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漫流:作为关键词的危机(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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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漫流

倘若有人问起过去这十年日子是怎么过的,我想我可能会翻翻日记。

我曾经设想一个人一生只干一件事,事无巨细地记录下点点滴滴;或者用一架自动摄影机跟踪记录下从生到死的分分分秒秒,其结果可能是极为有趣的,或仅仅是一大堆令人兴味索然的细节与碎片的堆积,而要把它全部读完看完,又需要耗费另一个人的一生。人生何其短暂,以全部的后半生甚至也来不及记下前半生,谁也不可能全然成为这样一位旁观者或记录者。所谓忠实客观的纪录,同样可能只是一种虚构。我们总是看到我们愿意看到的。永远只是局部,正面或反面。全景或远景,只有上帝才知道。

相对回顾,我其实比较钟情于回忆这个词。但是,回忆过于辽远,几乎相当于整个宇宙,甚至也超越了时间。例如,一位诗人相信他可以回忆前身,如同回忆他的梦,提出这一点,甚至不需要理由,也可以无关乎这个世界。因为此刻,我想到的正是叶芝的诗句:我寻找自己的真实面貌/世界形成之前它已形成……

如果说,回忆是一部故事片,回顾应该最近乎纪录片。然而,回顾必然面临更大的风险。俄尔甫斯因为回过头去,就永远失去了他的妻子;而罗得的妻子据说也因此变成了一根盐柱。人类已经并将继续建造无数座所多玛与蛾摩拉之城,而我们也不得不厮混于其间。有多少人预测过人类的末日,最近又有霍金的预测。在但丁的地狱里,预言者的头被判扭转向着背脊,眼光只射在自己的臀部,只能向后退走,因为他们不能看见前面了。(引自王维克译文)。我们知道,这属于一种“报复刑”,罪人将被迫接受一种与其在世上所为相反的惩罚。我们不是预言家,但回顾或许正是为了展望。——每一个十年孕育了下一个十年。尽管人类永远是一种健忘的动物,总会重蹈覆辙,且一再拒绝教训。但无论如何,生活必将继续。

大约正好十年前,关于即将到来的这个世纪的开端,究竟应该以00年、还是01年为准,似乎还是一个问题。现在已经是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时间,这位真正的长跑运动员,从来不会为这一类无谓的争论停止脚步,眼看就要已跨过了这个世纪的第十根栏杆,触碰到第十个年头。

尽管年代是人为的,但我不得不接受这一人类的虚构。因为此刻,我并没有站在永恒的另一端。虽然,我越来越倾向于将时间视为一种假设,一种如同动物用来圈示自我领地的痕迹。就此而言,这一个十年与另一个十年并无多大不同。有的话,或者也仅仅是一天与另一天的差别。我们毕竟只是凡夫俗子,无意以宇宙的大尺度来衡量人世间的小日子。

十年前,仍然有人陶醉在所谓千禧年的神话中,天真善良的人几乎快要相信,伴随着所谓新世纪的到来,人类也将从此进入到一个全新的时代。但这注定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很快,十年过去了,光明王国并没有如应许般降临,沉冤没有被昭雪,作恶者继续作恶。因此,信仰仍然需要重建。最拥挤的人群中同样拥挤着最虚无者,并且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虚无。十年,可能只是一次等待。并无奇迹发生。如果你已经等待了十年,你将不得不继续,成为一个黑暗中的等待者。

倘若十年可以被谱成一支乐曲,我在其中听到的也只是一片嘈杂。诚然,如果十年可以被浓缩为一幅画,也决非一片漆黑。但现在它最有可能被压缩为一张小小的数码光盘,携带着它仿佛携带着十年的光阴。说起这一个十年,我觉得首先应该小小歌颂一下的,正是互联网。当我想到这篇关于最近十年的短文可能最早也将在网上批露之时,我似乎已经看到了嘴角边的微笑。十年之前,我写作的电脑是一台装置着赛扬芯片略显笨重的联想PC机,眼下我使用的是一台轻巧的IBM手提,而所谓IBM也已被归入到联想集团的名下。这是否也从另一一个角度见证了所谓中国崛起的神话了呢?

而就在十年来一片甚嚣尘上的崛起声中,耳边却不断传来某种坍塌或沉沦的声音。有时沉沦甚至比崛起更快。不久前,就在我居住的这座城市里,一届浮华靡费号称“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世博会刚落幕,庆功会尚未及召开,就爆发了一起本埠近几十年来最大的高楼火灾,部分伤员至今犹未脱离危险。他们与我虽然相隔好几个街区,无疑,他们就是我的邻居。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同样的威胁也可能发生在我的头顶、脚底与窗前。自不妨将之视为这个十年中的一起偶发事件,就体积、高度与总量而言,从外表上来看,尤其在像上海这样的中国沿海城市,所谓崛起似乎显得毋庸置疑。但从另一方面来看,灰蒙蒙的天空越来越低,空气与饮用水越来越污浊,物价越涨越高,人心越来越不安稳,亦属不争的事实。偶然中有必然,危机也是一种并发症,危机后潜伏着重重的危机。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词,能够比“危机”更恰当地表达我对近十年的观感。为了寻求某种佐证,也出于好奇,我甚至动用了一下已被过滤的古狗或具有中国特色的百度。例如通过百度,将“危机”作为关键词搜索获得的结果,与我键入的另外一些关键词,如地球、死亡、宇宙、人类等均突破100,000,000默认上限;通过古狗,作为关键词的危机,在上述系列中,更位列人类之后,宇宙之前!

我想没有比危机这个词能更准确及时地概括与表达此刻的心情。不仅包括个人面临的危机,——无论回忆还是回顾,就我个人而言,关于最近十年,实在乏善可陈,但这是另一个话题。我只能说,我接受这种状态,包括危机本身。——危机不仅于我个人,或作为人类的一员,也与人类始终相伴相生。危机似乎早已成为人类的常态。金融危机、经济危机、环境危机、能源危机、生态与气候危机、粮食与食品安全的危机……或许,同样可以为这一连串的危机排序或分类。诸如人与人、人与自然、主观与客观、物质与精神、现实与想象、内与外、中国与世界、观念与体制、区域与全球……等等。

我想强调的是,过去的十年,随着世界加剧进入所谓全球化时代,甚至那些表面看来属于区域性的危机也日益全球化。我们能够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深切的体会,“一个蝴蝶在巴西轻拍翅膀,可以导致一个月后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无论是自然界的飓风还是两年前起自华尔街波及全球的金融风暴。

如果说核按纽开启了人类的生死存亡操控于某个人某个人类集团手中的时代——伊核以及朝核危机表明了这种威胁并没有被真正解除——似乎可以将核危机视为危机全球化的一个重大标志。自从人类希图并且已在某种程度上充当起全球管理者这种事实上难以胜任的角色以来,人类的危机已前所未有的关涉地球的危机,人与地球已经结成了一个生死攸关的命运共同体。人类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更深切地感受到自身的命运与地球的命运息息相关。归根结柢,在地外文明的存在尚未得到确证之前,人类只能在地球共同体的构架下谋求自身的发展,维持与大自然的平衡与共存。这也正是此类所谓地球文明的特点。

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无论是资本主义,还是形形色色的所谓社会主义,过去的十年,人类又重陷于一个充满危机的时代。有些是天灾,有些是人祸。天灾其三,人祸其七,尤其是具有中国特色危机的最大特点之一。古云“人心惟危”,最凶险的危机源于人类自身,人的危机,其实是人心的危机。而属于人的,也必将属于人类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必须一再重申并强调普世价值的存在及其重要性。

或许不应将危机感与危机混为一谈,危机感的确能够提供某种动力与行动的方向,而危机这个词,似乎也可以用来表达对任何一个十年的观感。危机于此刻,或许更意味着人类又处在一个新的紧要关头与转折点。事实上,我极愿将这个词解读为危险+机缘。作为关键词的危机,或者可望由此得以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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