,把它们小心翼翼地铺开,整理好上面的皱褶,放进了EMS的文件袋里。然后我把文件袋拿起来,确认了几次它们都不会被胶水地带粘到,才把袋子交还到EMS的姐姐手里。

“好了。”说完,她“呼”的一把就把袋子拿放到一边。

“还没粘好……”我弱弱地伸出一只手,说道。

“放心,我们的工作人员会粘的。”她说道。

“一定要粘好……”我又说道。

EMS的姐姐好像有点小生气了。为什么女人都是这种德性?她不顾旁边的人还在排队,又“呼”的一把把文件袋拿了起来,撕掉胶水地带上面的塑料条子,把盖子压下去,用力拍打了几把,确认粘好了以后又拿到我眼前晃了晃,说道:“粘好了。”

“谢谢,谢谢。”我笑着说道。其实我想说“谢谢姐姐”的,但是还是觉得当众调戏人家不好,人家还帮我粘文件袋呢。

离开了EMS的大厅,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绿色的EMS的牌子。我交到那个姐姐手里让她帮我寄出去的,不只是两张薄薄的纸片,更是放飞出了我的梦想。

*

过了几天,爸爸打电话来说,他收到了一笔稿费,有400美元,正好可以给我交申请费。因为家住的城市不能取,他给了我西联汇款的信息,让我在阳城取。

第一天,星期四,我来到了邮政银行小东门分行,据说那里取西联汇款最好取,需要的步骤最少。

我来到银行,填写好了单据,交给柜员。

“不好意思,请填写对方的地址。”

“我没有地址。”

“那么就不能取。”

日,我手里拿的单子上本来就没有地址,叫我如何写地址?我直接给了他看我手里的西联汇款收款人票据。

可是还是得到了一声满具中国特色的回答:“这个我们管不了,总之不填地址就不能取。”

没有办法,我只能灰溜溜地出来,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寝室。路上顺便告诉爸爸我遇到的问题。

爸爸上网问了美国那边的张嬢嬢,张嬢嬢说她本来就没填地址,叫我再跑一躺。

第二天,星期五,早上上完课,我又来到了小东门分行。

“对不起,今天星期五,只有早上能办。”

“为什么?!”

“这是我们这里的程序。”

“拜托,我急。”

“但是系统已经关闭了没办法。”

我X,中国的这些银行就不会想个其它的借口?中国银行也是,邮政银行也是。

“哪天能办?”

“下个星期一。”

第三次,星期一,我又来到小东门分行。

“不好意思,经常办西联汇款的那个人出差了,要不你明天来吧。”

“我已经第三次来了,我求你给我办好吧。”

“好吧……”

那家伙在电脑上敲打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弄出来。

“请稍等。”

“请再等等。”

“再等下,快了。”

“已经出来了,很快。”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不好意思,这里出错了。要不你明天再来吧……”

第四次,星期二,小东门分行。

“对不起,请你填地址。”

“人家说了没填地址的,你要不要和寄钱给我的人聊聊?”

“不行,我们只看地址。”

“就像狗只认主人?”说完我起身离开了小东门分行。

第五次,同日,喷水池分行,

“请填写地址。”

“哦,我下次来吧。”

*

与此同时,我想申请的大学也确定了。我从8000个大学里面筛选出4000个非社区大学(相当于中国的专科学校),4000个里面筛选出1000个州立大学,1000个州立大学里面筛选出了4个比较称心的大学。它们是:

特洛伊大学(Troy State University,亚拉巴马州)
保林格林州立大学(Bowling Green State University,俄亥俄州)
格兰德溪谷州立大学(Grand Valley State University,明尼苏达州)
犹他州立大学(Utah State University,犹他州)

为什么要选格兰德呢?它的要求比托福时的4个还高。因为——其一,明尼苏达大学双城校区放弃了,但是我不爽,我一定要申请一个明尼苏达州的大学,我喜欢这个州,我的一定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其二,它有希腊语专业,而且全美排名很靠前。

我觉得适合但是最后还是放弃了的大学有:雪城大学(Syricuse University,全美最好的文学院,不过是私立大学),纽约特区大学(New York City State University,招生工作开始得太晚,无法申请),华盛顿州立大学(Wasionton State University,没有英语专业),奥柏林学院(Oberlin College春季不招生)密歇根州立大学(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北卡罗来纳州州立大学(North Carolara State University,申请太过繁琐),等等等等。

爸爸的信用卡办好了。反正家里还有两百美元,也够交申请费了。爸爸把钱存进了中国银行,告诉了我卡号和截止日期(信用卡划账只需要这两个)。

我登上4个学校的网站,摸索着我不是很看得懂的英语,一点一点填写着资料,知道最后的划账。输入卡号,日期,失败。

打电话问爸爸。确认无误,输入卡号,日期,失败。

打电话问银行的工作人员。

“喂,我用你们的信用卡往国外划账,怎么老失败。”

“国外的什么机构?”

“大学,交申请费,你们懂的吧。”

“懂,告诉我卡号。”

“XXXXX……”

“够了,你的卡不是信用卡,不能划账。”

“我告诉你们的员工我要的就是可以划账的卡!”

“对不起,他们办错了。”

我X.

*

家里得知此消息,气愤无比。有什么办法呢?换吧。网上看到工商银行比较不错。

爸爸去问,得知必须有工资证明或者100万以上的资产证明。那么家里只有嬢嬢有这个条件了,换嬢嬢去申请吧。

申请,被告知家住的城市办不了,要送来阳城办,要等两个星期。

三个星期过去了,没有消息。

早上。

“喂,爸爸,怎么卡还没来。”

“我去问问。”

下午。

“他X的,说是办失败了,又不给我们打个电话。不去问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办法,再申请一次吧。”

一个星期以后。

此时大二已经考完试了,大家都回家了,寝室也关门了。我为了等,只好去陈府租房子的地方和他一起住了几天。还好他没有女朋友,不然没我位置。

阳城的夏天比家里要热得多。这个该死的三本学院为了节约钱,居然大路边上不种树。每天外出一趟回到陈府住的地方,衣服几乎全部湿透。不是为了等银行卡办好,我何必在这里等?而且只能在这里等。原因是,如果办卡办失败了,我可以在阳城使用西联汇款。我家所在的城市虽然有西联汇款的受理点,不过既不让人收钱,也不让人汇钱。我不知道那个受理点是拿来做什么的。搞笑的是,西联汇款本来就没有汇票,我家所在城市的邮政银行西联汇款受理点非得叫出示汇票。这就如叫公鸡下蛋,叫男人怀孕一样荒唐,不知道他们这银行员工怎么当的。

*

那天早上。

“办好了。他X的,这里的工行却说他们不办理美元服务,存不了美元。办之前明明说清楚用途的,办好了又说存不了美元。存不了美元,我办这破卡干什么?”

“那里的工行全部不行?”

“不行。”

“寄来,我存。”

三天后,卡和美元到手。我第一次摸到美元,没有RMB那么厚,但是纸张质量很好,不会像RMB一样变成粉末。

拿到西山支行,存了。

上网,输入卡号,日期,失败。

打电话问银行。

“喂,为什么我老是失败。”

“请问是你本人的卡吗?”

“是的。”

“你牛B,本人明明是女的。”

只好请嬢嬢打。

“喂,苏林,我打过了,卡号没错,说是没开通网银。”

“办网银?这卡是阳城办的啊,网银要本人来办,难不成你们还来阳城?”

“还有别的办法没有嘛。”

“我去西联汇款吧,手续费就手续费了,没有别的选择了。”

“好吧。”

*

第二天。工商银行西山分行。

“取钱。”

“RMB还是美元?”

“上面只有美元。”

“不是才存的吗?”

“罗嗦,我要取。”

一个小时后,邮政银行喷水池分行。

“我要办理西联汇款。我汇出去。”

“不好意思,我们的系统出错了,今天恐怕不能汇也不能取了。”

“修好啊。”

“是总网出错,我们这边无法连接。”

我X.

一个小时后,邮政银行小东门分行。我还以为我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结果还是给逼来了。希望那天被我骂过的那个家伙不在。

果然不在。我松了口气。

“我要办理西联汇款。我汇出去。”

“不好意思,我们的系统出错了,今天恐怕不能汇也不能取了。”

“哦。我下次来。”

TMD,今天是星期五,如果今天不办好,就得等到下个星期一了。这叫我如何等啊。天气又热,寝室也不能住,再加上我这个无奈的心情,我这个周末要怎么过?想了想邮政银行和农行都可以办理西联汇款,于是又直奔农行。

一个小时后,农业银行七窄门分行。

“我要办理西联汇款,汇出去。”

“有对方姓名吗?”

“是汇去学校,只有地址没有具体的人。”

“那不行,必须有名字。”

“我……我写学校的名字吧。”

“必须写个人客户的名字。”

我X.

二十分钟后,邮政银行喷水池分行。

“系统修好没有?”

“修好了,不过今天貌似只能取钱不能汇钱了。”

我对汇钱其实已经绝望的了。我身上还带着爸爸给我的他的稿费的信息,不如再试试能取不,虽然前面已经失败了五次。这个是稿费啊,写文章的收入啊,总不可能因为没有写地址取不出来就这样泡汤了吧。好比发了工资在卡上,然后因为找不到银行就得不到自己的合法收入,哪有这种事?

“那我就取吧。”

“你到底是汇还是取?”主管姐姐走过来问道。

“我想汇四笔出去,想取一笔。我已经是第三次跑你们这里了,小东门那边我也跑过四次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麻烦,但是这个是我爸爸的合法收入,为什么想取出来就那么困难呢?”我说道。

“你是因为什么取不到的嘛?”

“地址。”我说道,“每次你们的柜员都叫我提供地址。可是汇款给我的阿姨说的她根本就没留地址,我可以马上打通她的电话证明。”

我抱着一堆纸。其中12张是我填好的准备汇款却汇不出去的汇款单,其中两张是我刚刚填写好的想取款却取不出来的取款单。还有一张,那一张是我打印下来的记录有我申请的四个学校的地址的花名单。15张纸握在我的手里,厚厚的一摞。夏天,我的手爱出汗,表面的一张和底下的一张已经有些湿润。我还是小心地把它们保护着,整理得有条不紊,因为它们和我的梦想直接挂钩。

也许被我的执着打动了,也许是看我太可怜了。无论如何,这个姐姐也看不下去了。想了一下,前几次来这里的时候都遇见了她,她或许对我也有点印象。

她说道:“只是地址不知道,其他的姓名、代码都有的吗?”

“都有。”我马上从我的安踏的挎包里把那张纸拿了出来。现在我的手里是16张纸。

“小张。”主管姐姐喊道,“查一下这个小弟需要的地址告诉他,然后给他取。”

“谢谢了。”我说道。

就这样,本来是来汇钱的,结果变成了取钱。本来想把怀里揣的200美元花出去的,结果变成了600美元捏在手里。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或许都有。我高兴这400美元历尽千辛终于取出来了,6次,跑了6次银行才取出来。我拿到钱的时候一点也不高兴。这是汗水和恼火还有绝望加在一起酝酿出来的果实。既是苦的也是甜的还有点酸。还有那几十美元的申请费,我到底该怎么交。

*

当天晚上。

“爸爸,西联汇款还是不行,没有对方姓名不让汇。”

“嗯。那么我们去阳城吧,办网银。”

“嗯。还有,那400美元取到了。”

“居然取到了?”

“是的。费了我不知道多少力气。”

*

第二天,工商银行阳城小东门分行。

“给我开网银。”

“是本人吗?”

“在我后面。”

“好的。”

一分钟后。

“对不起,你的卡不是这个城市办的,要回去开。”

“这种卡不是都是阳城办的吗?”

“是啊,但是是阳城的办卡中心办的啊,不是我们这里办的。”

回家,申请好网银。上网,输入卡号,日期,失败。

打电话问银行。

“为什么开通了网银还是失败?”

“因为你没开通电话银行。”

“日,你们为什么不一次说完?”

是的,为什么不一次说完?如果银行一次说完,我可以少多少事情?爸爸和嬢嬢可以不用跑阳城;办卡的时候可以顺带吧网银开通了;如果我不打电话问,他肯定也不会告诉我要开通电话银行。本来这些步骤都不是必须的,这些功能不是需要开通,而是本来有的却被屏蔽了。是的,因为他害怕,他害怕他的国民和外国有联系,所以能屏蔽的都屏蔽了。好比手机,本来可以全国上下乱打的,非得把省外通话的功能屏蔽了,要打电话去叫“开通”才取消屏蔽。信用卡也一样,该有的功能都给屏蔽了,美其名曰开通,其实,就是叫他取消屏蔽!

我来帮他回答这个问题吧,因为有人不准他一次说完!

手机银行开通,上网,输入卡号,日期,失败。

谁叫我生在中国,在中国,办事情不如此复杂,还叫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吗?

第三节 对与错

上帝啊,我不是不努力,而是我努了力,没有任何回报啊。我如果做错了什么,告诉我。我如果没有做什么,告诉我。我已经做到这一步了,能努的力都努了,爸爸和嬢嬢也够累了,不只为了一个信用卡。

是的,申请大学没那么难,只要上网填好表格,划了申请费,然后把资料寄去就行了,就那么简单。而一个小小的信用卡,就那么个东西,偏偏出那么多岔子。我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中国的银行就那么中国特色!

好吧,我承认真的无能为力了。我又一次打开网站,看着网上的填写好的申请表,很无奈。表就放在那里,填写好的,用我托福37分的英语水平,竭尽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字句填写好的。但是由于申请费划不了,这些全部等于没有。申请不了学校,我还何必去费那么多时间学英语,何必花钱去考托福,何必伤害我喜欢的人,何必让爸爸和嬢嬢如此劳累。这就是我担心的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提前告诉我周围的人我要去留学了。

我真的不明白,我认为难的地方——找学校,考托福其实都很简单,轻轻松松就完成了。为什么在我想不到的小地方会出问题?我真的灰心了绝望了而且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帮助我。也许这就是上帝的意愿,其实上帝不愿意让我去留学的,所以考托福之前他才故意阻挠了我一下,所以他才让我取不出美元来,所以他才让我在不该动情的时候喜欢上了王莉娜,所以他才不让我划账过去。

也许网银和电话银行都是不是问题。是的,我怎么确定就是网银和电话银行的问题?从卡办下来到现在,我面对的问题只有一个——无法划账。鬼知道到底是什么问题。说不定是国安看见了我要划账就给我把卡屏蔽了不让我划。绝对有这个可能,毕竟我爸爸是这个城市最敏感的一个人物。要是他的儿子去了美国,岂还得了?

今天为止我得承认了,我就是怕国安阻挠我来美国,我才不敢告诉我身边的人我要去留学了!

联合国公文说过,人都有免除恐惧的权利。我没有,爸爸没有,我们不害怕彼岸的“敌人”,我们害怕的是自己的“同胞”!就连爸爸打出的每一个电话,都有人在监听,生恐对说他们不利的话。所以我很少和爸爸在电话里说留学的事情。我作出了那么多努力,很可能被他们随便阻挠一下就化为了泡影。我怕!上帝能左右一个总统的意愿,却拿小人无奈!是啊,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要有,没有小人无所谓君子;没有丑陋无所谓魅力;没有邪恶无所谓善良。这就是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有思想的人全部被打压,喜欢拍马奉承的人全部高升,这就是这个畸形的社会。

我在这个畸形的社会确实混不下去了。划不了账,就因为这么小的事情。

真的,算了吧。我在这里吃力不讨好,有的人却在看偷偷看笑话。我还何必费这些心思伤这些神呢?想想吧,如果我不去留学,就这么念这个三本学院下去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我是天才,就算之前混得不怎样,凭借我的头脑我相信我还是能混碗饭吃的。既然这是上帝的意愿,那么我何必去违抗呢?而且,我已经尽我所能了。还是那句话,不是我不努力,而是我无能为力。

它是我游不过去的斯克提斯河,是我爬不上去的奥林匹斯山,馅饼就放在河对岸或者山尖,我看着它,却得不到。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我决定不再挣扎了,放弃吧。留学不是我该做的事。

*

晚上,我心灰意冷地在家里上网。不想玩游戏,不想聊天,什么都不想做。爸爸也闷在一旁,沉默不语。嬢嬢今天晚上有事不在家。

节能灯的白光照在红木的书柜上,白色的墙壁死气沉沉地站在那里。没有人来打破这种无语的气氛。

我放弃了。不是因为我不努力,不是因为留学确实太难,而是因为信用卡问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嬢嬢回来了。一看我和爸爸那僵硬的表情,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林,信用卡又没划对,是不是。”嬢嬢问道。

“是的。”我答道。

“刚才银行的人给我打过电话了,他们说他们那里有记录,你没划过去的原因是截止日期没输对,你再试试。”嬢嬢说道。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般,信用卡的期限不都是三年吗?我一直都是按照发卡日期之后3年输入的,这就是输错的原因吗?这就是导致我绝望想放弃的原因吗?

嬢嬢把截止日期写给了我。上网,输入卡号,日期。

其实我还是心灰意冷的。已经决定了放弃,我又何必挣扎呢?我看着输入的那个日期,虽然它比我自己想当然的日期要正确,但是我也不抱希望了。因为我失败的次数太多了,现在就算成功了,我也笑不出来的。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希望它会成功。只要这一次再失败,我就放弃,就这么简单。

我把鼠标放到了“确认”按钮上面,按了下去。

屏幕上显示出了三个醒目的单词——Applicationg Fee Received(申请费成功收到)。

上帝啊,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让我成功?为什么选择这种时候让我成功?为什么我已经绝望了又让我看到希望?和找学校时一样。我是该赞美你,还是该责备你?这些不都是你事先预见的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多的话我已经不想说了,反正我的申请已经成功递交了。第二天我就去把所有的纸张资料以及我全部的梦想邮寄了出去。

四天以后,特洛伊大学来了回电,说我的资料已经受理。

五天以后,博林格林州立大学回电说我的资料已经受理。

六天以后格兰德溪谷也同样回电。

犹他一直失去联系,原因不明。

从此我的希望全部放在前3个学校,尤其是特洛伊大学身上,犹他直接放弃了。

上帝啊,你的安排我实在不能理解。想到我最后还是成功了,我还是由衷地赞美你!

*

暑假里,同学们一如既往叫我出去玩。

好几次——好几次,尤其是喝了酒以后,我都差点告诉了他们我计划留学的事情。尤其是听了某震的弟弟说他也要去澳大利亚留学的那一次。

“去澳大利亚?那么你考雅思了?”我说道。

他似乎有点诧异,我竟然知道雅思。我当然知道。还有谁比我更清楚吗?

“哦,我还没考。”他说道。

“打算考多少分?7分?8分?”我问道。

“学校要求7分,不过我想考高点。”

“加油。”

“谢谢。”

我好想和他交流一下关于出国留学的各种问题,无论他是找中介机构还是自己申请的,我相信我们都可以有共同语言。可是不行,我不一定走得出去。之前的种种坎坷不说,我真的怕我被国安阻拦啊!

假期里认识了一个很好的嬢嬢,为我买了很多东西,我实在过意不去。不过看到她那么喜欢“娃娃”——当然了,我们对她来说都是娃娃——还是收下了。在这种对社会感到无比愤慨和绝望的时候还能认识一个好人,给我的心灵多少是点慰藉。

*

看到网上说有些家长把孩子送给杨教授电击治疗网瘾,我好难过。为那些娃娃难过,为这些家长难过,为这个民族难过。

杨教授那种江湖骗子,居然有人相信他可以治疗“网瘾”。上网这种东西是能治的吗?它是种病吗?看到魔兽玩家水妖和陶宏开在网易的对峙,我更感到悲哀。当水妖问“娃娃有网瘾,哪个家长觉得自己有责任”的时候,一个家长不都不举手。当陶宏开问“娃娃的网瘾,是不是网络游戏的错”的时候,全部都举起了手。明显这些家长全部都是托。明显这些家长宁可相信陶宏开那种江湖郎中也不愿意自己来承担责任。他们是多么无知。

他们的无知不怪他们,是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他们没有思想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受过教育,而是因为他们只接受了一种教育。他们只接受了一种教育不是因为他们只愿意接受一种教育,而是他们只让他们接受一种东教育。这一种教育是什么?我们大家都中国特色的奴化教育。

那为什么杨教授、陶宏开这种江湖郎中既没有教师证,也没有心理咨询师证,甚至大学都没上过的人会被尊称为“教授”而且受人崇拜呢?很简单,他们需要被关注。需要被愚昧的家长关注,需要被有知的玩家愤怒,这样一来大家的视线都被转移在他们的身上,就不去关心政治了。

所以我说了,网瘾不是玩家的错,不是家长的错,更不是游戏本身的错。是教育体制的错,是政治体制的错!错的不是我们,而是这个世界!

*

转眼,大三开学了。

我不太愿意回到这个三本学院的。因为去了就得交学费。1万块钱,不,去年开始涨了500,加上寝室费,一共是11300.11300,对于我的家里来说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我坚持每天发一封邮件给学校,问他们结果到底如何。结果他们说2010的春季招生工作还没有开始。我很无奈,只好收拾起行李回学院。

从家到阳城的这整个路上,我都不知道我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度过的。三个半小时的旅途,没有任何消遣方式,那是很漫长的。不过我感觉很快。我多想司机开慢一点,我可以晚一点到阳城。我不是讨厌阳城,我是不想去学校里。大巴车中途停靠在加油站,我看见跑同一条线的另外两辆大巴车里面美女如云,而我坐的这一辆里面几乎没有女生,我好想找个人换换。这就是命。运气差起来的时候,坐大巴车都遇不到美女。

到了学校,又被强X了一次。混蛋三本学院不自量力胡乱扩大招生计划,结果女生招太多了,便责令我们继续搬寝室,我们这一层楼要让给女生住。

日,同一栋楼,其中一半的一二三层是男生;另外一半和男生这三层的上面全是女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还好二楼有一间空的寝室,我们410的6个兄弟便集体搬了进去。最后的结果是,五楼以上才改为女生寝室,4楼还是男生寝室,只不过住的是大一新生。这一次被强X得好爽,不但被学校强X了,它还没有带套!恭喜你们,新生们,你们将来也会被强X!

我只好又跑上了教学楼顶,不顾倾盆的大雨,把整个自己放在雨里接受洗礼。衬衣贴着身体的感觉很不好,我宁可完全浸泡在水里,或者让它晒干,被雨淋的时而湿润时而干燥的感觉非常不爽。还有风吹,风吹在湿润的衣服上,即使是秋老虎的9月,也是那么冷。鞋子里渗出了一洼又一洼水,袜子紧紧包裹在脚上,欲走不能,欲站不稳。我是赤裸裸地在虐待自己。陈其和昨天喜欢说——男人就是要对自己狠一点。我觉得,我已经对自己那么狠了,还是差学校十万八千里!

我为什么不喜欢二楼的这间寝室?其一,我的索爱手机完全没信号了,如果能打通一次,不论是拨出还是人家打给我,那和中彩票的几率差不多。其二,光线太暗,大白天也必须开灯,我喜欢看书,这叫我在寝室怎么看书?白天也如晚上般的感觉。其三,窗子上面有防护栏。真的像是监狱。我宁可把防护栏去掉,东西被偷了我自己负责,也不想自己生活在铁窗条后面!

上帝啊,求你快点带我走吧,我真的再也呆不下去了!你叫我用一个什么样的心情在这里生活?本来我不想来的,结果被逼来了不说,还又被强X了一次。我就像一个无助的少女,屡屡被兽父侮辱,明明知道不能回家,但是还是必须回家,回到了家又……

万能的主啊,你忍心看着你的孩子,这样备受摧残吗?难道是我前世的罪孽过多,必须遭受这样的摧残来洗清我身上的罪过吗?陈其说,学生来学校就是受苦的。为什么?一个求知的大脑,一双学习的眼睛,这个学校想为它们灌输什么样的思想?还要叫我们知恩图报?我们得到了什么样的恩惠了?我看不到。

所以,我同情我的每一个同学,同情这个学校里的每一个学生,甚至可怜这个学校的每一个老师。我知道,老师们没有错,他们也是被逼的。社会就是这个样子,他们曾经学到了什么,他们如今为学生展示的就是什么,这就是当今的畸形社会。有样学样。说到底,还是教育体制的错,还是社会体制的错。错的不是人,而是这个世界!

第四节 红色恐怖

我根本没有心思上课。这个学期的课我几乎逃了一半。

每天早上,当寝室的兄弟们起了床,背着书包去上课的时候,我都故意用被子蒙着头,假装自己还在睡着。一开始他们还喊我,后来见是对牛弹琴,也就算了。

对不起。

下午只有星期一有课。但是我就连星期一的课也不愿意去上。我不想上网,不想玩游戏,这种等待的心情非常乱,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身为苏林的灵魂和身为评论家苏林的灵魂都在烦躁,就导致了我的身体承受不住。所以,我每天拿着一本书,跑上教学楼顶,背着阳光翻开来看。只有读书的时候,我才能获得宁静,只有读书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现实的苦楚,只有读书的时候,我的精神才会稍微振奋。

我把头发留得更长了。自己从五楼的教室里扛一条凳子,登上楼顶,坐下来翻开书。秋天的风比春天还大,我喜欢秋天已经快要超过喜欢春天了。坐在凳子上,阳光照在背上,有风吹,既不冷,也不热。眼睛在一行一行的文字之间跳跃,看着躺在左手边的书页越来越多,右边的书页越来越少,直到看完一本书。

打开QQ空间,发现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写日志了,不想写,没有心情写。我感觉我的生活真的颓废,明明决定了11月要考一次雅思,但是我一点都没有学习。这个感觉,丝毫都不像6月考托福之前,那么有干劲。如果这样下去的话,雅思肯定也考不好的,还不如不要浪费钱。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到底还想不想出国留学?如果还想,我就最好马上拿起英语书,如果不想,那么我就得看看南华学院阳城分院,也就是这个三本学院的教科书。总之我得看书。但是我手里的,是小说书。我喜欢看这种书。我喜欢看文学我喜欢看历史我喜欢看地理。我为什么不能做我喜欢的事?

*

唯一让我振奋的是,缪斯俱乐部被大学生公关联谊会看上了,作为南华学院的唯一理事单位,被邀请加入。我和李盛没少跑腿,最终把事情办好了。

联席会可以为缪斯提供实习岗位,可以让我们的活动走出学校,这些对缪斯来说,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事。感谢上帝,缪斯终于开始展露头角了。

可是,招新工作结束后,又一次遭遇到了潜规则。

长话短说。我们准备好了节目,来到迎新晚会选节目现场的时候,发现只有学生会的人在,不见其它社团。学生会的人走过来给我们说,这次的晚会全部由学生会承办,其它社团的节目可以“看看再说”。团支部的老师也说“你们可以现在去走一圈”。

仁者不受嗟来之食!老子不稀奇你的破迎新晚会,我早晚自己举办一台晚会!我看你们的这种迂腐的封建世袭倒行逆施能持续多久!

*

10月,作为一向正事不做歪事溢出的陈其,找到了一项好差事——去参加全球颤栗,跳迈克·杰克逊的舞对他表示纪念。

我居然也表示了感兴趣。还有张涛也一起。

第一天,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到指定地点,原因是陈其说他不想迟到。我靠,不迟到也不能提前一个多小时吧。

第二天,稍好点,只提前一个小时。

第三天,我决定不和他们一路。

与此同时,我发现学校去往练舞地点——阳城大剧院的路上,新开了一家中信银行。难以置信,阳城也开了中信银行。

*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每天都发一封邮件给学校,都没有回音。时间一晃就到了10月中旬。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不想回寝室,又登上了屋顶。

出人意料的是,我还没来得及和万能的主说什么,王莉娜已经先等在那里了。我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该离开,可是她已经看见我了。没办法,我放弃了逃避的想法,提着洗澡工具向她走去。她也向我走来。

我应该看她的眼睛的,微笑着,我们是情侣。但是我不敢。我感觉自己走路的姿势很怪异,好像有点不会走路了,东一步西一步,迈的距离都不太一样,我想我一定是左偏偏,右斜斜地走到她面前的。

“你真狠心。”王莉娜说道,“除了俱乐部活动,都不见我。”

“对不起……”我说道。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她说道,“如果你一开始就不喜欢我的,为什么又给我那种希望?为什么要抱我,要吻我,要对我那么好?”

“我的心情太乱了。”我说道,“我怕我见到你,会更乱。”

我没有撒谎。我的心情乱成这样,很需要一个人来安慰。王莉娜,作为一个可爱的女生,作为……作为我的学妹,其实……其实我只是把她当妹妹看。我是喜欢上了她,但是正如我之前担心的一样,她不是那个我可以对她倾诉的对象。她不是那一个人。面对那双清纯的大眼睛,那一对醉人的酒窝,上帝啊,你叫我如果告诉她我家里曾经的灾难,如果告诉她我之前走过来的艰辛历程。她是那么单薄,那么柔弱。她是需要我去关爱的对象,而不是反过来被我给与压力的对象。

那天晚上我就不该接受她的感情,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果然我在女人的面前手无缚鸡之力。早晚,我会栽在女人的温柔乡的。

想了那么多,我该如何解决我眼前的这个问题呢?

“娜娜。”我说,“找个正常一点的男生当男朋友吧。我是很特别,我做事的方法和别人不一样,好像我很特殊的样子。但是……”

心里的酸楚感觉又来了,来得那么猛烈,好像大坝还没决堤,洪水就蜂拥来了。我的语调也变了,就像是快要哭出来的语调。我必须说下去,趁我还能说话的时候把话说完。

“但是我注定是不受欢迎的。”我说道,“你在俱乐部看见的不是真的我,会写文章的那个也不是真的我。真正的我就是这个样子,自私自利,只会伤人。”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王莉娜也没有答话。我赶紧把情绪控制住,又说道:“恨我吧。把我对你的伤害全部转化为对我的恨吧,重新找个体贴你的人,你才会开心。和一个只会让你难过的人在一起,没有未来的。何况,我已经是要走的人了。”

“那么,再抱我一次吧……”她说道。她的头埋得低低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不少,我看不见她的脸。

“你伤害了我那么多,至少给我点安慰吧。你做得到的……”她又说道。

我的心里瞬间传出了一种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的感觉,又痛又烫,把之前的酸楚的感觉全部盖过了。是的,我得趁我还在没有被击垮的时候作出选择——我没有抱她,转身走下了楼顶。喉咙里烫得喘不过气来。不过我没有落泪。那一刻起我更加确信了,我的选择,我的孤单都没有错,这条路就是这样的,因为没有人能帮助我。

*

第二天,李盛打电话告诉我,缪斯被团支部叫去开个会。据说比较重要,只有每个社团的会长和副会长才能去。也就是他和我才能去。

来到会场,人站的满满的,粗略算了一下,有40来个人。李盛也在。

“今天是来给大家颁布新的《社团管理条例》的。”团支部书记,那个戴眼镜的矮秃头说道,“请认真听。做好笔记。”

我没有兴趣,只想快点完事走人,我心情不好。

“……禁止任何社团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搞活动……”秃头念道。

什么?缪斯才加入大学生公关联谊会,就给我来这种“规定”?我没听错吧。

“我X,这下麻烦了,不准去学校外面。”李盛说道。

果然没听错。

“……各社团只能搞与社团上报的资料相关的活动,不能搞别的活动……”秃头继续念道。

TMD,难道外面缪斯就只能搞剧本和表演了吗?凭什么不让我们做其它的活动?我还准备这个学期我们举行一次舞会的……

“……如果违反,第一次记过,第二次责令解散社团。对了,如果一个月之内没有任何活动的,也算记过。搞活动必须有社团联合会的人在场观看才算数。”秃子念完了。

“因为社团太多了,我们是为了方便管理。”社联老大说道,“大家有什么疑问,现在赶紧问,现在不问的过后我们概不负责。”

“这些规定是谁制定的?”我马上说道。

前后左右齐刷刷向我转头,盯着我看。有什么好看?我是在帮你们问问题。

“社团联合会和团支部的老师。”社联老大说道。

“为社团制定规定,却不经过各个社团的同意?”我问道。

“哦,对了。签字的表格在我这里,呆会发下去大家签字就好了。”社联老大说道。

如果不是李盛拍了拍我的肩膀,当天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如果不是我申请了美国的大学,我真的看不到我的前途有任何的希望。在这个三本学院,本身只有缪斯能给我带来些许安慰,上个学期刚刚有了点转机,现在又来这种。

社联老大的话里也体现出了一些暗语。对,就是那句“社团太多了”。社团太多了,要管好。不管好,怕大家聚在一起,谈论一些对统治不利的问题。我们是学生,单纯的学生,学生在一起能讨论些什么话题?为了“以防万一”,还要喊社联的人去“监督”?当今的学生已经那么可怜了,每天学的都是中国特色的马克思主义,你们还怕他们讨论什么?就算他们讨论了,真的“造反”了,你们的飞机坦克机关枪是做什么的?1989年6月4日你们不是没做过。

会拍马奉承的就上,缪斯这种不与庸夫俗子为伍的社团就没了生存空间。李盛也很恼火,决定直接解散社团算了,反正他也不稀罕,他该干什么还能干什么。

我也想像他一样。可是我不行。缪斯不是我建立的,不能让它毁在我手上。缪斯里的大伙还期待着举办一场精彩的晚会,我还没有做到。缪斯才刚刚加入大联会,就像一个还没睁开眼睛的婴儿,怎么可以把他抛弃在荒郊野外任狼群撕咬。我已经不是大一时那个在缪斯玩的人了,如今,缪斯的兴衰成败与我有着直接关系,我代表的不仅仅是我自己,而是整个俱乐部的大家,我不能半途而废。

我要做的就一定要做到。我一定要举办一台自己的晚会。

*

本来就糟糕的心情,现在更是糟糕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这时大联会打算举办一个关于大学生创业的互动论坛,要办开幕式,找不到会场,问我和李盛能否在这个三本学院申请到场地。

开幕式,肯定是文艺节目。在我们学校搞,不是出去搞,肯定没问题。答应下来以后,我和李盛便雄心勃勃地拿着策划书——10十张纸,附带图片和彩页的策划书,来到了申请场地的团支部办公室。接待我的就是那个秃子。

“老师,我们想申请个场地,举办一个开幕式。”

“什么开幕式?”

“关于大学生创业的,我想这是一个不错的想法。现在金融危机爆发,我们大学生很需要这样的讲座来学习。”

“你们是哪个社团?”

“缪斯俱乐部。”

“大学生创业关你们什么事?”

“这是开幕式,主要以文艺节目为主,所以我们来举办。”

“到底是创业还是文艺?”

“这个活动的主题是创业,开幕式是文艺。”

“多少人?”

“150个左右。”

“你们社团有那么多人?”

“没有,我们俱乐部加入了大联会,大联会的成员都要派代表来。”

“说了不能搞学校以外的活动,你们什么意思?”

“不出去啊,我们是想在学校里面申请多媒体报告厅而已。”

“你们一个文艺社团,搞什么创业?你们不好好搞表演,只会给你们记过,不会提高印象分,知道不?”

“所以我们举办了文艺节目的开幕式啊。”

“但是主题是创业啊。那是创业协会的事情。不用说了,不批。”

滚TMD.

李盛反而想得开,本身大联会的活动,确实和我们关系不大,现在既然不行,那就算了。

而我不爽,不是不爽秃子不批,而是不爽他的态度。这样一来,真的除了话剧晚会,我们就不能高别的活动了。但是想上学校的晚会,又次次碰壁,天天被潜规则。这叫我们如何是好?也许他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这样一来像缪斯这种社团一个个全都得解散!他们就开心了,他们怕的东西就越来越少了,就越来越好管理,越来越好进行思想统治了。

是的,人在一起,就容易分享想法,分享了想法,就会看到不一样的世界,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就会怀疑现在的世界,怀疑了现在的世界,就是他们最担心最害怕风吹草动的事情。

越是这种时候,我越是不能退缩。缪斯的各位,原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这些事情,因为我不能告诉。你们只是觉得加入了缪斯以后没有什么活动,挺无聊的,而我和李盛有我们的苦衷。这些气,我们来受就够了,不想你们也跟着受连累。

不过还是我说的,我一定要自己举办一次晚会,无论什么样的晚会!

*

当天晚上,我又愤愤不平的睡着了。

梦里的我,又来到了美国。我梦到我在这里开始上学了。带着黑框眼镜的个子高高的老师,让我们讨论问题。他告诉我们,把你的想法拿出来,与大家讨论,任何想法都可以。听听别人是同意还是反对,然后问他们为什么同意或者为什么反对。教室里只有6个学生,两个中国大陆的,4个沙特阿拉伯的。

突然沙特阿拉伯的学生想与老师讨论“Facebook”,一个社区网站,全球的人都可以在里面交朋友玩游戏的网站。沙特的学生和老师讨论得很起劲,然后老师问我们两个中国的学生为什么不说话。我想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告诉老师——Facebook在中国是被禁止的,不用特殊工具“翻墙”根本上不去。老师很诧异,为什么会这样。又问那么Google在中国可以用吗。我说可以。另外一个学生说,去年的10月1号到7号不可以,因为国庆节。老师更加诧异了,问为什么。

我说,这个故事很长,等有时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老师点了点头。我很惭愧,我嘲笑阿拉伯人包头巾,吃石油。而人家天天都在用的一个小小软件,在这个“言论自由”写在宪法里的国度里却是被禁止的。

第四节 果实的滋味

申请美国的大学没有结果,缪斯在学校前途未卜。

除了我的信仰,我失去了所有生存的希望。我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光明。我这辈子没有做错过什么,没有招惹到什么,但是就是处处受欺负天天被打压。也许这样的人不止我一个。只因为我有自己的思想,只因为我的想法和当局不一样。他们怕有思想和他们不一样的人,他们怕被怀疑。

说到这里,大家已经不难看出了,我的信仰,在我的申请之路上起了多大的作用。没有这个信仰,这些话如果不对上帝说——那么就无处可说了。如果它们全部积累在我的心里,不讲出来的话,我早已精神崩溃。所以我才为我的信仰而骄傲。

*

转眼就到了10月。我曾经对王莉娜说过,如果我顺利申请大学成功,能够去美国的话,就是今年的12月。现在已经10月了,我的等待,还是没有消息。

那种心情,说不出来的糟糕。打开电脑不知道做什么,吃饭没有味道,看书没有兴趣。天气也冷了,不再适合上楼顶看书。看着寝室里的兄弟们天天玩DNF玩得那么开心,我真想加入他们。如果我没有想出国,如果我一直安于现状,那该有多好。我对自己说道。我就不用担心录取不了我,不用担心被国安阻止,之前的种种坎坷其实都是不必要的,如果我没有打算出国的话。

真的,出国到底是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得想想如果我出不成国的话,我该做什么。我的感觉是,成功的几率是20%,不成功的几率是80%.如果问我为什么抱着那么微薄的希望还要去自讨苦吃,那么我的回答只能是因为几率不是0%.对的,哪怕只有0.01%的希望,只要不是0,我就要继续。

重新翻一下我的记事本,该划去的都划去了,只剩下签证。当然,签证是如果被录取的话才会被划去的。去重庆考托福的那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公交车啊,旅店信息啊,需要带的东西啊……

从3月份决定留学到现在,已经过了7个月了。3月到7月的四个月,学英语,考托福,申请,寄材料,虽然忙,虽然累,虽然碰过壁,但是还是挺过来了。不然现在我不会在这里等。而7月到10月的四个月,一直在等,没有任何进展。更为可恶的是,之前还和学校保持联系的,现在发出去的邮件都没有了回音,几个月没有回音。本来每天发一封的,我减少到了每个星期发一封。一个月,就四个星期。

12月就要走的人了,10月还在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到底在想什么。不对,不是我在想什么,而是这超出了我可以控制的范围。我可以把英语学好,可以把材料准备得更加充分,可以在网上挑选更适合的大学,但是我不能左右他们录不录取我。也可能是……我发给他们的邮件,或者他们发给我的邮件,在中途被国安拦截了。绝对有这个可能。所以我才怕他们。这当然也是我不能左右的事情之一。

10月了。我该想想我的未来了,如果出不去,我能做什么。爸爸也多次告诫我,人家没录取你,录取了,国安阻挠你,等等,所以,一定要做好出不去的心理准备,不能丢下目前的学业。一个三本学院,学会计,寝室的兄弟们都把会计从业资格证考了,我没考。考研,一个数学一塌糊涂的人,不可能考会计专业。我只能考英语。但是我的英语,托福37分的成绩,不可能考得起。我的前途在哪里?

*

那天我回到寝室,开了电脑,习惯性得上网打开了邮箱。

让我意外的是,邮箱里有博林格林发来的一封新邮件。

打开一看,上面说的是“你的资料已经审核完毕,我们决定录取你。”

我曾经想象过,学校录取我,是亲自打电话来给我说。就像我曾经看到的那个黑皮衣服的小子,拿着电话,和对方交谈。现在仔细一想,如果他也是去留学的话,那么那两句“对的,对的。”“我会的我会的。”可不可以理解为对方问的是“你申请了我们的大学吗?”“你打算来上吗?”

我曾经想象过,暑假的时候,我在馆子里吃饭,突然电话来了,我激动得落下了泪水,告诉电话的那一边“你告诉了我一个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让我如此激动的好消息”。

我曾经想象过,我走在路上的时候,电话突然来了,是美国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被录取了。

我曾经想象过,如果电话来了,他们可能说什么,我该怎么作答,以我托福37分的英语水平。

博林格林没有这么做,而是以电子邮件的方式告诉我。我立刻回了邮件,说道“你告诉了我一个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让我如此激动的好消息”。

这时,索爱的信号问题才警醒了我,万一学校已经打电话给我了,因为信号不好没接到电话,那玩笑就开大了。我必须换手机,这绝对不是浪费钱,我很需要。要求很简单,就是要信号好点,带到美国可以用的。最终决定了诺基亚5530.

*

那天是10月19日星期四,一早我假也不请就逃课先跑到派出所打了户籍证明,又跑到省出入境大厅办理护照。人之多,大大超出我的想象。他们中十有八九是办去香港或者澳门的“通行证”的。美其名曰通行证,其实就是护照吧。本国人去本国城,还要护照,果然滑稽。就算是“特区”,就特殊到需要护照吗?回归,回归了吗?

好不容易轮到了我,当我把户籍证明和身份证还有填好的表递交上去的时候,办证的人告诉我,我的户口不是阳城的,不行。

我别无选择,立刻前往派出所准备办个临时身份证。我心里没底,不知道临时身份证行不行。但是我知道,办非临时的肯定时间不够。

我来到派出所,已经下班了。

第二天早上我继续逃课去派出所,结果他们“系统出问题”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和这个系统是有什么仇恨,银行也是,派出所也是,都是系统出问题。

这天是星期五,过了今天得等下个星期一了。

第二周的星期一我又去了,他们说他们放假了,让我明天下午再去。看着那关得紧紧的、好像只是为了关闭而设的大门,我只好恨恨的打道回府。

星期三下午去到派出所,他们告诉我打这个证明现在是在学校里打,因为我的户籍是挂在学校的。

回到学校,打好证明,来到公安局,交了钱,星期五就取到身份证了。

早上取到身份证,下午我高高兴兴来到办护照的地方,才发现他们星期五下午就不上班了。

我越是想节约时间,越是遇到这种鬼问题。已经10月26号了,不能再拖了。

10月29号星期一,早上来到办证大厅,排了很长的队才轮到我,结果又被告知临时身份证必须先去派出所盖章,只好又跑去盖了章。

回来的时候,11点28分,再过两分钟就是下班时间了。本以为刚好赶上办护照末班车的我,恰好赶上了的却是他们下班的第一班车。

下午一点他们就上班了,我完全没有必要回学校。这附近馆子也多,吃的不用愁。穿过一条街,买了碗肥肠粉,馆子里人太多,我把它带走抬到了办证厅外面的座椅上,坐下来慢慢吃。汤很烫,我只好把纸碗放在扶手上面。旁边有两个老人,也是早上来办护照,结果下班了还没排到队的,也坐在这里等。

“小伙子,你吃的这个哪里买的?”老婆婆问我。

“就在街对面的馆子里。”我说道,“你们也是来办证的吗?”

“对。”老婆婆说道,“下班了,在这里等。老了,家远,脚不方便,在这里等算了。”

“小伙你也是来办护照的?”老头问道。

“是的,和你们一样。”我答道,“在这里等他们上班。”

这时,保安走了过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那肥仔保安问道。

“等上班啊。”我说道,“我就坐这里,不做什么。”

“不行,这里不能坐。”肥仔说道。

“椅子不是拿来坐的?”老婆婆说道。

“下班了,你们速度赶快出去,这里不能有人的。这是规定。”肥仔又说道。

“这是规定”。多么中国特色的一句话。和“我们的系统出错了”绝对有一拼。

没办法,我抬着滚烫的汤就离开了办证厅,找到一个屋檐下站着吃了两口粉。看着那两个七十来岁的老人,互相扶持,拄这拐杖,蹒跚着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我帮不了他们。我很生气,对于我就算了,对于这样的老人,这个保安也如此的冷酷无情。更让我不爽的是,等我们几个离开了大门,他就把大门关上,然后放了一条警犬出来。他还担心有人会翻进去吗?至少那两个古稀老人办不到。

没什么,我就想到了一句话——今天我受气,是为了明天让别人受气。下午顺利地把材料全部交给了办证员,拿到了一张回执单。回到寝室,我就把那句话改到了我的QQ签名上。没想到马上得到了李扬的回应,他马上给我讲了他所遭到的待遇,两人互相安慰。

*

护照是受理了,但是我真正担心的才开始。从办证大厅出来之前,我看到办证流程示意图上面有那么一句话:“户籍迁入阳城不满10年的,发回户籍原址审核。”

如果把我的资料发回家住的城市审核,爸爸是个敏感人物,我是他儿子,这种情况如果是政审的话,肯定无法通过的。我很担心,如果真的发回去,我十之八九是无法通过的。而且,如果——如果国安要阻挠我的话,在这一步他们就可以赤裸裸地进行阻挠了。这也是整个申请留学的过程中,我最担心的一步,这就是他们最容易阻挠我的一步。如果这一步他们没有阻挠,那么之后他们阻挠的可能性和可行性就小得多了。当然,只要他们想阻挠,没有阻挠不了的。爸爸说过,他的一个朋友,签证都已经拿到了,飞机也上了,结果被从飞机上给抓下来。

既然有人遭受过这样的“礼遇”,那么我又没有“内交”豁免权,我凭什么“特殊化”?我不敢大意。

祸不单行。偏偏这个时候,我又接到了博林格林来的一封邮件,保罗·霍夫曼(Paul Hofman)发给我的。内容很简单——“我想我们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你的资料已经送到招生办了,而不是录取了。你的托福成绩一直没有来,所以我们还在继续等待。”

我的天啊,原来是我把前面那封信的意思理解错了。也就是说我还没有被录取。那么我还办什么护照,我还跑这些冤枉路做什么。原来我一路走到这里,担惊受怕,都是我在一厢情愿啊。我以为我被录取了的那天,还打电话和爸爸说了,寝室的兄弟们也听见了。大家已经要给我准备欢送会了,而这一切竟然是个误会。作为一个爱要面子的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

就像是我对我中意的女生求爱,她说了“嗯”,当我再去找她的时候,她告诉我她是对我后面的肌肉男“嗯”。基本上就是这种感觉。

本来以为我出去终于有希望了,长期黑关在小黑屋中的我,终于看到了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阳光了,现在那扇无情的门却又关死了。现在,国安要对我的护照下手与否已经无所谓了,本来我就出不去的,办什么护照。

11月4日,护照到手。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一个出不去的人,拿到了出去的钥匙又有什么用?难怪国安不阻挠我,原来我根本没被录取。

不过护照得了,说明他们还没有打算阻止我,或者说我的情况没有达到需要他们阻止的程度。这一点我可以放心了。瞎放心,过干瘾。明明没有被录取,护照永远只是个摆设。我把它丢进抽屉里,封存起来。

*

话说回来,11月已经到了。我的学费一直没交,现在为止我在南华学院阳城分院的学习都是“白学”。既占了便宜——不交钱也上课;也面临风险——得不了学分。辅导员老师告诉我的交学费的底线是12月10日,只有1个月了。11300,想来就可怕。

我真的很犹豫很徘徊很挣扎。我到底是继续等美国的结果,还是算了,老老实实呆在中国。呆在中国,我看不到出路,但是不一定。说不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未来的命运会怎样,谁知道呢?真的也许我放弃了出国,专心学英语,毕业以后考个外语学院的研究生,出来当个大学教师,也不错。或者真的学出了什么名堂,去当个翻译,也可以。这样一来,不出国不就没什么了。或许我真的应该这样想。

主啊,赶快给我个什么征兆吧,让我放弃了算了。我继续挣扎下去,真的好吗?只有成功和失败两个结果,我不知道概率。如果说之前是20%成功80%失败的话,现实我觉得只有5%的成功和95%的失败。赶紧把最后的那一点希望也给我消除了吧,这样我就可以解脱了,彻底的解脱了。这一年我过得太辛苦了,春天才开始,就一直为留学奔波劳累,弄得一肚子的气,一肩膀的压力,还不知道未来的结果。赶紧让我解脱了吧,怎样都好……至少让我知道我的努力是不是有意义……我真的很想放弃……

11月4日之后的某天,我的5530响了。一看号码,010开头,我立刻有了这种预感。

“喂,你是苏——林——吗?”打电话的是个女性。

“是的。你是?”我问道。

“你申请了博林格林大学吗?”

“是的。”

“是这样,我们是博林格林在中国的代理华星公司,你的资料他们已经受理,但是还差你的托福成绩,你看你怎么寄过去?”

“我这里有份成绩单,我明天就邮寄过去。”

“好的,是保罗·霍夫曼让我联系你的。他说他给你发了很多邮寄你都没有收到。”

“谢谢你。我会尽快去办的。”

*

我真的,我真的很佩服上帝办事的艺术。我已经绝望了,想放弃了,他立刻就给我一根稻草。这个稻草设计得多么完美,让我看到了希望,5%瞬间变成了20%,同时又不直接告诉我,最终的结果到底是好是坏,还是让我继续在焦虑和无助中等待。

四天以后,保罗收到了我的托福成绩,给我回复了。当天,华星公司的老师又给我打了电话。

“苏林啊,开始我还以为是个女生呢。”老师说道。

“让你失望了,抱歉。”我说道。

“叫我罗老师吧。是这样,因为你的托福成绩不好,所以保罗建议你先申请他们的语言学校,完成了语言学习再进入大学。”

“好的。”

“那么你给我你的QQ,我马上把申请的资料发给你。还有,我们要收取一定的服务费……”

“直接说多少吧。”

“如果是全权委托我们申请的,我们就要收25000,你是自己申请的,我们就收5000吧。”

“那就5000吧。”

我只能答应,我还有什么选择呢?如果她真的能给我把出国的金钥匙拿到手,5000我也认了。当初就是为了节约这25000我才选择自己申请的,才惹了那么多麻烦,发了那么多脾气。如果直接给他们25000的话,首先申请不用我发愁,他们会审核我的情况然后给我决定什么大学好。其次是信用卡,他们有卡,我只需要给他们钱,然后他们帮我转交就是。哪里还用受银行的气。

5000元钱转给了他们,11月15号,博林格林的offer(相当于录取通知)和I-20卡(我在美国的身份标志)就来了。来了!20%的几率,我赌赢了!

*

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我会接到这个消息以后,会感动得哭起来,至少是高兴得跳起来。我以为我拿到offer以后,我高兴地和家人,和朋友,和同学一起分享这个喜悦的消息。无论我最后去没去美国,至少证明了我是拥有进入美国的大学的资格的学生,是一个合符美国大学标准的学生——一个准美国大学生。

我丝毫没有感到高兴,我觉得那是我应得的。我付出了那么多艰辛,流了那么多汗水,走过了那么坎坷的路,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我理所应当拥有这份offer.王嬢嬢问我高不高兴,我说我一点都不高兴,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以至于我拿到它的时候我已经高兴不起来了。

我又想起了那句话——它是我游不过去的斯克提斯河,是我爬不上去的奥林匹斯山,馅饼就放在河对岸或者山尖,我看着它,却得不到。当我绝望了想要放弃的时候,你又轻轻拈起这块馅饼,把它放到我的手里。

我得到了。我的执着,我的信念,我的一切都没有错,我没有白付出。护照没有白办,现在我要去签证了,我用得着它了!国安没有阻挠我,我感谢你们一句吧——一定要感谢的,这是我知道国安这一物事以来,你们唯一没有做的坏事。这就对了,混饭碗么,只要上面没有人逼你,睁只眼闭只眼,对你对我对国家,都是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签证,就剩最后的签证了。只要拿到了签证,上飞机之前不被阻挠,我就可以去美国了。

不过,签证没有下来之前,我还是不敢声张。毕竟签证不是容易的事情。寝室的兄弟们和班长李兴兴已经要为我准备送别会了,我叫他们先别。

签证,丝毫不比前面的任何一步轻松。

第四章 门,被我敲开了

第一节 夜行

得知offer来到的消息,爸爸也高兴无比。现在得开始准备签证的材料了。

有几样东西是我无能为力的,必须他们去帮我办。一个是巨额存款证明,一个是我的出生公证。

那天晚上,我打了电话给爸爸。

“爸爸,存款证明该准备得了。”

“要多少钱的?”

“起码……30万吧。”

“这么多!我哪里去找!”

我很清楚我的家底。爸爸的惊异是正常的。11300的学费对于我的家里来说已经是大数目,何况30万。那直接就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数目。

“钱越多,签过的几率越大。至少得够我去的这两年的学费。”

“当初我说卖房子,你说不行,现在看来真得卖房子。”

“不行!这只是个证明,万一签证没过,房子卖了,怎么办?”

我一语道破了我家的处境。不卖房子,爸爸绝对没有钱供我留学的,卖了房子,可以供我3年。这就是我家能拿出来供我留学的全部资本。当初我让刘老师给我写推荐信的时候,他还感叹我家里有钱,敢送我去留学。我苦笑而不答,因为我心知肚明。既然现在不能卖房子,那就只能去借。

爸爸东奔西走,终于筹得了18万元,然后给我打了电话。

“钱我借到了18万,但是银行说开证明最少要冻结一个月,我给人家说只借几天,怎么办?”

“只要签证过了,把证明交回去,就可以解冻的。”

我在网上查了很久看到的这些事情。关于我留学,网络帮了我多大的忙,我不想说。

“那么什么时候签证?这两天可以吗?”

“没那么简单……还要出生公证和一大堆材料,还要打电话给大使馆预约,还要交签证费……”

“行,你看着办,借的钱我尽量拖延。”

爸爸是一个非常看重信誉的人,我很难理解爸爸是怀着一个怎样的心情看待那18万元钱的,尽量拖延,这几个字让我心痛无比。如果我借了谁的100元钱,说三天以后还,三天到了我又说再等几天,给不出具体的归还日期,借钱给我的人会怎么想?我自己又能心安理得吗?

我感谢借钱给爸爸的叔叔嬢嬢们,他们非但理解了爸爸的难处,还钱的时候,他们甚至数都没数,就如当初他们借钱给爸爸的时候一样,连借条,爸爸都说写一个,他们却说“我们知道你的,你不会把你的人格看得只值这几万元钱”……信誉,在这个国度,却是很难得,真的是无价宝。

*

大约两三天以后,华星的罗老师又打了电话来。

“苏林,你该准备签证了吧。”

“我在准备了,存款证明已经下来了,其它的材料也差不多了,下一步是出生公证,有点麻烦,准备好了就预约。”

“你准备了多少钱的存款证明?”

“18万。”

“18万?”罗老师一声惊异,非常惊异的声音,像是实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么少!”

“我没办法,我家只拿得出这么多来了。”

“那么签过的几率很小啊,你家里还能拿出什么股票清单了,纳税记录了这些材料吗?”

“很遗憾,都没有。”

“我建议你还是想办法凑满30万吧,不然真的没什么希望。”

“谢谢提醒。”

“不用谢,因为你给我们的5000元里包含了这些服务。”

虽然嘴上客气了一句,但是挂上电话,我真的不想谢她。要是不给她5000元,她就一直卡着我的offer不给我。赤裸裸的抢劫。不过既然我给了钱,就像找小姐一样,该要的服务,我得把它要回来,不然我就亏了。

我又打电话给爸爸。

“喂,爸爸,中介那里说没有30万基本上不能签过。”

“但是我从哪里去找?能借的都借了。除非卖房子。”

“房子无论如何不能卖,现在。”

“那么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问问中介他们能不能帮忙?”

“算了吧,他们不可能借钱的。”

“我再想办法吧。”

“好的。”

我很沮丧。从一开始申请大学,看到那天文数字的学费,还要存款证明,我就知道在钱的问题上要出事的。现在,果然,果然钱的问题是很现实的。我也很头疼,既然是大学,为什么没有钱就不能去上呢?难道有没有钱就决定了一个人有没有资格接受教育?美国不会这样的吧!当初上保险课,老师问我们全世界人才浪费最大的是哪个国家,我毫不客气回答中国,他说不对,是美国,我马上对他竖了个中指就起来走了。还好他不知道我名字不然我肯定挂了。现在呢?没有钱,就真的不能去美国读书吗?美国给我的印象不是这样的!

*

当天晚上我去洗澡了。7点就去的。我让水冲刷在我的头发上,热水顺着我的脸,后脑,一直流到前胸,后背,又顺着双腿流到地上。在《亚奇里斯》里,我特别喜欢写女主角喜欢在洗澡的时候思考。因为我就喜欢这样。开始打算把这个习惯扔给男主角的,又想男主角不能占用太多萌点。

我站在水流下思考。我又想到了offer拿到之前,我所想过的事情。如果老老实实呆在中国,我不一定没有出路。如果我真的放弃了出国,专心学英语,毕业以后考个外语学院的研究生,出来当个大学教师,也不错。或者真的学出了什么名堂,去当个翻译,也可以。这样一来,不出国不就没什么了。

我已经证明了我有足够的能力去美国的大学,拿着那份offer,至少我不丢脸的。家里没有钱,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虽然有点悲伤,有点不甘心,但是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本来,我家这样的经济能力,作为继母的嬢嬢只是个普通小学老师,爸爸被迫害得连工作都没了,这样的家底,就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嬢嬢们学校里的老师,都说她没事找事,没有钱还想送我上大学,不自量力。嬢嬢却始终没有动摇过,意志一直很坚定——就是要送我去。

如果我不去的话,钱的问题就可以不用考虑了。他们也不用受那么大的压力了。想到要卖房子,我的心里也难过。住了那么多年的家,那个房子,竟然要卖了,我心里也不是个滋味。想到这里真的觉得要送我去上大学,爸爸和嬢嬢付出的太多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放弃算了!

我匆匆关上水龙头,穿好衣服,一路直奔教学楼顶,打了电话给爸爸。

还没开始讲话,我的喉咙就已经开始哽噎了。

“喂,苏林。”

“爸爸,我决定了,算了吧,我不去留学了。”我的喉咙彻底哽噎了,一般这个时候我的声音都会变得像哭的声音。我知道爸爸和嬢嬢的压力已经够大了,我不能再给他们什么压力,我要让他们觉得我就是不想去了,而不是本来想去的,强迫自己说着不想去的话。

要骗过别人,就得先骗过自己。所以,我的声音不能出任何问题,要让他们觉得我就是这样想的。即使喉咙哽噎,声音还是得像正常的一样!

“为什么?”

“我想过了,其实在国内考研也不错,到时候我也可以选我喜欢的英语语言文学专业,一样可以写东西,一样可以学英语,出来以后也好找工作多了。”

“你考得上吗。?”

“出国也未必有好的出路。如果出不成的话,我肯定会专心下来好好学习的。考研,不就是看英语和政治吗?恰好这两科都是我的强项,没问题的。”

“你是不是因为钱的问题,才说这样的话?”

果然骗不了爸爸。那一刻,我站在房顶上,任凭11月底的风吹在我身上。我却不觉得寒冷。

“如果是因为钱的问题的话,你就错了,林林。”爸爸又说道,“钱确实是问题,但是offer都拿到了,因为钱的问题放弃了,你不觉得可惜吗?错过了这个机会,你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出去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不就是希望你有个好的出路?以我目前的身份,在我们这个城市你肯定找不到好工作的;你读的又是三本,在外面又能找个什么样的工作?你知道的。”

我还是无话可说。爸爸说的都对。

“喂,林林。”嬢嬢接电话了。

“是我。”我说道。

“放心,房子的问题不是问题。家里那么宽,140个平方,对于你爸爸和我来说太宽了。我们完全可以卖了这套房子,去买套小点的房子。我们学校给我们的福利,每平方只要400元就可以买一套六七十平方的。实在不行,去租房子也可以。只要你去了那边,能够稳住脚,我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可是我担心你们啊。要是我一个人去了美国,想到你们在这边卖了房子,要换地方住,我心里真的难受啊!

“嬢嬢说的是对的。”又换成了爸爸,“说难听点,这就像投资。我们破釜沉舟,把你送去美国,你在那边有出息了,寄钱回来给我们重新买还不是一样。不过我们并不贪图你什么,只要你自己在那边有了出息,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知道了吗。”

“知道了。”

“你听着,凡是我很想做成的事情,过程都是很曲折、很艰难的,但是最终的结果却都是很好的——我调报社的事情,嬢嬢找工作的事情等等,无不如此,你又不是不晓得。所以,不要再多想,只管去做自己该做的,能做的就是了。不计波折多,但望结局好。别再为钱的事情犯愁了,不值得。好好去准备其它材料吧,早点去签证。”

“我知道了。”

是的,原来我就一直都不是一个人在跋涉,原来我这一路都不是我一个人在寻觅。有那么多帮助我的人,支持我的人,尤其是爸爸和嬢嬢,我竟然都无视了他们的存在,我真的羞愧得无地自容。于此,我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我要努力,我要出国。这是我一定要做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到。现在,只有国安能阻止我了!

第二节 执着

12月的第一天,李盛把我拉到了奶茶店。

“苏林,已经12月了,我们缪斯俱乐部的惯例,记得吗?”

“记得,圣诞晚会对吧,我们应该开始着手了。”

“作为缪斯的文学大师,策划书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谢谢夸奖。不过,英语部落和音乐协会你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只要策划一出来,就可以找他们一起商量了。”

“好吧,那么我先写一份备案,具体的时间再定。地点没说的多媒体报告厅吧。”

“嗯,搞快点。”

回去之后,策划书就写了出来。当天晚上就交给了李盛,第二天他就拿着去和另外两个社团的人联系了。

*

出生公证,爸爸第一次去到公证处,他们告诉爸爸,他们权限不够,要去阳城才能开据。那个城市真有那么落后吗?美元不能存,公证不能开,那个城市到底是怎么运转的?它真的是我出生并且生长了18年的城市吗?

爸爸告诉了我以后,我只好带着邮寄过来的材料找阳城的公证处。

*

12月2号这天,我来到了阳城市公证处。找这个公证处可费死了我天大的力,首先不知道在哪里,好不容易网上查到了电话,都是哄鬼的。逼得我无奈,只好听从李盛的建议打118114才问到。其实118114只告诉我它在中山大厦二楼,对于不知道中山大厦在哪里的我来说约等于没有告诉我。然后我上百度地图查到了中山路原来就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小十字到省医这条路了,于是坐16路来到了路的顶端开始仔细查找。最终的结果居然是它就在小十字旁边!我从最顶端走到了最下面!

一进公证处,人多得无法,从接待的桌子旁一直排队排到电梯门口。我后悔我是不是该去省公证处。

“哇,这里人好少!”刚坐电梯上来的一个人突然说道,“省公证处排到了大楼外面!”

还好我没去省公证处。排了一个小时排到了我,却被告知材料不足,拿全了材料再去。正巧这个时候罗老师又打电话来了。

“喂,苏林,签证准备得怎么样了。”

“别的都好了,出生公证卡壳了。”

“我们这里帮忙申请的还有一个学生,她是12月10号去签。你今天能拿到公证吗?能拿到的话我们帮你预约和她同一天。”

“不行,我不知道哪天才能得到。一旦拿到了我就告诉你帮我预约。”

“行。还有,你打算怎么对签证官说?”

“就这么说啊,随机应变,我很擅长。”

“你还是得准备准备。”

“我知道,某些重点我已经准备了。”

“那么改天我让我们的外教和你对话吧,看你能不能应付。”

“行。”

这个电话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但是它提醒了我,我的时间不多了。12月,不就是我计划中的我即将要走的这个月吗?我原本还想象我可以12月10多号走,看来是没希望了。究竟能不能12月走呢?

*

由于我改过名字,由原先的“苏雨林”改到了现在的“苏林”,所以公证处告诉我,必须在户籍原来的地方开一份更名公证。这个事情只能交给爸爸去做。

爸爸去到公证处,公证处说要派出所打证明。

爸爸又来到派出所,派出所的那个婆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说道:“因为更改姓名、年龄、改民族所发生的不便和麻烦,派出所概不负责。所以证明我们是不打的。”说完,这个警察婆娘走到火边,头望天花板,手伸在火口,烤火去了。爸爸在电话里说,不是想到这事情最终还得摘派出所,他真想和这婆娘理论理论。

后来爸爸不知道打了多少电话,几乎把能动用的人脉都动用了,才联系到一个派出所的小官,然后经由这个小官打电话给那个脖子里有锈水管的婆娘,才把证明打了。

更名公证寄来,连同其它的材料一起,我又拿到了阳城市公证处。这回终于好了。

“好了,材料就放这里,下个星期一来取。”长得像强X犯的公证师说道。

什么?下个星期一?今天才星期二诶。

“能不能快点?我急要。”

“要看翻译公司的速度。”

“我可以翻译。”

“为了确保准确性,我们要求请翻译公司。”

“我不知道哪里有。”

“我们这里就有。”

星期三,和罗老师说好的,要与外教通话联系签证对白。我早早来到了教学楼顶,把5530接上耳机,这样可以基本不受外界的杂音干扰。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换手机,一个因为信号好,二是因为音质好。

“喂,苏林,我联系到外教了,她这就和你对话吧。”

“好的。”

“……”

“……”

因为是英文,所以省略。感觉不好不坏,该说的都说了,有几个地方我发神经想说得精彩点,结果发现不会说卡壳了。卡壳是很忌讳的,会让签证官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后细问。考虑到我存款证明数额实在太少,我干脆决定了绕开这个问题,用我的语言艺术,带着签证官绕开这条路。

无论如何,这一次和外教的对话是很有用的,毕竟我从来没有与外国人对过那么长的话过。即使说的内容都没用,至少我还是有了点和外国人谈话的经验了。

没想到,我也和外国人在电话里用英文交谈了。就像之前遇到的那个黑衣服的小子一样。我不用再羡慕他了。

有时候也觉得,也许这就是上帝的安排。他觉得最后的签证这一关仅凭我的实力可能拿不下来,所以特意安排了华星公司那么一个东西来帮助我。这个中介公司的半路插入,是我没有想到也不想要的。不过不给他们钱,就不寄来offer,我也没有选择。能利用的则利用。比如这次对话,我是受益匪浅的。

之后的星期一,出生公证总算是顺利拿到了,我打电话请罗老师帮忙预约了,结果只能预约到12月21日。那就21号吧,没办法的事。

*

刚挂了电话,李盛又打电话来了。

“喂,实力,出事了。”

“什么事?”

“团委老师说过了12月6号就不再接任何策划书,不准举办任何活动了,今天已经7号了,怎么办?”

还说让我12月10号和那个女生一起去签证,看来到了10号我都拿不到公证。

“喂!你娃倒是说话啊。”李盛发火了。

“哦哦哦,知道了。”我说道,“这样,他们不受理,有人受理。现在本院那边不行了,去阳城学院这边的团委申请。”

第二天。

“喂,受理,这边也说不行。”

“去看食堂三楼,他们不归团委管。”

“他叫去学生处签字,我们不认识学生处的人。”

“英语部落和音乐协会呢?”

“他们认识!我去了。”

第三天。

“他又叫学院的人签字。”

“找我们辅导员!”

一个小时后。

“他不干了,说还是要团委签字!”

“那就去找教室,丢两条烟给管教室的老伯!实在不行去外面的酒吧,我就不信没有我们的地盘!”

第四天。这天正好是12月10号,学校逼着我去交学费。理由很简单,不交学费不让我学期考试。现在我签证还没过,不敢走这种险棋,我大不过它!11300,最后还是交了。

下午又接到李盛的电话:“老伯也不干,叫我们找党委的人签字!已经从团委发展到党委了!”

“我滚他XXXX”

这天晚上,我来到了D区教室,和李盛,还有所有的俱乐部成员。李盛对大家简单介绍了目前我们的处境,请大家拿主意。大家沉默不语。

“早知道的话,我们应该早点交策划的。”李盛说道。

“我做事的原则是,不计较为什么丢了一颗王后,而是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骑士。”我说道。

“我没和你说国际象棋。”李盛说道。

“本院丢了,我们走阳城学院;阳城学院丢了,我们走食堂三楼;食堂三楼丢了,我们走教室;现在教室丢了,他们有什么想法?”我问道。

“他们说可以去酒吧,但是这设计到了要去校外,所以我叫大家来讨论,安全问题怎么办。”李盛说道。

“我承担。”我说道。

“你承担?”林冲学长说道,“你怎么承担?”

“我不知道。”我说道。

“还是大家自己决定吧。”李盛说道,“我们不以缪斯俱乐部的身份去了,以个人的身份去。但是我要你们承诺不惹事。”

大家一直同意。

虽然和开始想的不一样,虽然被逼到了最后的退路,但是自己举办晚会的想法还是实现了。我说过了,我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虽然每次都是被逼到最后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是我还是做到了。看到缪斯的各位在酒吧玩游戏的玩游戏,唱歌的唱歌,气氛相当融洽,我的心里稍微踏实了。

*

我不太喜欢酒吧的环境的。空气里一股很浓的甜味,还有烟味,人多空间小,几乎让我喘不过起来。嘈杂的音乐声,几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碎。我不能离开大家,大家玩得那么起劲。但是我还是需要去外面透透气。

挤过拥挤的人群,打开那扇黄色的木门,一股冷气就吹了进来。没办法,已经是冬天了。我赶紧跑到了外面,关上门,靠在墙壁上休息。

天空没有群星,全部被乌云挡住。天气寒冷,学校后街连行人也没有。风一吹过,落叶沙沙作响。外面的安静和里面的嘈杂对比鲜明。我松了松气,回想了一下这一年来走过的路,不禁又感到了一阵悲凉。出生证明拿到了,21号就要去签证了,真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身后的晚会,已经从圣诞晚会变成了酒吧聚会。没什么好想的,只要大家玩得开心,我就满足了。想到这里,我不禁对着天空微笑了起来。

“你一个人傻笑什么呢?”王莉娜突然出现在了我眼前。

“你不乖乖在里面玩,出来干什么呢?”我笑着说道。

王莉娜笑了起来,很开心地笑了起来,她开心的时候,不但两个酒窝格外明显,还会轻轻地歪着头。

“我在想你是不是丢了大家一个人跑了,所以出来检查一下。”她说道。

“怎么会呢。如果12月21号我签证通过的话,我就要走了。1月4号开学。整个学院,我最舍不得的就是缪斯了。我怎么可能丢了大家一个人跑了。我巴不得多和大家相处一会,巴不得多教文学部的各位一些写剧本的知识。缪斯有我太多太多回忆,是我在这个学院,除了寝室以外唯一的快乐回忆。”

“你在那边会不会想我啊?”

“肯定会。”

“没叫你回答那么快。”

“会就是会。”

“起码得想一下了。”

“圣诞节想好了去什么地方玩吗?”

“想好了!和寝室的姐妹们一起去KTV,房间都订好了!”

“玩开心点,一次K个够。”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今天是我生日哦。12月12日。你最喜欢的两个数字。”

“真的?”我眼前一亮,又笑了起来,她居然还记得我最喜欢的数字——12.“可是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我又说道。

“好了,我已经得到了。”她走到一边,背起手,垫着脚尖转了个圈。头发“唰”的一下散开,然后又回复了垂直的样子。小调皮鬼,又歪着头对我说道:“你看,我们刚来缪斯的时候你就说你一定要自己举办一场晚会。我一直很期待你给我们的晚会。现在我来了,很开心。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虽然有些牵强,不过,这个复杂的社会,能说出这样单纯的话的女生已经不多了。我们相遇了,可惜我们没有缘分在一起。就算我签证没有通过,我也不会再厚着脸皮来要求你和我交往的。眼前这个机灵鬼已经长大了,不像大一时那么不懂事了,说的话都成熟多了。不过,她不再是属于我的了。她应该属于一个会关心她,会体贴她,把她当做一个小妹妹一样呵护的人。

“谢谢你,娜娜。”我说道。

“嗯?”脸上马上就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谢谢你一直陪我。”我说道,“谢谢你的微笑,治愈效果超好。”

小家伙“叽”的一笑,马上又转过身去暗爽去了。

“好了,差不多了,该进去了。”说着,我推开了酒吧的门。

娜娜一蹦一跳地走了进去。看着她的背影,想到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暧昧,却还能像好朋友一样相处,我真的感到缪斯的魅力。

这个夜晚,是我最不能忘怀的夜晚之一。

第三节 机会之国的机票

12月18日,我一个人出了校门,做了两件事——买车票和交签证费。

车票不用多说,掂量了价格和速度,决定坐汽车去,于是去汽车站买了票。

签证费!感谢上帝,你让中信银行落户阳城,你让陈其在网上浏览到全球颤栗的信息然后又叫他去参加,你又告诉我让我一起去,好让我在路途中看见中信银行在哪里(美国的签证费只能在中信银行交)。是的,我按照10月份从学校去阳城剧院的路线,坐16路车来到了中信银行门口。

中信银行作为刚刚在阳城落户的新银行,服务态度自不用说。一进门,服务员姐姐马上笑着问道:“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交签证费。”我说道。

似乎很少有人来办这个业务,服务员姐姐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带我到了“个人业务”窗口。

我笑着说了声“谢谢。”,没有加“姐姐”二字。

办理业务的姐姐对这个业务也不是很熟悉,连续错了三次,然后又一边道歉一边让我重新签字。爱屋及乌,因为对中信银行的喜欢,我对柜员的不熟悉业务非常之包涵,只觉得他们是因为我才开的银行,不熟悉正常的,熟悉就好了。不像某些银行,要是错了两次我绝对发火了。

904元。把钱数给柜员姐姐,终于拿到了一黄一蓝两张条子,这是必须出示给领事馆的单据之一。

*

12月21日之前,罗老师又打了一个电话来。那是签证之前的最后一个电话。先是我和他们的外教又对了一次话,感觉比上次更好了,我很高兴。之后的对话……似乎让罗老师有点不高兴。

“你的材料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按我的想法,都准备好了。”

“学校的在读证明?”

“没有,不过有学生证。”

“存款证明有没有增加?”

“没有,还是18万。”

“真的太少了,没办法了吗?”

“没有了,我尽量绕开这个问题。”

“和家人的照片呢?”

“他们是要6个月内的,我又不喜欢照相,只有10年前的,将就吧。”

“你怎么都是想当然的呢?签证没那么容易的。10号,和你一样去成都签的那女孩儿都被拒签了。”

“哦,她真倒霉。”

“你到底准备了多少啊。”

“我只能像这样准备了。现在也没有时间了。将计就计吧。”

“好吧。有什么想法就打电话给我。”

然后我一直都没有打。

*

12月19日,我,李盛,路欢欢,还有另外两个缪斯的成员一起来到了大联会新找到的会场。

某个公司的老总,一个很和蔼的中年女性,耐心地给我们上了一堂课。

我还记得她说过的一句话:“你们是大学生,社会需要你们。但是你们的学校不告诉你们社会需要你们做什么,只教给你们理论。这不公平。”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这节课,是我在国内进入大学以来,听过的最精彩的一节课。它不是任何学校提供给我的,而是一个公司的老板给我们上的。联系我和这堂课的纽带既不是学校也不是任何一个老师,而是缪斯。缪斯啊,我欠你的真的太多了。临走了,你还赠与我一份这么珍贵的礼物,我还有什么遗憾呢?

我还欣慰地知道了,这个阿姨,她愿意为大联会成员每年提供实习岗位,并且免费培训。

缪斯戛然加入了大联会,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也许缪斯在学校里真的走得不顺利,但是在学校外面,至少现在看来是非常顺利的。

李盛也当上了大联会的副主席。

我稍微放心点了。至少在我即将离去之前,缪斯不是一副落魄的样子。用那句话来描述现在的缪斯的处境再合适不过了——一扇门关上了,另一扇门就会打开。

*

爸爸决定和我一起去成都。12月20日,么叔送我和他来到汽车站,上了汽车,我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我是不可能坐汽车到成都的。

汽车开出了站,这种感觉越发明显。看着司机换挡的动作,我很不舒服。车里有30个座位,只坐了不到15个人。按说这样的汽车算不错了,空气质量提高了一倍还多。但是我就是感到不安。不知道是会出车祸还是怎么,就是感觉我在这汽车上是到不了成都的。

“材料再确认一下。”爸爸说道。

经过我几次确认,最终发现高中时英语竞赛的奖状和大学的学生证找不到了。

“下车,下车。”爸爸说道。

司机诧异,这还没走出阳城呢,怎么要下车了?他停了下了车,我和爸爸走了下去。然后我马上打118114订了晚上的两张机票。可恶的是,汽车票190元一张,飞机票竟然才260元一张!

刚下车,我又找到了那两个刚才没看到的证件。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这就是上帝的安排吧,他就是不让我坐汽车去。飞机就飞机吧,我从来没坐过飞机,也许就是上帝故意要我坐一次飞机也说不一定。自那个时候起,我已经感觉到我真的是要走的人了。我已经远离了寝室的兄弟,班上的同学,和缪斯的所有兄弟姐妹们。现在爸爸和我在一起,但我还是和嬢嬢,和妈妈,和爷爷奶奶婆婆公公有一段距离。我去签证了,签过了,就要走了。

我和别人不一样。我一旦走出了国门,除非真的在美国混不下去,否则我是绝对不会回国的。光是回想我这一年来走过的艰辛路程,我回来就不划算。

晚上,我和爸爸上了飞机,飞向了成都。我只感觉飞机起飞和降落的时候,耳朵痛得厉害。好歹耳膜没破,55分钟后就到了。我特别佩服飞行员,晚上什么也看不见,他们也能瞄准跑道降落。虽然他们看到是仪表不是外面。

下飞机已经是晚上10点过,没有公交车,当天只好在机场宾馆休息了。炒饭15元一个,还很难吃。没有热水,床也及其简陋。我躺在床上玩了一会PSP就睡了。发了一大堆短信,大家都让我和爸爸好好聊聊,两父子难得睡一间房间里。可是外面没有什么心情聊天,毕竟明天是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还是那句话——胜败,在此一举。

*

第二天,坐了上机场的300路公交车,两块钱就直接到了领事馆路路口。成都不愧是平原,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车,一个坡也没有。路也比阳城的宽多了。可惜的是成都的烟尘太大,根本看不见天空。这是空气污染,而不是自然的雾。

领事馆路路口朝里面走几步,马上就看到一堆“签证培训”的商店招牌。我靠,居然靠这个来赚钱。不知道领事馆的工作人员看到了是什么心情。

领事馆的房子很低调,就两层,比围墙高不了多少,更像个仓库库房。门外有围墙有铁丝网,有兵有狗有警察,戒备森严,让人感到神奇而怵惕。有人或者车进出领事馆的时候,过往的车辆也必须停下。有很多学生在外面排队,看来都是去美国留学的。我并不急于去排队,还有两件事没做——洗头和吃饭。

我和爸爸就这么顺着领事馆路走着,和我想的一样,这里果然有理发店。前一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没有热水用,我的头发已经全部粘在了头上。这样的形象去签证,给签证官的第一印象就不好,怎么行。还有,我已经有很多个月没剪头发了,刘海已经超过了鼻子。

洗完头,理发师边给我吹头发,边问我:“你的头发怎么偏左边?和你的旋窝方向不一致,应该偏右边才好。”

我恍然大悟,看大家都喜欢偏右边,我觉得偏左边比较个性,但是头发总是不太好打理,原来是这个原因。

“好吧,那就偏右边。我不在乎。”我说道。

“好,要不要修一下?头发太长了,没精神,一副倒霉相。”

“那就修一下吧。”

我想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去见签证官。还有……我确实被理发师说的“倒霉相”三个字打击了。见签证官,怎么能是倒霉相?我的心情比较平静,既不紧张,也不松懈。我是有备而来的,我不单是从阳城来,我是从今年三月开始,就一步一步踏着修罗之路走到这里的。所以,我话不多。理发师一边在我的头上下功夫,一边总是找话和我说。成都人比阳城人要好处,我相信。

剪了头发,顺路就在旁边的火锅店吃了一顿。预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半,不过,一点钟,领事馆外面就排了一长队人,我也过去跟着排队。

这时,爸爸看到了领事馆的外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签证的注意事项。其中一条就是:绝对不要出示虚假证明。

我的文件夹里有两张存款证明,一张18万,一张13万。13万的那张,是7月份申请学校的时候开据的,里面的钱早没了。看到这句话,我和爸爸都决定这张条子还是不要带进去了。

家长是不能跟着排队的,爸爸只好站在来的路口那里看着我。前面进去了一个又一个,我越来越靠前了。回头看了一下爸爸,我担心他会过于担心我。结果他找了几个大伯聊得正开心。看来我不用多想了。我很讨厌我前面的六七个家伙,有男有女,欢声笑语,打打闹闹,一副去玩而不是去学习的样子。

*

终于到我了。站岗的兵拿我的身份证和护照去登了记,然后示意我去另一边排队。难怪不让人走这里,原来人行道被用来排队了。左边的一个窗口交身份证和护照,右边的门念名字,念一个进去一个。

念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心里没底。进去以后还要做些什么呢?签证官什么时候开始和我说话呢?我托福37分的英语水平到底能不能通过呢?我的材料能不能让他满意呢?我的存款证明到底行不行?我真的没底。但是还是得进去。

要通过和围墙连在一起的这扇门,必须通过安检。流程和机场差不多。然后身份证不还,只给我护照,就进去了。领事馆,它的土地就相当于美国的土地,我终于踏进这道希望之门来了。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的时候说过——这是人类的一小步,不过是人类的一大步。我现在也可以说——这只是踏上机会之国领土的一小步,不过是我所有的辛酸苦楚酝酿出的果实。

进到里面,保安叫我排队。哇,二三十个人,后面还不断有人来。签证的大厅大概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签证的人就在一进去的左手边角落里交表。

收入证明、护照、156、157、158、offer、I-20、中信银行收据都是需要交的。我有几个地方没有填好,收表的姐姐给我圈了出来,让我赶紧补上。很人性化,并不是没填好就不让交,而是让补上。交完表,就坐在房间中央的长椅上开始了等待。有一个窗口取指纹,两个窗口面签。我前面的人,念一个名字去一个。取指纹很好办,先是左手4个指头,然后右手4个指头,然后两个大拇指,然后右手大拇指。

我注意观察了一下,我前面的人,几乎都没看材料就过了。只要签证官一撕那个纸条,就表示过了。没有人不过,我不知道不过的情况是什么。两个签证官都是女性,一个比较老,金发,说完话满清楚的;一个黑发,年轻,也更漂亮,不过说的话我听得不是很清楚。这里来的全是学生,如果有谁没签过,那多丢脸啊。我之前就有那么一个——别人都是一分钟就下来了,他站了十分钟还没完,那群家伙都在窃窃私语说他过不了。孩子们,你们不应该这样说人家。上帝要求我们宽容,博爱。不能用别人的痛苦去增加你的喜悦。

时间过得既快又慢。我紧张,我的心在跳,我担心过不了。我的存款证明的数字太小,我的英语也就托福37分的水平。我担心的问题就这两个。至于其它的资料,我完全没有按照罗老师给我说的准备。为什么要那样准备呢?我按照自己方式准备的,才是最适合我的。就像美国的大学,不要最好的学生,只要最合适的学生。话说回来,这始终只是单纯的等待,没有认识的人,没有缓冲的机会,坐在那里毫无事情可做。我一遍一遍对我信仰的主说,主啊,给我一个好的结果吧!

为了缓和一下心情,我决定找人搭讪。

“嘿,警察大叔,你制服不错。”我对警察说道。

“是么,你觉得?”

“嗯。和美国警察穿的一样。”

“瞧不起中国的警服?”

“不是,看起来很简约,很显气质。”

“确实,中国的制服太花哨了。”

搭讪结束,心里缓和多了。

我的感觉,只有一个。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欢声笑语,多半是经过中介公司去的。所以他们没有感觉到申请之麻烦,没有真正体验过走这条路的艰辛。我不一样,我是自己申请的,每一步都是我亲自走过来的,没有我信仰的万能的主,我一事无成。感谢主,你终于让我走到了这一步。然后呢?你让我准备的这些材料符合签证官们的口味吗?

*

终于念到了我的名字,叫我去取指纹。

“Put your four fingers togather and cross your palms.”(四个指头并在一起,两手交叉),黑头发的签证官说道。

我没听懂。我没听懂!给签证官的印象!不好!

“四个手指头放到一起。”她又说道。

我赶紧照办。不过,第一印象已经没得了挽回的余地。

这下我更加不安了,心一直在跳,没法思考。我很紧张,手心本来就爱出汗,现在几乎是全湿了。担心没有用,我干脆把文件全部放腿上,静静等待。

我前面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后面几乎没有人进来了。

“苏林。”金头发的签证官喊道。

到我了。最后的时刻到了。看看我的后面,只有不到十个人了。比起之前的二三十个人,少得太多了。更重要的是,那六七个叽叽喳喳的孩子,已经全部签过出去了。签证官问他们的问题最少,签得最快,我大惑不解。

我的双腿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手心里全是冷汗,我太紧张了。我试图想回忆起之前我想好的对白,可是根本想不起来。我看着签证官,能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Good afternoon”(下午好)。这句话我考虑了很多遍。但是,紧张没有用,与其去想那想不起来的陈词,不如放开自己去自由发挥,何必让忘记了的事物困扰着我自己。我一把把文件夹丢在了窗台上,深呼吸了一下,把身体站得笔直。堂堂中国男儿,站要如松。挺起腰杆,收起肩膀,放开你的音量!

“Did you go abroad?”(你出过国吗)

“No.”(没有)

“You are going to Bowling Green State Universiry to your English’s major?”(你是去博林格林州立大学学英语专业吗)

“Yes.”

“Who’ll offer your tuition fee?”(谁来提供你的学费)

“My father,my step mother and my mother.”(我的爸爸,后妈和妈妈)

说到这里,我庆幸了一下,她说的话我都能听懂,并且都能作答。也紧张了一下,说到学费的问题,她是否要求看我的存款证明呢?

“What’s your major in your current university?”(你现在在大学里学的什么专业)

这个问题我听错了,答道:“South China College.”(南华学院)

“No,I asked your major.”(不,我问的是你的专业)

“Oh,I’m studying Accounting now.”(哦,我现在学的是会计)

会计这个词,我之前没少看。

“What’s the reason you are going to be a transfer in Bowling Green?”(为什么你要转学去博林格林呢)

这个问题早就料到了。我也早就做了准备,只不过记不起来了。只能随机应变。

“When I passed the College Entering Examnation,I choose two majors,one is Accounting and one is English.Finally the College offerd me Accounting,but I still like English.”(高考之后我选了两个专业,英语和会计。最后录取到了是会计,但是我真正喜欢的还是英语)

说到这里,签证官一直在键盘上按个不停。如果我的条件不符合的话,她就没有必要敲键盘了吧。一边问问题,她一边是在把我的信息输入电脑吗?我有预感,我有好的预感,我的心跳频率更加快了……

“What will you do after your major?”(学完之后做什么呢)

“I am a writer now.I have written two novels in Chinease,now I want to write in English.”(我是个作家。已经写了两步中文小说,现在我想用英语来写作)

签证官微笑了起来。

我的心跳似乎由过快趋向平稳,趋向踏实。

“Good.How do like to write?”(不错,你怎么写作)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但是不能不回答吧。加油,天才,你行的!

“I like writing at night.By my……imagination.”(我喜欢在夜里写作,靠我的……想象力)

“HA HA HA”签证官开心得笑了起来,前仰后合。有那么好笑吗?

她手里拿着那张我渴望的纸条,就要撕了!就要撕那张更比百万、千万彩票还对我更有吸引力的纸条了!

“I’m looking forward you novel.”(我期待能看到你的小说)说完,她把纸条撕了下来!

我也笑了,成功的微笑,和玩笑的大笑混在一起。签证官很和善,她在和我开玩笑。

“I’ll show you.”(我会给你看的)

她把条子交到了我的手里,然后把我交上去的资料退还给我,除了护照。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还护照给我,但是总有她的用意吧。我带去的资料,她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看。当时我能想到的事情只有一个——离开这里。没有必要在这里多逗留了,我太紧张了,我的腿都还有点软。我已经拿到这张小小的条子了,我清楚地知道,它不仅是一张小条子,它是登上飞往美国飞机的机票,它更是走进机会之国的门票。历尽千辛万苦,走过了这条修罗之路,我最终拿到它了!赞美主!赞美你!

我的整个面部想笑,想露出灿烂的微笑。我没有笑,我不能笑,我不是不该笑,我应该在心里笑,不露声色底笑。我收敛起自己不成熟的表情,有生以来最像一个成熟男人一样离开大使馆,走了出来。

爸爸一看到我,立刻走了过来,问道:“过了?!”

他的语气,更像是肯定式而不是疑问式。

“过了。”我仰了仰头,平静地说道。

第四节 离别的气氛

此刻的心情,和刚来时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了。

我大可高呼“我可以去美国了!”

不行。我必须时刻记住喜怒不形于色。我只是微笑了一下,不是像那些家伙一样欢呼雀跃。

我走到这一步真的太不容易了。带去的签证材料,签证官什么也没看。但是想想吃饼的那个寓言——一个人吃了三个饼吃饱了,然后说早知道不吃前两个——我又觉得这些资料绝对不是白拿来的。且不说万一签证官看的话,我的成功签过,就像这个寓言,这些材料都是前面那两个饼。

不用废话。21号这天只是签过,22号才能去取签证。当天住在领事馆斜对面的友谊宾馆——如果我是那家宾馆的老板,我肯定要收集在这里住过的每个准留学生的资料,写成一本书。这里条件比机场宾馆好太多了,价钱只贵20块钱。

然后,我和爸爸出来买了去美国的机票,上海到底特律,4990元,加上税费,一共5276元。算很便宜了,一般都是7000-9000.顺便买了两张阳城到上海的机票,准备让爸爸送我去。本来想买三张的,可惜嬢嬢在电话里说,工作无法抽身,只好只买两张了。

“阳城来的人我们都不喜欢。”订机票的老板告诉我,“来这里的阳城的学生都是财大气粗而浅薄俗气那种,看着他们的样子就感觉不好。”

言外之意我已经大概听出来了。

“但是你不是,小伙。”老板又说道,“你和他们不一样。看你样子,看你站的姿势,我就晓得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比他们好多了。”

“谢谢。”我说道。

这是老板说的。我和他们走过的路不一样,我的样子,我的气质当然和他们不一样。

“我是自己申请的大学,自己准备的签证,自己走到这里来的。”我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哦,难怪得哦。”老板笑着点了点头,“这些年来基本上都是找中介,像你这样自己申请的人太少了。好,小伙,很好。你出去肯定要做大事。”

“谢谢。”我说道。

拿到了机票信息,谢过了老板,我和爸爸就回去了宾馆。临走,老板还不忘记说一句“恭喜你了,小伙,欢迎明年再来。”我答应了下来,可是我心里在苦笑。原因只有一个——明年我是不会回来的。后年也不会。至少读书这三年不会。如果我在美国找到了工作……或许我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如果我还是个中国公民……因为,身为中国公民的我不能回来……不能回生养我的祖国来……

晚上睡得很开心,没有什么顾虑了。是的,一年来的压抑,一年来盖在我心头个那块大石头,突然就这样灰飞烟灭了。我还不敢相信,我真的可以去美国了。我把我在领事馆里的详细过程,一点一点对爸爸说了。

*

第二天,12月22号,爸爸和来到了取签证的地方。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来,签证还没有拿过来。我把那个又大又重的书包放在一边,解开了风衣的拉链——这间房间里面太热了。我的感觉是,我就像是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来到了领取荣誉的殿堂,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

我再也不用担心了。学校没有白找,我申请过了。托福没有白考,最后那张成绩单发挥了作用。申请没有冤枉投递,我拿到了offer.花费在信用卡上面的汗水不是白搭,申请费缴纳了。18万的存款证明不少,它必须存在,签证官对它不感兴趣是她的事。出生公证,还是那句老话,它是前面的那两个饼的组成部分,它必须存在。护照更是不消说。把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希望综合在一起,组成了我走进领签证的这个房间的阶梯。爸爸和我一起走上来的。所以,我不孤单。我不是一个人在这条坎坷的路途上行走。

我再也不用担心了。

“昨天和我谈话的那个人,他和他儿子都是阳城人。他们的存款证明准备了80万,我好后悔,我应该还是把这张证明给你带进去的。不过那时候你已经进去了。”

“没必要了。也许把这张假的带进去反而过不了。”

“是的,签证官主要就看两个问题——安全问题和移民问题。你们学生,安全肯定没问题的。至于移民,只要回答得好,也没问题的。签证官边问问题边输入你的信息,肯定就是过了。我觉得,你交上去的那些表才是最重要的。”

没错。156表上面填写的是我和我的家庭情况信息,157表是我的简历信息,158表是我的工作记录信息。护照不用说。offer和I-20表示我已经被录取,在美国拥有了留学生身份。收入证明证明了有人为我提供学费。中信银行的发票证明了我已经付了签证费。这些才是领事馆和签证官真正需要看的材料。这些才是通向机会之国之路的主干。

什么存款证明,什么出生公证,我自己翻译的《亚奇里斯》的开头,那些只是作为补充使用。它们都是枝叶。

主干和枝叶加在一起,就是一颗成熟的树,才能结出成熟、赏心悦目的果实。

“我真的可以去美国了……”我心想着,差点哭了出来。我没敢哭,我爱面子,这个房间里十几个人在等拿签证,我怎么能哭。

这时,阳城的那两父子也来了。

“哟,你们也在。”秃头父亲对我和爸爸说道。

“你们也来取签证了?”爸爸笑着答道。

“你好,叔叔。”我说道,“你家的弟弟过得也顺利吧。”

“嗯,很顺利。”秃头父亲答道,“你就是苏林?”

“正是正是。”我笑着说道。

“不错哇。”秃头父亲说道,“看你样貌就不一样,还那么开朗,比我家那个好多了。”

“不敢当不敢当,各有所长。这位弟弟满帅的嘛。”我赶紧说道。

很快,取证处的姐姐们就把签证全部抱来了。我去排了队,把昨天签证官给我的那张小条子交给其中一个姐姐,说了我的名字,交了200元办证费,她就把护照还给我了。

打开一看,签证,那张蓝色的小纸片,被订书针牢牢地钉在护照的其中一页。原来这就是昨天没把护照还我的原因啊。

我的心情还是很平静。就像我说的,我努力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这是我应得的果实,我一点也不喜出望外,更不会像范进那样被一口“喜痰”迷住心窍。我不是一个能发横财的人,我买彩票从来不会中。我注定只能靠自己双腿脚踏实地地一步步走来,然后得到我应得的回报。爸爸说,他这辈子也没发过横财,他的每一元钱,都必须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分一分地赚,所以,他从来不买彩票,也从来不相信手机、电脑里的中奖信息。

我拿到签证了。加上offer和I-20,我就可以去美国了。我真的可以去美国了。这不是什么炫耀,不是什么骄傲,我是有资本说这句话的。我不像那个三本学院里的那些无知的老师,贴在学校墙壁上的照片都是他们去美国旅游时照的,他们是在炫耀什么?我之前的三个半章节里记录了我为了说这句话付出的一点一滴。如果有和我一样的自己申请大学的人,我相信他或者她肯定能从前面的任何一个章节里找出和我共同的地方。

我说过的,我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我可以去美国了!

爸爸说过,他很想做成的事情,过程都是曲折多变,一波三折的,但是,结果也都是他所期望的。如果说,过去爸爸的调报社,嬢嬢的找工作情况如此,是事后的总结的话,那么,我今天的拿到签证,则成了爸爸第一次对有关自己的很想做成的重大事情的成功预测了。

*

当天晚上,我和爸爸就去了成都火车站,买了回阳城的车票。

去火车站的路上,我看见了一辆成都军区的三菱帕杰诺越野车。它的牌照是“空8964”。8964?那不是爸爸的电话号码的最后4位吗?出现在成都军区的越野车的空军牌照上?这意味着什么?

*

晚上在火车上,两父子不知道谈到深夜几点才睡。

23号到了阳城,爸爸催促我赶紧办了退学手续回家。我说不行。我至少得在阳城停留一天,和寝室的兄弟,和班上的同学,更是和缪斯的兄弟姐妹们打个招呼,大家一起去酒吧玩玩。

回到寝室,我告诉了大家兄弟这个消息,大家都为我表示庆贺,谢谢。看着眼前的这间寝室,我竟然会升起一种异样而生疏的感觉。说实话,我是抱着40%通过,60%无法通过的心情去签证的,所以我早已做好了被拒签然后回来继续在这里住一年半的打算。我只打算给我一次机会,如果这次被拒签,我绝对不会再去签了。成功或是失败,我只给自己一次机会。我过了。

我把我知道电话号码的人的电话都打了。出乎意料的是,那天竟然没有谁说“看情况”,都是说的“一定去”。

我还打电话给在外省的和我见不到面的偶鞥有和以前的同学,告诉他们来日方长。

晚上7点开始,SYL酒吧,大家陆陆续续都来到了。这里简单总结一下大家最经常问的几个问题:

“什么时候走?”

“12月28号。”

“那没几天了!今天已经23了。”

“是的。不过去了那边还可以上网,还可以QQ联系。”

“你走了缪斯俱乐部怎么办?”

“李盛啊!大家好好跟着李盛没错的。而且我到了那边,一样可以为大家写剧本啊!”

还有几句话是我非常揪心的——“安逸了,去美国。”,“搞事了,到美国念书。”。

如果我在中国能看到我的未来的话——如果我在中国不是处于那么一个境地的话——如果我在这个三本学院没有被一次又一才的强X和潜规则的话——如果我在中国可以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用有什么顾虑的话——如果我没有走过这条充满坎坷的通往机会之国的路的话——如果没有帮助我的人的话——如果我的家人没有全力支持我的话——如果我的信仰没有给我任何回应的话——

我何必离开我的家乡半个地球之远;我何必离开爱我的人,我爱的人半个地球之远;我何必离开我喜欢的中国菜,去尝试那我不一定习惯的西餐;我的笔下何必丢弃我写了20年的方块字,去写那弯弯拐拐的西文;我的父亲和继母何必将卖掉房子,也要把我送到美国!

我想去美国,可是我多半是被逼去美国的!

我对于那两句话的回答,都是“谢谢。”

因为现在还没有到我告诉大家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想如果大家知道了,就不会这样说了。不过我丝毫没有埋怨大家的意思,毕竟是我自己选择了自己去走这条路的。

这时不禁想起了10月15号我们学校里办了一个关于去法国留学的讲座,作为去美国失败的备案之一,我去听了。恰好在那里遇到了班长李兴兴。后来她问过我很多关于留学的事情。另外一次是缪斯出去表演的时候,路欢欢也对去法国留学有兴趣,问过我不少关于留学的事情。

我都一一解答了,不过只挑了重点说,省略了中间让我窝火的那些细节。我很感谢她们,至少,她们让我在中途郁闷的时候给了我一次说出来的机会。

当天晚上我喝得烂醉如泥。还好没死。据说我喝醉了还拿着话筒说了10多分钟的话,不过我丝毫没有印象。

*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床单上枕头上全部是我吐的血。食物和酒早在路上就吐光了。我去办退学手续的时候都昏昏沉沉的,见到卫生间就先钻进去吐一吐再去办正事。一上午就只盖了一个章。总共有9个章需要盖。这样是绝对不行的。中午只好去输液。

“小伙子,怎么了?”医生问道。

“酒精中毒了。”我说道。

“啊?是喝多了吧。”

“嗯,昨天晚上喝多了。”

“先坐下,年轻人,没事喝那么多干什么?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我也不想喝的,但是要走了,请大家玩一次,没想到被白酒骗了。”

“走?去哪里?”

“去……”我犹豫了一下,本来不想说实话的,但是还是想,告诉医生也没什么。于是就说了:“去留学。”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喜怒不形于色。你知道吗?”医生说道。

我当然知道。我一直以来都是那么做的……除了昨天晚上有点过火了。

“喜形于色是会露出败相的,你知道吗。”医生又说道。

这句话对我很是打击。昨天晚上,真的过火了。我不禁又想起了在成都时看到的空军牌照“空8964”。我真的幸灾乐祸了吗?我真的过分了吗?但是,和同学和朋友说一声再见那是应该的啊。我不该喝醉的。我怎么知道他们给我的是白酒?9点半之前我还有意识,9点半之后就完全没有了,就到了今天早上。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我的脸上真的露出了败相吗?医生的话,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

输了液,精神好多了。加上一杯温暖的豆浆,能量也来了。下午继续去办退学手续,有几个部门竟然叫我明天去。我怎么可能等明天!敷衍了事盖了个章走人。去财务大厅时,果不其然,一年的学费是一分不退的,虽然我只上了一个学期。钱交给了学校,好比肉包子去打狗。

*

收拾完寝室里的东西,我祝贺兄弟们可以多一个存放杂物的地方了。

大家在寝室楼下拍了很多照片留恋,然后爸爸发动了回家的汽车。现在我还感觉不到这些照片的珍贵。也许十年二十年以后就不一定了。

想起李盛说过的话:“班上的同学,大四之前不会有什么感觉的,等到了大四要毕业了,大家都要走了,才知道感情的珍贵。”

想起陈其说过的话:“抓紧时间看看同学,大四毕业时,说不定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没想到,我就是班上60个人里面第一个离开的,恐怕也是和大家永别了的。

爸爸和我计划着请我中学的老师,还有所有给予过我们帮助的叔叔嬢嬢们吃一顿绝对不收红包的饭,感谢他们对我的关心。我已经计划好了怎么说我的感谢辞。还有爷爷奶奶,婆婆公公,还有很多亲戚家也需要道声别。已经12月24号了,27号的晚上就必须回到阳城坐去上海的飞机,28号早上就要飞向美国了。时间肯定没有那么多,我肯定来不及和每个人道别。

我的计划没有乱,3月份开始申请工作,12月份走,一点也没有改变。不同的是,我预留12月来与大家告别的,缩短成了24号晚上到27号下午的3天时间。

*

“如果你没有坐牢丢了工作的话,会想到让我去留学吗?”回家的路上我问爸爸。

“不会。”爸爸回答得很干脆,“如果我没有出事,还是个记者,那么我还能为你找到工作。没有出事,我也不会认识张嬢嬢,也不会知道现在留学比以前容易了。没有出事,你没有落到这种境地,我也没有必要倾家荡产把你送到美国发展。”

爸爸说的一点都没错。

所以我能去美国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不过,说到底我现在人还在中国。拿到了签证,退了学,和这个三本学院说了拜拜,我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第五节 上帝的警告

快要回到家住的城市时,爸爸把车停了下来。

“你来开吧,恐怕是最后一次开了。”他说道。

我和爸爸换了个位置,一直把车开回了家中。我一向都是无照学驾车的。

到了家,罗叔叔——爸爸出事之前之时之后都一直和爸爸保持着深厚的友谊,丝毫没有因为怕沾染了爸爸的事情影响了自己——被爸爸称为我的“亚父”的人,第一个就来到了我家。

“恭喜你了,苏林。”罗叔叔说道。

“谢谢,罗叔叔。”我说道,“没有你的帮助我走不到这一步的。”

“去了那边,思想自由了,好好学习,不要老是想着这边,知道吗?只要你读出来了,就是对你爸爸最好的报答。”罗叔叔说道。

如果是我去那个三本学院之前罗叔叔对我说这句话,我一定不以为然。“好好学习”这句话,我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厌烦了多少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觉得罗叔叔是真心的对我说的,他就是打从心底里希望我那么做,才以这句最精炼的话来表达他最真切的希望。我的眼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本来我想高兴地为罗叔叔讲述一番我在领事馆的经过的,我说不出口,我感觉我要哭了。

爸爸高高兴兴地去拿来了相机,准备拿领事馆的照片给罗叔叔看。

“等一下。”嬢嬢突然说道,“先不要讨论这个事情。”

顿时,我和爸爸都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国安今天还在问苏林以前有没有用过什么名字。”嬢嬢说道。

国安!我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为什么还在听到这个讨厌而恐怖的词:国安!

我以为他们会在我申请学校的时候阻拦我的,他们没有;我以为他们会在我的护照上面做手脚的,他们没有;我以为我们不会让我拿到签证的,他们没有。而今,我走过了那么艰辛的路程,还不容易拿到了offer和签证,机票也买好了,马上就能去美国留学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们又跳出来了!

天哪,上帝啊,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啊!拿到签证之前,我一直不敢告诉大家我要去留学,就是因为怕国安。现在我拿到签证了,可以去留学了,他们还是可以阻止我。说到底,飞机离开地面之前,我都不能有丝毫的松懈。我丝毫都不能不畏惧他们,他们的威力实在太大了!

我已经退学了,要是被他们阻拦了,美国我去不成,中国这边我也没有了退路。如果他们真的插一手,我怎么办?太不堪设想了。读了那么多年书?难道在这不来不去的时候,真的要遭到这样的不公平吗?上帝啊,你真的是这样安排的吗?难道这才是属于我的命运,我注定是一个失败的,一事无成的,只会成为别人成功的垫脚石的试验品吗?

我不想把你们当敌人的,是你们要把我,把我的爸爸当敌人,一直都是这样的。

你们对我爸爸,对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叫我如何爱你这个当局!

我爱国,我爱中华大地,所以憎恶你这个专制当局!

如果你有心要阻止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直接给我说“苏林你想出国没门”多好。一开始就给我说多好。我还何必去找学校何必去考托福何必去办信用卡出生公证,何必去申请学校何必去和华星学校联系何必去签证。我一个人走过了一条坎坷得无以复加的修罗之路,你却一直站在旁边看玩笑。我知道,你只要稍动一个小拇指,就可以关上通往美国的大门,把我拦在浦东机场!我之前的一切艰辛一切付出最终还是会化为泡影!

通往机会之国的路途,还在远远没有结束!俗话说,行路一百九十半。我已经行了99里了,只差坐飞机去美国这最后一里了,而你们又冒出来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

听到这个消息,爸爸的脸扭曲了。我看得出他心里有多么的愤怒多么的窝火。那两年来在监狱里积累的仇恨,像是一下子要全部爆发出来。我没敢多说什么,我也找不到什么说的。爸爸这一辈子最希望的就是我有个好的前途,而今最光明的一扇门向我敞开了,国安的大手却又很可能它给关上!

“不行,告诉我详细的过程。”爸爸说道。

“我不知道。”嬢嬢说道,“是我弟弟告诉我的。”

“我们马上去你弟弟家。”爸爸说道。

爸爸和嬢嬢立刻就动身去了。

罗叔叔也不便多坐,硬是塞了几百块钱给我然后回去了。我不擅长,也没有心思客气,道了谢就收下了。

我很累。前一天才喝多了,今天一天没吃饭,晚上回来,刚吃了几个饺子就得知了这个消息,我也吃不下了。也不想睡。我很迷茫。我不知道到底该做什么。我知道,除非真的是国安只是随便问问,没有阻挠我的打算,不然他们一定能阻止我的,一定能的。

我在家里坐立不安。看看这里,看看那里,一点享受家里最后温馨的心情都没有。节能灯的白光晃在墙上,冬天的风吹得铝合金的窗户呜呜作响。明明拿到offer和签证了,我的心里还是那么悲凉。我有点后悔不该那么早退学,那么一来我还可以回到那个三本学院,还可以回到缪斯。但是我没有时间,我现在不退学,就退不成了。我几乎是一直坐在窗台下的凳子上不动,直到两个小时以后爸爸和嬢嬢回来。

“我们问过了,没事的,苏林。”嬢嬢说道,“我弟弟只是偶尔遇到了国安,国安随口问一句而已。”

我的心稍微放松一点了。至少,至少国安不是刻意要问我的事情的。

“不过这件事给了我们一个警告。”爸爸说道,“我们还是尽量低调点,你这几天就别出门了,手机QQ什么的也别用了,不要让他们知道你回家了。然后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总之,你先出(国)去再说。”

“客也别请了吧。”我说道,“我的信用卡也先不要办了,等我出去了再办。”

“嗯。”爸爸说道。

*

晚上我睡得很不安心。爸爸和嬢嬢可能根本没睡着。我的心里很难受。

上帝啊,你又再一次显示出了你做事的艺术。这次是在我即将迈向成功的终点的时候,给了我这么一个“惊喜”。它似乎不是那么严重,但是它出现的时间太巧了——我拿到签证退了学的时候;它的威力也绝对不可小视——它绝对可以让我所有的努力付出变为子虚乌有。主啊,你丢出这张王牌真的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形容,只有天使的智慧能够理解,它出现的时机也是那么恰到好处。

我仔细回忆着从成都到家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个细节。

出租车上看到的“空8964”牌照……SYL酒吧里的酣然大醉……学校后门诊所里医生说的“幸灾乐祸了要露败相”……

一切都像是连在一起的一样。上帝已经警告了我,我却置之不理。也许这是上帝给我的警告。

今天是12月24号,平安夜。同学朋友们一定在外面玩得很愉快吧。前年的平安夜我在大圣堂被打了,去年的平安夜平安地过了,今年……今年于我来说是不安夜吗?

*

当天我梦到了我在机场被国安阻拦。

*

第二天,12月25日,中午。

爷爷奶奶,婆婆公公来到了家里。一起吃了顿鸡汤,爸爸拿了成都的照片来与老人们一起分享。

我尽我所能地与老人们多呆一会。哪怕没有什么多的,轻松的话语,只是我看着他们,他们看着我也好。

“你去了那边,还是要好好学习。”爷爷说道,“隔我们那么远,没有人能帮你了。不像在阳城,还可以去你么叔家,干妈家。”

“我知道了。”我说道。

“要学会自己动手。”爷爷又说道,“没有人帮你,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做,自己学做饭,自己学做家务。”

“我会的。”我说道。

爷爷能说的,也仅限于此了。我和爷爷的感情很深厚,但是我的家里,大家的关系一向严肃,从来不乱开玩笑的。所以能说的话也不多。不过,我很清楚,这个感觉和昨天一样。爷爷并不是象征性地说那么几句。他是真心希望我那么做的,他真心希望我学好,真心希望我生活好,真心希望我在地球的另一面站稳脚跟。

我是我们家的长孙。家谱上还没有谁走出过国门,我看过。如果我真的走出去了,肯定会在家谱上增加光彩的一笔,即便这代价是爸爸倾家荡产。

爷爷奶奶婆婆公公坐了几个小时就走了。

我一直送他们到门口,考虑到我不出门为妙,就在那里说了再见。爷爷是笑着的,奶奶是笑着的,临走还没忘记嘱咐我照顾好自己。

婆婆哭了,我安慰她不要哭。公公老了,还没有反应过来我要走了。我脸上笑着和他们说了再见,我心里在流泪。

看着老人们迈着缓慢的步子,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去,我赶紧抽身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间,蒙在被子里就是一阵痛哭。

我多半是不会回来的。如果我不回来——那么这多半就是最后一次和老人们见面了……

*

当天我又梦到了我被战斗机追着打,我不断地飞到树后躲避,它的导弹炸不到我。后来它一下绕到了我身后,正要放导弹,我立刻使用闪避术逃到了导弹的里面,导弹自己把自己炸了,我也同归于尽。

*

12月26号晚上,王嬢嬢带着她的女儿来家里看我。

让我欣慰的是,在这即将离别,并且心情困苦的时刻,我收到了一份圣诞礼物——一包果冻。甜蜜的果冻。真希望我的心情也能像舌头的感觉那么甜蜜。

“要走了,儿喽!”王嬢嬢说道,“还不快赶紧帮你家爹爹妈妈做点家务,孝敬下他们。”

“我也想。”我说道,“他们不让我做。”

“是你自己不想做吧!”王嬢嬢说道,“去看爷爷奶奶没有。”

“他们今天中午来过了。”我说道。

“他们那么老了还要他们来?你那么年轻不会自己去?”王嬢嬢说道。

爸爸无奈,告诉了她我不出门不开手机不上QQ必须躲在家里的理由。

“怕什么?”王嬢嬢说道,“老子就不信他们敢怎么样我们家的苏林!是吧!”

“我也但愿他们没有这个想法。”我说道。

“别管他们。你该做什么做什么。”王嬢嬢说道,“到了那边给我好好读,不学出点名堂不要回来见我们。”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来。”我说道,“不过名堂还是要搞的。”

王嬢嬢亲自买来了土鸡闷大虾。她知道我喜欢吃虾。我吃了很多,最后一看,就数我跟前的虾壳最多。

“只管吃,使劲吃!”王嬢嬢说道,“去那边吃不到了,在这里一次吃个够!”

晚饭后的时间是大人们聊天的时间。王嬢嬢的女儿一个人坐那里满无聊的,乱拿了本书在看。我高高兴兴从包里找了本《秘密社团女生》给她。虽然是美国人写的,但是这种清纯偶像文学,又是女生后宫型,肯定符合女生的口味。果然她决定把书带回去看。这些书我没打算带走,有个归宿也好。

*

晚上早爸爸和嬢嬢的帮助下,我把行李收拾了,静静等待着27号的来临。行李装了两大个箱子,明显衣服是带不完的,我拿主意拿了半天,才把旧的都留下,新一点的都带走。

当晚,我梦到我还在上中学,路上遇到了一帮不知道是什么人,伦起拳头就打我。我毫无还手之力,被他们狠狠打了一顿。

*

12月27号。爸爸因为身份敏感,决定不送我了,换妈妈送我。一早,王嬢嬢又给我送来了一件新衣服。

爸爸觉得自己开车送我不好,于是找了陈叔叔,陈叔叔找了个朋友,开着他的货车来到我家楼下。我一趟飞奔到车里坐着,不敢露出脸来。

这个是什么社会?我是留学生还是小偷?明明是去留学,为什么得这么偷偷摸摸的?因为我怕!因为我必要!为什么我这几天天天做恶梦,我没有蒙脸,没有压着胸口,只因为我的心里压着一只只魔手!人人都有免除恐惧的权利,为什么我没有?为什么美国人像我敞开着机会的大门,而我的“同胞”却只想把这扇大门关上?我真的是被逼走的!红色恐怖,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车开到了车站,和嬢嬢告别以后我就下车了。这时妈妈来了。我把行李放在一边,看弟弟有没有来。

爸爸走了过来,面对着我,张开了双臂,说道:“苏林,来,我们两父子拥抱一下。”

拥抱一下,为什么没有想到!说到这里,我和爸爸重重拥抱了一下。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大脑里面溢满了泪水。我这才意识到,我是去美国,这是不知道多少年后的最后一次和爸爸见面了,在这离别的场合,我失去了思维,呆在了那里。

陈叔叔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加油,苏林。”

我很想回答一句什么,可是我说不出来,也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毕竟这是男人的方式。

看着爸爸上了小货车,就这么走了。他本来应该送我去上海的啊,就这么走了。嬢嬢一定在车上哭了吧,爸爸可能也哭了吧,而我还站在这里不知所措。眼泪水终于涌了出来,我转过身拿起围巾猛擦。

弟弟没有来,妈妈没有告诉他。妈妈就是那么表现自己的母爱的,怕告诉了他他会难过。但是他以后知道了也会难过啊。他已经14岁了,不是小娃娃了。他从小和我玩大,虽然是同父异母,但是毕竟是亲兄弟啊,我这一走不知道多少年,怎么能不看他一眼!

看看时间,已经是12点16分了。客车12点30分就要出发,还有14分钟。从妈妈现在的家到车站,大约需要15分钟。上帝啊,你让时间过得慢一点吧,我只需要两分钟,两分钟就够了。

12点20分。叔叔和弟弟已经上了摩托车吧。叔叔不会开车,一向都是骑摩托。摩托车其实比汽车还快,不担心堵车。求你了,叔叔,快点,再快一点。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摔了。

12点25分。从城里来车站会很远,走环城路还快一些。你们肯定是从环城路来的吧,那应该很顺利的,快到了吧。来来往往的摩托不是一个两个,只要是搭了两个人的,我都一定要仔细看着,分辨着,希望看到那张两我熟悉的面孔。

“人已经来齐了,差不多走了吧。”司机突然说道。

什么?不行,我就是厚着脸皮堵在车子前面,我就是撕破一切斯文的伪装,这一刻,我也绝对不能让你开走!

“哦,不要意思,我有东西忘了,马上回去拿,3分钟就回来了。”妈妈突然对司机说道。

妈妈,谢谢你……

12点31分。那辆摩托……那个骑手是叔叔!后面的那个,没错,就是弟弟!他在朝我这边看!我赶紧挥起了手,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但是,他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摩托车从我的右眼出现,从我的左眼离去,就这么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我埋了埋头,准备上车。我也算看到他了。不应该让他看到我这个糟糕的样子,我是哥哥,怎么可以让他看见我在哭?算了吧!

“苏林!”妈妈的声音。

回头一看,妈妈,叔叔和弟弟都在朝我这边跑来。

没什么说的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我跑上去,和弟弟拥抱了一下,又和叔叔拥抱了一下。

“加油,好好学习!以后要有出息!”我对弟弟说道。

我竟然也对别人说好好学习了。我真的意识到学这句话不是在敷衍了事,我是真心那么想的!

弟弟还不知道我是去美国,开心地笑着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以后妈妈和叔叔就拜托你了。我转过身,又拿围巾擦了一把眼泪水,然后上了车。

妈妈安慰我不要哭,不要难过。我本来想借坐车的机会好好看看这座我出生并且成长了18年的城市的,无奈泪水占据了我全部的视野,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上了高速公路。

*

然后是阳城。么叔和堂弟送我们到了机场,然后飞到了上海虹桥机场。200元的出租车,又来到了浦东机场。

我再也忍不住了。反正你们要阻拦也是阻拦,不阻拦就没有事。我把手机打开,向电话本里几乎每一个人都发了短信,告诉大家“这是我最后一次用这个号码给你们发短信了……”

大家都回复了我。尤其李兴兴的回复,简直让我受之不起。我真的没那么伟大的,因为我是被逼得如此胆大妄为的。

第二天,12月28日,来到了机场2号楼。

我只能用大来形容这个“楼”。估计要以足球场为单位,大约有4个足球场大吧,每一层。登机时间是9点正。手续意外的顺利,我带的护手霜和洗发水都没有被拒带。

早餐吃了几个饺子。也许,或者说但愿,这是我在这片国土一中国公民身份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8点50.

“差不多我该进去了,妈。你回去吧。”我说道。

“我看着你进去。”妈妈说道。

“好吧。”我说道。

我很担心妈妈。她没出过远门,甚至不会说普通话。来到上海这种大城市,她能顺利的回去吗?相比之下,我不担心我的旅途。至少目前为止,我都没有遇到国安。也许不会遇到了。

“我把我的手机卡给你。”我说道,“带去那边没用,你把他给堂弟吧,在阳城用。”

“好的。”妈妈说道。

我拿起我的白色5530,背对着我,扣下了后盖。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谁那么准时?刚好这个时候打来。在这之后两秒钟的电话全部接不到了。

反过来一看,我顿时如同被五雷轰顶,呆坐在那里——王莉娜。

没有时间了。我的手指头划过了接听条。

“喂,娜娜。”

“你上飞机了吗。”

“还没有。昨天为什么不回短信。”

“我想回的,可是我想今天打电话给你。”

“嗯,谢谢你。”

“你太残忍了,就这么走了。”

“还可以QQ联系的。”

“好吧。一定不需想我啊。不然你会想回来的。”

“别抬举你自己了好不好。谁会想你啊。”

“你明明说的会的。”

“骗你的。”

“你现在就在骗我。”

“聪明。”

“还有多久上飞机?”

“两分钟。”

“快去吧。”

“好的。你要加油。拜拜。”

“拜拜。”

我把电话卡取了出来,交给了妈妈。又告诉了她么叔的电话号码,叮嘱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就找公用电话。

妈妈也用力地抱了我一下,然后看着我走进了安检大厅。这时我才发现,我竟然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其他人已经开始登机了。

我有点悲壮情绪。可是我不能哭。我不能留着眼泪踏上机会之国的国土。

*

坐上了飞机,我深深呼吸了一下。这时还会有人来找我的茬吗?那只经常强行伸到我胸部,压得我梦魇连连的超大黑手,还会搅乱我的睡眠吗?中国的亲人朋友们啊,我真的坐上了去美国的飞机了。为了赶这班上海飞底特律的飞机,我花了整整九个月的时间。不仅是九个月,几年来的梦魇,痛苦的挣扎业已结束。我不用再盯着地面走路,而是可以抬起头,感受朝阳的温暖;不再那么担心几乎每夜折磨我的梦魇,我应该高枕无忧了!

机舱的门慢慢关上,这在我看来,却是上帝又在重复那句意味深长的哲理:一扇门关上了,另一扇门会为你打开!

是的,中国的门是用作封闭用的,美国的门是用作敞开用的,尤其是对于我和爸爸这样的,万分不愿意人云亦云的人。

飞机动了起来,走向它应走的跑到,加速滑行了起来。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阻止我进入机会之国了的大门了。

感谢上帝!

飞机离开了地面。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再见,我故乡的大地!再见,我的亲友们!”

《自由写作》第60期【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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