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强:悲剧是美丽的必然对称——读汪建辉的《语言是历史的必然对称》(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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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强

六四前的那个星期一下午是老汪的“法定”休息日;我正在单位上发呆——暂时结束了多年的闲散生活到一个文化公司去做图书编辑,刚搬了新办公室,网络不通,又无所事事;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几天来雨就这样下着,晴了一会儿又下起来了。

这时接到老汪的电话,约到老地方去喝茶——自从去年到“老地方”即老汪住家附近的沙河边上去喝了茶后,一月总有那么一两次,会想到老汪届时的电话——果然,今天不又该喝老汪的茶了!我拿上伞,到附近二环路边的“人南立交桥东”去坐77路,经过十来个站约半个小时便到了“沙河大桥”。

天气仍是灰蒙蒙的,湿雾蒸腾,没有要晴的样子;撑开伞,我沿着河边朝南走;作为这个城市一个“成功”的“形象工程”,沙河公园的“成功”在于它为人所道的“生态河堤”,——即使是“穷人的东边”,走到这里也会耳目一新,河水在一片葱郁的林木中向南流去,雨后的沙河更显清新宜人。

“我们喝茶的老地方今天没开,你到河对面的那家茶馆!”我又接到老汪的电话,“你从桥那边来时就不过桥,直接下来,就是老地方的对面。”老汪在电话里用普通话叮咛着,“对,知道了。”我也用普通话回答。

雨不大却总是下着。沿途也难见几个人,河边的茶馆在雨中冷清清的,倒显得比平日更清寂;我很容易的就找着了这个新地方。——老远就看见老汪一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除了店家,就只他一个人,我来了就是两个人,但也寂寞,要展开的话题却很热切和渴望。

《语言是历史的必然对称》把“美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七八十万字的汪建辉新出的自印选集这篇小说列为第一,要把它细心地读完却殊不容易,我还是读出了它的味道——读汪建辉的作品,要领会这样的个性化写作,读者必须深刻地参与其中,然而对于“美丽”,这个我们似乎已经陌生的话题和故事,这样的阅读对于人们是一种考验。

汪建辉作品的艺术价值建立在其文本之上,读者的“有意识”地思想倒并不重要,这也是我读了《语言是历史的必然对称》后的一个最初感觉,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把这部小说放在这本书第一篇的原因?

“语言是历史的必然对称”?语言和历史?这个问题我思考得很少。如果你不经意地带着观念和知识去认识世界或读老汪的作品,便会进入艺术和文学的误区,不能理解作品中的意义;耐心地看,细致地看,才会发现他的意义——《语言是历史的必然》!当然是另一种历史,是作家的一种历史!作家的历史是语言,更确切的说是文字。

郁达夫曾谈到过小说“都是作家的自叙传”,在我看来,郁达夫的作品全为其自身的“自叙传”,这是我早年喜欢他的一个重要原因,受日本私小说的影响,郁达夫的“自叙传”当然更多的是“零余者”的悲哀和沉沦。

就此而言,活在21世纪的汪建辉的作品所具备的“革命性”,以及开放性和民主意识,已经从“私下”上升为“公开”,这是另一种不同的自叙。在《语言是历史的必然对称》中,“我”并没有太多的感叹或悲哀,同样是面对现实,汪建辉的作品更多的是揭露和披露,记录和告诉,真实和谎言,所有这些经它之手,意义已完全不同。这是一个有着革命感性的作家;郁达夫以自叙作自慰,汪建辉以“我”为“历史中的必然”见证,情之所系,魂之所系于现实和理想之间而不懈怠,其艺术用心良苦。

作家或艺术家通过直觉和形象构建自己的文字或艺术王国,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并试图解析生活和现实,通过文字自由的思考和思想,随心所欲,不为赚稿费而写作,为写作而写作,为表达而写作,这乃是成功的艺术作品的关键所在,也是汪建辉作品所凸现出的文本和艺术的真实价值所在。

汪建辉对世界和社会的思考是文学性的,带着艺术家独特的形象思维方式,这样的写作是汪建辉式的;在这方面汪建辉做得很好——以生活经验为基础,艺术性的思考世界;靠近生活却又超越生活,人在生活当中,作品却在生活之外,之外的那种高度。——所以这里我们不必去追究语言是否是“历史的必然对称”,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家的思考。

《语言是历史的必然对称》呈现给我们的是三个相互关联的艺术文本,看似不连贯的故事,实属有意的岭断云连似的小说安排。这当中的作为作家的“我”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也是一个有着现实意义的背景安排。

“我”同芳邻这个女孩一起在作品中成长。芳邻的成长虽然也有童话和天真,但一进入现实却只有丑陋和残酷,现实的真实是一种“残酷的真实”,一个离开家庭试图进入社会的女孩首先却必须要用自己的身体作试验品,这是一个女人的现实,在一个大一统的极权社会,男人和女人其实都只是社会机器的一个符号和齿轮,一个平民人家的女孩的命运其实已经必然注定。

我一直喜欢——老汪——对中国现实生活的细节描述,这同如芳邻的那个瘦高个老师的“我——喜欢——你——的文章”那样的对中国社会现实的经典漫画式的描绘,这与作者的丰富的生活阅历有关;其它尚有如“到银杏——隔壁——吃海鲜——面”(不知他写进去没有),这样的文学噱头为这部作品凭添了不少意趣,一个青年的童话的破灭,在中国有时也是“不是嘭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这种讥讽文风不是《语言是历史的必然对称》的根本特色。一个被消灭了的美丽以及一个美丽破灭的故事。

这种飘忽和沉没以及偶尔可见的悲凉,在作品的的中段进入了高潮。在虽失去了童贞却还不失美丽的芳邻,进入的这个圈子,肯定有作者自已曾亲身经历的中国八十年代后的当代行为艺术圈子的影子;在这里老汪以一个亲历者的现身说法为我们展示了中国当时的艺术圈子的形形色色和光怪陆离,然而这在作品中却并不重要,却只是见出芳邻邦的可怜,或者可爱;为一个行为艺术者的偶尔的过失,芳邻付出了她最后的青春!然而这还是“我”我后来一个不经意的报纸的一则小消息中才发现的——虽然作者并没有在文字中明示,但至少我看了后会明白无误——最后,一个象芳邻这样的也曾爱过和被爱过的中国女孩,已经又被这个社会吞噬了!在此,对这“必然”的生活,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作为《成都商报》的版式总监,老汪对文学也带有他那种绘画艺术般的直觉。他不是画家,但却比较在乎“文学的版式”,于是在他不少作品里都会看见文学上的剪贴、复制、拚贴,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文学式的倾泻。他确实很在乎语言在历史中的位置,语言也是他与历史发生关系的唯一武器。

读老汪的作品你必须注意两个关键词,即“语言”和“历史”,“历史”在后面,“语言”却在前台,表面上看的是文字,但看完后你却已进入了历史——在只涉及到作家自己的时候它很单纯,在涉及到社会的时候却很复杂——于是与“语言”和“历史”相对的另两个关键词,“单纯”和“复杂”便已显现;或者说老汪很单纯,中国却很复杂。《语言是历史的必然对称》中的芳邻是单纯的,她周围的社会却是如此复杂。

这便是《语言是历史的必然对称》的悲剧。《语言是历史的必然对称》把“美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当单纯的美丽面临复杂和残酷的时候,悲剧也就发生了;当单纯的芳邻走入社会(即使是艺术家圈子)时,单纯的童话便会破灭,梦境便会消失。这是一个现实的世界(残酷的现实)。

然而,老汪作品中的主人公的单纯却还有一种“固执”在里面,这个“固执”即使在明知人世没有童话的时候,她(或他)仍旧坚持,坚持爱和希望,坚持等待!——固执地坚持这种“单纯”和“美丽”,是《语言是历史的必然对称》的艺术价值所在,当然也是这部作品的感人至深之处。

这就是《语言是历史的必然对称》感人至深之处。芳邻式的对爱人全身心的付出,在一个世俗的社会几近于童话和神话,这样的童话既为作者所倾爱,也为读者所心仪——但就是这样的美丽却被社会所唾弃,最后的那个女孩的死(她就是芳邻),是这美丽的最后的悲剧。这样的悲剧,在这个社会却命定是“必然”的。美丽与这个世界并不“对称”。它的“必然”在哪里呢?——探索类似的意义,使老汪作品的意义开始真正凸现了。

雨还下着,还夹着风。我感觉到冷。又来了几个人,一个是头发立着的“政论家”,一个穿着对襟衣服的年轻画家,一个是面带艰辛的“民间出版人”——只有我和老汪穿着短袖,他们都穿着长服:“政论家”夸夸其谈中针砭时事和人事,小画家不断用手势比划着,言语匆匆,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他对社会的看法,“民间出版人”偶尔插言表达的依旧是对社会的不满:“政论家”一直兴头十足,用自己的“语言”表达他对社会的“对称”或“不对称”,似乎一切都是“必然”。

这几次在沙河喝茶都下着雨,“天公不作美”,似乎当属“偶然”;坐久了大家都觉得有些冷,或许我和老汪感觉最冷,因为我们穿得最少;今年的天气很特别,现在已是六月了却仍是秋天的感觉,先是旱,现在又是雨,这个世界似乎已越来越不“对称”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店家要为我们掌灯,老汪说“算了”,也是,在黑暗中也好。

《自由写作》第62期【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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