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森:红像章(中篇小说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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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宇森

沙湖咀小学里,有个神秘的敲钟女人,削瘦高挑,平静的长脸上有一个深陷的没有眼球的眼窝,另一只眼睛也看不到任何表情,她穿一件黑色大襟布衫常常在走廊里晃动,幽灵一般,永远安静地在做自己的事情。

有几回在教室外疯跑撞到她身体上,我把自己都撞痛了,想必她也很痛,可是她没有一点情绪的表露。

我觉得她太古怪了,难以捉摸。打钟时,她从二楼的窗户里伸出半个身体,手里拉动拴在窗户框上的细绳,高挂在屋檐下的吊钟钟锤摇晃,发出“铛——铛——铛”的声音,那钟声悠长而古典,能够在沙湖边传得很远很远。

早晨第二节课是课间操。

领操的是个圆圆滚滚的陶老师,他威严不足,活泼有余,像一个淘气的大男孩,其实他是个胡子巴沙的大男人。做伸展运动,他先一弯腰然后双手举过头,刹那间裤带崩断,长裤不可救药地垮到脚背上,陶老师提起裤子迅速逃离土砌的舞台,趁台下还没回过神,他又气宇轩昂地回到原地,在同学的交头接耳声里继续做他的伸展运动。他还越俎代庖地教过我们地理知识,他熊掌一样的短指头巴掌一拍脑袋,然后问几个指头,我们齐声说五个!他再指指脑壳问几个,我们齐声说一个!他咧嘴一笑说这下大家记住了,地球的表面积有五点一亿平方公里。忘记了用你们的指头好好抓抓你们发闷的脑袋瓜!

这天陶老师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敲钟女人的黑衣服上时尚地戴了一个大大圆圆的红像章,被他发现了,于是在学校操场中间质问她,你说,你家是什么成分?老实坦白!所有的学生都围在操场中间,看稀罕,看热闹。不少人开始起哄,大声叫囔,说,你家什么成分?

黑衣女人垂下眼睑,木然的说,是地主……

陶老师说,胆大妄为?你这个地主分子,知道自己是地主就应该好好改造,不容许乱说乱动才对啊?

黑衣女人说,我没有……

陶老师说:我们与你是势不两立的敌对阶级,毛主席的像章是你能够戴的吗?你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你配吗?你这个贼心不死的狗地主婆,装出一副积极要求进步的样子,你究竟有什么阶级目的?

几个学生使劲用脚在踢她,厉声吼道:快说快说!

有人粗暴地把她胸脯上的像章一把拽了下来。陶老师掏出了毛主席语录,翻开一页大声念道,同学们,我们大家一起来学习毛主席语录。盘踞在中国土地上的大蛇和小蛇,黑蛇和白蛇,露出毒牙的蛇和化成美女的蛇,虽然它们已经感觉到冬天的威胁,但是还没有冻僵……

坏人是不配戴毛主席像章的,他们如果戴,那一定是打着红旗反红旗,其中的险恶的阶级目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她究竟能够做什么坏事呢?我很困惑。

以前我就暗暗留心着她。走廊里黑得看不见人,堆放的旧桌椅时常绊得人趔趄,她一过去就把旧桌椅理顺。厕所前有滩积水,她拿起铁锹畚箕,到沙湖边挖来新土,把洼地垫高。她做这一切理所当然。也许做这一切可能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反动本质,为的是让自己隐藏得更深?但观察来观察去,更多的看到她的忧伤与无奈、麻木与忍辱负重。那一刻我产生强烈的错觉,觉得黑衣人太可怜,而王老师所指的“表面是好人,实际是坏蛋”的老师应该是陶老师。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学校先后挖出一大批地富反坏右分子,独眼女人脸上涂满墨汁,胸前也挂上黑牌战战兢兢地在押主席台上接受批斗。笑容可掬的陶老师摆着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好像骨子里都是仇恨,他咬牙切齿地带着我们高呼口号:“打到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毛主席太英明伟大了,一发动文化革命就像抽出家里的旧抽屉一样,会爬出那么多的蟑螂。

难怪我们当初就觉察黑衣人非同一般,果然是个隐藏的坏人。我们头皮发麻,感到阶级敌人无孔不入,实在是太可恶了。

学校换了个头发如毡、眼睛血红的中年男人来敲钟。

这人在窗子里伸出来的上半身是僵直的,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绝对没有独眼女人的协调顺眼,他敲钟的力度也掌握得不够火候,不是太重,就是敲得太轻,有时根本就听不见上课铃声。原来十分悦耳好听的钟声也失去了灵性,变得沉闷、空洞而短促。再后来独眼女人又出现在校园里,穿着那黑色大襟布衫,手拿一把竹扫帚,幽灵一样无声无息的,除了扫地,就是站在角落里发呆,还有就是用那只冷静的独眼木木地仰望着毫无内容的天空。天上有流云,有时有飞鸟,有时什么也没有,但她依然习惯性地仰望长空。我不能想象她的独眼读出了什么,但有一种东西是肯定的,那就是绝望。

独眼女人在杂物间里上吊自杀了。当初宣布她是阶级敌人时,我们曾想象她在暗夜里睁着狰狞的独眼,跟台湾发电报,身边出现的坏事都与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太叫我们失望,唯一的本事居然是把自己的脑袋伸进一个绳套里,让魂灵灰飞烟灭。这种敌人也太渺小、太不堪一击了。她未必真有什么想不开,莫非她还真有什么委屈?

我再不敢看二楼,看见摇晃的钟锤,我就想起吊在空中独眼女人那干瘦可怜的身影。

过了几天,眼睛血红的中年男人也被扭上批斗台,罪名是“地痞、流氓、恶霸”。他们戴着高帽子,剪着阴阳头,挂着大胸牌,被人推搡着跪在毛主席像前,接受革命师生的批判。我唯一的反应就是想找个地方嚎啕,什么理由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

我们去孟家去玩,出来时明显发现顾建华神色不对劲。他有些兴奋,想告诉我点什么,但还是没说,目光躲躲闪闪的,正在这时,孟信诚赶来了,说他舅舅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宝贝丢了,他厉声问是不是你们拿了。我连忙把裤兜全部掏出来给他看。顾建华突然说,我姆妈叫我回家吃饭了。拔脚要走。孟信诚使劲追过去拽住他的衣角不依不饶。

锹把恼羞成怒了,骂道,你他妈要干什么啊!

孟信诚说,还不拿出来,你个不要脸的小偷,我舅舅正在家里摔东西哩!

顾建华恋恋不舍地掏出一个手掌大的像章,神情十分沮丧。我拿过来看了一眼。哇!好高级的像章!完全是少见的塑料制成了,毛主席不仅仅是个头像,而是完整的上半身,碧玉色的他有点疲惫之色,挥着大手,后面的背景是金光闪闪的背景,有长江大桥,还有一行字是跟着毛主席在大风大浪中前进,随着视点的移动会发出红色光芒线。

毛主席装军装、装中山装挥手的像章四周可见,可是穿一件实在不怎么样的浴衣挥手致意实在是太稀罕了。

孟信诚说,这个是夜光的,晚上看能够发绿色的光!

晚上还能散发出光,那是不是连家里的电灯都能省了,我不断咽着唾沫。

锹把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相,求孟信诚说,能不能借我一晚上,让我也看看,求求你了,就一晚上好不好?

孟信诚眼睛一翻,说,你不要再来我家玩啊,我舅舅正在发脾气。你叔叔不是很有本事吗?你找他要去啊。他舅舅出现在家门口叫,信诚!他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跑了过去。

顾建华拉住我的手逃走,确认他舅舅没有追过来,我俩靠着一堵墙只喘粗气。

顾建华说,你说舅舅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妈说鹰鼻鹞眼不可交,他舅舅的鼻子太尖了,像个锥子一样,碰上了会扎出血来的。你不信,那个像章一定是给那个小妖精的。他们不要脸,我从门缝里看见他舅舅与那个晓芸亲嘴了,真恶心,女的推他,他还一边亲一边笑……

那她流血没有啊?扯谎聊白大骗子!不想与你玩了!我将信将疑。他的话也太夸张了。

顾建华说:要不凭什么给信诚买泡泡糖啊,她是他姑还是他小姨啊?

我看出他心里的嫉妒,说,你不会是想让他与你叔叔好吧!

顾建华生气了:胡说八道烂嘴巴!

曾经与漂亮大方的晓芸有一次亲密的接触,那天,孟信诚拿着一长条电影票拉着我和顾建华就走,票是他舅舅给的。我们慌忙火急赶到电影院,里面黑压压的一片。我看见了熟悉的武汉长江大桥在发灰的银幕上摇摇晃晃的,一个硕大的脑袋浮现在波涛之中。人群都无比兴奋地站起来,高声叫道: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我旁边就是兴高采烈的晓芸,她与孟信诚的舅舅交换着欣喜无比的眼色,不断跳跃着、我都闻到她身上一股好闻的香味了。

她连声叫道:我们太幸福了!我们太幸福了。跟着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大风大浪中前进!

那个电影就叫《跟着毛主席在大风大浪中前进》。那个头发蓬松慈祥的胖老头,才吃了武昌鱼,又喝足了长沙水,于是在波涛之上游泳,胜似闲庭信步。还有四个年轻人在他周围游泳。不一会儿,毛主席登上游艇舷梯,有点臃肿发福的身体套上一件宽大的浴袍,他老人家扬起大手,不住朝两岸的人群挥手致意。

银幕上下再次激荡成热烈的海洋。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晓芸不断与同行的孟少彦说,我要是有这么一次和毛主席一起在风浪里游泳的经历该有多好啊。我看到她的眸子里闪烁着兴奋,脸颊上还有未擦干的泪痕。

现在,这个像章就是毛主席游泳后挥手的稀罕样子。

后来,孟少彦把这个宝贝像章真的送给了晓芸。

*

顾大伟把北京检阅的情景讲给我们听。在我们心中,他是离红太阳最近的一个人,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们对他更加崇敬。

我、锹把,还有孟信诚跟屁虫一样,跟着孟少彦、晓芸在区委大院里辩论。大院四面贴满大字报,七八个人把他俩围在中央,个个脸红脖子粗,孟少彦剑眉愤怒地跳跃,一只手把胸脯拍得通红通红的。他舌战群儒,且战且勇。晓芸姑娘也是英姿飒爽,眉宇间英气逼人,丝毫也没有一点胆怯和气馁。他们辩论的主题是“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实质究竟是什么?

对方态度强硬,势不两立,话语之间蕴含着敌对的寒意。

问题是都有像章啊,坏人是不配戴像章的,所以他们都是好人。但如此敌对,那么肯定有一方是错的。究竟谁对谁错?混入的人是不是就是伟大领袖所说的化妆成美女、没有冻僵的蛇?我的脑子一下子进了水,湿漉漉乱糟糟的一片迷糊。

他们之间究竟有么样的深仇大恨?这个疑惑多年都没能解开,成了心中永远的痛。

青山钢厂有位工人庞玉来曾被资本家收养,有人响应上级号召把他的身世写成大字报贴了出来。庞玉来认为自己不是当权派,就撕掉了那张大字报,双方发生火爆升级。庞玉来一冲动,捡一块砖,却打伤一位在场的工人。省委却认定这是破坏“大鸣、大放、大字报”的现行反革命案件,十五天后就将庞判处死刑。

孟少彦大声说,北京上海已经挖出了一大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们这里还是死水一潭!

晓芸大声疾呼,省委一帮人还在心存侥幸,贼心不死,还在挑起群众斗群众,这不是转移阶级斗争的大方向吗?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你们快快觉悟起来,不要做修正主义的孝子贤孙!

对面的人一急就手脚并用,推搡着,双方就力竭声嘶地交手,棍棒都扬起了了,我们吓得腿肚子直哆嗦。

孟少彦一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且战且退,我们吓着快要哭出来,急忙朝大门跑去,正在这时一些头戴柳条帽的手拿红缨枪的家伙把铁栅栏锁上了,一个个杀气腾腾的,他们厉声叫囔,所有人都不许动!

整个院子里一片混乱。

我们三人也挤散了。我躲在一个冬青树下,看到有人挥舞着狼牙棒,挨打的人顿时一片血肉模糊,惨叫声此起彼伏。我大气不敢出,紧紧闭眼不敢看那暴力血腥的场面。过了好一会儿,四周平静下来,我还在考虑是不是该睁开眼。这时,一只大手把我拎出藏身的灌木丛。拎我的人是顾大伟,他顾不上多看我一眼,在与几个大人打招呼。孟少彦紧紧抱住顾大伟说:谢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谢谢你们及时赶来为我们解了围!

顾大伟爽朗地说:天下无产阶级是一家嘛,我们不帮你们还有谁帮你们?

晓芸紧紧握着顾大伟的手,激动之情难以言表。一百多造反派及时赶到,强行打开区委大门,对方见势不妙及时撤退了。

顾大伟力气用得太大了一点,晓芸哎唷叫唤一声。

他脸红脖子粗地松开了手,转眼成了怒目金刚地对我们:你们来这里搞么事情啊,这里危险知道不,瞧热闹把小命也报销了值得啵?

晓芸微笑着说:不过这样也好,让小男子汉经风雨见见世面,他们生活在一个多么富有战斗激情的时代啊,也可以认清资产阶级保皇派的反动本质了。

顾大伟躲避她的眸子,垂下眼皮说,那是那是,还是你的觉悟高……

*

江汉路、铜人像附近,发生了多起“百万雄师”袭击革命群众的事件,打死的人睡在路边几天,发黑发臭了,人人谈之色变一时路敞人稀。天气热的让人发疯。过去,还没入夜,满街都是大大小小见缝插针的凉床,如今不经意的死神四处游走,马路边偶有纳凉者被流弹打死,于是人人自危。熬不过酷暑的人出外乘凉时都挣一只惊醒的眼,一声尖利的子弹呼啸,就让一街受惊的梦者搬起凉床铺板潮水般地退却,那情形完全是一个恐惧的噩梦。一晚上三四次,等你静下心来想睡上一觉,天已然大亮,你不得不收拾还没有完成的梦又蒙头蒙脑为新一天嘴巴的进食而忙碌。

我姆妈说过去跑日本人都没有这么勤。

算了,管他热,管他闷,一人一蒲扇,耗在家里起码还能够凑合个囫囵觉,不就是热醒就扇扇子,凉快一点接着再睡吗?于是家家闷在又热又潮的家里发酵磨性子。

老孟家过去是开广货铺的,他家用一块麻布片做了一个风帘。挂在房顶,用根绳子一下一下地拉扯,利用麻布的重力坠下,一下子就有了悠悠的风。

晓芸来他们家玩的时候,孟信诚拉起风帘最卖力。那个夏天他是他们家贡献最大的人。光着膀子的时候,他经常把有点轮廓的二头肌亮给我们看。

风声又紧,在大马路上乘凉的根本找不到了。

孟信诚的舅舅孟少彦半个月都没有回家,他不来晓芸就不会来,四清里就少了一道清亮养眼的风景。那天,在造反司令部的顾大伟偶尔回家、胆大妄为的搬了凉床睡在路边,顾建华他妈左劝右劝都改不了他的决心。

他穿一条大裤衩,坦坦荡荡把身体舒展成一个大字,不一会就鼾声如雷,弄得夜半尿急不得不上茅房的我和孟信诚对他刮目相看。

我说,真舒服,睡得像个大字!

孟信诚说,不对,是个太字!

我说怎么会是个太字啊。

孟信诚说,你不知道他叔叔下面有多大,当然就是个太字罗!

下乡的顾家姑姑带着半岁的儿子回武汉看病,她送了几块紫皮苕,我姆妈激动不已,把一块苕精心切了五六块,放在饭锅里蒸,那味道实在太好吃了。就连挨着红苕的米饭都有一股好闻的清香味。武汉实在太热,她孩子整夜吵夜,浑身都长满脓颗痱子,她姑就急忙奔乡下去了。

睡得半死的顾大伟忽然感到自己的心率不齐,莫名地兴奋狂跳着,他睁开了眼,看到了昏黄的路灯下有一男一女争执着什么,那女的是自己非常渴望见到的晓芸。还有一个原因,我们都很眼热的发光的像章就戴在晓芸的鼓鼓的胸脯上。他顾不得赤裸着身体,就走过去问,这么晚还在畅谈革命理想啊?站着讲话也不不累啊?

晓芸赌气转过身,顾大伟不由分说将孟少彦拉到竹床边坐下,过了一会,晓芸磨蹭着走过来。

大伟挪动屁股给晓芸腾出一个地方。说,坐着慢慢说吧。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啊?孟少彦连忙说不碍事不碍事!

顾大伟问半夜三更你们要到哪里去?

晓芸说要及时赶回司令部去。顾大伟说,这么晚也没有车子,现在武斗得厉害,遇见“百万雄师”就麻烦了。

就因为这样才急啊。孟少彦说,回也急,走也急。我不同意回家,她非要洗个热水澡。

顾大伟弄明白了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像晓芸这样能够坚定走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女同志太值得理解了。她们不比男同志,太不容易了,她们不怕吃苦受累,但就希望保持自身的纯洁。

晓芸暗地盯了孟少彦一眼,眼泪漫出眼眶,虽然对着赤膊的顾大伟有点不好意思,她说,谢谢你,顾大哥,我还以为你是个粗人,今天才知道他简直不跟与你比。不知道这几天我多难熬,要做一个彻底革命者,是一个十分痛苦的过程,我不讲吃不讲穿,不怕苦不怕死的,但半个月没有洗个热水澡实在太难受了,不是不能洗冷水,黏黏糊糊的感觉就让我受不了。现在就是换我一死都觉得值得。

顾大伟连声呸呸吐口水,说,瞎说瞎说,你这么好看的女孩子,谁都不忍心朝你下手的。我还准备吃你们的喜糖哩,怎么能够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啊。

晓芸把脊梁转过去,说,谁和谁啊,痴心妄想……

顾大伟呵呵一笑,雪白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烁出耀眼的光芒来。

孟少彦无奈搓着双手,肚子里叽哩咕噜一阵叫唤。

顾大伟呵呵笑起来,你肚子在唱空城计哩,他靸着拖鞋往家里跑。很快搬来一个小竹床,手里还拿着两大块紫皮红苕。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小竹床上,晓芸坐在另一张竹床上。有东西垫底,孟少彦的情绪顿时好了起来。他们吃着鄂西山区又滑又糯的紫皮红苕。孟少彦说,稀罕啊,我从来没有发现苕是这么好吃的东西。顾大伟打着哈哈说,这东西是不是有点像我啊,外表实在不经看,里面还是那个事!

晓芸惊讶地说,你还不经看哪,我觉得你比他清爽(英俊)多了!她说的他是孟少彦。

孟少彦内心一沉,碍于情面也不好发作。只好就汤下面说,那是那是,他是我们街坊第一号王心刚。说的顾大伟美滋滋的,忙问你们还要不要苕啊,两人连忙说不要。

两个男人温柔体贴地坚持要晓芸休息一下。晓芸躺下了,三人就这么聊着,慢慢,女孩发出了轻微平和的鼾声。

女孩胸前的像章发着绿莹莹的光,顾大伟装着不经意地打量那女孩在近在咫尺的曲线,心里的感动与欣喜使谈论常常走题,好像面前不是个女孩,而是一尊睡神。

他深深叹一口气,唉,要是与孟少彦不是朋友,可能问题反倒简单一些。现在喜欢的女孩被最好的朋友占据,如果豪夺巧取,只会落下不仁不义的骂名。成年后我作为男人一直在揣摩顾大伟当时的心情,觉得他想追晓芸的决策很难,但要割舍更难。

那夜与顾大伟一起动心的还有徘徊在附近的死神,一昼夜之间就把一个花一般靓丽的生命化作泥土。

第二天子夜时分,坚守在武汉水运工程学院的“造反指挥部”遭遇到“百万雄师”的武装围剿,可能你会在还不是一般的战争题材的电影里才能找到这样的写实场景。手无寸铁的学生们用砖头、用木棍抵抗着武装到牙齿的对立派。而对方手里却是机关枪、红缨枪、还有杂木洋镐把,在夜色掩映下,柳条帽投下浓重的阴影,他们无声逼近了大楼。之后装甲车沉重的碾压声惊醒了大家的梦呓,顷刻间,密集的子弹粗鲁击碎了江滨的静谧。一个男生高叫喊“要文斗不要武斗”,刚探出身子,就被子弹击穿脖子,气管食道都暴露在外,不断涌出的血冒着气泡,大家眼睁睁看着战友在怀里咽气。女生们害怕地哭了起来,但还是尖利地叫喊着革命口号。晓芸打开扩音器,对对方强盗行径发出严重的警告,但力竭声嘶的叫喊根本改不了劫掠者的决心。高音喇叭放着“山下旌旗在望,山脚鼓角相闻,敌兵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的歌声。孟少彦带着大家用浆糊桶,用扫帚、木板木棍、甚至是泼墨汁抵抗着,无奈敌强我弱,原来精心设置的路障形如摧枯拉朽,大楼在装甲车的撞击下犹如病重的疟疾患者一般不断发生颤抖与呻吟。同学们且战且退,最后退到了楼顶。

衬着一天比血污还要浓黑的黎明,孟少彦心情沉重,视死如归,他带头唱起了“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的歌曲,大家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楼顶的木门被撞开,一群面目狰狞的家伙出现在跟前,学生们高喊着“毛主席万岁”纷纷跳下大楼。孟少彦龇着血红的眼睛抱着一个逼上前来的身强力壮的家伙最后一个跳下去……

等到附近的震寰、裕华纺织厂的造反组织赶到,对立方已经撤离,现场一片狼藉,死伤无数,最先跳下来没有摔死的男生被绳索捆在法国梧桐上,用红缨枪活活捅死。后来摔昏的人逃脱了死亡的阴影,孟少彦就是幸运者之一。他摔断了腿骨,肋骨也断了几根,而他心爱的晓芸却未能免幸。对他而言与晓芸的阴阳相隔比自己死去还要残酷万分。

那件事成为一九六七年七月武汉人头顶的一个恐怖炸雷!

孟信诚上学的样子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我问他怎么搞的?他回答我说,我舅舅昨天差点死了,他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孟信诚骂道,婊子养的“百万雄师”,逼着我舅舅他们投降,我舅舅最后跳了楼,就像狼牙山五壮士一样,呜呜呜……

我跟着姆妈赶到武昌水运学院去看稀奇,校园里四处都是散落的路障,墙上写着“誓死保卫党中央,誓死保卫毛主席”、“踏平钢二司,镇压反革命”、“百万雄师过大江,牛鬼蛇神一扫光”的油漆大字。路上的碎砖瓦堆积有几尺厚,楼房上残留着不少新鲜的枪眼。指挥部所在的教学楼被装甲车撞成了透心穿,巨大的窟窿从七八间教室的这头可以看到那头,那种震撼是前所未有的。

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下,人们挤在一起看树干上的血痕犹在的小洞。有两个小将未摔死,被俘后不肯妥协,被绑就在这里,被红缨枪活活捅死。

姆妈手轻抚着树干上的血迹,嘴角不住地哆嗦着,作孽啊作孽,都是父母养的,为什么要这么你死我活呢?

虽然我很害怕,但我还是觉得母亲是死脑筋,没文化。

我暗自抹干潮湿的眼睛,毕竟同类这么死去是十分残酷的事情,不肯承认这点就是虚伪的。

我定定地看着留着血痕的小洞,它们好像出窍的灵魂,眼睛死死盯着我,令人寒栗一个接着一个,腿肚子都哆嗦起来。有微风吹过来,梧桐树叶发出的稀稀拉拉的哭泣声。

锹把顾建华凑到我的跟前,说,想想就刺激,子弹叭叭地在身边飞。他咬咬嘴唇,那时候他的门牙还不是半截,他用王老师的语调说,啊,多么伟大的时代!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我说:你以为是躲猫猫啊,子弹是要打死人的!

革命啊!不死人未必叫革命?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得觉悟啊,王老师说我们比黄继光邱少云还要幸运一千倍都不止哩。打到走资派,消灭帝修反,我现在真想快快长大,到革命的潮流中去一定很好玩。

我白他一眼:你就想着玩。你知道吗?晓芸死了,是孟信诚说的,就是你说他舅舅想亲的那个女妖精……

我的泪眼一片模糊,因为那个胸前挂着大像章,嘴巴里能够吹出五颜六色泡泡的女孩幻想永远只能是以回忆的方式出现了。我说出了这个事实证明了自己已经对这个道听途说的消息的承认,心里十分沮丧。

锹把咬咬嘴唇,说,这样扯平了,再也没有人给他泡泡糖的糖纸,还有五香豆了,看他再怎么样牛逼!

我想这绝不会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姆妈还在那里百感交集地抚着树干,喃喃自语道,罪过啊,罪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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