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森:红像章(中篇小说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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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宇森

帮派继续在“文攻武卫”,中央紧急派人来平息武斗,一个姓谢,一个姓王,他们在公开场合积极表态支持工人阶级造反派,严厉指责武汉军区支左大方向搞错了,要革命群众积极行动起来,揪出一小撮死不改悔的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他们的言论导致派性斗争进一步升级。

造反派们一时间扬眉吐气,欣喜若狂,到处可以听到“天亮了,鸡叫了,武汉的公鸡下蛋了”的激越歌声。

一辆直升飞机盘旋在兴高采烈的人们头顶,仰头望去可以清楚看见上面人的眼睛与鼻子,飞机撒下雪花一样纷纷扬扬的传单,我们疯跑着去追逐那些蝴蝶一样翻飞的纸片,抓到的没有抓到的都是一脸的兴奋。

顾大伟臂长手大的抓到几张传单,忘形的大声叫喊,好像抓到的都是武汉造反派的骄傲与喜悦。他在呐喊:太好了,历史证明我们的血不会白流!

大家彼此交换着兴奋不已的眼神,党中央支持我们!毛主席他老人家支持我们!

直升飞机的螺旋桨疾速旋转,让房屋、树木还有所有人都在风中战抖不已,唯有心中的激情愈烧愈烈。

革命群众组织盘算要举行一次声势浩大的活动,用横渡长江的方式纪念这次来之不易的胜利。

顾大伟在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将手里的传单给病床上的孟少彦看。

两个悲喜交集的汉子哭得泪眼巴沙的,根本没有因为我们几个小孩在旁边感到难为情。他们想到了那个来不及看到胜利的晓芸。窗外的蓝天白云还与从前一样蓝,美人蕉还是那么猩红,麻雀依然在欢腾跳跃。一切如旧,只是,她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了,留在现实里的只有这一只毛主席像章。那天天亮后,从昏迷中醒来的孟少彦一直抱着晓芸不肯松手,拖着受伤的下肢,他发疯一般地咬,发疯地一样的骂,后来七八个人强行掰开他的手,才把女孩的遗体拖走,他只拽下来这一个像章。抚摸着这个像章,孟少彦就好象摸到晓芸黢黑而柔软的秀发,但是,晓芸姑娘浑身血污,头骨塌陷的模样也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他用颤抖的手将像章送给顾大伟,后者执意不接受这万分珍贵的礼物。

孟少彦说:晓芸最大的愿望就是跟着伟大领袖在大风大浪中前进!这枚像章送给你是当之无愧!

顾大伟激动地声音都哆嗦了,他说:你这么说我就不好推辞了。我一定继续她的遗愿,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他们紧紧握着双手,一起唱起毛主席语录歌,后来,我们干脆也和他们一起唱: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但是我们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数人民群众的痛苦,我们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是死得其所……”

脸色铁青的姥姥突然出现在病房里,她老人家从女儿女婿不详的眼神里读出家庭的悲哀。

她烧了一罐排骨冬瓜汤,执意找到医院来的。

孟少彦叫道,妈!

她不理不睬,将瓦罐在床头柜上放好,扬起手里的拐杖就朝孟少彦乱打一气,顾大伟忙去阻拦,额头上也重重挨了一下。

孟少彦过意不去,大声喊,妈,你究竟要干什么?姥姥厉声地说,打死你这狗日的!孟少彦说,你打到人家了!姥姥说,谁阻拦就打谁,我打他未必你心痛了!

顾大伟捂着脑袋的一脸憨笑,说,姥姥,少彦是病人。只要能解气,你家揍我是一样,要不要再来几下?

姥姥毫不含糊地说,好!她高高扬起拐杖,顾大伟厚实的肩膀就啪啪挨了几下。龇牙咧嘴的但笑容一分未减。

姥姥正经其事地揭开瓦罐,诱人的香气顿时在整个病房洇开,孟少彦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子,姥姥却把汤端到顾大伟面前,命令道:吃!

顾大伟说,是他的腿断了,我不是病人啊!

姥姥说:你代人受过,汤也应该给你喝才是!姥姥的话不容置疑,孟少彦的眼神告诉别惹姥姥生气,他就喝了口汤,抑制不住叫了,哇,真好喝啊,有妈真的很好啊!

姥姥的脸依然铁青,一屁股坐在病床上,一下子呜呜哭起来,满脸肆意横流的泪水。她说,有妈有什么好,养儿养女的,还不是跟绝户头差不离……不是冤家不聚头啊!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伙,心里狠啊!就知道自己去快活,去斗争,你哪知道家人为你们愁得肠子都打了结?要还有一点点良心,你就不会糟蹋自己,小时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着,干了怕渴着,湿了怕淹着,现在翅膀硬了,不想活就去跳楼,怎么不摔死你啊,晓芸姑娘多好的孩子,就是一根筋,这不是作孽是什么?……你们以为这就是英雄,这就是骨气,你们这是在惩罚为你们当牛做马一辈子的爹妈,我们辛辛苦苦养了你一辈子,末了就是这个结局,这是多大的罪过啊……

孟少彦激动万分,说,走资本主义当权派就是希望大家都像你样明哲保身、一团和气,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党中央是我们忠贞不屈的坚定信念,我们只有这么做才能够显示革命者的赤胆忠心……

姥姥说,你在哪?毛主席在哪?他在紫禁城金銮宝殿里稳稳坐着呢,他老人家是纯金塑身的大菩萨,几斤几两的,谁能够近得了他的身?谁千斤胆子万能的法,还能斗得过毛主席?你就少操那份闲心吧!平头百姓就是平头百姓,别针眼里看大了自己的能耐,你离他十万八千里啊,你连自己都保不了,你拿什么来保毛主席?傻家伙,你快醒醒吧,该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搅屎棍凑上厨房你还想做擀面杖啊,临了,还是你们这些小鱼小虾自讨没趣,死了也上不了台面,如果我说错了,你使劲扇我嘴巴子,老娘打碎了牙都不会哼一下,要是哼一下我就是你养的……

姥姥的话让病房里的空气变得格外凝重,还是顾大伟打破了尴尬,他说,还是姥姥思想觉悟高,知道了毛泽东思想是战无不胜的……

一些话我还听得不太懂,想到我妈经常提醒的多听少说,我盯着瓦罐上飘出来的丝丝热气发呆。

*

八月一号那天,有几万人在武昌汉阳门举行横渡长江活动。

顾建华的叔叔顾大伟一度是这次活动的积极参与者。后来参加不参加,他犹豫了,问题都源于孟信诚姥姥讲的那一番话,细细想来,一个没有什么文化的老太婆简单的几句话,让他想了几天,虽然认为不完全对,但一直放不下,是不是里面还藏着几分深刻的道理呢?不当造反派,那么是不是就当保皇派哩?这也不是自己的意愿啊,直到他把那枚毛主席像章握在手里的时候,心里才又一次搅心裂肺地痛,他是多么喜欢那个笑容像月光一般明澈的女孩,孟少彦说,她的最大理想就是跟着伟大领袖在大风大浪中前进!自已为什么不能帮她完成生前的最后一个遗愿哩!

顾大伟暗暗下决心,他有一个惊人的行动计划。他到我家来找我父亲讨了两片抗生素,我爸爸问他做什么用,他憨厚地笑笑搪塞着说,药不就是吃的吗……父亲追问他是哪里不舒服,他说,我都好,就是要两片预防预防……

那天骄阳似火。武昌桥头堡下一直往平湖门方向到处都是红旗、红袖章、红像章,形成一片红色的海洋。清一色的汉子们,穿着包不住屁股的小裤衩,袒露着精壮的胸脯与大腿,一个个好不威风。但下水前还有个会。指挥台上头头的发言像老婆婆的裹脚布又长又臭,前后拖了两个小时,运动员个个汗流浃背,他们耐不住了,有的骂娘,有的开始抱怨,还有的推推搡搡、打打闹闹的,直到将近十点下水的指令才下达。发令枪响了,走在前面的队伍抬着毛主席像、毛主席语录牌高声喊着口号依次下水。由于下水速度有限,烈日晒烤之下,后面队伍赤脚光身,本来就急不可耐地等待着,大家都想快一点拥抱大江的无限清凉。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后面的快快跟上,于是后面的人伸长脖子呼啦啦往前涌。人们也受到激励,都挤着看热闹,江边护栏忽然折断,好多人下饺子一样倒进江水里,后面的人依然往前面涌,于是一排排人墙层层叠叠压到水里,濒临死亡的人们纠缠在一起,织成一具毁天灭地的巨网,人们的尖叫声、挣扎声连成一片,大多数人再也没有起来了。

这样的挫折并没有阻拦革命洪流滚滚向前的步伐,有好几百人依然冲破阻扰,顺利渡江。但无论如何结局是悲惨的。

那天夜晚,汉阳门江边一片鬼哭狼嚎。各种流言一夜之间在城市流传,让人发憷,毛骨悚然。有的说“百万雄师”贼心不死,事先暗中锯开了临江的护栏,还有人说有穿着水鬼衣服的人躲在水底拉人的腿,等你呛了水灌饱了肚皮四肢摊开才撒手,然后再去拖水上踢腾的另外一个人的大腿。

顾建华妈妈心急如焚,小叔子没有回家,恐怕凶多吉少。他们去莲溪寺殡仪馆看见一百多具尸首里都没有他叔。是不是到同事家里过夜去了?他爸安慰他妈。他妈说要是这样倒好。他爸说我明天还要上班咧,要是兄弟没得事不是白忙活,影响抓革命促生产了,我是党员,不能带不好的头。

孟信诚的姥姥平白无故作了一个梦。

梦里头她看到自己当初头盖着红盖头去婆家的一段情景。做着做着,梦里头的一切变得错位离谱起来,新郎分明是自己的儿子孟少彦,他咧着红嘴白牙大大咧咧地笑着,他揭开红盖头,那新娘子根本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不认得的人,辨了好一会儿,姥姥才认出她是晓芸,姥姥意识到什么,厉声高叫,她不是死了吗?她陡然发现新娘子满脸血污,一个响马一样膀大腰圆的男人抱起她来就跑,众人在后面紧追,晓芸在他宽阔的背上还嘻嘻笑着,男人抱着她跳下一条宽阔的江,姥姥看到白亮亮的江水里印着一个宽厚善良的笑脸,那是顾家老二顾大伟。一个激灵,姥姥惊醒了,一夜再也没有合眼。

天亮了,姥姥拖着颤巍巍的小脚到顾建华家,对他爸说,他老大啊,老二是不是还没有回来啊?

顾建华他爸说,他是到同事家借宿去了。

姥姥眯着眼睛说,这样倒好,就怕事情不是你说的这样的。还是去找找吧。

顾建华他妈说,你老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姥姥泪眼模糊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别不相信老天,时令不好,今天会有结果的……,她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顾家。

他妈眼皮扯动了几下,自觉不好,拉起锹把顾建华又赶往武昌江边,我也跟在后面。江堤上,有不少夜未归屋者的家属在哪里寻觅哭泣。江上一个打渔船上站着一个年迈的渔夫,手拿长篙往江水里一捣鼓,水里生成一个漩涡,顿时有两具人体浮上来。

第一个就是顾建华他叔顾大伟。顾建华的妈惨叫一声就晕倒了,她半昏半醒中第一句话就是建华快去找你爸去,顾建华撒开脚丫就往大提口这边跑,他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泼辣放肆,哭得绝望,到后来哭累了,就唠唠叨叨地哭,抽抽泣泣地哭,哭得像一个力不从心的旧蒸汽火车,直哭得江水呜咽,天愁地惨。

她哀嚎道二弟啊,你怎么这么苦啊,这么狠心撒开你侄儿侄女就走了。……毛主席啊,您老人家知道不知道了,我们革命群众要坚持走您指引的道路要付出多大的牺牲啊,那一小撮当权派可是变着法子不让我们活了,您可是要为我们做主啊。……

顾大伟人泡得发白但神色还是很安详,他的双手紧紧捂着左胸口,怎么拽也拽不动。等她终于拽开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在江滩上静静享受地江风的吹拂,裸露的身体颀长完美。英俊的脸叫嫂嫂一条旧手帕给盖上了。

等到顾建华他爸赶到的时候,一揭开手帕,他叔鼻孔耳朵眼里就开始往外渗血水。溺水的尸体遇见亲人流血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问题是顾建华他妈哭了半天他叔也没有反应,他爸屁都没有放一个,就木纳地叫了一声大伟啊他就开始流血了。

这点发现让他妈非常窝火,她忽然恼羞成怒地扑向矮胖的丈夫又踢又咬,狠狠骂到你这个没得用的东西,为什么要让他横渡,为什么不拦住他!就是你看不惯他,容不下他!

他爸急得直翻白眼,我要看不惯我兄弟天打五雷轰,天地良心,天地良心啊。

于是夫妻就一唱一和地哭,哭累了两人就趴在地上悠气。顾建华大人样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久久盯住叔叔的身体,发现一个秘密,叔叔发达的胸肌上有两个白色的小眼,里面的肌肉都翻在外面。

他爸爸也发现了这个,疑惑地问这里是怎么搞的啊。

他妈痛苦地说,兄弟上岸的时候,胸口还挂着这个……

顾建华看清楚了,他妈手里握着的就是当初自己梦寐以求的、曾经戴在那个叫晓芸姑娘胸前那枚像章。别针都这么别进肉里,并且还有在江水里浸泡几个小时,这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与毅力啊,顾建华心里对叔叔的尊重与崇拜更进了一步。我明白了当初他到我们家要抗生素药片的真正原因,他也是带着晓芸姑娘的美梦跃进无情吞噬他性命的水里的啊。

傻弟弟,别针扎在肉里,多痛啊,再怎么痛也没有我失去弟弟的心痛啊!锹把他妈又开始哭泣了。

他爸爸张大嘴巴,也哭得稀里哗啦的,一点看相都没有,陡然,他把手里的像章狠狠往地上砸去。像章在地上跳了几下,沿着倾斜的堤坡往下滚,我和顾建华在后面追赶,希望在落水之前能够抓住它。追到水边,仅仅一步之遥,像章发出很细微的一点声响,掉了江里,我和顾建华爬在水边,懊丧不已地喘着气,甚至伸手在水里去捞,我已经开始脱鞋卷起裤腿。他爸爸凶神恶煞地冲过来,啪啪就是两记耳光扇在顾建华的脸上。

我呆住了。第一次看见他爸爸发这么大的火。

接着是锹把顾建华嚎啕大哭。

后来,送他叔去殡仪馆的我一路在琢磨,沉在水底的像章,它在水里还能不能发光,白天晚上都亮着会不会就忽然不亮了?我一厢情愿地心想,它要是能够发光就太好了,起码,它会为水中的异类,点一盏幽幽的、长明的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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