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浅析杨炼诗中的“色”与“美”(诗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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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

在2010年10月东京的国际笔会年会上,我是第二次见到杨炼。

还是那一头随风飘舞的黑发,丝毫不逊色于西方人的、足有一米八几的修长身材,一颗高高扬起的头下,仿佛常年都身着一套黑白分明的中式高领便装,脚下是一双黑亮的皮鞋,好一个性感的东方帅哥形象!然而,这就是年过“50而知天命”的诗人杨炼。

杨炼、孟浪等诗人先后早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叶和八十年代初中叶于中国诗坛以“先锋派”的形象声名鹊起,而且都是独立中文笔会的创会会员,当属笔会中的元老了。

在2007年的香港国际笔会亚太地区会议上,我没有一点机会跟杨炼作比较深入的交谈,而这次在东京的笔会上,与现在已是国际笔会理事、每天在会上忙得行踪不定的杨炼仍然是没有多少交谈的机会。但一次偶然的拾书过程,却暂时让我拥有了一本他的诗集。事情的缘起很简单。那天在会场餐厅,我看到署有他名字的那本诗集《雁对我说》摆在邻桌野渡的台面上,于是问同在一席的杨炼是否还有多余的一本,结果他说只剩最后一本了。不料野渡用完餐后,抬脚就走了。不一会儿等我也起身时,蓦然发现诗集赫然在桌。我马上拿着诗集追赶出去找到野渡,他才恍然大悟,于是作为对此丢三落四的回报,我得到了借阅一读的机会。

翻阅杨炼这本诗歌散文集,也让我第一次走进了作者的“内心之旅”……

或许每个诗人自有因他独特的心路旅程和生活状态而长期形成的写作风格。就像这本诗集的作者,外在表象给人的初次印象,与其说像一个诗人,还不如说像一位画家或艺术家。但当我看到他在台上朗诵自己的诗歌并沉醉其中的自信神采时,却只能暗自感叹,这条汉子的骨子里简直有一种为诗而跳动着的经络。

随意读一读他的《弯刀》,仿佛一下就把我拉进了一幅动感的、幽暗的远古钩沉:

“苏丹的帝国动摇了
你身上每根会跳舞的线条
都被一道寒光领向
指尖与刀尖互相戳痛的交点
……”

而在《圣丁香之海》中,音乐般的律动又为读者展现出生命的起伏、想象的“奋张”和自然万物中无垠的色彩,以及声光之间的奔突和交融的幻象,一如欣赏毕加索立体主义错乱形体的画作,看起来结构支离破碎,却有一种由此引发的遐想之美久久地缠绕于你的脑海。

“这一刻无限大 花 迸开在人的尽头
激动中 天空的紫色 海的白色
驶出我们身上每处奋张的港口

水里满是心跳 水的厄运是一生去触摸
一根埋在肉中绷直抽动的管子
一个不停拧紧蓓蕾乳头的四月

输送 灿烂皮肤下我们的无知
紫色和白色 都被体内的黑暗驱赶到空中
漫无目的 以急急奔赴一次自焚为目的

这一刻 碎裂的生殖器鲜艳就是目送
春天的香味就像烟味 一把把绸伞撑开
末日抵进嘴里 惊叫都学着鸟鸣

肉体的形象是不够的 最终需要一滴泪
出走到花园里 星际嫩嫩漂流
每阵风吹走大海”

杨炼的许多诗中,对浩渺的海洋和无际的天空都充满着肆意汪洋的美妙铺陈,据说海洋常常会让人联想到女性的玉体,于是许多诗人和画家都喜欢借女性美丽的胴体作为背景,把心灵的憧憬弥漫乃至淹没到流连忘返的爱床。读杨炼的现代诗,不能不提及他后期独辟蹊径的一组《艳诗》。这组艳诗,似乎并不满足于借景抒情,而是要令读者在不经意间油然而生视觉的直接冲击力。难怪他在又一次接受记者采访中被问到他的艳诗有“情色”意境时,一下被他直接打断并纠正道,是色情,而不是情色。如此坦然,无需矫情,或许这就是杨炼的性格。请看他于2004年创作的这组《艳诗》之(二)中堪称经典情色片的惊艳描写吧。如此不加掩饰的“色情诗”在中文诗作里我还没有发现过风格与此雷同的先例:

“全进去才拥有全部黑暗
插到根了 雨声簇簇的毛 阴蒂的红
像枚蜡烛头被压灭
此刻
我睁大眼睛也看不见你
世界张开耳朵听 一刹那的暖
挂在一声轻轻喊出的哎呀上
荡 一根轴拧着你 一道螺纹
拧着轴 黑暗低低的肉拱顶
碰我 你的甬道再收紧一点儿
我就被一把把深藏的亮晶晶的倒钩钩着
摸遍甜甜的四壁也摸不到你
世界 臆想着刻在子宫内那条曲线
太美太灿烂 照亮你身上每一条
……”

美国耶鲁大学的学者康正果索性把这种诗体幽默地定义为“杨炼式性爱临床学”,并谓之“读到了中文‘艳诗’从未有过的残酷的淫荡”.大概诗人意图引导读者以身体的物理反应经诗意的表述而激发出可以意会的想象吧。“残酷”到未必,但“淫荡”得如此惊艳,如此逼真的描摹却是前无古诗的。与这种彻底的回归自然相对应的是书中开篇第一首的《我们做爱的小屋》,诗人只用寥寥数语就勾勒出宛如劳伦斯的名著《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两情相悦的诗意之美:

“这隐匿深处的房间只为你留着
为一对抱紧我的细细的胳膊留着
暗绿色的花袍子 感到一阵软
来自轻轻摩擦的乳房 在把玩
一株肉质植物里嗦嗦发抖的时间
你的裸体 只为我的目光留着……”

前两个“留着”令人感到男人厚重的担当,而后一个“留着”则令人感动于男性的深情和执着。感动之余,也让人悄然沉浸在对自然界最美丽、最杰出的造化——女人体——那无尽的想象和忘情的欣赏之中。

杨炼对语词近乎刻薄的要求,使他的诗句自有“镶嵌在画屏上的折枝花卉”之感,从而别有精雕细琢的痕迹。有位作家曾指出,文章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改出来的。是的,诗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学艺术载体,不仅由于它在内容上是用高度精练的语言来抒发而丰富的,而且在形式上无疑比通常的纯文学体裁更加需要讲究声韵词采之美,以充分突出意象的表现和美学的感受。读着杨炼的“艳诗”,很容易就把作为读者的我,也不自觉地拉回到了“个人的经验”之中。

大体上,杨炼的诗歌,很善于用看起来大白话似的语言,把色彩、声光甚至生理器官词汇搭建在三维空间里,变换且离奇地组合。这就像所有的诗人都善于把平常我们司空见惯的辞藻,经过创造性的奇妙重组,一变而为令人浮想联翩的、或静或动的一幅幅绚丽画卷。

除此之外,他的《一座向下修建的塔》、《大海停止之处》等诗作,则以特定的组诗结构,试图把自己人生的外在漂流转化为一场内心之旅。即使,有的诗句单独抽离出来,也有令人激赏的表述:“光在窗外倾泄飘过秫头的白色水母”、“海面上一百万朵玫瑰泛起嫣红”、“距离也是一种性感谁远远地看着当你想儿不能触摸当你触摸而永不会抓住……”

这么多年来,难能可贵的是,杨炼作为一位长期游历海外的华裔诗人,他并没有游离在国外的语境中,虽已去国二十二载余,但一点也没有改变他对故土仍然处于极权专制体制的痛恨与持续的关注。记得在2007年的香港国际笔会上,我看到他接受记者采访时,他对国内独立知识分子的写作状况和体制内文艺诗歌界的普遍沉寂也分析得入木三分。那一刻,在我眼中,他更像一位慷慨激昂的雄辩家,而不仅仅是一位国际知名的华裔流亡诗人。

翻开他在2008年写的《雁对我说》一文,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他对专制的痛恨和焦虑之情:“2008月8日对我有多重的含义……从1989年天安门大屠杀,到北京申请2008年举办奥运会被理所当然地拒绝,再到北京以改善中国人权状况为条件获得今年的奥运举办权,以及此时此刻世界到处进行的另一场奥运火炬接力——传递着对中国人权处境、西藏问题等等的抗议火炬……但这个日子,对我还有一层私人的含义:它正是我离开中国的二十周年……二十年了,世界在脚下滑过,新西兰、澳大利亚、德国、美国、永远离开,永无抵达……我流亡的日子追随着我的诗,而我的诗又追随着隐身在所有诗作深处的某个‘原版’”。他的文章后面有一段话,一语道出了我们这个已经有钱的国度普遍存在的浮躁、浅陋和犬儒化生存的现状——“我们今天的时代特征,正是社会思想的极度匮乏,人生理想和想象力的极端贫困。”这正像他曾经对记者所指出的一样:“远离中国使我更深地理解了中国,以及中文。”

尽管如此,诗人似乎仍愿借喻春天的雁鸣,隐晦地表达出对中国未来的政治转型依然抱有乐观的期待“我不认识那只朝我唳叫的雁,但它必定到来,因为我听见了,所有年代飞过所有诗人头顶的雁群,它们从未迁徙出一个清越的叫声。”

《自由写作》第66期【诗评·影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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