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苇:“找死”的苏格拉底(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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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苇

寻求永生的人比比皆是,但“找死”的人并不多见,苏格拉底是这少之又少中的一个,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一个。

如果没有苏格拉底,希腊神话就会显得不完整。我一直把苏格拉底看作是希腊神话必要的组成部分。可以说,“找死”的苏格拉底构成了希腊神话的下半场。随着苏格拉底之死,希腊神话才彻底宣告结束。

在希腊希腊神话中,那些无所不能的神、力大无穷的巨人、建立功业的英雄、飘忽不定的精灵、威名素著的国王以及那些参与到神话进程中的人们,他们的神话旅程无不是建立在生的基础上的。人的力量甚至可以无往而不胜,但总也无法战胜死亡。所以死神有理由成为宙斯的兄弟,当然可以笑傲江湖,名满天下。面对死亡,人们总是充满恐惧。死是神们显示自身威严的利器,它往往与神谕与诅咒一同到来,它是罩在人们头上一道永远也躲不开的闪电,让人恐慌与恐惧,无可奈何但又总会盼望奇迹的出现。

希腊神话与传说中对于死亡之后的地狱景象有过描绘。在希腊神话中,死不是生旁的一道可有可无的甜点,而是有其恐怖性与威慑力量的,人们最多只能探访一下死亡,而不可能真正了解与征服它。苏格拉底似乎也不为这种死亡的景观所囿限。

死亡可以用理性来探讨和分析吗?这是一个让人闻所未闻的问题。但是苏格拉底做到了,而且他对自己所得到的结果还很满意。以理性为拐杖竟然可以行走在死亡的疆域,让人在不可思议的同时,又会让人感到大开眼界。在苏格拉底与他的学生之间曾有一个“死亡问题研讨会”,他们围绕着死亡问题进行着深入认真地辩驳,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这是在苏格拉底的死亡前夜进行的。以苏格拉底为一方,以苏格拉底的学生为另一方。以柏拉图为代表的苏格拉底的学生们深知,要拯救自己的老师,那就非得要在死亡论题上说服老师,否则的话,老师就会不可阻拦地亲自走向死亡,这是他们都不愿意看到的。死亡,这是一个“科研”命题,同时又是一个紧迫的现实问题。这是处理过无数命题的大师所要面对的最后一个问题。

为无数论题作为“助产士”的苏格拉底,在其最后时刻,他就要成为死亡的产婆,他要亲手接生一个属于自己的死亡。而在这个死亡诞生以后,那些有可能还会属于苏格拉底的问题,就都会烟消云散了。死亡问题,就是这样一个异常霸道的问题。对于对真理问题一向顶真的苏格拉底来说,“死亡问题研讨会”的研讨结果,就是一个生死问题。

苏格拉底的伟大在于,对于一个真正的智者来说,哪怕是死亡都是可以认识和选择的。由“不惧怕”所宣示的主动精神,绝不意味着苏格拉底的逃避。这其实是一种具有相当大难度的跨越。

在希腊神话中,非常智慧的帕拉墨得斯的死与苏格拉底的死具有相似之点,也有不同之处。帕拉墨得斯是被冤枉的,他是为希腊联军中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所构陷,因而被置之死地。如果说阿喀琉斯是阿加门农的对头,那么帕拉墨得斯就是俄底修斯的冤家。最初俄底修斯是不愿意参战的,他在家里装疯卖儍,正是聪明的帕拉墨得斯揭穿了他,这让俄底修斯所深深嫉恨。而且帕里墨得斯威望素著,很得人心,这也让俄底修斯不满。

苏格拉底是被判死刑,则是由于多数的盲见,属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同点是帕拉墨得斯有口难辩,因为是有权有势的俄底修斯要他死;而苏格拉底却有种种途径可以不死。从某种程度上说,苏格拉底之死,是他“自找”的结果。非常无辜的帕拉墨得斯在临终前,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大声呼喊:“啊,阿耳戈斯人哟,你们将杀死一只最纯洁,最智慧,歌声最美的夜鶯!”看样子,他还是心有不甘的;而“自投罗网”的苏格拉底则要冷静、潇洒得多了。

苏格拉底认为:“世上确实有许多人按照他们的自由意志选择了追随他们死去的情人、妻子、孩子去另一个世界。如果这种情况存在,那么一名真正的智慧爱好者拥有同样坚定的信念,认为自己只有在另一个世界才能获得有价值的智慧,这样的人难道会在死亡时感到悲哀吗?”苏格拉底甚至对死亡的内部结构都做了悉心探究,他甚至拥有属于自己的“死亡美景”。那种属于苏格拉底的死亡,温馨、典雅,甚至有着永恒的甜美味道。这是属于苏格拉底的品牌式的死亡。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种属于苏格拉底的死亡,又是经过充分理性“论证”的。苏格拉底不是以“恐慌”的方式接近乃至进入死亡的,因而他说:“事实上,西米亚斯,真正的哲学家为他们的信念而死,死亡对他们来说根本不足以引起恐慌。”这个不“恐慌”其实是说苏格拉底对于死亡的主动接纳。

古希腊神话中有许多英雄就建有自己的功业,我把苏格拉底对于死亡的认识成果看作是属于他自己的英雄功业,就这方面说,他一点也不逊色于那些半神半人式的英雄,喜欢谈论希腊神话的苏格拉底,他由此证实了自己也是属于超人的阵营。

与苏格拉底不同,孔子对待死亡就具有浓郁的东方式的宗法色彩。一次孔子病得非常严重,子路就想用他的门人为臣,准备孔子的后事。按照当时的礼法规定,只有大夫才能有家臣,这时的孔子已经不是大夫了。子路想区区大夫,这应该是老夫子理应享受的规格和待遇。孔子知道后,异常震怒,他把子路大大训斥了一通。因为在老夫子看来,死亡可以接受,那种谮礼的行为是不能接受的。

这位不谈“怪力乱神”的东方智者,在他临终前不久,梦到过自己的灵柩是被祭奠在“两楹之间”的,而这只有殷人才这样做。孔子想到了自己正是殷人之后,他要落叶归根了。死亡因而就成了一种认祖归宗的回归。死亡到底是什么可以不论,但是处理死亡的整个程序一定要按照礼法的规定来办理。孔子是不允许自己的智慧在死亡领域中漫游和探密的。而对于苏格拉底来说,哪怕是死亡,也要用智慧来征服。对于死亡,如果说孔子是一位伦理学家的话,那么苏格拉底则是一位哲学家。

苏格拉底从他为自己构想的“死亡美景”出发,他形成了对于死亡的“死有”认识。对于许许多多的人来说,死就是“死亡”,一死之后,万事皆空。而对于苏格拉底来说,死则是“死有”。这种“死有”甚至是现实世界的“生有”所不能比拟的。死亡应该是认为“死”会“亡”之人的死亡,找到了“死有”的人怎么还会惧怕死亡呢?况且,死是所有的在世者都不能体验和经历的,因而谁都不可能是死后景象的研究专家和权威,那么谁能确定,死就一定是“死亡”而不是“死有”呢?既然这个问题不能回答,苏格拉底的“死有”就能够与“死亡”分庭抗礼。既然如此,谁又能阻挡得住苏格拉底那踏向“死有”之路的脚步呢?

苏格拉底活得精彩,死得智慧。他达到了尼采所谓的“自由的死亡”的境界。

面对神秘莫测的死亡,对于苏格拉底来说,就像是赴一个老友的约会。别人的死是死亡,而苏格拉底的死是“死有”,而且是带有一定幸福色彩的“死有”。哲学家那超凡脱俗的魅力和勘破生死的智慧至此才得以神话般地显现。

《自由写作》第67期【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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