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迟:半墙(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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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迟

京城里的自由作家冯迟,最近为完成一部长篇小说,暂时借居到海淀郊区一个僻静的村庄。这房子是他的另一画家朋友闫三租住的,是一间农家四合院的南屋。画家闫三前几天回贵州老家了,要过完年的三月份才返京。因此,这一个月时间,正好给他提供了一段宝贵的安宁空间。

冯迟的家在中关村一个闹闹嚷嚷的单位大院。他的小孩还不满周岁,经常不分白天黑夜无缘无故地大声哭闹,使他十分烦燥。另外,春节快到了,他老婆是北京本地人,一到节假日她的七大姑八大姨亲戚朋友各路人马,都肯定要到他家串门子走亲戚,使他这一个月根本没法悉心写作。

然而,这次写作却对作家冯迟非常重要,因为这是自由作家冯迟的第一次不自由写作。

半个月前,他和一个书商签定了一本通俗商业小说的写作协议。稿费十分可观,每千字150元,比正规国家级刊物的稿费高出三四倍。这部长篇,30万字,也就是说埋头一个月,冯迟可以挣得四万五千元人民币。这可是他从没奢望过的高收入、大数目啊!想到女儿才10个月,正是高消费时期;而自己写作这么多年了,仍在用台式电脑没有笔记本;老式的普通的收录机,早就想换成环绕的发烧级音响了……等等,这一切都太需要这笔钱了。

于是,自由作家冯迟带着一支笔,一叠纸,搬到了圆明园废墟北面的这个小村庄,准备不受任何外界干扰地大干一场。冯迟住下后,感觉环境甚好,就信心百倍,计划以每天一万字的空前速度,圆满完成第一笔书稿合同。然后就可能有第二笔,第三笔,彻底改变自己的经济状况。首先从财务自由走向写作自由,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自由作家,从此不再为不自由的发表进行写作了。

*

现在,作家冯迟全力以赴投入了这项工作。这里,白天晚上都很安静。画家朋友闫三十分贫寒,他一直卖画为生。他的画很不行(hang),他在刚来北京那段时间,一张画也卖不出,最艰难时,甚至只得去卖血。即使现在,他的屋里除了一铺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些乱七八糟的画框画布颜料油墨,依然是四壁空空,甚至连一个收录机都没有,更不用说吓人的电话、电脑、电视机。这对作家冯迟倒正中下怀,可以完全与世隔绝,闭门造车了。于是,开头半个月,他的写作效率极高,夜以继日,很快就写到16万字。

这样惊人的速度,连冯迟自己都难以置信。一坐下,哗啦啦,一泻千里,撒尿一样。以前,他写一个一万字以内的短篇,至少要花三四周时间,三到五万字的中篇,起码要耗时半年。但这次写作,使他突然感到自己更像一个作家,下笔妙笔生花,想象无穷无尽,从来没有过的这么一种顺畅和满足。他开始感慨作一个通俗作家,是多么地幸福和轻松。而多年来作为一个所谓的纯文学作家,或者说严肃作家,是一件多么累人,多么绷住面孔、坐直腰板和收紧屁股的事情啊!他越写越怀疑自己以前的行为,究竟是纯洁、高雅,还是压根儿就缺乏坦诚和真情,故作正经,故弄玄虚。

那时作家冯迟的写作,一方面要想着各种写作技巧,现代或后现代手法、意识,结构或解构,另一方面想着怎样文以载道、针砭时弊,但又不会涉及到中国的敏感问题和禁区。这样,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对自己的文字进行先期自宫,想着哪些责编会删,主编会枪毙,哪些同行们认为太俗气,有失自己的身份或名誉,哪些出版社选题过不了,哪些太雅太严肃,发行商觉得没有市场和读者,哪些不够微言大义,哪些又太偏激愤世……等等,就像在背着老婆养小,背着二奶养家,遮遮掩掩,左右不是,缩手缩脚,高低不成。这次,作家冯迟终于有了一种彻底解放的感觉,第一次要么当婊子,要么立牌坊了!

首先,他第一次不以响当当当当冯迟的笔名去发表这个商业作品,而是变成了一个从没在美国出生的美国畅销书作家的名字“马奥里·普佑(著)”的隐身枪手;而跟他的名字有点相关的,只是变换成了“马前赤(译)”。这是作家冯迟在大学青春时代,给《中国青年报》投稿时的笔名,好像是要做一个革命的有赤子之心的马前卒的意思,他自己也差点忘了。这次他既是作者又是译者。

作家冯迟,大学毕业工作两年后曾经在美国佛罗里达生活过三年,边打工,边读书,回国时获得了美国文学的硕士学位。书商夏健正是看中了他的这段经历,才定下让他写这篇“准色情+暴力+商业”的长篇小说。在广告策划里夏健宣称,马奥里·普佑的《女教父》,是继著名畅销书《教父》之后的又一超级畅销力作,该书《女教父》在北美发行一周,即已创下280万册的纪录,大大超越上部作品的销量。当然,俺们耳目闭塞的中国读者做梦也没想到,半年前曾经轰动北美大陆的这本畅销书,此时正在东亚大陆进行生产,而且初稿都还没有炮制完毕。书商夏健很得意地说“马奥里·普佑”这个作者的笔名他想了三天三夜,妙不可言,到时让他在中国的名气一定超过《教父》作者“马里奥·普佐”,读者肯定搞不清楚真假李逵,肯定以为是同一个人呢。哈哈,这样,我们既无版权官司,又能借力打力。冯作家,你放心大胆地写吧!

接着,书商夏健眉飞色舞地把故事框架说了一下:我们这本书讲的是美国盗匪、犯罪、走私、黑社会最猖獗的佛罗里达州的迈阿密州,有一伙台湾移居去的黑社会,其主要蛇头是一个貌若天仙,心如蛇蝎的女教父,他们与当地的不法机构或警察联手,以介绍工作或婚姻为名,从亚洲各地,主要是从中国大陆,贩卖或偷渡妇女到欧美各国,逼良为娼,牟取暴利,最后被国际刑警一网打尽的故事。冯作家你的任务就是:在这个大骨架上,用欧化的语言文字的筋皮血肉去充实填满。至于怎样填,哪里肥,哪里瘦,你就放手去尽情发挥吧;只要能飞,甚至把鸡腿换到翅膀上,也无所谓。说完,给了冯迟一叠钞票,新崭崭的一万元人民币!

在强大的预付稿酬的推动下,作家冯迟的写作如坐上了火箭,出奇地顺利,而且越写越过瘾,越写越神速。他边写边有了从未有过的觉悟,心里也开始认可自己的英明选择。是呀,虽然这样的小说的确是胡编乱绉,不可推敲;但所谓的纯文学、严肃文学,或者说高雅小说,不同样是在胡编乱绉吗?而且,他现在觉得后者是一种更虚伪,更可怕的捏造。因为后者的本事就是要瞎编得让你根本看不出编撰的痕迹,甚至让可爱的读者,把假的当了真,更加害人。而令人不齿的通俗商业小说,其实有一张更诚实的面孔。它首先就明白无误地让读者知道这是瞎编的,因此你翻开书前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警惕,看看付之一笑,也就忘了,难以受害。因此,同样的语言文字,文字的暴力,究竟孰轻孰重孰好孰坏,真正的界限在哪里?作家冯迟第一次犯了糊涂。但这一切却是一次多么轻松愉快的难得糊涂啊!

*

在作家冯迟写到十六天时,大概是正月初四左右,他隔壁原来空着的屋子,住进了三个说着“安略哈希米达”韩国话(或者朝鲜话)的韩国(或者中国朝鲜族)学生(或者留学生),从此打破了他的宁静。他没想到自己这间屋子,和隔壁那间,看起来完全封闭,有一堵很厚的墙,天花板也密不透风,哪知道竟然毫不隔音。他研究了半天,也没有看出哪个地方有破洞或裂隙可以透过音来。砖砌的大瓦平房,不但墙把两间屋隔了,而且还有天花板的吊顶又隔了一层。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去问房东牛大妈,并让她转告隔壁的邻居,小点声。牛大妈抱歉地告诉他,当时修这房子时,钱不够了,因此,南屋这排房子中间的墙,只砌到一大半,与天花板齐高就打住了。听罢他恍然大悟。

好在房东牛大妈给他们打招呼后,声音小点了。他们是在不远的北京体育大学学中国武术的,每天一大早就起来到学校练功,偶尔下午回来睡午觉,一般晚上九点过才回来,说闹一阵后,很早就睡了。所以,没过两天,作家冯迟摸到他们的规律后就习惯了,不再感到什么影响。

然而,他很快又发现一个新的问题,甚至希望他们彻夜说话,而不要睡觉了。因为他们三人中至少有两人睡得很不老实,一个打呼噜,鼾声如雷;一个磨牙,像老鼠打洞。但是,他们睡着之前的说话,因为全是他一个字也听不懂的朝鲜或者韩国话,这些声音对他就毫无意义,反而可以充耳不闻。他听不懂的语言,对他反而变得不存在了,这些话音仿佛是一堵高大的墙,把他与他们完全隔绝开来。可是一到入睡之后,他们发出的另一些声音他却完全能听懂:呼噜、鼾声、肠胃的鸣叫声、肛门的排气声、翻身时床的吱嘎声、咬牙切齿的磨牙声、梦中的惊叫声,声声不息,让中间那堵砖砌的墙就不攻自破,形同虚设,使他好像穿墙而过置身于他们中间,被他们的睡眠之声夜夜包围。

但是,任何人也无权干预和扼杀这种自然之声。于是,作家冯迟只得立即采取相应补救措施,让老婆从家里带一个收录机来。每到这时,他就放起优美的音乐,并且让音量刚刚高过并掩盖住隔壁那些睡着后的天籁之音。这样,他就好像在屋里又重新砌了一堵墙,声音的墙,让自己置身于一个被音乐包围的更小的屋子。从此,这堵只能听见,而不能看见的墙,使他不愿听到的声音,完全被阻隔在另一种声音里。他又可以充耳不闻、安心清静地写作了。偶尔只有天花板上的硕鼠们,在深夜里奔窜的声音,把他惊扰一下。

*

很快,春节快过了,作家冯迟的写作也快到了结尾。中国公安和国际刑警,已在全球范围内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将蛇头们一网打尽,救出那些美丽的少女。

可就是在写到这个大结局的关键时候,一天下午,当冯迟刚刚从午休中醒来,坐到桌子上,铺开纸准备下笔时,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一男一女,用很温柔动情的语调在说话的声音。这声音很小,而且是同样听不懂的朝鲜话或者韩国话。作家冯迟马上凝神屏息,置若罔闻,开始继续写作。但是不久,一种熟悉而让人能懂的声音,却逐渐清晰地传来。先是唼喋的接吻之声,互相抚摸时衣料发出的声音,然后是相互脱衣的声音,然后是两人倒在床上的声音,女的娇喘吁吁的声音,男的呼吸急促的声音;再接着是女的开始欢乐的呻吟之声,继之就是女的嗯地一声,就听到男的嗨嗨用力的声音,床被有节奏压得吱吱嘎嘎的声音;于是,这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同时男的嗨嗨之声变成重浊的出气之声,女的更是嗯嗯哎哎既像狂喜的惊叫又像是痛苦的呼救之声……声声入耳,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作家冯迟在隔壁,当然再也无法静下心来。他还没有修炼到心若止水的境界,这些没有国籍不分民族的语言,他听得太懂了。这毕竟是作家冯迟在他和老婆,以及婚前的几个女友之外,第一次听到的别的男女做爱时清楚的声音。以前他住筒子楼时,不很好的隔音效果也曾经让他对隔壁新婚蜜月的男女房事之音烦恼不已,但那个声音其实很小,更多是他的想象在放大。这次,他听得很清晰,不用任何想象,就仿佛看到了隔壁的一切。他握着的笔只得僵在了稿纸上,一动不动,心里万分紧张,生怕发出点声音干扰了隔壁那对恋人热火朝天的美事,又怕他自己的声音让那边的声音停止下来。但他越静就听得越清,心里就越发慌乱。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赶快离开,耳不听为净,还是敲敲墙壁干预。这两个办法他都觉得不妥。他被自己的这两个想法僵住了身子。有一瞬间,他差点忍不住要起身开门出去,或者去接上电源放收录机用声音把它们压住,但最终他还是觉得没有任何理由去破坏或影响隔壁这对恋人发出的大自然赋予他们的美好噪音。他的理性和仁慈之心告诉他,他手中的笔,他笔下的稿纸,稿纸格子里的文字,都没有半点值得骄傲的理由,可以去掩盖和阻断这种真正的天籁之声。他的新婚之夜也曾经有过同样的天籁之声。他只得努力让自己心无杂念,一心写作,以一念破万念。

终于,隔壁屋子里平静了下来。然后沉默了一阵后,就听到女的满足而惺忪的叹气之声,以及男的娓娓呢喃的声音。继之,又是一段沉默,就听到两人从床上坐起的声音,穿衣时悉悉索索的声音,皮带钮扣的碰击和拉链拉上的声音。最后,他听到隔壁门打开了,一个朝鲜或者韩国年轻男生从他窗前满脸红潮,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匆匆向院子西南面走去,开了院门离开了四合院。可是,作家冯迟注意了一会儿,始终没看到屋里那个女的跟着出来,或者稍后独自出去。

作家冯迟就想,可能是那个女的下午就留在了隔壁的屋里休息了吧。想到此,就立即平静了下来,赶快接着上午的停笔之处写去。然而,不一会儿,他却意外地感觉到隔壁一丁点声音也没有,完全像平时没有人时的那样宁静,但却是一种异样的静。按理,那个女的在隔壁无论是在躺下休息,还是坐着看书,都应该发出呼吸,翻书,脚步,或者别的什么声音。但是什么也没有。于是,隔壁的寂静无声,对冯迟就愈发可疑,成为一个悬念,一个空虚的静默,甚至是一个沉默的示威。这个异样的安宁,一直搅得他整个下午,都心绪不宁,坐卧不安。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可能没看见跟随那个韩国或者朝鲜学生其后的女子,其实她早已离开了隔壁房间;但他努力回忆确实没有任何女人跟着或者随后从这扇门出去,她的离开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这就只能反过来证明她还存在于隔壁屋子。他好几次忍不住想到那个屋子外面从门缝往里瞧瞧,但又觉得十分不妥。况且,隔壁房间平时的窗帘总被牢牢遮住的,门上还挂了个过冬的军绿色棉帘,望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

这样,一直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隔壁那个女的究竟是在还是不在,走还是没走,仍然是一个问题,像“to be or not be”一样牢牢攫住了冯迟的思想。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释怀,更越想弄个明白。于是,吃晚饭时,他在房东东面的厨房餐厅,边吃边拿眼睛监视着对面西南边的院门,依然不见那个女的出来。

作家冯迟的悬念就越来越强,甚至他饭后憋住了便意,没有出院门去村里的公共茅坑出恭,立即坐回自己的窗下,继续监视隔壁的动静,一心想及早弄个水落石出。然而,隔壁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也不见有人出来。甚至他把耳朵贴在中间的墙上,屏息聆听,也毫无动静。渐渐地,他开始担心那个女子是不是死了,再怎么贪睡也应该醒来,打个呵欠,翻个身什么的。冯迟看到天黑透了,院里什么都不能看见,就第一次没拉上窗帘,让灯光照耀出去,不时抬眼注视着窗外每一个进出的人,在绝望中守着狐疑。

直到晚上九点半过,二个韩国或者朝鲜(留)学生回来了,不见那个下午出去的男生。他就尖起耳朵,想仔细听他们怎么叫她起床,或者她与他们说话的声音。然而,既不见女的出来,也没有她的只言片语。而且,他注意到中午出去的那个学生一直没有回来,隔壁只是二个人的声音。他们同往常那样说闹一阵,就拉灯睡觉了。不久,又同往常那样传来鼾声,磨牙,和梦呓。始终没有那个女的一丝气息。这使得那个女人的存在和生死变得更加可疑了,难道二男一女,同居一室,竟然毫无异样!

接着,作家冯迟放起收录机,像往常那样的用音乐去包围阻碍隔壁的各种睡眠之声。但今天,他无论如何精神集中不起来,一会儿又停下音乐,想听出隔壁那个女的是否存在,但始终杳无音信。他心里越来越忐忑不安,从中午到现在已经十二个小时了,难道下午发生的一切,仅仅是自己的一场幻听和幻觉。他终于坚持不住了,想到今天的写作干扰不少,明天得补上。立马去到厨房,洗脸,刷牙,并疾跑到院子外的茅坑长长地撒了泡尿,回屋睡觉。

*

一夜无事。第二天作家冯迟按时醒来,正听到隔壁的邻居关门出去,他望了一眼,依然是昨晚那两个男生。没有什么女人跟着,或者等一会儿再自己独自出来。

一上午无事。隔壁又仿佛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没有任何异样。作家冯迟开始怀疑昨天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了。中午做饭吃饭时,他也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发生这样严重的精神问题,但又不能完全肯定或者充分说服自己。因此,他不时还捎带一眼注意隔壁那间屋子的动静和院门的进出人等情况。

他仍然保持中午睡觉的习惯。虽然这个中午对他破解悬念十分重要,本应该继续坚持监听隔壁的动静,但他实在太疲倦了。最终,他说服了自己,隔壁屋子昨天什么也没发生,天下本无事,何必庸人自扰之。

也许昨晚睡得较晚的原因,这天的午休,冯迟没有像往日那样按时在两点起床。他是在隔壁渐渐增大的响声中突然醒来的。他又一次清楚地听到了类似于昨天的声音。只是不同的是,今天下午隔壁好像是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而且还是那个女人。她独特的语音和喘气声给他深刻印象,这个声音烧成灰他也能够辨认。

还是女人叫床时那种特别的呻吟之声,不知世界上各个国家和种族的女人是否都是这种声音。如果你只听而不见,你完全无从判断这声音到底是欢乐还是痛苦。这个女人在这层交织着完全相反意义的音色上,又增添了一层拼力压抑和努力克制的灰暗颜色。而在这粘湿柔顺的浅底色之上,冯迟又仿佛看到了旁边两个男人赤裸的深褐色块,在不停地撞击和凶猛地蠕动。声音越来越大,色块肆意泼洒,仿佛漏屋遭遇了瓢泼大雨,突如其来的大水漫过了墙,淹没了午休还没起床的冯迟。他被淋得若落汤之鸡瑟瑟发冷似地困在被窝里,一动不动。他不知道隔壁上演的是一场狂欢还是一桩罪恶。如果是罪恶,他理应马上起床,敲墙,敲门,甚至报警,终止这一切。但如果这只是他们三人的成年游戏,私人的肉欲狂欢,他就无权去干预和干扰。正如昨天下午发生的一样,只不过是多了一人而已。然而,有一点可以证明,那个女的还在,没走,还活着,还能生命之力蓬勃,让冯迟感到这比其他什么都重要。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可能半小时之后,隔壁的声音开始减弱,先是一个男的暗哑下来,接着又是另一个男的萎缩下去,最后才是那个女人迷乱而纤细的声音,越拉越长,终于如白绫丝帛般被拉至最明亮的时候,断了。

作家冯迟这时呆在床上,也好像断了气一样,大脑突然缺氧,一片空白。他依然想不明白隔壁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这一切仍然是自己的幻听或者幻觉,甚至只是在梦里,发生的一场梦魇;他仍然在午睡,根本还没有醒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响起收拾东西的声音,还有两个男人嘀嘀咕咕的耳语,然后是拉门闩的声音。冯迟这下猛地意识到什么,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一个箭步也拉开门冲了出去。他刚好堵在了隔壁出来的两个男人面前。他们面色赭红,先是有点惊愕,继而尴尬了瞬间,很快那个年龄小点的像是中国朝鲜族的男人,用流利且带有点东北口音的话对冯迟说。

冯先生,你在家啊?还以为你出去了,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打搅你吧?

冯迟没有吭声,直直地盯着对方,过了一会才说,你们在干什么?

喔,对不起,可能我们声音太大了,没注意,以后我们一定把音量关小一点,关小一点,请谅请谅!

你们说什么?关小点?冯迟很疑惑又很愤怒地反问道。

是的,我们一定关小声点……我们、我们在看那种、那种……毛片,韩国刚带来的。挺过瘾。冯先生,你要不要也看看?只是别让房东知道了。

冯迟一听,更是怀疑,也更是迷糊。难道真如他们说的只是在看黄碟,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他有点失望,有点不甘心,又有点不敢相信。但为了证实这一切,他随即答应了。

好吧,我也看看。

另一个沉默在旁边的男人,立即打开手提袋,拿出一盘光盘递过来。空白的,什么图案也没印刷。

我们刚翻刻的,你喜欢就留着,我们还可以再刻。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冯作家,这个也许可以帮助你写作,激发你的灵感呢,嘻嘻。

两个男人完全放松下来,朝冯迟笑笑,很快离开了院子。

这次,轮到作家冯迟尴尬了,他接过碟子,也很快钻进了屋里。

*

一切声色幻听,都从这张小小的光碟走出,落到了现实;现实又回到虚拟的影像。

一切的想象都得到了明证,触目惊心的细节,特写刺激的镜头,又再一次加强了他的想象;但想象又被一种媒介真实的记录彻底摧毁。

冯迟下午专门回了一趟中关村的家,趁老婆还没下班赶快用家里的VCD机看了一遍。然后又带着碟子很快骑自行车回到了郊外的村庄。一路上他的眼前还不停地晃动着光碟里的镜头。

太美了,这个女孩太美了!她太像朝鲜电影《卖花姑娘》中的那个苦命而又纯美的女孩花妮,这是他童年记忆里的第一个最美丽的女性形象。他还是第一次在黄碟里看到如此美丽的女孩,如此美妙动人的酮体,如此洁白如雪的肌肤,又如此恶心和惊心的交媾!居然她同时为两个男人口交!居然她把前阴后肛让两个男人同时抽插!居然她还有这么一张清纯、美丽、年轻、娇嫩的面容!居然她的线条和肢体还如此柔顺服从温情如水!居然他们最后为了追求高潮还玩起了性虐的捆绑游戏!这一切一切太大的反差,猛烈冲撞着冯迟的大脑,让冯迟一路上骑着的车也如他的思绪一样飘飘摇摇恍恍惚恍,使他骑车的腿力越发沉重,浑身越发燥热,骑得汗流浃背,仿佛又再一次被隔壁的淫浪之声淋湿。

回到画家闫三的破屋,天已经黄昏,隔壁朝鲜半岛的邻居们还没有回来,墙那边一片死寂。作家冯迟坐在半明半暗的窗下,对着书桌上的空白稿子发呆。他什么也写不进去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张银色的空白光盘。按理他是一个三十好几的成熟男人,而且还是一个在京城文化圈混迹多年的作家,婚前婚后曾经有过的女人也并不稀少,特别是和老婆又结婚多年,一起看过不少这类毛片,甚至是很变态的日本片,为何今天自己会表现得一反常态如此脆弱矫情如此大惊小怪?冯迟感到自己也有点不可思议。难道他依然不愿相信下午听到的一切仅仅是这张小小的碟子里播放出来的?

当窗外的天空黑尽时,作家冯迟拉亮了电灯。他经过长久而慎密的分析终于说服了自己。是的,光碟的影像是真的,下午的听见是假的。这无疑是一张偷拍类型的黄碟,所以没有片头没有字幕,拍摄的技巧和布景都毫无章法,只有纪实。偷拍关键的证明是不能看见里面两个男人的任何面容,所有镜头都在脖子以下。因为这两个男人就可能就是偷拍者。画面呈现的一切都好像是两个无头的野兽正在和一个极品的美女疯狂交媾的场景。事实就是这样!

冯迟顿时轻松下来,走出屋子,到厨房做晚饭去了。

*

隔壁一夜无事,也不见一个人回来。

第二天晚上也没有人回来。

第三天依然不见人影。

这三天作家冯迟加快了写作速度,马奥里·普佑的长篇大作很快就要新鲜出炉了。但这一连三天隔壁都没有人住,使得一种久违的宁静带有诡异的气息。因为晚上他仿佛在这种宁静中听到有老鼠啃啮骨头的声音!

第四天一早起床,撩开棉帘看到隔壁门上的铁锁,他终于坐不住了,就去探问房东牛大妈。牛大妈告诉他,没什么,前天小朴他们打电话来,说学校组织他们到外地观摩一个武术比赛了,要一周后才能回来。冯迟听罢也就放心下来,也知道了那个东北口音的男人姓朴(piao)。

但是,第五天早上开始,作家冯迟在屋子里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先是淡淡如蟑螂的气息,中午后变得有如尿骚的味道,到了半夜时分异味越来越浓,就像屋子什么旮旯里腐肉被暖气烘烤的气味。虽然冬天寒冷,农家四合院的蜂窝煤土暖气的效果也很差,但他下午就开始清扫了一次卫生并把门窗大开,但晚上写作他关了门窗,那个怪味也好像被关进了屋子。冯迟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只好翻箱倒柜又把下午找过的死角重新检查了一遍,甚至爬到床底下把所有陈年杂物都清理了出来,并把水磨石的地板又用拖布拖了一遍。一阵忙乱后,冯迟又打开了窗,穿上了羽绒服,戴上了手套穿上了棉鞋,那股味道似乎淡了一些。但临睡之前夜深人静之时,那股味突然像夜来香一样猛烈起来。直到这时冯迟才感觉到问题不在自己这间屋里了,难道自己的嗅觉也像前几天的听觉一样出了问题,出现了幻觉。这股气息十分吊诡,但隔壁无人,而且房东一家也睡了,他已经无计可施。冯迟决定熬过这一夜,明天再说。他只得把门也大开着,让冬夜寒冷的空气自由地进来抵消那股怪味。他穿上了所有的衣服,盖上所有的棉被,再戴上口罩,上床睡觉了。也许睡着了什么就闻不着,境由心起,心灭幻空。这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

翌晨,天刚麻麻亮,院里一有了动静,冯迟就醒了,他一夜睡得甚是肤浅。是房东牛大妈起床了,她一走出门,就径直往冯迟的屋子走来。

冯先生,你怎么一大早把门开着?喔,你还没起床啊,怎么一晚上不关门啊?这多危险呀,贼来了不把你东西偷了呀。啧啧,你也不怕冷呀,真是的,开着门放了暖气,浪费我们的蜂窝煤啊!……

冯迟闻声连忙起了床,对牛大妈说,屋子里有股怪味,我怀疑是隔壁屋子里的剩菜剩饭或者其他东西放坏了。牛大妈笑笑说,不会吧,他们朝鲜族和韩国人挺爱干净的。你原来那个画家闫三才脏呢,是不是他把什么东西放坏了?没有,大妈,我昨晚已经彻底检查和打扫过了,什么烂东西都没有。不信你进来闻闻?

牛大妈进来,耸着鼻子到处嗅了嗅,没有啊冯先生,你鼻子是不是有问题?冯迟也跟着闻了闻,好像真没味了。怪了,也许是昨晚一夜开着门窗,味都散了。他只得悻悻然无语了。重新关了门窗,出去了。

早上,冯迟都要到村外的河边晨跑半小时,然后到村里的小店喝一碗羊杂汤,吃两个芝麻烧饼。再回到屋子准备上午的写作了。

但一进门,他又闻到了那股气味,让他像碰到了弹簧一样,立即弹出了门外。他径直进了牛大妈的北屋,把她拖到了自己的屋里。

大妈,你闻闻,是不是有股怪味?肯定是隔壁有什么脏东西。这次牛大妈也是一进了门就捂着鼻子赶快退了出来。

冯先生,如果你屋子没有问题,那可能隔壁小朴他们这间屋就真有问题了。

是呀,牛大妈,昨天我已经忍了一天了,起先我也怀疑是我这屋的问题,害得我昨晚都没关门,冻了一夜。大妈,赶快让人砸开门锁看看隔壁屋吧。

冯先生不急,我先打电话问问小朴他们今天回来没有?

但牛大妈进屋打电话一会儿就出来了。不行,关机了。砸锁吧,我去把村里的治安主任叫上看着砸,免得他们回来说什么。为了安全和避嫌,房客的门锁都是自己一住进来后新配的老式挂锁,所以必须砸锁才能开门。

一会儿治安主任马大爷来了,他还带了一个小伙儿。牛大妈拿出铁锤,交给那个小伙儿,三下两除二就砸开了。

推开门,一股呛人的恶臭味扑面而来,他们都没敢跨进门里就纷纷捂着鼻子逃了出来。这还是冬天的北方,如果在南方在夏天不知道要多味儿!

治安主任马大爷好像嗅觉不怎么灵敏,不太怕,他捂着鼻子又一人先进去了。马大爷先拉开窗帘打开了窗户,把门也大打开,同时拉亮了屋子里的电灯。作家冯迟从自己屋里抓了块毛巾,捂着嘴鼻,也跟了进去。

*

我第一次走进隔壁的屋子,我看到的场景却感觉非常的熟悉,这让我有点诧异也有点恍惚。我小心翼翼看着屋里的一切,四壁都是蓝色的布匹围着,像是摄影棚的滤色背板。两个双人大床上一片狼藉,靠里墙的那张床上猩红的床单让我似曾相识。床上的印花棉被没有折叠,严严实实好像盖着什么,上面还堆着压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心里开始打鼓,我突然意识到我看到的景象正是我从黄碟里看到的室内环境!粗糙的纪实布景,脏乱的两张大床,还有低矮的天花板纸糊吊顶……我曾经听到的是幻觉是何等的熟悉啊?!我越发紧张起来,不敢看那个床上起伏着的印花棉被,不敢继续猜想那下面捂着的是一个怎样秘密的真相。这时,马大爷已经查看了其他地方,正开始把印花棉被上压着的杂物一一清理下来。收拾完毕,屋里的臭味更加浓郁,牛大妈带着口罩也呆不住了,倚在门外边看着。我好像也预感要碰触到什么可怕的事物似的,竟然畏惧似地退到靠门口的窗边站着。

这时,马大爷突然一把揭开棉被,随即大叫一声,像扔掉烫手的山芋一样,趔趄着跑了出来。我们循音望去,只见猩红的床单上,正横陈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

一个苍白如雪的少女的尸体!

一个白得发出微微青色的少女的裸体!

一个骨架僵硬又曲线玲珑的少女的美丽裸尸!

她正平静地躺在猩红色的床单上,像是沉入了永恒的梦乡,那么恬静和深邃!

她正是我在光碟里看到的那个清纯美丽激情澎湃的朝鲜或者韩国少女!

但是,我真的不认识她,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她,她即使出去过那个屋子也许是在半夜三更我睡着的时候,也许是我那天午睡的一小时内,也许是我出去撒尿的那一会儿功夫,她曾经出去过又回来了。但在我眼皮下,她就是足不出户,而且躲在隔壁屋里,长时间没发出过一丁点的声音。她比我更有耐性。她是宁静的伪造者。她蒙骗了我,最终也害了自己。我只从这盘光碟播放的影像里见过她,这张碟是隔壁的邻居小朴给我的。我真不知道他叫朴什么,我们平时没有任何来往,牛大妈应该知道,你们问她吧,警察同志!

哆哆嗦嗦讲完这段,我又把前段时间里听到隔壁的所有声音重新讲述了一遍……

好了,你的事情很清楚了,这个案子和你没什么关系。你这张光盘对破案很有价值,但你看黄碟是违法的!念在你有立功表现,只对你罚款500元!

*

那天作家冯迟看到那一幕后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完全恍惚,好像被惊吓过度,头脑暂时不太管用了。他和牛大妈、马大爷在海淀区清河派出所做笔录时有点语无伦次。中午前盖完手印后昏昏噩噩被老婆拿钱领了出来,就再不敢回画家闫三那个屋子了。他径直回到了中关村的家,但感觉全身的皮肤一直还笼罩着那个腐尸的气味。他在家里的浴缸里整整洗了一个小时,直到浑身像煮熟的龙虾,老婆多次喊他吃饭了才停下了使劲的搓澡。他吩咐老婆的小弟,去把留在闫三屋里的东西取回,除了那叠已经写好的稿子、家里的收录机,什么都不要拿了。

长篇小说《女教父》还剩下最后一章的最后一节就结尾了,但作家冯迟现在完全不能写东西了。他的心思和想象,都完全用到了曾经与他半墙之隔的,那个死去的美丽少女身上。他越是拼命想忘掉她,越是不由自主地构思她的各种故事。她究竟是谁?她是韩国人?朝鲜人?还是中国的朝鲜族人?那三个男人又是她的什么人?头一天下午她和第一个男人的事情为什么光碟里没有?他为什么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了?……这一系列真实的悬念,让他对周边的环境变得风声鹤唳,对其他的事物又倍感无精打采。

正月十五已经过完了,书商夏健开始天天打电话催他的稿子,作家冯迟只能称病拖着。他实在不知道怎么结尾了。在虚构的文字世界,他好像是至高无上的君主,可以纵情驰骋,力控一切;但在真实的事件里,他的能力却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特别是只与他仅有半墙之隔的屋子发生的这一场凶杀案件,令他沮丧地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自责与愧疚之中,仿佛他也是一个知情不报的同案犯。

作家冯迟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良心能得以尽早安慰,或者说为了继续满足他强悍的好奇之心,他托公安部宣传部门的一个朋友,当然也是一个不小的官员,帮助打听这个案子的侦破情况。没过几天,海淀分局的一个副局长把他叫去了。那天,陪同他在局里的还有清河派出所的暴所长。

冯作家,对不起这次让您受惊了!上面部里的贾司长让我好好安慰一下您,也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帮助。您这盘光碟为我们侦破这个案子提供了非常好的线索。现在案已经初步破了,两个罪犯其中一个也被缉拿归案。这个凶杀案还无意间牵出了一桩我们盯了多年的跨国偷渡大案。很有收获!暴所长你记录一下,回头把资料给冯作家,贾司长交代可能要请冯作家根据这些素材写一个电视剧。

案情是这样的……

那天从海淀分局回来的很晚。案情讲完,他们又请冯迟去顺峰吃了一顿高档的海鲜,说是第一要给作家压惊第二也要感谢他协助破案。然后暴所长开车送他回家,临下车时,暴还往冯迟手里塞了500元钱。

作家冯迟好久没有喝这么多酒了,那天晚上他被酒量高超的警察同志灌了不少,啤的红的白的都喝了,因此很快也就高了。最后不知怎么回到家的,反正醒来已经是凌晨时分。醒来后他又好好洗了一个热水澡,头脑完全清楚了。

现在,冯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在隔壁卧室妻儿酣畅的睡声中,一边看着暴所长做的记录文字,还有那失而复得的500元罚款,一边回忆昨晚和那个副局长的谈话。他对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也大概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

罪犯一,朴正炫,男,35岁,大韩民国国籍,家住韩国庆尚南道昌原市。为韩国黑社会七星帮成员。1998年2月从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新义州偷渡到中国,再到韩国,后取得韩国国籍。自2003年起,在中国北京以做中韩旅游业务为掩护,一直从事帮助朝鲜脱北者从中国偷渡韩国、泰国、美国等有组织犯罪。并多次多人胁迫女受害者从事卖淫、贩毒或摄制色情影视制品活动。2007年2月29日,在北京海淀区树村牛氏农家出租屋里,胁迫朝鲜非法滞留者崔美姬拍摄黄色录像制品,并与同案犯朴正熠多次轮奸受害人,最后在拍摄变态性虐镜头中致使受害人死亡。后潜逃。于2007年3月7日在中缅边境被捕。

罪犯二,朴正熠,男,26岁,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家住辽宁省丹东市。自2005年起,以帮助朝鲜饥民名义,多次协助朝鲜公民偷渡中国或逃脱滞留中国。然后胁迫非法滞留女性在中国东北、北京、云南等地从事卖淫、贩毒及其他犯罪活动。2007年2月21日以北京体育大学学生身份骗取房东信任,租住农舍一间以作犯罪活动场地。2007年2月29日,协助罪犯朴正炫杀害崔美姬。现在逃。

嫌疑犯,金哲昊,男,20岁,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籍,家住朝鲜平安北道新义州,为新义州特别行政区某涉外宾馆酒店职员。职业,导游、司机。懂汉语。2006年10月3日夜从图们江偷渡进入中国境内,非法滞留辽宁丹东。2007年2月15日携另一朝鲜非法入境者崔美姬进入北京市,伪造中国朝鲜族公民金浩辰假身份证在北京望京某韩国歌厅做服务生。2007年2月21日住进海淀区树村牛氏农家出租院。2007年2月28日被朴正熠秘密举报,当晚因非法越境非法滞留罪被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望京派出所拘役。现居公安局朝阳分局来广营收容所,协助此案调查和等待被遣返朝鲜。

*

作家冯迟这以后经常在梦中惊醒,醒后他常常扪心自问是什么原因使他没能阻止隔壁那个案件的发生,甚至无意间还掩护了罪犯的逃跑和拖延了时间。难道仅仅是那张小小的光碟蒙蔽了他,使他客观上成了那两个罪犯的帮凶。如果他当时或者当天就识破他们,也许马上送医院还能救活那个朝鲜少女。他是因为自己从小的胆小怕事明哲保身?还是为了满足自己偷窥(听)的欲望而完全忽视了身边的罪恶?或者他根本就一直对事物的真相保有虚无主义的态度、对罪恶的现实一贯熟视无睹、疏远麻木?总之,他完全可以中断隔壁屋里的那场犯罪。他当时午睡惊醒后的心悸不安和冷雨浇身的感觉其实不正是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还有内心的纠结和挣扎吗?但是,他为什么要侥幸地相信阳光明媚的午后自己的周围不会出现这种残忍的谋杀呢?作为中国大陆的一个自由作家,他为什么可以在小说里把发生在遥远国度里的罪恶虚构得黑暗无边惊心动魄?却对半墙之隔的屋里正在发生的谋杀反应迟钝毫无作为?难道他已经和这个国度的绝大多数居民一样,让无所不在的欲望去解构和赦免了一切的罪恶?同时,又被一种巨大虚假的声音包围、缠绕,从而阻隔了另一种真实的声音?

那段时间之后,作家冯迟老是在梦中看见这些虚幻或真实的场景:一个长长的半岛如一只巨人之腿,伸入波涛汹涌的大海。一道透明的墙从中间隔开。墙是一些丝质的无色的绳索编织而成的,经纬的孔眼很大,像渔网一般。这些网状的墙从大海的这边延伸到大海的那边。他可以看得见对面的人,听得见对面的声音,但不能走近,更不可能穿越。这道墙和周围的房屋、树木、山峦相比其实很矮,两边驻足观望的人只要一搭手就能轻身翻越。这道墙在半岛连接大陆的地方又出现了一次,也是从大海的这边延伸到大海的那边。两边的人依然是互相对视,驻足观望,各自沉默不语。他甚至还梦到这堵渔网状透明的墙在他《女教父》虚构的场景里出现,它沿着一个海滩蜿蜒而立,从一个海岸到另一个海岸,从一个大陆到另一个大陆。而他要么在岸上,要么在海里,也是面向墙那边的人,互相对视,驻足观望,各自沉默不语。他始终是其中沉默的一员。每次在梦的边缘,也就是他快要醒来的时候,他总是企图攀越那堵墙,但总是被渔网的空眼恰恰网住脑袋,穿越不出,挣脱不得。然后就是被丝质的绳索勒住脖子,自己越是挣脱勒得越是更紧;而每一根丝绳都是由各种无形的声音编织而成的。最后,每次都在他快要被勒得窒息而死的时候,突然惊醒,万籁俱寂,心悸不已。

这段梦魇缠绕的时间持续了一个月,他作为马奥里·普佑的枪手或译者的写作任务一直无法完成。书商夏健已经扬言要他退款了,在他最后通牒的那一天,他终于明白《女教父》的最后一章的最后一节应该怎么写了。他设置了一个悬念性开放性的结尾,把自己那个渔网状透明之墙的恶梦写进美丽的女蛇头的梦魇里。但是,在这部长篇小说里,这个试图帮助他人穿越各种海岸、丛林和边境的美丽女人,同样与那个朝鲜脱北者少女一样,最后没有醒来。她死在一直追踪她的那个秘密警察的床上,在高潮中被丝袜勒死,同样赤身裸体。

作家冯迟后来写完那个结尾,他的恶梦也消失了。但他在无聊的都市生活和空洞的纯文学或商业文学、命题电视剧的写作疲惫中,经常会上网通过自由门破关软件翻墙出去,浏览中国半墙之隔的友好邻邦——朝鲜,那边被筑墙者屏蔽或过滤掉的所有信息。当然,还有很多被和谐掉的其他真实的声音。偶尔,在他最倦怠和空虚的日子里,他也会翻出暴所长给他记录的那个朝鲜少女死亡的尸检报告。每次看完的当天夜里,他总会做同样的一个恶梦。在梦里,他变成了被遣送回国后枪毙掉的那个朝鲜青年金哲昊,他的孤魂漂浮在黑夜的星空里高高俯视着他的恋人死前的瞬间,怎样从清纯美丽的少女面容,变成由苍白到惨白又到潮红到赭红再到紫红到紫青最后到绀色的全过程!每次醒来,他都会觉得这个长得像“卖花姑娘”一样美丽的朝鲜少女之死,是他一生中的秘密隐罪,是他生命中无法推卸之重。这使得他日常生活中浮华无根的某一天,一下变得沉重有力,充满黑色的质感!

为了这种质感,为了让恶梦的惊悸打破无梦的平乏之水,作家冯迟在某个临睡的午夜时分,再一次阅读这段冷静的文字——

*

受害人,崔美姬,女,18岁,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籍,家住朝鲜平安北道新义州,生前为新义州特别行政区某涉外宾馆酒店职员。职业,导游、接待员。懂汉语。2006年12月29日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辽宁省丹东市接待中国某商务考察旅行团时,称病从丹东市人民医院脱逃不归。2007年2月15日进入北京市,以假身份证中国公民朝鲜族尹美善名字在北京望京某韩国歌厅做陪侍女,非法滞留非法打工。2007年2月28日与男友金哲昊住进海淀区树村牛氏农家出租院。2007年2月29日下午2点30分左右在该出租房内遇害。

法医尸检报告要点:死者面呈绀色,眼球突出,舌尖抵齿。颈部勒沟明显,呈环状闭锁形,中间出现弯曲或中断,致死材质应为软性条状织物。四肢手腕脚腕有多处淤痕及捆绑所致皮肤损伤痕迹。右脚第五第四趾头与左手第一第二指头毁坏后腐烂,疑似鼠类啃啮所致。肩、腰、臀多处皮肤可见高度腐败,并伴生腐败气泡,其他身体部位也散见大量尸斑和尸绿。阴道及肛门残余大量精斑和血液混合物质,血液与死者自体血液相同,精液至少为三种以上不同男性生物个体类型。死者乳房未见异常,但双乳头均已不存或溃烂,疑似死前被人咬掉或死后被鼠类啃啮所致。死者手指缝干净无异物,死前无挣扎和抵抗痕迹。胃肠和血液内未见致幻或致毒药物残余。死者死前疑为处于昏迷或性晕眩状态。

死因结论:他勒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致死工具:朝鲜女性服饰丝制胸结。

(完)

1996年2月29日起笔于北京海淀树村
2010年8月28日完成于北京朝阳小营

《自由写作》第61期【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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