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霖:间奏和逃脱术(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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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霖

钟际诚最近经常做着一件虚妄的事情。他伸开手掌,两匹峻峭的马儿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狂奔,跑进了手掌上的河流──那些一道道的掌纹。他看到,那清晰的马儿把身体和头颅依次缩入手掌之中,完全隐没。它们没有发出一声嘶鸣就消失了,手掌上一片空旷,只留下马蹄笃笃敲打过后隐隐的回音。在这样的时候,钟际诚周围的世界在剧烈颤抖,他感到自己血液流动,他感到自己有心有肺,此时他怎么能够不心醉神迷,怅然若失呢?

在钟际诚出神的时候,录音员余庆急促的嗓音响了起来。余庆说的是:“下条稿子到底撤不撤,现在必须决定了。”余庆把重音放在“必须”两个字上,强调紧迫性。但余庆没有把面孔朝向钟际诚,而是在这紧张的凌晨,给了后者一个黑发凌乱的后脑勺。

钟际诚被余庆的呼叫唤醒了,他合上手掌,也就是驱赶走种种幻象。钟际诚注意到余庆双腮发青的表情,随即做出其实很随意的决定。钟际诚说:“这条稿子保留,播完之后,出一个间奏吧。”

余庆点了点头,用调音台上的对讲向播音间里的播音员下达了指令。余庆虽然点了头,但他的不满依然明显。很有可能,余庆能够看出钟际诚的精神活动早已远离这小小的录制机房。钟际诚身为负责人,在如此紧张的录制现场,居然还陷入到自己的冥想之中,在尽职尽责的余庆眼里,自然是应当有所不满的。

这是凌晨六点左右,钟际诚、余庆和其他几个人录制一档早间广播新闻节目,余庆是录制技术人员,播音间里是正在念稿的播音员,钟际诚是主编,剩下的人是编辑,其中包括年轻的女孩饶小慧。每次值班,饶小慧一到这个时候就脸色雪白,嘴唇血红,两眼惺松,歪披着一件淡绿色的外套。余庆对钟际诚是不满的,但在把目光转向饶小慧时。他变得和颜悦色,如沐春风。

录制过程中出现的问题必须由钟际诚定夺,因为他是主编。这档节目边录音边播出,也就是节目还未录制完成,前面的部分已经播出了,因此录制的过程比直播还要紧张。余庆是个技术人员,进入了亢奋而紧绷的工作状态。他希望一切平稳安全地度过,不要节外生枝,因为安全播出关系到他的工作考核、奖金,尤其是更重要的口碑。在这样一个单位里,口碑是非常重要的。

口碑对钟际诚同样重要。当众人正在凝神静听之际,钟际诚突然断喝一声:“停一下!”

余庆摁下调音台上的按钮,播音间里的播音员冉白和她的男搭档停止播音,不明就里地隔窗向外张望,饶小慧和其他编辑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钟际诚。

钟际诚说:“刚才那个间奏好象不大对劲。”

饶小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冲着钟际诚的面庞睁大了眼睛。饶小慧在钟际诚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肖像。饶小慧轻轻地抽动着鼻子,轻巧地说:“没有什么问题呀,要不要再听一遍。”

间奏没有什么问题。所谓间奏,就是在整个节目的不同板块之间播放的短小乐曲,又叫作片花,起到修饰和包装的作用。钟际诚听到了男声的雄浑朗诵和拖长的音乐尾音,的确和往常一样。钟际诚摆摆手:“对不起,是我听岔了,赶紧录音吧。”

余庆再次不满地瞪了钟际诚一眼。钟际诚无法向众人说出他的秘密,他刚才听到的是完全不同的音乐,诡异而缥缈,象一股摸不着的烟,一个孤零零的女声被音乐衬托着,发出尖细干枯的嗓音,缈远而阴森。钟际诚在内心感到惊诧,那女声念诵出八个字。那女声说的是──

情伤意灭,回头是岸。

钟际诚无法想象一档时事新闻类的广播节目中出现这样的内容会是什么效果,钟际诚的断然喝止是本能的。不过现在,理智让他迅速恢复清醒。他知道,他听到了别人所听不到的,如果把他听到的东西告诉别人,后果将对自己不利,人们甚至会怀疑他的精神健康状况。从饶小慧的表情看,即便是现在这样,也已经有人在怀疑了。

节目顺利地录完了。播音员冉白从播音间里走出来,冲着钟际诚打起一个响指,冉白对钟际诚说,昨晚她一夜没能睡着,直到五点钟准备录音的时间。冉白说她总好象能听到院墙外的马路上有人来回走动,钟际诚说不至于吧,那条马路离你休息的夜班宿舍足有三百米远。冉白狠狠地看了钟际诚一眼,幽幽地说,听见东西不见得非要用耳朵。冉白是个瓜子脸庞,眼角上翘的姑娘。冉白和钟际诚说话的时候,她的搭挡,也就是那个男播音员,低头发出“嘿嘿”的一声,独自回到办公室去了。

冉白和钟际诚说话的时候,余庆正跟在饶小慧的身后。节目录制完了,余庆就放松了下来。余庆做事情是直来直去,不讲究迂回的。余庆问饶小慧,中午有没有时间可以一起吃饭。饶小慧说,上完夜班我得睡觉,中午我还不一定能睡醒呢,余庆说没关系,等你睡醒了咱们再去吃饭,大概几点呀。饶小慧说,要是有你这么个人整天跟着我,我但愿长梦不复醒。饶小慧边说边咯咯咯地笑起来,余庆有些尴尬,不过他也陪着笑了起来,同时脑门上渗出一滴晶亮的水珠,在走廊里灯光的辉映下,闪闪发亮。此时天光只是微微发白,所以走廊里的灯还没有熄灭。

这次凌晨进行的工作就算结束了。按照惯例,钟际诚和所有的编辑一起外出去吃早饭。在楼门口,钟际诚看到余庆一拐一拐地踱了出来。毕竟是一起奋战了一个清晨,出于礼貌,钟际诚邀请他,说要不然和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吧。余庆说不了不了,不用了,但两只脚却拧成麻花状地站立不动,盯着钟际诚等一干人等。钟际诚回头看看翘起了脑袋的饶小慧,转身以更加诚恳的态度地对余庆说,走吧,就别客气了。余庆憨笑一声,跟在了钟际诚等人的队伍里。钟际诚和其他人都注意到,余庆略显篷乱的头发之下,是一张充满感激和善意的脸,他刚才对钟际诚的不满烟消云散。

众人在走出单位大门不久,碰到另一个部门的主任高素云。这是个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的妇女,从面容和气质看是中年,从打扮看则更象是青年。她不是个让人讨厌的人,这从众人路过时齐声的“领导好”的招呼声里可以看出,高素云连连说:“别起哄了,我算哪门子领导了”。

此时天光大亮,但太阳还没出来,实际上这样的天气里,是可以在录制机房的楼底看到绚烂的日出的。此时高素云的面孔正如日出般的绚烂,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在这一干人之中,钟际诚和高素云是最熟的。钟际诚在众人向前走去之际停了下来,说你来这么早啊。高素云说是啊,家里别的人走得更早了,我一个人呆家里也没事。高素云问钟际诚,最近怎么样啊,希望你有机会调到我们部门来工作,如果不觉得在我手下屈就的话。说着说着,高素云换了一种口气,说不过你这样的业务骨干你们那里是不大会放的。钟际诚说哪里哪里,心里想,她是在说客气话吧。但看着她动情的脸,又好象是真心的。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余庆并不是因为蹭了一顿早餐而心花怒放的。余庆是一个不掩饰自己意图,直来直去的人。他一进早茶馆就象橡皮糖一样粘上了饶小慧,虽然饶小慧不断地以带搭不理,说话带刺和咯咯咯的嘲笑使余庆处于完全受辱的地位,他却不以为意,始终陪着笑脸。钟际诚无法理解余庆这个还算象个堂堂男儿的人此时的表现,他怎么可以忍受众目睽睽之下的如此不堪呢?在早茶馆里,余庆抢着坐在饶小慧的身边。余庆说,我在复兴商业城看到了一条绿色的裙子,挺合你身的,就是不知你喜不喜欢,要不抽空一起去看看。饶小慧说,行,不过你得先做一件事儿,我就和你一起去看。余庆找到突破口似的满口答应:行行行,先做十件事都行。饶小慧说,你先给你老妈买上一百条裙子,再给我买吧。

吃过早饭,钟际诚没和大家一起回到夜班宿舍睡觉。在岔路上站住了,几个人起着哄说,一大早约会去吧。钟际诚说没错,莫文蔚从香港来北京,约我上午见面呢,大家哄笑着散去。钟际诚计划打车直奔一所研究机构,去找他的一个朋友。钟际诚召手拦下了一辆红色富康,这时发现自己身边另一个人也在拦车。他扭过去脸,刚好和对方打了个照面,原来是也刚刚下班的播音员冉白。钟际诚说,哎哟,是你呀,你先上吧。冉白张嘴说话了,冉白在钟际诚面前一张嘴,就总有一种幽幽的味道,好象饱含着某种委屈。冉白现在说话和她播音时字正腔圆的宏亮声调全然不同。冉白说,是啊,我先上,你都不带问问我去哪儿的。钟际诚说能去哪儿,你下了班当然是回家了。冉白说我的家在哪,我有没有家,家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钟际诚说别开玩笑,赶紧上车吧,师傅还等着呢。冉白似乎有点儿不情愿地钻进车里,临走时用一种刻意的调笑腔调说:没准你可能会和我一块儿打车去哪里呢?钟际诚望着远去的红色富康,心想,她现在真象个女人,和她是个播音员的时候完全不同。

穿过一条的暗绿色走廊后,钟际诚来到一面古铜色的门前,门是木制的,却散发出金属的色泽。钟际诚看到映在门板上自己的面容。他的手刚刚落在门铃上,就得到了一声“进来吧”的答复。钟际诚的朋友万启坐在宽大的写字桌之后,双肘支桌,双眼微闭,认真地在自己脑袋上掐掐揉揉,象是做着眼保健操之类的,对于钟际诚的进入置若罔闻。钟际诚找到一个沙发坐了下来,他很熟悉那个沙发,那东西与其是为了让人坐,还不如说为了让人躺。

万启停止了自我按摩的功课,睁眼看到对面的钟际诚,“噗”的一声笑了。万启有一个宽阔的脑门,端正的鼻子和眉眼,脸上布满了过早到来的皱纹,使他的面孔沟壑纵横,奇怪的是这并不使万启显得有多么衰老。万启是个能让有些人心有灵犀的家伙,他改变了刚才闭眼时的专注和严肃,眼睛里飞扬着笑意,说你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钟际诚说好久不见,想你了,来看看。万启说不对,大钟你不用来这个,你实话实说。钟际诚说好吧,确实有事,但也不是什么具体的事儿。

钟际诚竭力寻找简单明了的表达方式,来描述自己的困境。万启插话说,你的脸色不大好啊。钟际诚说我刚下夜班,万启说你说过了,不过你的脸色应当是最近以来一直都不大好。钟际诚觉得和万启的沟通还是比较轻松的,他缓慢地讲着,不久后发现他自己其实已经在沙发上呈现出微躺的姿势。万启离开了写字桌,在办公室里轻轻踱步。后来,万启说好了,我大致明白了。万启伸手把钟际诚从沙发上拉起来,让他在写字桌前坐下来。万启让钟际诚把双手平摊在写字桌上,万启说,它们出来了吗?钟际诚盯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上一片平静。钟际诚摇摇头,但就在他摇头的时候。手掌上响起了“得得”的声音,钟际诚又一次看到,两匹漂亮的马儿不知何时从手掌上浮现出来。这一次,钟际诚头一回注意到了马儿的颜色,原来一匹是黄色的,一匹是白色的。钟际诚又一次地吃惊,他发现掌中的景象如此真切,包括鬃毛、鼻孔和眨动眼睛的神态。钟际诚还吃惊于自己手掌的巨大,掌纹遍布在手掌上,凸凹不平,颗粒丛生,显示出了大地的外观和颜色。

两匹马儿开始了美仑美奂的奔跑,这一次,它们没有消失在掌纹之中,而是离开了手掌,跑到了桔色的写字桌面上。一白一黄的两匹马来到写字桌前,一声长嘶,停住了脚步,它们一起回过头来,佇望着沉默不语的钟际诚。它们也是沉默的。

万启站在钟际诚的左后方,万启说,你看到它们了吧。钟际诚回过头,疑惑地望着万启,说难道你也能看到。万启说我看不到,我看到就坏了,但我知道你看到了。万启说它们现在是在桌子上是吧,钟际诚点了点头。

万启向房间深处走去,那里放置着一只旧式的唱机。万启拿起一只灰黑色的唱片,唱片缓缓地转动,发出了丝绸般柔软的音乐,这是一首周璇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吟唱的歌曲。钟际诚很感动地倾听着,看着万启一脸郑重的表情。钟际诚听着听着发现那嗓音渐渐变化,不再是周璇,而是类似周璇的一种东西。那声音缈远而空虚,尖枯而干细,蕴含着说不出的悲切。钟际诚再次听到了凌晨录音时的那个句子,那声音说──

情伤意灭,回头是岸。

万启是严肃的,他象是陷入了沉思。钟际诚没有发现他说话,却听到了他的声音。万启问钟际诚,听到了什么。钟际诚反问道,这唱片是什么内容,你听到了什么。万启说,是周璇的歌。钟际诚问道,没有别的内容吗。万启说没有,全都是周璇的歌。万启说我知道你还听到了别的什么。你听到的是什么呢?钟际诚说我听到什么我说不清楚,是一种陌生的东西。

在万启的引导下,钟际诚平躺在沙发上,微合双目,均匀地呼吸,随后那两匹马儿和奇特的女声都消失了。钟际诚对万启说,我真觉得你这家伙有点儿象个巫师。万启说不对,这是科学,我不是巫师,是医生。万启最后对钟际诚说,你的问题做结论很简单,你的精神系统现在出了点儿问题,让你有了一些逼真的幻影和幻听。

钟际诚注意到万启脸上的一道道皱纹,它们象花朵一样,绽开又收缩。万启说你不用过份紧张,精神系统有症状并不是说你已经成了标准的精神病,你的幻觉的内容还很单一,大概只有两三种形式,如果注意休息和恢复,完全能够康复。按照我对你的了解,我觉得,这是你多年上夜班的结果。你应该要求调离夜班岗位,注意休息,恢复正常的生活规律,否则症状会进一步发展。

在立交桥的右侧,钟际诚的两耳仿佛听到沉重的钟鸣,阳光洒在穿梭的车辆上,洒在钟际诚的身体上。阳光刺激了钟际诚的思维。钟际诚没有料到,自己要发生改变了,世界和踏入万启办公室之前不一样了。钟际诚在人声鼎沸的城市里漂浮着,直到再次按动一只门铃。

门开了,钟际诚知道,门开之前,有一只眼睛曾在猫眼之后窥视。饶小慧蹬着一双红色的拖鞋,站立在门后。饶小慧鼓起两腮,做出可爱的嘻笑表情。饶小慧抬起右腿,做出一个邀请他进屋的动作。合上房门后,饶小慧猛地扑过来,两只胳膊吊在了钟际诚的脖子上。钟际诚说,我想先吃点东西,你给我弄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吧。饶小慧说不。钟际诚说我今天早上去了一个朋友那里,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和你商量。饶小慧说不。饶小慧一边说着,一边决绝地解开钟际诚的衣扣。

钟际诚恍惚地听到饶小慧快乐地叫喊,在钟际诚听来,这叫喊是遥远的。钟际诚扭过头,看到微风撩起了黄色的窗帘。钟际诚看到一只彩色的瓢虫沿着墙壁向上爬行,墙壁是雪白的。钟际诚感到自己在汹涌的海浪上颠簸,但海浪离自己同样是遥远的。这时一个大浪打过来,钟际诚的身体被掀翻了。饶小慧腾空而起,翻转到了钟际诚的上方。

饶小慧和钟际诚和并排地平躺着,饶小慧拉起钟际诚的手,放在自己嘴唇前轻轻吹气。饶小慧说,真奇怪,和你分手之后,我才感觉到你是个如此性感的男人,和你在一起比分手前要好得多。

钟际诚在饶小慧刚刚来到这个单位时和她谈恋爱,他们的关系没有向任何人公开,他们的恋爱关系维持了三个月之后无疾而终,成为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饶小慧是个聪明的女人,钟际诚是个明事理的男人。他们在众人面前保持了同事和上下级的关系。钟际诚说,因为分了手,所以一切显得轻松了。饶小慧说没错,现在我不能说是还爱着你了,我们之间没有爱情,我们过着没有爱情的,单纯的性生活,那么美好和轻松,不象有爱情的性生活那样沉重。饶小慧的语气流露出湿润的感慨,她盯着天花板的眼睛迷离飘移。

钟际诚说,你现在说得这些话真象是我的一个朋友,今天上午我刚去过他那里。饶小慧说,男朋友还是女朋友。钟际诚说男的。饶小慧说,女的也没关系,我倒希望你找个女朋友,年龄大了总得成家吧。钟际诚说,我看余庆已经快成了缠在你身上的麻花了。饶小慧轻轻哼了一声:就他,做梦吧,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钟际诚坐了起来,举起一纸杯的开水,一饮而尽。钟际诚说你不要小看他,他从小在这个城市长大,虽然学历不高,能力却很强,能捞外快,甚至黑白两道通吃呢。饶小慧娇笑着,一把揪住钟际诚鼻子,通吃什么,我先吃了你再说。

钟际诚从饶小慧手里挣脱出来,说我得调工作了。饶小慧说是吗,上面有安排了?饶小慧这个时候也坐了起来,她的嘴唇在钟际诚眼睛里象湿漉漉的粉红花瓣。钟际诚说上面没安排,是我自己想的。饶小慧撇了撇嘴说,你自己想?那没戏。谁想从咱们这个岗位上调离有那么容易,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钟际诚想了想,说怎么跟你说呢,我现在,出了点儿问题,可能是上了太多年夜班造成的吧,我的……身体出了点儿问题。饶小慧呵呵呵笑了起来,别逗了吧,上咱们这种班的人谁不说自己的身体有问题,你这样跟他们说是没有用的。钟际诚说我是真的。饶小慧说没有人是假的,你忘了那个老吴,要求调动没被批准,后来真是在值班的时候心脏病发作死在了岗位上。咱们这个班不是人上的,正因为不是人上的,所以要离开才特别难。你现在是主编,更难,别的地方也没有合适的位置呀。钟际诚说,如果能调离,我可以重新做个普通编辑,你不知道,我现在……情况真的有点儿严重。

一辆大货车的轰鸣在窗处渐行渐远,钟际诚双手抱膝,坐在木地板上。饶小慧站了起来,说你还是应该争取一下,如果你真能调走,我就不用再当你的下属了,哈哈哈。

在秋日的午后,钟际诚邀请同事郭绚来到一家西式快餐店。郭绚坐定后,转头四面打量一下周围红黄相间的环境,有戴着红色帽子的中年妇女打扫附近的餐桌。郭绚说,这是个什么地方,以前没来过。钟际诚说这是新开的,叫麦肯特,说是象麦当劳一样在美国是一家老牌连锁店。郭绚说这肯定是个假的,打着美国旗号。钟际诚说,管他呢,在这个城市,假的和真的都象雨后春笋,哪里分得清。郭绚说也是,看上去还算干净,只要吃不死人就行了。

郭绚是个戴着墨镜的胖子,满嘴的洁白牙齿,刚工作时曾经和钟际诚同住一间宿舍。钟际诚说有事想和你商量一下,郭绚说我就知道有事,否则你不会假模假式地把我弄到这个假麦当劳里来。什么事?钟际诚说,我想调离夜班岗位。

郭绚把墨镜摘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钟际诚,两只鼻孔发出清晰地呼气声响。钟际诚说别那么看着我,跟天要塌了似的,我说的是真的。郭绚说得了,今天改由我请客吧,我说总觉得你最近不怎么对劲似的,告诉我是为什么?钟际诚说是因为身体。郭绚“扑哧”地笑了出来,说这是上夜班的人共同的抱怨,老生常谈。钟际诚说我说的是真的,情况比表面严重。

快餐店里响起一支叫不出名字的萨克斯乐曲,在轻盈的节奏里,钟际诚感觉到了自己对郭绚柔软的信任之情。钟际诚尽量用容易理解的语言说明了自己处境。郭绚静静地听着,白晳的胖脸渐渐紧绷起来。郭绚叹了口气,说想不到这种只有天才能遇上的事让你给遇上了。郭绚说我相信你没自己吓唬自己,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把你当成精神病患者的,不过我得特别提醒你,这些情况你告诉我得了,不要再跟其他人说,一是说不清楚,二是对你自己也不利。钟际诚注意到郭绚的眼睛散发出晶莹的光亮,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胖子眼睛这么亮,可能是因为总戴墨镜吧。

郭绚说,人真不知怎么回事。本来你一直没什么事,现在事终于找上你了,你还必须面对。我给你分析一下你的处境,夜班虽然艰苦,但你在这里已经得到应有的前景,其实你很可能即将从主编变成副主任的。正因为如此,你要调离是很难的,等于毁掉了以前打下的基础。另外你是自己想离开的,还得找到一个愿意接收你的部门,这跟上面决定把你派到哪儿是不一样的,你会比较被动。钟际诚说我不已经告诉你了,还有什么原因比现在我的原因更严重呢?郭绚说也是,不过你会很难的。

钟际诚打算单刀直入,直接找领导去谈。在主任办公室的门口,钟际诚抚弄了几下衣领,算是正一正装束。这时门开了,冉白从里面走了出来。冉白一见到钟际诚,漂亮的脸蛋就会多出一股酸溜溜气息。冉白说,呀,没想到你这么骄傲的人也会有事,需要“亲自参见”领导。钟际诚的手依然停留在脖子上,说你说什么呀,我什么时候骄傲了。冉白轻轻哼了一声,从钟际诚面前走了过去,钟际诚站在那里有些发怔,自言自语道:“难道我真的很骄傲吗。”

钟际诚在部门主任沈峰的对面坐了下来,进门时,沈峰正举着电话和人哼哼哈哈地说着什么,并用另一只手示意钟际诚在沙发上坐下来。钟际诚想,他怎么会在冉白刚一出去就接上了一个电话。满面灿烂的笑容正开放在沈峰主任瘦削的脸上,他冲着电话连声道“没问题,一定一定。”钟际诚发现,在放下听筒的一刹那,那灿烂的笑容象换了电视频道般迅速消失的一干二净,换上了一副严肃的,又不乏和颜悦色的,总之是另外一种状态的表情。沈峰的面部运动钟际诚眼里象是魔术表演,他想自己怎么以前没有留意过,看来是太粗心了。沈峰说小钟你什么事啊。钟际诚说主任我确实有事,我考虑,能不能换一个岗位。

换一个岗位?沈峰主任清峻的脸部骨骼更加凸出,他的一双眼睛在那个细长的脸盘上显得格外的大。沈峰说你要离开咱们单位吗?钟际诚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我想能不能调离现在的夜班岗位,换个……,能上白班的工作。沈诚吹动着手中淡蓝色的茶杯,说为什么有这种想法。钟际诚双手攥在了一起,随后又分开。钟际诚犹豫了一下,说最近感觉到身体不太好。

身体?沈峰面露微笑。沈峰说当然了,上夜班的同志普遍反映身体不好,这是肯定的,夜班嘛,本来就在要求人的牺牲。钟际诚说不是,我的情况,我的情况有些……沈峰说我知道,人人都觉得自己的情况更严重。其实,现在夜班岗位上的同志个个都想调离,但总不能都调走吧。何况,你现在是个业务主力。钟际诚说主任,请您客观考虑一下我已经在夜班岗位工作多年,总得喘口气吧。说到这里,钟际诚突然感到手掌上腾起了一片风暴,他低下头,发现那两匹马儿又钻了出来,钟际诚看到那马儿在手指尖上回头凝望,感到鼻子里一阵阵的发酸。

沈峰是看不到钟际诚手掌里的风景的。沈峰叹了口气,说的确,你的时间挺长的,其实夜班编辑大多数最终还是会调到别的岗位上去的,只是要看时机。你放心,你的事儿我会在意的,有时机一定好好安排。钟际诚说,我现在是主编,如果能调离,我可以接受按普通编辑对待。沈峰说我知道了,一定会考虑。钟际诚说那么我什么时候能调走呢,沈峰说肯定会考虑的,但这两年够呛。

什么?钟际诚的脑子嗡的一下。他站起身来,直挺挺向外走。沈峰说你不坐一会儿了。钟际诚说我的话说完了,随后感到门板在身后掩上的微风。

这两年够呛!这两年够呛!钟际诚感觉到自己被完全激怒了。他不能容忍被如此搪塞。钟际诚把这句回答讲给饶小慧时,饶小慧笑了,饶小慧说你这有什么生气的,肯定会这样的。钟际诚说怎么能这样儿戏般地对待一个人,没有一点儿起码的尊重,饶小慧说你怎么这么幼稚,咱们这个地方表面上客客气气,称兄道弟,什么时候真正尊重过一个人,这是咱们的文化。

文化?钟际诚感到脑门上一声哄响,醍醐灌顶般明白了点儿什么。在饶小慧的双臂在脖颈上缠绕过来时,钟际诚轻轻地喃喃道:文化,文化……

在傍晚,冉白准时到达,把一辆颜色象她的名字一样,乳白色的轿车停在了小区门口。冉白走下车门,摘下墨镜的时候,钟际诚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钻了出来,冉白笑着说,你藏在什么地方等我呢?钟际诚说没有呀,我一直就在这里等你呐。冉白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你会接受我的邀请,我打电话的时候都没抱什么希望。你该不是周末没人约了吧。钟际诚说不是呀,你哪次邀请我没接受呢,还有你什么时候又邀请过我呢?冉白怔了一下,笑着说也对。在启动轿车之后,冉白回过神来似地叫道,不对,你是个男的,怎么也没见你邀请过我呢。钟际诚温和地笑了。他和冉白都明白,两个人之间相处的态势有时并不取决于具体的事例,更多的是被无形的、纯粹心理的因素所奠定。

正在开车的冉白拧大了收音机音量。两个人沉浸在长久以来积累的微妙感觉里。钟际诚和冉白沉默着。后来钟际诚开了腔,钟际诚说,这是个什么演出呢,在电话里没听你说明白。冉白说,叫大卫·奎斯特,是个魔术师,在世界上名气很大的。钟际诚说大卫·奎斯特?前一阵子不是来过一个叫大卫·科波菲尔的吗,又来一个呀。冉白说,科波菲尔是表演综合魔术的,奎斯特主要表演逃脱术。逃脱术?钟际诚觉得这名称似曾相识又有点不明就里,但没有再追问下去。停了一会儿,钟际诚说,大卫·科波菲尔这名字有意思,好象跟英国作家狄更斯写的一个小说里的人同名,小时候好象还看过这个电视剧呢。

长安大戏院的门口星罗棋布着三三两两的人,钟际诚和冉白一下车,就有几个汉子拥上来:“有票吗,多少钱出手。”钟际诚说我们不卖,我们要看。冉白拽了一把钟际诚,把那几个人甩在身后。冉白悄声说最好不要和这些人搭腔,一搭腔就可能无事生非。果然,那几人的其中之一追了上来,在身后不停地说着。钟际诚很少听到一个人说话会那样快,而且能让人听得一清二楚,那人的大致意思,是说愿意出高价买走钟际诚和冉白的票,让他们俩再考虑一下。按照冉白的暗示,钟际诚一言不发的朝前走着。长安大戏院有着雄伟的古典式门楼,钟际诚仰头望到了巨大的挂钟,同时听到票贩子在身后悻悻地说道:“两个傻X.”

什么是逃脱术?在戏院里如雷的掌声和鼓噪声里,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人粉墨登场,不过他显然不是逃脱术大师大卫·奎斯特,也不是金发高鼻的西洋人。他是个尽量要显示出西式优雅的中国人,口音里带着明显的京腔。他在介绍逃脱术和奎斯特,然而没有人听他说什么,剧院里嘘声四起,吵闹不堪。人们的大致态度是让他赶紧下去,叫奎斯特本人上来。因此钟际诚也没有从他的介绍里了解到什么。这个心理素质还算过关的人在吵闹声中完成了自己的职责,步入幕后。随后舞台上响起了激情四溢的鼓乐,灯光转为金黄色。

一个身材高挑,长着真正的鹰钩鼻和一双锋利眼睛的男人健步走了出来,他高举双手向观众致意,但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他严厉地注视着什么,但好象不是台下的观众,而是空气中某种看不到的东西。舞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随后一片安静。钟际诚知道,主角登场了。钟际诚在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坐在身边的冉白这时候没有看舞台,而是转过脸来,直视着自己的侧面。

什么是逃脱术?在忽明忽暗的舞台灯光中,在诡谲变幻的气氛中,钟际诚观赏了大卫·奎斯特的表演。一根绳子左三层右三层地将这个英国人捆绑起来,由几个观众检查捆绑的严密程度,以及牢牢打紧的死结。奎斯特躺在地上,开始作出种种奇怪的扭曲的动作。最后,他从绳子里钻了出来,把乱麻般的绳子扔在了一边。麻绳换成了铁链,他又用同样的方法从铁链中钻了出来。铁链被扔在舞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一个四面封闭的铁笼被推了上来,奎斯特被放进了铁笼之内,一把夸张的大铜锁锁住了铁笼的门,林立的钢筋之间基本上伸不出一支手臂,但奎斯特在笼中的一举一动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英国的逃脱术大师将身体蜷缩在一起,修长的身体几乎缩成了一个小圆球,最后用没有人说得清楚的姿势从铁笼里钻了出来。掌声和欢呼声排山倒海般地响了起来,奎斯特一点点地打开身体,恢复了修长的身材,把沉默的铁笼甩在了身后。

表演在一步步向着更加惊心动魄的方向发展。奎斯特被放置在一个圆形木板上,四面八方布满了遍地的铁钉,地面上无处插足。奎斯特甚至被取走了鞋子,奎斯特开始奇怪地行走,他的行走象是在漂浮,象是整个身体毫无重量。奎斯特赤脚从钉子阵上走了出来,又一次逃脱了出来。但考验并未停止。奎斯特又一次被捆绑起来,这一次用的是更加粗大结实的铁链,紧接着一只装满清水的,透明玻璃柜被推了上来,被铁链捆绑起来的奎斯特被举了起来,放进玻璃柜中,准确地讲是放入了水中。玻璃柜的门的被锁起来,同时又缠上了一层铁链。所有的人都能通过透明的玻璃看到英国人奎斯特,他完全地沉入了手中,并且基本上动弹不得,台下响起一片惊呼。钟际诚突然发现冉白的手掌不知何时紧紧地摞住了自己,冉白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这是魔术,是假的,是假的。钟际诚感觉到细腻的汗水正从冉白的手心里渗出。

所有的人都能看到奎斯特在水中的挣扎动作,但和前面的所有表演一样,没有人能够真正看清英国人到底做了什么。当奎斯特一身湿淋淋地破柜而出时,整个戏院陷入地震般的轰鸣。钟际诚相信许多人忘记了自己,虽然他没有。但演出并未结束,一个不透明的金属铁柜被推了出来,这个柜子金属板壁的厚度几乎达到两寸。奎斯特再次被捆了起来,这一次是铁链加麻绳的捆法,层层叠叠。金属柜中再次被灌满了清水,被捆绑得看不到身体和面庞的奎斯特再次被放入水中,金属柜门被锁了起来,但这还不算完,舞台上的几个人又拿来绳子和铁链,一层层地开始捆绑金属柜,最后这个柜子与其说是被捆了起来,不如说是被完全包裹了。

人们在等待着,但这一次奎斯特一直没有出来,观众开始焦灼起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这时舞台上也出现了骚动,许多幕后的工作人员跑了出来,好象这最后的表演出了什么问题和纰漏,奎斯特好象不能象计划中那样成功地脱身了。随着时间的延长,舞台上乱成了一团,演出的正常局面仿佛维持不下去,但奎斯特现在依然呆在盛满水的金属柜中,很可能快要窒息而死了,这比演出失败更严重。演出的工作人员已经乱了分寸,打算迅速打开柜门,但因为金属柜捆绑的过于严密,好象用正常方法开柜来不及了。有人站在台前,安抚着焦躁不安的,几乎喘不出气来的观众。有人拿来一所斧子,打算快点劈开那个柜子,救出可能已经奄奄一息的奎斯特。柜门终于被劈了开来,柜中的水在舞台上四散流溢,浸到了前排观众的身上。但柜中却空无一人,奎斯特不见了。这时拿着斧子的人转过身来,向观众举起了双手,人们看清了,原来他就是奎斯特,一个有着真正鹰钩鼻子英国人。

在整个戏院的疯狂和沸腾中,钟际诚发现,自己的感觉迥异于周围的人。钟际诚鼻子发酸,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是象别的人那样被迷醉和震惊了,而是被感动了。钟际诚依然坐着,虽然他看到冉白站了起来,在高声地尖叫和惊呼。钟际诚又被冉白感动了,他发现,冉白的侧影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散发出一圈金黄的光晕。

曲终人散,钟际诚和冉白两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舞台之下。冉白犹疑地看着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的钟际诚,没有问什么,和他一起端坐着,直到所有的观众离去。喧闹声完全尘埃落定。

舞台上的工作人员收拾着布景和道具,有人低低地吆喝着,象是昏暗中的鸽哨。

钟际诚摊开手掌,那小巧的马儿又跑了出来,踩出“得得得”的鼓点。钟际诚目送两匹小马沿着自己手掌向远方奔去,在舞台上那些工作人员的头顶盘旋,消失在暗红色的幕布之后。钟际诚觉得,从万启那里回来以后,自己已经能和这些马匹和睦相处了。

一个头发斑白的人从台上走来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象是手电筒的东西。他说:“先生,演出完了,请你们离开这里吧。”

冉白迟疑地站了起来,斜睨着钟际诚,等待他给出答复和决定。

钟际诚拿出了记者证,表示说能不能允许自己到后台去看一下,以便加以报道。

除了花花绿绿的杂乱之外,钟际诚和冉白在后台没有看到太多新奇的东西,他让冉白稍等一下,转到戏院侧面的一个卫生间。

钟际诚在平滑的大理石梳妆台前洗手,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来到他的身边,打开了手龙头,把手伸到水龙头下。

钟际诚抬起头来,发现身边站着的,是个洋人。他身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有着明显的鹰钩鼻子,在镜中依然锐利的眼睛。

钟际诚认了出来,此人是刚才在舞台上表演的大卫·奎斯特,正象自己一样,一边冲洗着双手,一边在镜中打量着身边可疑的男人。

钟际诚随即用英语向对方打招呼,钟际诚说的是,你好,大卫先生,我刚刚看了你的演出,我是个记者。

奎斯特转过脸来,打量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奎斯特停顿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间,使两人之间似乎在僵持。接着,他厚厚的嘴唇蠕动起来。钟际诚听到,他吐出的,是略带口音的汉语。

奎斯特说的是:“你喜欢我的表演,是吧。”

钟际诚怔了片刻,说是的,太精彩了。钟际诚说不知您是怎么做到的。钟际诚想问的是,逃脱术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但一开口,钟际诚问出了一个很幼稚的问题,钟际诚问,逃脱术是真的还是假的,是魔术吗?

奎斯特象刚才一样停顿了一会儿,答道:“基本上是吧,也不完全是。你要问我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逃脱术,是一种生活态度,我们每个人,其实都身处险境,必须要逃走。”

钟际诚知道自己完全迷惑了,除了递上名片之外,便象个呆子般地站在那里。钟际诚耳边响起袅袅的歌唱声,他看到奎斯特飘然而起,在镜中消逝。

“情伤意灭,回头是岸……”钟际诚喃喃着,体验着这个被自己听到过几次的句子。

在夜幕里,冉白开车的动作是轻柔婀娜的,她冲着坐在身边的钟际诚说:“刚才你怎么那么久才出来。”

“我碰到了一个人。”

“你碰到的是奎斯特吧。”

钟际诚向冉白转过脸,他好象不自觉地模仿了一番奎斯特式的停顿。他说:“奎斯特会说汉语。”

冉白说:“当然,他的母亲是中国人。”

冉白说,奎斯特的母亲在四十年代前往英国,嫁给一个大学教授。在奎斯特五岁时,双亲离婚,奎斯特被法院判给了父亲。在十五岁那年,奎斯特从父亲那里离家出走,从此和母亲一起生活。母亲去世后,奎斯特又从大学辍学,走向了江湖艺人之路。

在钟际诚的住所楼下,冉白停了车,冉白说:“奎斯特天生是干逃脱术这行的。”

钟际诚没有立即下车,他端走着,沉思了一会儿。紧接着,他握住了冉白的手,把那明显战栗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他又弯下了腰,把头颅放在了冉白的膝上。

钟际诚听到啜泣的气息。钟际诚知道,他没有幻听。

在双休日之后,钟际诚决定继续去找沈峰。他掂量着那天饶小慧所说的“文化”两字。在这个环境里,文化就是一件事情找一次不行得找两次,得磨,把领导磨到没了脾气,问题可能也就解决了。钟际诚没有这么干过,而且这种做法也不符合自己的性格。但他知道,要想解决问题这可能是不二法门。

但沈峰的坚决出乎意料。沈峰招呼他坐下,问他有什么事,钟际诚说还是要换岗位的事情。沈峰摆了摆手,脸上呈现出和颜悦色和不耐烦相混和的表情。沈峰说这个事情上次不是已经谈妥了吗,钟际诚说没有呀,我的问题还没解决呢。沈峰说问题要慢慢解决,如果谁一要求换岗位就换,岂不乱了套了。钟际诚还想多说什么,沈峰没容他再往下说,就说自己还有一个要紧的事情得处理一下,起身要离开办公室,钟际诚只好先行告退。

沈峰确实有要紧的事情,他自己了拦住一辆出租车,前往公安分局。沈峰认识那里负责社会治安的副局长。沈峰向对方打过招呼,递上一棵贵州出产的精品烟,两人互相笑着调侃几句。随后,没戴大盖帽却剃着光头的副局长带着沈峰前往分局后排的一间办公室。副局长说,人马上来。

过了没多久,两名干警果然带来一个人,是个两腮发青,微蓄着胡须的男人。那人难为情地冲着沈峰说,主任你来了。副局长冲沈峰说,行了,人我交给你了,希望下次别再从我这里领了。副局长说罢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沈峰扯起面皮来,陪着一起笑。

沈峰和那人一起走出公安分局的大门,沈峰冲着那人说,余庆呀,你让我怎么说你呢?录音员余庆忙不迭地说,谢谢主任,要不是主任,我……沈峰说你看看,这次幸好副局长和我认识,一听说你的单位和部门,马上给我打电话,这事儿就跟没发生一样,要不然,你想想咱们还是媒体,影响该有多坏呀。余庆说是是是,唉,我也就是去帮几个哥们儿的忙,没想到会闹到大打出手的地步,也真是背,别人都跑掉了,只有我被逮了起来。沈峰说,行了,幸好这次没出什么大事,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余庆说是是是,确实得好好地感谢一下主任,要不,今晚请您去好好洗洗,沈峰听着忍不住笑了,余庆也好象很腼腆似地笑了起来。

余庆在第二天值班时再次碰到了饶小慧,后者正坐在电脑前。余庆明目张胆贴在饶小慧身边。余庆说好几天没见,不知你过得开心不开心。饶小慧忍不住地嘿嘿笑了,说什么叫“开心不开心”,这南方腔的话从你嘴里出来怎么这么别扭,别在这儿腻歪,没看我正在紧张工作吗?余庆说,我看你怎么象是在用QQ聊天呢。办公室里这时还有几个人,饶小慧因为被余庆大声揭穿,一下子有些恼怒,说关你什么事,你该干嘛干嘛去,脸皮怎么这么厚。这时郭绚从另外一个桌子前站起身来,郭绚是个身宽体胖的人,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走过来拍拍余庆的肩膀,说老余呀,你这人单刀直入,我其实挺佩服的,不过我得送你一句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慢慢来。

余庆抬头看看郭绚,又低头看看饶小慧,有点莫名其妙。余庆说,怎么回事,你们这个组的主编不是钟际诚吗,怎么郭绚跑出来了。饶小慧此时从刚才的恼怒中恢复了过来,脸颊上出现了两片红晕,她依然没好气似地答道,钟际诚请病假了,郭头来替他。郭绚面不改色,语带玄机地说,没错,我可能得替他好长一段时间了。

钟际诚确实请了病假,不过可能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没真得病,这叫泡病假。泡病假是冉白的主意,这些天里数她心情最好了,虽然她得和她的新任男朋友钟际诚一起面对如何调动这么个难题。冉白掀起了抑制不住的购物热情,和她一个在医院工作的女伴一起上街,买了两件连衣裙和一领旗袍,同时帮钟际诚开出一张病假条。冉白穿上新买的衣裙,在穿衣镜前转动着身子,并让钟际诚提提意见。钟际诚轻轻地鼓了鼓掌,说不错不错,都挺不错的。钟际诚说的是实话,但冉白却并不满足,说知道你就是在敷衍。冉白蹲下身子,噘起了嘴,冉白说,我其实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想你全心全意地爱我,爱我,知道吗?

钟际诚说,我当然爱你了,否则又怎么会和你在一起。冉白说认识你好多年了,也知道你一直一个人,但是过去那么多年都浪费了,就是因为你这个人呀,你太骄傲了,知道吗?

钟际诚的脑海里浮现出饶小慧的身影,自言自语地发出一个疑问,说我真的那么骄傲吗,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自己了。冉白说,你当然是太骄傲了,在咱们这个地方,骄傲就意味着办不成事。你得有面上的谦恭,同时还得能使出手段。现在泡病假,这只是一个阶段,不能最终解决问题,但可以为最后摊牌积累必要的资本。钟际诚说这套东西对沈峰灵吗,这个人可不好对付。冉白说,沈峰也是个领导,在咱们这种国营单位,如果还不打算辞职,这就是职工对付领导唯一的方法了。当然有个前提,得象是咱们这样的正式职工,象那些临时工是没法子的。

冉白滔滔不绝地说着,钟际诚看着那张在窗口前半明半暗的脸,突然说,其实辞职也可以,辞了也就辞了。

冉白有点儿吃惊,随后接茬说对,辞了也就辞了。

钟际诚在宿舍里泡病假泡了几天后,决定出去走走。在迈出楼门的第一步,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阻挡扑面而来的强光,这时钟际诚才明白,原来这些天他一直是呆在一个昏暗的空间里的。钟际诚兴之所至地走着,熙熙攘攘的人和车在他身边经过,但离他好象格外遥远。这些火热的生活和泡着病假的自己好象隔离了似的。在这样的情形下,钟际诚觉得自己格外地慢了下来。他再次陷入了梦游般的冥想之中,象个行尸走肉般地行走着。当他清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面前是一面古铜色的木门。

钟际诚习惯性按动了门铃,等待着回应。万启的办公室总是既干净,又安静。在听到一声“请进”招呼后,钟际诚推门进去,一刹那,脑袋“嗡”地一下。

办公室里出现了钟际诚没有想到场景,这里现在一片狼籍。地上、桌上和柜子上都堆满了书籍和材料,墙上的油画掉下一个角,歪斜地悬挂着。钟际诚的朋友万启正蹲在写字台后的一个墙角上,弯腰收拾东西。

钟际诚抬脚走了过去,站在万启的身后。万启回过头来,说别奇怪,我要离开这里了,正在收拾东西。

“为什么?”钟际诚满腹狐疑,他知道,在万启所在的研究机构里,他的成就和地位都如日中天,从他个人拥有的这间办公室就可以看出来。

万启停下手中的活计,依然半蹲着。万启是平静的,同时又是耐人寻味的。万启告诉他,自己当初评定高级职称时发表的一篇论文,最近被同事指出是抄袭。此外……,万启说我也不想瞒你,我和一个女助手的关系,也被说的风言风语。钟际诚说那有什么,你不是离婚多年了吗?万启说我是离婚了,可对方有家有室,还有孩子。

钟际诚说那么论文呢?万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当初那个阶段太忙,正为离婚打的不可开交,没有时间和精力做资料,就……权宜了一下。

钟际诚摇摇头,说不对,这些都不是问题,现在哪个单位,哪个人不是这样,这些不足以让你走。

万启拉开窗户,在窗台前采取一个随便的站姿。万启说,当然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我们的头调走了,换了一个新头来,新头好象要在单位里搞一次清洗,否则,这些事情都不会被翻腾出来。万启询问钟际诚,说你最近的状态如何,钟际诚说好多了,但症状还有。万启说你得注意,最重要的是要有好的生活规律。钟际诚说那你会调到哪里去呢?

万启用右手拍打着写字台宽大的一角,说没想好呢,先离开这里再说。

从万启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钟际诚感觉到一盏明灯在自己心里熄灭了。在钟际诚眼睛里,万启是朋友当中最从容和干净的一个,除了当初他离婚时方寸有点乱之外,万启从来都是平静的,象个永远的导师。抄袭论文?勾搭女助手?钟际诚再次驻足凝望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体验着这个世界的陌生。

这个世界确实是陌生的。在钟际诚抬腿迈上自己宿舍的楼层时,他被迫停了下来。眼前横亘着一个阻挡他的,娇小而熟悉的身影。钟际诚知道,那是蜡像般的,似乎凝固了的饶小慧,面无表情地阻挡在门前。对此时的钟际诚来讲,她是不是饶小慧并不重要。

钟际诚凝望对方的表情若有所思,这是因为一支熟悉的曲子在他耳畔响起。有无数次,在他和饶小慧一起录制节目时,要运用这支间奏。钟际诚没有听到其他杂音,包括时不时来临的陌生女声,但他却感觉到了时间的错乱。

饶小慧摊开了双手:“我来了。”

钟际诚点点头:“你来了,好啊。”

饶小慧依然凝固般地站立着,咬住了嘴唇。

钟际诚拿出钥匙,望着横亘在门前的饶小慧:“我开门,咱们进屋吧。”

饶小慧继续顽强地凝固着,她的脸上出现了由于掉妆造成的灰色痕迹。钟际诚想抬手帮她擦掉,又感觉到现在这样做已经不妥了。他没有动。

饶小慧说,这两天有人和你在一起吧,就在这个房间里吧。

钟际诚想了想,说是的。

饶小慧说她是谁。

钟际诚又想了想,说是冉白,咱们的同事。

饶小慧说你还算够意思,不向我隐瞒。她和你是什么关系,是象我们这样的……朋友。

钟际诚断然地摇了摇头,说不,她是我的女朋友,是恋人。

饶小慧依然象一具蜡像,但此时这蜡像仿佛在燃烧。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饶小慧挪动了脚步,把头发甩到了身后,脚步急促地下楼去了。

钟际诚冲着她的背影说,别急着走,进屋坐一会儿吧。饶小慧一言不发地继续下楼。

钟际诚上前开门,在钥匙转动锁孔的一刹那。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饶小慧显然把全身的劲都用上了,她喊的是:“钟际诚,你给我等着。”

喊声过后,楼上楼下的两户住家先后拉开房门,好象要看个究竟,随后又“砰”的撞上了门。

钟际诚在开门进屋后,脱下了鞋祙甩在一边,席地而座。钟际诚翻转着脚面,掰动着自己的脚趾。钟际诚觉得,自己的手和脚离自己都非常遥远。

在夜晚,钟际诚平躺在床板上,若睡若醒。他听到了遥远的街道上好象有人在不停走动,并且喧哗。钟际诚在朦胧中想起了冉白曾经说过的话,冉白说她睡不着,因为总听到街上有人走路。钟际诚后来一起身坐了起来,打开窗户,注视窗外颤抖的星光。

早晨八点不到,冉白就来了。钟际诚听到雨点般的敲门声,随后冉白几乎是一跤跌进了屋内。冉白素来是个从容的人,钟际诚从没见她这个样子。冉白气喘吁吁地说,出事了,出大事了。

钟际诚和冉白赶到医院时,看到一些同事,包括几个台领导,已经在纷纷地往外走了。一个中年妇女昏死过去,被身边几个眼眶红肿的年轻人架着往外走,他们是沈峰的家属。在家属后面,有个人号哭得更加惊天动地。钟际诚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个身躯面孔几乎变形的人正是录音员余庆,他的悲恸无疑是发自内心的。钟际诚还错愕地看到,在余庆身边搀扶着他的女孩,正是唇红齿白的饶小慧。

饶小慧的眼眶里含满泪水,但却不象余庆那样失态,她好象正尽着某种义务。在经过钟际诚和冉白时,饶小慧的眼眶红肿,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随后快步走过,她的手里拽着余庆,象是拉着一个快上刑场的犯人。

如果要编一部这个单位的野史,沈峰的死去可能是最离奇的一笔。那是当天的一次会议,某位台领导发言之前,会场里的突然听到“砰”的一声,这声音沉重而短促,让所有人猝不及防。随后,台里的中层领导之一沈峰从椅子上滑落,倒在了血泊之中。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倒下了。有人反应过来好象是听到了一声枪响,赶紧跑到会议室外面去看,但外面空无一人。其实这间会议室位于十楼,前后门紧闭,窗户上拉着窗帘,没有人能从会议室外打枪。这时上前搀扶救助的人从沈峰身上摸到了一把手枪,那声枪响是从沈峰自己身上发出的。

部门主任沈峰在中枪后被送往医院,子弹击穿了他的胃,很快就不治身亡。结论是他因为自己装在口袋里的手枪走火,不幸遇难。但沈峰身上为什么有枪,在开会时枪里又装着子弹,这些都是迷。一个新闻媒体的负责人带着手枪去开单位内部的会议是匪夷所思的,他的枪是从哪里来的呢?有人说,是他从黑市上买的,纯属个人爱好。有人说,他和公安局的人关系好极了,是他们借给他的。也有人说,他是自杀的。但自杀专门选择在开会的时候,又让这种说法站不住脚。

钟际诚感到胸中的悸动和鼻孔的发酸,他确实很难过。同时他心想,这下子单位里乱成了一锅粥,没有人顾得上处理其他事务,自己的调动肯定要无限期地搁浅了。

不料事情并未如他所料,一个上午,钟际诚接到电话,告诉他调动的事情部门已经同意。只要有别的部门接受即可。

这下子钟际诚有点始料未及,他只是提出了离开,并未找到下家。钟际诚在下午一点赶到台里,他边坐电梯边思索。他在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发现手心里湿淋淋的,满是汗水。钟际诚举起潮湿的拳头,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答,但门却被一把拉开了,开门的是钟际诚的熟人,另一个部门的主任高素云,后者看到是钟际诚,换上了一副笑逐颜开的模样,连声说欢迎欢迎,请坐请坐。

从高素云的办公室里出来后,钟际诚决定回到自己原来的部门去看一看。钟际诚一推门,发现一个人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饶小慧。饶小慧迈开步子,紧促地走向了办公室里摆满电脑的另一端。沙发上还留下一个人,是余庆,很显然,饶小慧刚才是坐在余庆的腿上,看到有人进来,匆忙地起身离去了。钟际诚不知道,饶小慧看没看清是自己。

余庆此时已经一扫半个多月前的悲痛欲绝,显得容光焕发。余庆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他一把拽住钟际诚,得意地连声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功夫有不负有心人。钟际诚说看你高兴的。余庆说我追到饶小慧了,她现在和我好了,好了。余庆现在全身都洋溢着诉说的冲动。

钟际诚说是吗?恭喜恭喜。

钟际诚把沉浸在一片幸福光亮的余庆甩在了身后。余庆终于解决了自己最想解决的问题,而钟际诚也办妥了他认为一定要办妥的事情,他调离了工作,可以摆脱夜班了。然而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在阳光下,在春季飞扬的粉尘当中,钟际诚伸出了手掌,他等待着,等待着幻觉中的风景。

手掌上空空荡荡,一片安静。

不再有马匹出现。

钟际诚在宿舍里打开CD机,放上一首周璇的老歌。钟际诚听着,等待着某种音质的变化。

房间里始终响动着周璇的嗓子和旋律,没有其他变化。

钟际诚想,看来自己是好了,不再有幻觉了。钟际诚恢复了健康,他因为恢复健康而快乐吗?

前往高素云的新部门上班,钟际诚愿意想象自己是重新开始了生活。他在电梯里深深吸气,他希望放松。从他几个月前决定开始,到今天似乎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然而周围的一切好象物是人非,甚至有人以离奇的方式死去了。钟际诚感觉到自己是换了一个躯壳,生活是更沉重了还是更轻松了,他无从判断。

无从判断的还有一个电话,在钟际诚埋首于写字桌时。听到了高素云喊叫:“小钟,小钟……”

钟际诚抬头,看到高素云冲着自己扬起手中的电话。钟际诚用大拇指点向自己:“我的?”

高素云的微笑象是一大片湿润的叶子,透着一种的光辉,那不太符合她年龄的光辉。她向钟际诚点了点头。

钟际诚在话筒里听到的是一个陌生而熟悉的男声,一个流利而带有异质的发音:“你好,是钟先生吗?”

钟际诚的回答声里包含着犹疑,他想不起这个声音来自哪里。

对方停顿了一下,说话时粗重的鼻音让听筒在钟际诚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是大卫·奎斯特。”

在演出计划结束后,英国逃脱术专家奎斯特打算在中国多呆两天,其中一天,奎斯特决定去游览长城。奎斯特告诉钟际诚,邀请钟际诚作为陪同的玩伴并不是真地对他有多深刻的印象,想和他发展多长远的关系,而是因为他离自己的生活很远。奎斯特说,自己身边的人都太近了。奎斯特又说,尽管自己这些天震动了整个中国,但走在街上,人们还是认不出他来。奎斯特说这就象西方人看中国人一样,觉得所有的人都一个样。奎斯特说着说着,象个惯常的西方人一样,哈哈大笑起来,并且耸了耸肩膀。

钟际诚摘下墨镜,说谢谢你的坦率。钟际诚说我也很高兴和你一起去爬长城,也因为你和我的生活距离遥远,对我来讲,遥远的朋友是难得的,可贵的。另外,如果你是贝克汉姆,中国人肯定人人都认得你。

在长城上,奎斯特张开臂膀,把头颅从城墙的缺口探出,他大声地说着什么,话语里夹杂着英文和中文,钟际诚无从辩别那些话语的内容。钟际诚看到的,是一个激情的精灵,这个精灵的对面仿佛亮起了闪电。

真正出现在两人视野里的不是闪电,而是一只翱翔的老鹰,一只勇猛而模糊的猛禽。奎斯特这时跑过来,说钟,我送给你一个奇迹。奎斯特让钟际诚盯着那只不远不近的老鹰,随后伸开手掌,遮住了钟际诚的视线。在奎斯特迅速把手掌撤下后,钟际诚看到,眼前空空荡荡,除了瓦蓝的天空,蜿蜒的城垛和群山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活物。

在钟际诚还来不及惊讶时,奎斯特就说,钟,你不用太意外,我是个魔术师,不是个巫师。其实那只鹰还在,在你的后面。

钟际诚转过身来,重新看到了那只盘旋的大鸟。这时,钟际诚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转移了身体和视野的方向。

奎斯特说,钟,其实这个世界一直没有变,只是看的人会换个方向,一个相反的方向。

钟际诚在进屋之前就嗅到了鸡蛋炒西红柿的味道,这味道飘满了整个楼道,象是盛开的茉莉花香。钟际诚刚刚取出钥匙,门就从里面开了。冉白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出现在钟际诚的面前。

钟际诚说,从来没看到过你穿红色的衣服,好看。

冉白说,你还吃过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呢?

钟际诚几乎是狼呑虎咽地吃着面条。冉白坐在他的对面,露出象个中年妇女般的温柔表情。钟际诚边吃边想,这表情在新部门的主任高素云脸上也看到过似的。

夜幕已经降临,冉白走过去拉上窗帘,仍然回到钟际诚的对面。冉白用双手支撑着下巴,吐出一个问句:“你和奎斯特玩得好吗?”

钟际诚放下了饭碗:“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和他出去玩。”

冉白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她说,万启给我讲,这样的事情有助于你恢复健康。

象过去的某个时刻一样,钟际诚感觉到了身体的沉重,冉白已经开始和自己的朋友来谋划自己的生活了。钟际诚觉得一种新的东西降临了,这东西包含着甜、腥、酸等等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钟际诚觉得有必要把交谈维持下去,他问道,万启怎么样,工作调动了吗?

冉白说,他好得很,调什么工作呀,他们那个研究所,他现在和他的新头儿一下子又混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这个结果好象既出乎钟际诚的意料,又不大让他惊讶。钟际诚心想,万启是个聪明的家伙。钟际诚嘴上说,那就好,那就好。

冉白接着说,不过有人可不太好,台里又出事了。冉白总结说,台里最近老出事。

在冉白的叙述下,钟际诚想象出余庆被压上警车的情形。余庆竟然涉嫌参与了一个贩毒集团。余庆在走上警车时反而非常从容,不象他素来的那么捉襟见肘。余庆挣扎着,冲着巍峨的业务大楼抛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沈主任,你放心吧。”

钟际诚想起了饶小慧,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在不在现场吧。

只用了三个月不到,钟际诚完全适应了新的部门,正象他适应了新的女朋友冉白一样。适应和喜欢可不可以等同,钟际诚不知道。有一天,高素云问他,说除了身体之外,你调到我们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原因。钟际诚想好好回答这个问题,但一张嘴,却把自己吓了一跳。钟际诚说的是──

情伤意灭,回头是岸。

在高素云错愕的表情里,钟际诚想起来,是去看望一下原来的老同事的时候了。

钟际诚刚刚走下电梯,就看到了郭绚。后者以夸张的热情把他拉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郭绚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茶叶,说这是好茶,云南带来的。钟际诚说谢谢,郭绚说,你还谢什么,你这家伙怎么变得假惺惺的了。

钟际诚说,我倒是觉得,你有点儿假惺惺了的呢。

钟际诚知道,在自己调走后,这个部门有了一次提拔干部的机会。由于自己的离开,郭绚获得了机会,现在郭绚已经是副主任了,而这个部门的主任沈峰刚刚死去。

郭绚坐定后,问钟际诚调到哪里去了。后者说出了地方,郭绚的脸盘象包袱似的一下打开了,哈哈哈地笑了起来。钟际诚听出,这笑声中有了和过去明显不同的腔调。郭绚说,你到了高素云那里。那你可以有捷径了,把她弄住就行了。随即,他又摇摇头说,这样也不行,她又不能给你副主任,没有用的。

钟际诚说,你怎么知道把她弄住就行了,关于她的为人,有什么说法吗?

郭绚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把两手合在一起。他说,他没有指具体的个人,只是觉得女领导和男领导不一样。

钟际诚低下了头,又抬起了头。钟际诚说,高素云这个人吧,她以为做出一些拉拢我的表示,倾诉一些让我认为是发自内心的话语,就可以把我变成她的人了。我会为从她那里得到的种种便利而感激她的,即便我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会永远记住她的好处。但我心里清清楚楚,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我个人力量的结果,她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郭绚伸出了大姆指,说果然是大丈夫,恩怨分明。来来来,其实找你还有件事,现在这里的节目要改版,我想请你听听新制作的间奏。

钟际诚听完郭绚用录音机播放的间奏,说不错不错,这样就够棒的了。不过间奏不是最重要的,间奏嘛,只不过是节目内容中间的一个装饰和停顿罢了。

临走时,郭绚拉住了钟际诚,他换上了另一种表情。钟际诚觉得,郭绚现在变脸的本领,可以和当初的沈峰相比。

郭绚说对了对了,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这对钟际诚是个新闻。钟际诚说是吗,没想到,祝贺祝贺。

郭绚递给钟际诚一张请柬,郭绚说,本来想找上门去给你的,你自己来了,正好。

钟际诚打开红色的硬张板,他没有注意到正文的内容,但却一眼看到了醒目的落款。那请柬的落款是──

郭绚、饶小慧敬请光临。

(完)

《自由写作》第66期【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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