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建哲:76年广场升起的那只手(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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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建哲

至今想起那首歌的旋律、歌词,仍然会像坠入中邪的床垫昏昏入睡,邪恶一旦裹着一层再也不会来的时光,似乎就褪去它狰狞的一面,另一面如修饰照片添加的虚光,模糊了本质,只为流逝做个不可救药的印证。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这首那个时代耳熏目染的乐曲,能带出的一切追忆、伤逝,同时也夹带着泛起焦虑、梦魇、被最高指示统治的碎屑,浇灌革命预制板的流动水泥就这样凝固了我的小学生涯。班主任教诲、列队、早操、压制伴随空中无所不在的准宗教气味,恬美、压抑、落落寡合的童时,回眸之时,你已无从找回它的原貌。

天安门被塑造为我们那时的图腾,成了国人的政治隐喻,大半个世纪以来,多少口号、摇旗呐喊、振臂一挥的血腥场景,被风沙卷出了历史视野。上北京旅游,天安门这个非去不可的景点,人来人往的,其实,你不带着历史记忆传说,实际什么也看不到,也寻不着发生过的一丝蛛丝马迹,流光片影好像凭空从广场中央腾空而去。几十万、近百万的人流、演说、到处张贴的大字报、诗歌,汹涌人群中即将引爆的临界点,这一切如今在哪儿?

天安门广场正轴线的位置历来被塑造成一种权威征象,天圆地方的中心,共产党统治后,那里更是丝毫不可侵犯的圣地。然而,谁也无法预料一场自发抗议集会撼动了这座圣地的基石。

那年年初我应该还在小学课堂里,最多换算成如今的初中。是不是还像小学一二年级那样,上课前诵读老三篇,我已记不太清。但那些已淡化的口号仍会在脑海中盘旋而起,“反击右倾翻案风”“党内那个不肯改悔的走资派……”等依稀能回想起的那种语调、声音仿佛就落在往日尘土覆盖的角落,不时被惊扰的回首唤醒。

现在翻看资料,知道这是76年初周恩来去世后的宣传基调,让人沮丧的是,资料文档远远不能让我扑捉到当时情景,空中弥漫着革命口号那种催眠般的温度。我多想沿着记忆的那条道儿,拐进上海这座灰蒙蒙水泥都市里的小弄堂,早上买好大饼油条,返回黑漆漆的门洞,看见早已起床的爷爷奶奶忙乎着煮牛奶稀饭,桌上摆出昨晚的咸菜萝卜干。我想说,我回来看看你们,想你们了。那个革命和稀饭并存的时刻,那种阴郁光线里灿烂的、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石板地、墙壁,死了的老邻居们打招呼的声音。我说我听到了,看到了,所有在原地的依然停留不动,但我没找到那个口号般从教室广播、从收音机,大街小巷传出的无动于衷的官方声音,一旦我们的身体被这种声调洗劫,一辈子都难以摆脱它的鬼魅纠缠。

能回想起比较清楚的是76年9月毛去世的那一天。爷爷和他同父异母哥哥在家里幽暗的房间里交头接耳,肯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的言谈和神色露出些微如释重负的神态,好像盼了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见我进来,他们赶忙转移话题,生怕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跑到门外说漏了嘴。从外头连绵不断的哀乐声中,我晓得了毛在这一天去世了。

毛在离世前看到一场前所未有反对他权威的抗议集会,这恐怕是他不愿看到,也始料未及的。对于这位年事已高的独裁者而言,意味着第一次这么大规模,也是最后一次沉重打击。虽然四五运动以悼念周恩来作为引信,但许多影射第一夫人的诗歌、大字报流露出人们终于对毛的铁腕统治、屡次发动政治运动的厌倦和憎恶。这次最早由南京大学发起的悼念活动正朝全国蔓延,他们在开往全国各地的火车上涂上大标语,希望将这星星之火燎原全国。后来,除北京燃起令人震惊的四五天安门运动,其他地方仍笼罩在铁拳沉甸甸的幕布下。上海要等到二年以后的民主墙,才能感觉到多年被专制压抑的愤怒终于点燃了。

周恩来的追悼会,在我大脑皮层尚留下些印迹,哀乐、十里长街的送行队伍,搞不清的是,哪些属于当时感受,看报和学校灌输带来的,哪些是过后报纸影像叠加上来,搅合在一起的画面。记忆像个一厢情愿的手,随意把捏着历史的橡皮泥。

周逝世到清明,从忠实于个人的真实记忆来讲,真的就是空白一片,如同好多往事,随你怎么绞尽脑汁,都没法子想起来,哪怕零星半点的气氛也好。能明确时间刻痕的记忆仅仅是那年暑假去辽河油田探望父母,同样年龄的缘故,更由于意识形态操控,好多人现已淡忘了那段历史,年轻的甚至根本不知道曾经发生过四五天安门运动,常常与八九天安门事件混为一谈。

想想看,沉浸于对人民总理的怀念中,这种宣泄悲哀心理的时刻,会无限提升对一个人的崇敬、膜拜,尤其死亡使得这种集体无意识得以大幅度升华,在民众心里上暗示了民意到天意的转变,这便是四五运动升温的心理背景。由此可见,这次运动的形式仍囿于历史意识形态困境,为了替代一个坏的神祗,就用一个不那么坏的神祗替代,其形式还属造神运动范畴。当然此乃后话,我们反思历史时,需要这种后话来梳理,理性地回顾,不会理所当然地将四五运动定为民主运动的一个起点或里程碑。

另外,从它的政治诉求看,整个运动并未提出明确的民主要求,对所谓四人帮的痛恨,并没触动对体制的质疑,反而是五七年大鸣大放提出过一些准民主的诉求。后续的结果也印证了,四五运动直接政治后果是邓小平上台,而他上台后不久,害怕已经平反的四五运动惯性使然,最终危及到他的统治,就推倒了他早先默认、鼓励过的民主墙。

正如前文谈到南京学生市民往火车上写大标语,我条件反射地用了星星之火燎原全国的用词,也意识到这个出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革命原典。我们受毛语体影响之深远非我们所能意识到的地步。其中最可怕的悖论,就是用体制内部的一套语词去颠覆这个体制,从最严格的层面看,无异于落入自我复制、自我指涉的怪圈,进而影响思维和质疑可能到达的维度。四五运动正是和以前多次的抗议活动一样,拘囿于这样的怪圈。

所以,我觉得四五运动的意义更在于,它是建国以来首次民众自发的大规模抗议活动。这属于令共产党49年统治以来震惊不已、非同小可的大事件,四五运动被定性为反革命事件在所难免。四五运动起因的局限,自发性的特征,使得我们更应恰如其分的分析中国民主的每一步进程。当然,四五运动从时间的线性轨迹上,肯定是民主墙的直接起因,更像是八九天安门运动的雏形,

普鲁斯特靠气味追忆似水年华,其实,任何事物都如此。政治,只有气味的政治才真实,具有触感的真实性,它的影响包围我们,就像气味弥漫在鼻黏膜四周。为了写这篇文章,我上网查询相关资料及书籍,和一些经历了那个时代的朋友追溯往事,奢望重建那个年代的触觉印记。把找来的印象、文档、回忆文章汇拢来,也仅七拼八凑一幅简单,几近千篇一律的说法,更细致、具有质感的叙述越来越稀少,一些八零后、九零后对此事件更是闻所未闻。记得平反后,76年天安门诗抄公开出版,见到书店里能买到,我反而失去了进一步阅读的兴趣。好像这是官方的一种策略,为了更好的遮蔽,公开不失为另一种途径。问题是,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公开,可无所顾忌公开讨论,并深入体制内部去反思。对此类问题的讨论,与反思文革一样成为公开的秘密,公开地抹杀了你讨论的可能性。

从此,76年天安门升起的那只手若隐若现。

广场上那张流传甚广的相片,至今让我无法忘怀。黑压压的人群中间,高高站着一位戴黑框边眼镜的年轻男子,脖子上除了长围巾,还垂挂着台照相机,斯文但不失坚毅。只见他挥动着右手慷慨激扬地在演说。这只无与伦比、勇敢而充满智慧追求民主自由的手,越过逝去的三十五个年头的连绵光阴,搁在了我们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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