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蛙:重新认识高更(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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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蛙

我们从不否认凡高(Van Gogh)的作品在后印象派大师手笔中比高更(Gauguin,1848-1903)的更灿烂更辉煌。由于他俩的绘画技巧甚至人生理想没能在一条路上相互靠近的原因。凡高与高更的争执,导致在阿尔(Arles)黄房子里发生的割耳事件使我相信,高更必然走上塔西提(Tahiti)道路,而凡高最终走向奥弗(Auvers)回到自己。他俩唯一的相似之处除了画家没别的。凡高因为孤独,而不愿意丧失最好的朋友与之探讨艺术共同生活,但是,高更是理性的,是冷酷的,然而他浑身隐藏的暴力却只能在艺术中获得安宁。确实,他抛妻弃子,背离巴黎的繁华到南太平洋塔西提岛上寻找内心的和谐,而获得了人生短暂的安宁。尽管这种安宁代价不小也不成功,但作为艺术家,却已足够。因为,那是最好的地方,让他回到野蛮人的身边去。他渴望成为野蛮人,确实,在所有欧洲文明中他只承认野蛮是文明的。

我想说的是,凡高一生所苦苦追求的却是高更所愤然抛弃的。他们是在相反方向上共同走向印象派的探索道路,以及自己的艺术巅峰。前者是用太阳的激情去表达情感,而后者用逻辑感去描绘内心对物体的印象,也就是他要的是象征着他思想内在关系的独立于现实的那些物体的形象,思想和多层关系的艺术空间。高更曾经是海员、商人、丈夫、父亲以及集合了中产阶级的优越处境后才渐渐成为职业艺术家。与凡高不一样,凡高一直生活在“多愁善感”里。他在比利时博里纳日当传教士时就是因为对苦难矿工过多的同情被教会认为“贬低了教会的尊严”而遭撤职。当然,凡高认为他既没贬低教会的尊严,相反,他为苦难者所付出的爱和希望他们得到精神的救赎恰恰是在挽救教会的尊严以及实现一个传教士在神面前最神圣的事工。

凡高一直渴望生活在“我们都需要朋友,陪伴,依恋”之中。可高更却说:“我用不着依恋,我已学会避开这些。”他抛弃巴黎以及他的家人都是为了成全自己成为画家。他在与凡高的争执中咆哮到:“如果有一种东西是我鄙视的,那就是绘画中的感情用事。”所以,高更认为,凡高那太阳的激情,鲜亮的用色只是在浪费颜料。他甚至认为凡高的画画得太快了。凡高因此被激怒:“是你看得太快!”

世间没有一种争吵是无休止的。此时此刻的高更安静了下来。他风度翩翩地停止了与凡高的争吵。一直存留在我印象中的高更,他的狡猾,他的入世,他的野性,在《渴望生活》的对话中,我重新理解了高更思想的深邃,他的理性战胜了生活上凡高所无法战胜的纠缠与困惑:情感生活对于高更只是个玩笑。“人们都必须说‘我爱你’这句话,真让我笑掉大牙。我可不想有人爱我。”凡高听后感到无比惊讶:“你不是开玩笑吧,保罗?”。我相信,高更这话是从乏味的生活细节中被提炼出来的。这套哲学观对于他的绘画是个突破。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艺术中去。因为,他认为他不属于任何人除了艺术。我相信,没有一个艺术家不能理解这种自恋。自恋必然是孤独的。凡高害怕长久与孤独周旋,他对高更说:“不要走,我很孤独。”高更却说:“我非常了解孤独,只不过我不会因为孤独就诉苦。”高更不难理解凡高的孤独,但他不希望成为凡高的精神依恋,也不愿意去理解凡高式的激情。那个“多愁善感”的凡高,可以对着一双破鞋呻吟,为《汤姆叔叔的小屋》哭泣,为像米勒笔下那样在土地上艰苦劳动的农民而悲伤。他听腻了凡高的悲愁。他想离开黄房子。

再说,他们的绘画理念也根本无法使彼此接近。凡高坚持的除了自己的情感,还有大自然自身秩序的安排。高更所追求的却是他心里的东西。他说:“我刚花了一年的世间,绞尽脑汁,我牺牲了所有的东西,手法,效果,所有让我轻驾就熟的东西只是为了找到一种风格,这种风格可以从我所看到的事物中,表达情感,表达思想,而独立于具体的现实。”因此,他认为一幅画是一个平面,覆盖着线条和颜色,安排成一定的秩序。“他一直在为自己的逻辑感和秩序感而骄傲。这些,与凡高在黄房子里打开窗户,为窗外灿烂的阳光以及优美的景色而感动是不融合的。高更自认为是一个不等打开包裹也能画出一幅名画的人。他不需要在刮风的天气下继续工作,像凡高把自己浸没在风雨里,为了与大自然建立协调的精神关系,凡高不惜从早画到晚。当凡高对着窗外的景色狂喜时:”那种光线你无法想象“。真的,高更确实无法想象凡高对于光线的狂喜。正如凡高的《向日葵》系列组画都是为迎接他而画,高更却冷冷地说:”你对我太友好了。“

一旦这种友好被彼此强烈的思想反差造成分裂时,凡高感到恐惧,愤怒,孤独,以及无助。他手里拿着剪刀追赶离开家门的高更时,高更只是冷静地回头望着那个双眼燃放着惊恐神色的凡高而停止脚步。他感到彻底失望。他的失望没有悲伤。或者说他对悲伤只有冷漠的失望。为了能够继续画画,他离开了阿尔,以及在阿尔精神上受到极大伤害的凡高。

凡高与高更,前者强调情感的归宿。后者关注思想核心的定位。1888年,凡高在阿尔画了用色大胆的《向日葵》系列,从此,我们理解什么是自然与艺术结合的生命状态。花朵盛放的热情,枯萎的沮丧,凋谢的悲伤。同样,1888年,在布列塔尼的高更画了《雅各与天使的搏斗》,表现了布列塔尼农妇在牧师布道时的幻觉。这幅画充满了象征主义手法,也就是他的“综合法”的成功运用。他对凡高说过:“我决定不考虑自然,我追求的是和谐。纯色彩的和谐,对色彩进行精心组织和仔细计算,使它具有音乐的感染力。”

确实,高更的《雅各与天使搏斗》,它的场景就具备了音乐的感染力。但是,农妇头上的帽子丧失了线条感,或者整幅画都丧失线条感。而帽子的颜色过白过于显眼。与远处画布上的场景鲜红色产生了视觉上的不协调。天使的衣服黑色,与翅膀的黄色,与树叶的青绿,与农妇的脸色都给人带来不协调的感觉。显然,这些被高更精心组织和仔细计算的用色虽然不和谐,但却象征着幻象中的思想活动,一种不可能被具体化的事物的另一层形态。如果思想具有形态的话,那就是梦,就是幻象,就是象征着梦幻的语言与对话。而非科学推理,几何构想的对称。因此,高更的着重点还是偏离了颜色的和谐而提高到思想的神秘想象之上。或者说,他这时候的作品,成功的不是他的用色。他不欣赏米勒,贬低他为“日历画艺术家”、“暗褐色情调”、“矫揉造作而乏味”。但凡高却认为米勒是寥寥几个能真正捕捉到人的精神的艺术家之一。米勒画实在的农民,在土地里艰苦劳作,他们的虔诚。高更意欲抛离这些与思想无关却多情的作品。

高更指着凡高的作品批评他浪费颜料时,凡高感到失望而愤怒。阿尔的田野,在凡高的眼里是多么灿烂,充满生命力的橙黄色,他画出了对太阳强烈热爱的感情。自从日本浮世绘那里获得怎样用色的灵感后,他作为后印象派天才画家,成功地将“灿烂的橙黄”,也就是向日葵的精神带到他的调色板上,而非调色板改变了凡高的精神。

凡高也为高更的画指出了不足之处,他说:“颜色多么苍白,结果没有纹理,没有活力,完全没有层次感。”既然艺术家都是自恋狂,高更为此狂跳如雷是再正常不过。

“这正是我看到的样子!”高更接着咆哮道:“用你的想象力去创造!”其实,凡高对高更画的指出是有道理的。在高更离开阿尔之后,他与凡高仍然保持着书信往来。

这是高更写给凡高的信:“我见到了描绘阿尔女人席娜女士的油画,画得很好,很有独创性。我喜欢它远胜过我自己所画的阿尔女人的素描。尽管你有病,但是你却画得总是那么稳健,并保持着第一印象的直接性,你的对艺术创作如此需要的内心热情——特别在我们今天,艺术变为某种立足于冷静考虑,某种事先规定的条例的东西的时候,艺术家则更需要这种热情。”(1890年6月)尽管高更对于凡高的“内心的热情”持肯定态度,与他先前对于他的“多愁善感”的厌恶则有所改变。这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高更已经一无所有除了艺术以及维持生存的对艺术执着的情感。此信是在凡高自杀前的一个月所写的,也就是这两个天才画家尽管彼此不合,却因此彼此熟悉。

1890年7月27日凡高在巴黎郊外奥弗举枪自杀,两天后身亡。高更得知后非常震惊。之后他带着欧洲人绝望的心情去了塔西提。这段时间的高更,他的画与心态已经回到原始,也就是他所赞美的“野蛮的文明人”中去。在高更的画笔下,毛利族人多半裸体,尤其女人,躺在沙滩上的,睡在隐秘树林中的,头上戴着苹果花的少女裸露着上半身随意走在路上。还有他的得意之作《游魂》,一个裸体的女人趴在床上,裸露着古铜色的肌肤。浑身散发着“性欲”之美的土著,却是那么柔和地趴着。期待着什么靠近或者完全独自一人在狂想着情欲的波浪起伏。她的眼神充满恐惧与柔美。高更意欲如此表现人内心的欲望,回到原始的意义,就是回到简单得没有繁文缛节的具象物体上。他在塔西提手记《诺阿诺阿》里写到:“一动也不动的、赤裸裸的泰古拉俯身直卧在床上,她用恐惧而睁大的眼睛直瞪着我,好像认不出我似的……泰古拉的恐惧也感染了我。我觉得她那一对凝神的眼睛里仿佛放射着一道磷光。过去,我从没有见到过她这样美的样子;她的美从来没有这样动人过。”

但是,败笔却也出现,窗旁那位黑色的“幽灵”一直在窥视着她,像是高更特意为了渲染人思想深处的“窥视者”,象征着内心的恐惧的一处无关重要的败笔。确实,高更把毛利族女性的野性与肉感,大自然粗的线条,一改以往画面平板且色彩搭配不协调犹如梦境之游离的画法。为何说《游魂》里的黑色“幽灵”是败笔,因为这大概是从1863年马内(Manet)的《奥林匹亚》继承而来。马内画的不是黑色幽灵,而是黑人女仆手里拿着花朵。而,马内则从1814年安格尔(Ingres)画的《大宫女》而来,背景是蓝色的落地帘布。安格尔的《大宫女》是从三百多年前1538年提香的裸体画《乌尔比诺的维纳斯》继承而来,背景人物大概是个佣人。提香的维纳斯是堕入俗世的维纳斯,不是女神,丧失了神圣,一个让我们看到“情欲”的裸体画像。比起马内的奥林匹亚稍微高雅一些,奥林匹亚在当时的巴黎是妓女的代名词,因此马内遭受了艺术界的诸多非议。因此阻碍了他的艺术坦途。也许他们并没有彼此继承,灵感直接从最早期最著名的文艺复兴时期大师乔尔乔内(Giorgione,1477-1510)的《沉睡的维纳斯》(Sleeping Venus 1508)而来。我们都不知道他们的创作灵思究竟源于何处,但是,高更使用的这个裸体女人与窥视者的主题却已不新鲜。《沉睡的维纳斯》自1508年诞生日起,一直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显然,安格尔的《大宫女》,线条柔和,浑圆的女性美感要胜于这里提到的任何一幅。高更为了衬托泰古拉的肉灵欲望特意安排了黑色的游魂,明显做作。特意去“象征”,结果并没有达到意想的效果。但是,这幅画的“野性”感官之美却淋漓尽致。

还有一幅更能体现塔西提原始美的就是《海滩上的塔西提少女》。两位在海边金色沙地上安静对坐的土著女子,神情静默但却不失庄重。这是高更所有塔西提主题中难得一见没有裸露的严肃的一幅。两个女子平行而坐,但面向相反方向。眼睛也没有彼此接触,似乎各怀心事。她们红色的裙子,古铜色的肌肤衬托金色的沙地,使得整个画面充满了鲜艳、热情、活力的协调美。远处背景的青黑色,正好非常恰当地结合了她俩的面部表情。他使用的平涂法,把一种灿烂的粗线条,土著人的质朴与热带海岛独特的生态展现出来,成为高更自己的风格。他的画虽然没有塞尚的几何感,但却有感官的热情与内在思想的隐秘。

确实,高更精神深处的暴力,在这充满野性的塔西提得到很好的倾诉。他虽然强调自己反对凡高的“多愁善感”,但是,他时常“受到暴力的吸引”。他的倾诉者就是大自然,同时发现自身的“兽性”,他要宣泄体内的暴力。唯有依靠艺术,才能不使暴力成为精神的伤害。然而,这个义无反顾抛弃欧洲文明的人,却没在塔西提得到宠幸。他那野蛮人的色彩,不被喜爱。甚至当地的欧洲贵族女子认为他的画不值得购买。1892年他已山穷水尽,但他仍然贫病交加让理想与生命延续下去。一个终生对于自己的理想不离不弃的人,多么令人敬佩。他与凡高走的不是同一条道路,但是他们坚持的却是同一个理想。阿尔的向日葵,圣雷米精神病院里的花园,奥弗的麦田与乌鸦,对于凡高都是理想。他一直在尝试寻找精神的出路,那短暂的37年,是艺术家对艺术固执的爱的一生。高更在布列塔尼画的农妇,他挖过土沟,在寒冬酷暑下干过重活,他与人打架而住院,他在阿尔把凡高气得割下耳朵,这些都是高更身上暴力与冷酷结合的特性。他在塔西提岛与土著女人鬼混,他是让人讨厌的,他没赢得世人像对凡高那样的喜爱和同情。难以估计,有多少艺术爱好者喜欢高更的为人,他的生活。他所追求的另类人生,他的潦倒,更多的在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里被虚构的精神的肉体的各种生活细节。但是,作为一个只为艺术献身的艺术家,高更所抛弃的和他所坚持的都已足够。

现被美国麻省波士顿美术馆收藏的巨幅《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往哪里去?》,(1897,141×377)则展现了一幅梦境里的,生命从开始到结束的整个过程。充满宗教的原始伊甸园意味的叙述与质问。黑、绿、黄三种色调,凸现出迷离的地狱式的混沌梦境:人神共处,婴儿的诞生、苦恼的倾诉者、聆听者、叙谈者、年老者、摘取果实的暗喻《圣经》故事里的亚当获取人类的智慧与生存食粮的象征性手法,死亡气息弥漫,暗示生命终结的绝望和觉醒。这是他希望在临死前为自己所作的巨幅。与前者《海滩上的塔西提少女》那种鲜亮的红色土著裙子与金色的沙滩决然相反。不再有活跃的精神向往与生活的赞美。可以理解,高更此时的心境已经到了末路。此画是一个纯净的幻象,是隐喻,是梦,是梦醒。这时高更47岁,丧失爱女,是生命无法向前也无法后退的年龄。这幅画是他带着绝望意欲辞世的终结之诗,也是他认为一生最满意的作品。

可是,像凡高与高更一生都以艺术为终极信仰的人,却没能在艺术这条路上获得任何赏识。关于他们,只是流传着不同版本的添加了不少神秘色彩的民间议论。至于多少人理解高更在南太平洋岛上的野人生活,以及凡高对于一片麦田的向往,我想少之又少。就像我曾在阿姆斯特丹所看到的,街上到处挂满关于凡高的东西,凡高T恤,凡高阳伞,凡高雪糕车,凡高工艺品,凡高这里凡高那里,甚至还有卖热狗的也戴着凡高帽子。凡高今天,应该多么自豪,那个举枪了结自己的仅有37岁的年轻人死后才被世人如此器重和赞美。关于凡高的街道传闻,就如高更的死因一样有趣。光是维基百科中英文两种语言就有两种似是而非的结论:

“1903年-高更死于疾病缠身。在他搬到大溪地之后,他只回去過法国一次。(中)

“In 1903,due to a problem with the church and the government,he was sentenced to three months in prison and fined. At that time he was being supported by the art dealer Ambroise Vollard[3] He died of syphilis before he could start the prison sentence. His body had been weakened by alcohol and a dissipated life. He was 54 years old.”

翻译:“在1903年,由于与教会和政府的问题,他被判处3个月入狱以及罚款。那段时间他受安博莱斯沃拉德画廊支持。在入狱之前他死于梅毒。他的身体在酒色生活摧残下已经虚弱不堪。他活到54岁。”

百科名片:“1903,55岁。5月8日心脏病发作死去。”

这些探究对于艺术史家才重要。然而,高更一生只是一个坚持回到原始主义,用色狂妄,不顾几何感,没有塞尚成功也没有凡高可爱的后印象派画家。

最后,他死于玛格萨斯岛。这才是真正的结束语。

《自由写作》第61期【谈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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