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衣:身体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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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谢青衣

有些故事全部都是真实的。
有些故事则全部是虚构的。
我小说里的故事则是“一半一半”。一半真实,一半虚构。
——汪建辉《只说时间》

据说,汪先生以前是位诗人,上文是其小说集《时间的重量》后记的开头,它的叙述方式可佐证作者曾经的诗人身份。若是细究,这三句话里的前两句是不太准确的。按照通常的定义,既然是“故事”,而非“新闻纪实”,怎么会全是“真实”?同样,既然是人所写作的故事,再如何虚构,总有一些现实的痕迹,“全部是虚构的”如何达成?举个例子,《白鹿原》这个故事,是属于真实的还是虚构的?这无法回答。

这是作者不够严谨的文字表述,无须苛责。但若把他的“真实”与“虚构”解读为“日常经验可以理解的方式”与“日常经验不能理解的方式”,“一半真实,一半虚构”的划分,可以用作其写作风格的总结。

作者的诗人身份,对应了作品中“虚构”的一半,“讲那些可能他自己也没搞懂的东西”;①后来他变成了一个小说家,开始了暴露与讽喻的写作,这是“真实”的一半。早期小说《情结人》是“虚构”的,读者读得满头大汗、最后以失败告终;②后来的《中国地图是》“真实”的,大家都读得懂,明镜出版社甚至冠以纪实小说的名义;《身体写作》才是真正的“真实与虚构一半一半”,有的地方能够理解,有的地方则与日常经验相距太远。

先说“真实”

作者写作中的“真实”,是为了暴露与讽喻,但既然是文学作品,目的性就不该过强。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地图》过强的政治色彩,伤害了文学性,而《身体写作》的“度”就把握得合适得多。作者在一开始就告诉了读者此文的谜底,“这是一部反讽的作品,以《身体写作》讽刺‘身体写作’。”③

身体写作,也许更应该叫生殖写作。九十年代,统治中国半个世纪的旧有话语体系分崩离析,重建启蒙的努力又被血腥镇压,一场大雾蒙昧了人们的眼睛,价值真空里,该信奉什么?谁也不知。与此同时,经济水平的提高与政治情绪排解目的的综合作用下,“私”的方面,被允许更加开放,身体写作,得势而出。“新新女作家”打着反抗男权、解放身体的幌子赚钱,跳着魅舞做着爱,吐着烟圈写着性,开了一场物质享乐的宴会。如果说,八十年代邓丽君嗓音的甜软香糯,还是以日常生活对极权制度的一种反抗,九十年代的身体写作,则更像是与后极权制度的合谋。公共领域持续萎缩,私人领域不断被聚焦,红唇、酒吧、性、享乐、感官,人们以狂欢般的热情消费身体。《身体写作》就是对这种境况的极致书写。

《身体写作》里的每一个人,所有的男与女,少数的女与女、男与男,都是以性或与性相关的方式与下一个结识。毛三与毕直争夺一张招聘男陪的启事,毕直意淫目目,月之艮睡了柳腰,田其二与毛反“一见钟性”,田其一被继父诱奸,白牙咬断丈夫生殖器……

“眼睛”目目是书里最单纯的角色,但是她的童年全是父母性行为的记忆。算命者“谢顶”说,处女目目,命运不好,需要随便找个人嫁了,才能破灾,再嫁必将富贵。处女的命不好,非处女的命好,这个说法,很有些深长意味。田其二、杜子(姬邑)、柳腰(英遒)、月殳这几个人几乎事事与性有关,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性器官或与性器官关系紧密:乳房、杜子(阳具)、腰(阴道)、屁股。女作家田其二,面对前来采访的记者,甚至宣称“要看你的床上功夫了,你能够干多久,我就让你采访多久”。

在《身体写作》里,继父强奸女儿、丈夫送妻子卖淫、男同为了性的满足诱骗路人,性事成了唯一的事,伦理、道德、情感荡然无存。

除了对“消费身体”的极致书写,书中还暴露了一些社会阴暗面,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达成了荒诞又丑恶的效果。国企下岗工人柳腰,被丈夫劝说去舞厅卖淫以维持家用,后来却做了书商杜子的情人,这大约是九十年代部分下岗女工的真实写照。黑社会头子毛反,辣手无情、以贩卖妇女为生,偏偏又要保护处女,透露出奇怪的反差。聂只一的父母想生个男孩儿,偏生下来聂只一这个女孩儿,碍于计划生育不敢再生,百般虐待聂只一,最后聂只一成为女同里的男角,这段经历对某些九十年代出身的女性恐怕并不陌生。

以上,皆是“真实”,既是消费身体时代的真实写照,也是“日常经验可以理解”的真实。

再说“虚构”

在《身体写作》里,作者设置了太多的谜语,令小说有着明显的先锋性,处处都是“日常经验难以理解”的“虚构”。一位未能读完全书的读者告诉我,作者的抱负很大,但讲故事的能力稍有欠缺,这也许是谜语设置过多的缘故。

本书的叙事方式相当有特色,故事以锁链般的形式展开,由“鼻”“毕直”引出“嘴巴”“田其一”,由“田其一”引出“耳朵”“聂只一”……环环相扣,最后代表“发”的“毛三”成为一个记者,与“脚”的代表“月去耳”同为一人,故事的锁链结成了一个圈。这个圈中,各色人物之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以本书中的任意一位做源头,都能牵连出所有人物。举毛三为例:

1、毛三小时候喜欢聂只一,聂只一后来喜欢田其一,田其一的妹妹是田其二,田其二试图与毛三上床。

2、毛三的哥哥是毛反,毛反喜欢过目目,毛反和田其二有过情人关系。

3、毛三的老乡是毕直,毕直和田其二有过一面之缘,毕直有点喜欢目目。

4、毛三采访过月之艮,月之艮前妻是柳腰,柳腰与杜子是情人关系,杜子与田其二是前情人关系,杜子与月殳有过性关系,月之艮是月殳的哥哥。

书中只有十几个人,却有理不清的关系、说不完的故事。

尽管小说以“毛三”骑自行车被罚了五块钱开头,但读者后面会发现,这并不是开头。因为这个开头里毛三已经和毕直住在了一起,但在小说快结尾的时候,我们又发现,毛三和毕直是因为争夺一张招聘男陪的启事而结识的。这之后毕直成为一名职业鸭子,毛三成了一名记者。入职后的毛三为了搞个大新闻,写了一篇关于鸭子的报道,毕直因此被抓进监狱。毕直在监狱里又与毛反、水映广这伙黑帮关在一起,毛反他们是被毛三卧底举报被抓的。那么小说的开头毛三骑自行车被罚五块钱发生在什么时候?毛三与目目的结识发生在什么时候?毕直去美容院窥视目目又发生在什么时候?从书中的任意一个情节开始,都可以有无穷无尽的追问。圈式锁链叙事之间的复杂关系,不止让人物关系错综复杂,也让事件的发生也失去了单线的时空顺序。人物、时间、空间、事件等要素,令叙事的锁链圈结成了一张密密的网,剪不断理还乱。

在人物设置上,小说中人物的命名依据的是人体部位的特性,鼻子是毕直,“肚子”是(),“腿”的代表者叫月之艮——一个拆开的“腿”字。小说的叙述主体“我”,时而出现时而不现,没有交代身份,突然而来,突然又不见。

谢顶(额头)代表智慧,一个奇怪的老头儿,预言了很多人的未来;肩膀(水映广)是缺乏思想的力量,惯于被别人操控;手(毛反)凶狠,竟然又想守护处女;肚子/阳具(杜子/姬邑)有着赤裸裸的欲望,男人女人来者不拒;腿/膝盖(月之艮/乞丐)是一个无赖,丧失了人格……中国相术的引入,令这一切神神秘秘。每个人、每个身体部位,有着各自的寓意,那么这整个的故事、整个人体,又寓意这什么?叙事的锁链圈网里已经形成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代表什么?如何自处?进入这个“通向人体深处的秘密之门”之后,④你看到的秘密是什么?

本书之主题设定,或许是为了讽刺身体写作,但达成的深远意味,远远不止于此。它将成为一个谜。

第一个谜底,“真实的”、“日常经验可以理解的”,作者已经告诉过我们:“以身体写作反讽身体写作”。第二个、“虚构的”、“日常经验不能理解的”的谜底,我不知道,也许作者也不知道。但以后的千万读者,或许都会有自以为然的答案。

①汪建辉:《理想是害人的》。
②廖亦武:《床下作家汪建辉》。
③④汪建辉:《〈身体写作〉简介》。

(《身体写作》将于2016年10月由台湾秀威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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