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慧:生日礼物(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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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慧

1

大大比平时回来得晚,他的背心上到处都是破洞,像挂了一张蜘蛛网。太阳一咽气,我就像往常一样,在水泥场院上浇了水,搬了一张方凳,两张蟹巴椅,烧好了泡饭和洗澡水,等他回来。自从姆妈走后,我就生活在漫长的等待之中。等待让我觉得恐慌,我害怕大大哪天再也回不来了。

大大回到家后,摘下草帽,抱起长台上的一壶凉茶喝了起来,我讨厌他喝水的样子,像是一百年没沾过水一样,喉咙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喝完了,还要发出响亮的咂嘴声。他用毛巾擦了一把汗,舀了一碗酒,在蟹巴椅上坐下来,刚坐下,椅子哗地一声,散架了。

大大站起来,拍了拍灰尘,然后说,小海,把老虎钳和铅丝拿来。我看着散落在地的一堆竹子,摇了摇头说,这个老古董,早就应该进博物馆了。大大没有理我。我拿了工具,大大三下两下就把椅子修好了。他先把半个屁股搁在上面,确定不会垮,便把整个屁股搁在上面。他说,现在不就跟新的一样了吗?话音还没落地,蟹巴椅又散架了。他的身子往后一仰,倒在地上,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壳虫。大大起身,拍了拍灰尘,又准备修。

我说,算了,还是明天再修吧。

大大笑了笑,慢慢吞吞地说,明天有明天的事情嘛。

我说,能有什么事?

大大拍了拍衬衣的口袋,有些得意地说,我终于借到钱了。

这时,一只蚊子,嗡嗡地靠近了我,我一把抓住了,在手里搓成碎末,然后淡淡地说,多少?

大大举了一个手指。

我问,一百块?

大大摇了摇头说,一千块。

这时,大大已经喝完了一碗酒。他说,再给我舀半碗。

我有些怀疑地说,万一他们不愿意帮这个忙呢?

大大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说,我这一辈子,就求他们办一件事,他们应该会答应的。

2

大大到房间来叫我,他走路的声音很响,似乎每走一步就要引爆一个地雷。我一睁开眼,看到外面天色未明,气嘟嘟地说,这么早起来做贼啊?大大说,早饭我烧好了,你多吃点,中午饭可能会吃得很晚。说完,就出去刮胡子了。我觉得眼皮像一个夹子,怎么睁都睁不开了,于是,换了个姿势,接着睡。大大刮完胡子,见我还没起来,又来叫我。

我咂着嘴说,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大大没有多说什么,坐在我旁边,抽了一支烟。抽完烟,他说,过了五分钟了,快起来吧。

我只好起床,像梦游一样,闭着眼睛,洗了脸,吃了早饭。出门的时候,我感觉两脚发软。到汽车站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打了个呵欠说,这么早来,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一个。大大说,多等一会怕什么。我蹲在墙根,捧着自己的脸,接着睡了起来。我很快就睡着了,中间还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穿着毕挺的西装,夹着公文包去上班,在路上,我碰到了一个同学,他问我在哪里上班,我说,在供电局,他的眼睛满是羡慕,接着,我带他们到县城最高档的饭店宜园餐厅吃饭。正在这时,大大拍醒了我。

上车后,大大说,到了姑妈家,你嘴上可得有个站岗的,不能像家里一样随便乱说话。

我不耐烦地说,这个话,你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一个小时之后,到了县城。大大直奔水产市场。一进去,我就闻到一股子腥臭味,心里一阵恶心,连忙捂住了鼻子。

大大在一个档口前停下来,问,多少钱一斤?

老板叼着一支烟,漫不经心地说,你要什么?

大大说,螃蟹。

大大的声音很轻,老板听不清,又问:要什么?

大大提高声调,说,螃蟹多少钱一斤?

老板说,一百五。

大大一听,愣住了,像突然被人掴了一个耳光,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他说,怎么这么贵!我听别人说,一百块一斤的嘛。

老板说,这个东西可是一天一个价。

大大摇了摇头,往前走。

到了另一家,大大又问,螃蟹怎么卖?

老板说,你要多少斤?

大大说,多少钱一斤?

老板说,如果你要得多,可以便宜一点。

大大说,你得先说个价。

老板说,一百五。

大大说,能不能少点?

老板说,我这已经是最优惠的价格了。

大大说,人家才卖一百二。

老板冷笑着说:一百二,你卖给我吧,有多少,我要多少。

我站在大大身边,感觉到老板的语气里充满了嘲弄,脸一下红像鸡冠了。

大大说,真的不能少吗?

老板不理他了。

大大说,少一点卖吗?

老板开始招呼其他的客人了。

我对大大说,我们再到其他家看看。

我听到老板在身后小声嘀咕,乡巴佬,买不起,可以不吃嘛。他的声音虽轻,却像电钻一样钻到了我的心。大大以为大大和跟他吵上一架,可是没有,他笑眯眯地,装作什么也没听到。我觉得大大很窝囊,故意走得很慢,跟他拉开一段距离。

大大来到另一个档口。这次,老板很是客气,他给大大发了一支烟。大大顺手夹在耳根,不小心掉了地上,大大赶忙去捡。烟已经湿了半截,大大还是毫不犹豫捡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大大说,你这个螃蟹怎么卖?

老板说,一百四。

大大说,能不能再少点?

老板说,我们起早贪黑也不容易,你也得让我们挣点钱。

大大说,这个我知道,一百三十五,行不?

老板说,我看你蛮有诚意,这样吧,一口价,一百三十八。

大大说,一百三十五吧。

老板说,你不知道,最近很多人找工作,螃蟹供不应求的。

大大说,我们也是送人的,自己吃,谁吃这么贵的东西,简直是吃命嘛。

老板说,你要多少?

大大说,我要十只。

老板说,算了,一百三十五卖给你,不过,要我给你挑。

随便。大大的声音里充满了成就感。

老板一称说,正好五斤,六百七十五块。

大大凑上去看称。

老板说,你放心,少一罚十。

大大又说,六百七十块行不行?

老板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大大弯下干海马一样的身子,从解放鞋里拿了钱,数了七张,递过去。

大大的一举一动让我觉得丢人,我转过身去。

3

坐上了开往湖州的长途汽车,大大把装螃蟹的箱子放在座位下方,用两只脚夹住,手里还牵了一根绳子,他很快就睡着了,刺耳的鼾声,像山峦一样起起伏伏。我看到后排一个长得尖酸刻博的女人,她那两只愤怒的眼睛凑得很近,就像是准备决斗的两只蟋蟀。说实话,大大的鼾声,确实让人难以接受,有很多晚上,我都误以为是打雷。我把头扭到窗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车开得很慢,车厢里放着邓丽君的老歌:“走大路,就一条,走小路,有万条……”

汽车在太湖边上的东风饭店门口停了下来,一个穿着超短裙、趿着夹指拖鞋的年轻女子马上迎上来,司机戴上墨镜下了车,在她屁股上狠狠地摸了一把。

大大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问,怎么在半路上停了?司机见大家没动静,便吼道,下车吃饭。大家都下了车,只剩下我和大大。我饿得像是一张薄薄的纸。大大说,你饿吗?我点了点头。大大说,你去吃吧。我说,你不去吗?大大说,我不饿。说完,大大掏了十块钱给我。我说,要不,我给你带点饼干上来?大大说,不用了,我不饿。

饭店里的东西很贵,十块钱只够吃一个蛋炒饭。我吃得很快,几乎是把饭倒进肚子的。吃完饭,我就回到车上,大大见到我上车,赶忙把手上的小半块烧饼塞进嘴里。我说,要不要给你买瓶水。大大说,你来看着螃蟹,我下去解个手。说完,把手里的绳子给了我。大大下车后,站在公路边,背过身,开始撒尿,他的屁股往后一撅,样子很不好看。他撒完尿,在东风饭店门口的自来水管前,洗了手,灌了一肚子冷水。回来时,不小心踩到一块西瓜皮,脚底一滑,差点摔倒。车上的人都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车人在车里等了十几钟,司机才慢慢吞吞地出来。他光着上身,一只手端着不锈钢茶杯,另一只手剔着牙,两撇胡子,油光闪闪。车又开了起来。窗外的热风,吹在我的脸上,让我有一些飘飘然。记得毕业前夕,同学们都很羡慕我,因为我的二姑父是湖州市市长,只要他一个电话,我就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只要有了好工作,可我中专毕业三个月了,还没有找到事做……

车开到长兴的时候,却突然熄火了,发动了几次,都无济于事。车里响起了一阵阵的咒骂声。司机说,都别吵了,我也不想这样,大家下去推一把,说不定能开得走。大家虽然不情愿,但又没其他办法,只好下去推。可是,仍无济于事。司机没办法,在头上搭了一条湿毛巾,下去修车了。灼热的阳光里,车像一节烤肠,我的脑袋晕乎乎的,仿佛里面装满了浆糊。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车才修好,清新的山风吹在脸上,格外惬意。我又开始幻想了。

突然,司机来了一个急刹车,所有的人都往前一冲,车厢里又响起了密集的咒骂声。马路中央有一个光着屁股的小男孩,小孩好象吓傻了,愣在那儿。我起身,去看热闹。这时,从马路旁边的副食店里冲出一个头上扎着毛巾的胖女人,一把抱走了小孩,小孩缓过神,哇哇地大哭起来。回到座位上,我才发现大大的异样,血正从他的嘴角在冒出来。我说,大大,你怎么了?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不一会儿,从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接着,又吐了一颗。大大把牵着螃蟹的绳子交给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司机。我以为,他会上前揍司机一拳,可到了司机跟前,大大却低声地说,能不能,停一下,我要上厕所。司机白了他一眼,没有吭声,大大没有再说什么,回到了座位上。

到湖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我的喉咙像是刚刚燃烧过的爆竹一般,干的发痛,嘴唇裂开了。我想买一瓶矿泉水,但不想跟大大开口。大大舍不得坐车,他提着螃蟹,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我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天气很热,我的凉鞋已经烤软了,像柔软的麦牙糖,额头上头大的汗珠滚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过了一会,我闻到一股糊味,仿佛头发和睫毛都烧起来了。

我说,还要走多远?

大大说,快了,快了。

我埋怨道,你一直说快了快了,可走了半个小时了,都没到。

大大说,再坚持一下,你姑妈家有空调,凉快得不得了。

走着走着,一阵风吹来,我闻到一股强烈的腥臭味,跟上午在水产市场的气味一模一样。

我说,什么味道?

大大停下来,打开装螃蟹的箱子。箱子打开之后,气味更加浓了。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像石灰一样白。

我说,怎么了?

大大不理我。

他把螃蟹,一只只拿出来,螃蟹像稀泥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大自言自语道,死了,死了,全死了。

大大的声音,显得悲伤而苍老。就像死掉的,不是螃蟹,而是他的儿子一样。

我的心往下一沉,低声说,现在怎么办?

大大不说话,抽起了烟。他一连抽了三支烟。

几分钟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一家鹅黄色的小洋房前。围墙砌的是红砖,上面布满了青藤。从黑铁门的缝隙里,可以看到院子里长满了葡萄藤,上面挂着一串串的水晶葡萄,在阳光的照射下,葡萄更加诱人,我使劲咽了咽口水。树阴下,两只猫四脚朝天,抱在一起,睡得正香。

我说,这就是姑妈家?

大大点了点头。

大大来到了门铃前,他伸出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像怕触电一般,又收了回去。他又抽了一支烟,抽到一半,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像是要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他又伸出手,一根手指碰到了门铃,但并没有按下去。

大大用一种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说,我们,回去吧?

大大的话让我的心瞬间结成了冰,我不解地说,为什么要回去,我们坐了半天的车,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怎么就回去了呢?回去了,我的工作怎么办?

大大没有理我。他转过身去,提着一袋子死螃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故意走得很慢。大大的头发掉得差不多了,他把仅有的几根的头发留长,绕了一个圈,整个脑袋就像一个简陋的鸟窝,光秃、油腻的脑袋中间,有一瘤子,像半个鸟蛋,闪闪发光。他走路时,身子左右摇晃,像一只可笑的鸭子。我对大大失望极了。

4

我们回到小镇,已是晚上七点多了,从车上下来的人,很快就融化到黏稠的漆黑里,春生副食店的灯光昏昏欲睡,店门口摆着两张台球桌子。一张桌子前几个长头发的年轻人正在打球,他们光着膀子,背上纹着龙,一个光屁股的小孩在另一张桌子上爬来爬去。大桥背上坐满了乘凉的人,凉风里夹杂着河水有腥味。

宋得宝见到大大说,福春伢,这么晚才下班啊?

大大说,嗯。

宋得宝说:你手里拎到是什么?

大大说,螃蟹。

宋得宝有些将信将疑地说,你买得起螃蟹?

大大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到家,大大开始收拾螃蟹,他用刷了又刷,然后倒在锅里全部煮了。屋子里开始弥漫起一股强烈的腥臭味,大大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了,仍无济于事,腥味像幽灵一般,经历不散。

大大说:小海,来,吃螃蟹。

我说,我不吃。

大大说,这么好的东西,不吃多可惜!

我说,吃了要死人的。

大大没有多说什么。他吃得很慢,先掰开蟹脚,用小榔头轻轻敲碎,抽出雪白的肉,醮一点酱油,放进嘴里,然而,在碗边轻轻咂上一口米酒,闭起眼睛,一脸陶醉。他从晚上九点一直吃到十二点,才把螃蟹全部消灭。最后,他舔了舔手指,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我躺在床上,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悄然滑落。我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大大的错。如果他不贪图便宜,怎么会买这些半死不活的螃蟹,如果螃蟹不死,我的工作问题就解决了。

接下来的日子,大大总是很晚回来,我以为他又去借钱了,准备再去一次姑妈家,但大大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失望,每次回到家,他就喝酒,以前只喝一碗,现在要喝三四碗,喝得迷迷糊糊,走路的时候,歪歪倒倒,像被风吹动的一枚松果。关于我工作的事,他再也没有提起。

大大就像是卡在我喉咙里的一根鱼刺。我对他的厌恶,渐渐变成了仇恨。我不再跟他说话,每次吃完饭,就躲回房间。我把内心的仇恨都写到了日记里,我写道:大大是个窝囊透顶,失败透顶的人。不然,姆妈也不会离他而去。他只知道喝酒,只知道麻痹自己。我为我有这样一个大大感到羞耻,我真希望不是他的儿子。所有的人都说,我的工作绝对不是问题,我的前途一片光明,我有什么前途?这一切,都是因为大大,我失败的大大,竟然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他活着有什么用?还不如死了,也许他死了,姑妈就会同情我,给我找一份好工作了。

5

七月二十四日的下午像往日一样,空洞而冗长。我躲在房间里抽烟,一支接着最后一支,最后一支烟快要熄灭的时候,我将烟头烫在了自己的手心。我看不到一丁点希望,感觉得自己的心,变成了一片枯黄的树叶。

我坐在房间,一动不动,漆黑像一只猫,跳入我的怀里。我抽完最后一支烟,终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离开,离开大大,就像当年姆妈离开他一样,永远不再回来。这个想法,让我激动不已,我仿佛看到了我的美好生活,像歌里所唱的那样,背靠着背坐在地板上,听听音乐,聊聊愿望……

我轻轻推开大大的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屋子里清凉的黑暗,我没有拉灯。感觉自己的心变成了一个弹力球,一张口,它就会跳出来。在床边,有几只麻袋,里面装着稻谷,我知道,大大的钱就藏在里面,但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我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布袋子,一捏,我都心都凉了,打开来,里面竟然只有二百六十块钱。我拿了二百五十块,迅速将剩下的十块钱,放回原位。回到自己的房间,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开始写信。

我写道:

大大: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永远地走了,你不要来找我,即使找到了,我也不会回来。谢谢你这多么年来的养育之恩,你就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吧。

小海

我再次来到大大的房间,更加紧张了,手心直冒汗,感觉房间里所有的事物,灯泡、胶鞋、雨伞,米桶,都瞪大着眼睛看着我,一阵风吹上门,我像是被人捅了一刀。我把信搁在大大的枕头底下,动作像木头人一样僵硬。从房间里出来的那一刻,我又有些不忍心,从兜里拿了五十块,放了回去。

正在我收拾衣服的时候,我听到了门外的响动声。

大大回来了。

大大是被李叔叔扶着回来的。

大大满脸都是血。

我一愣,吃惊地说,怎,怎么了?

李叔叔说,你大大让车给撞了。

我的脸很烫,像一团火焰。

我和李叔叔一起把大大扶到床上,打了一盆水,给大大擦脸上的血。

李叔叔说,我说要送他去医院,他就是不肯。

我不敢看大大的眼睛,低着头说,我送你去医院吧。

大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李叔叔跟我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李叔叔说,我和你爸爸一起下班,他请我去小吃店喝酒。他今天跟平时有些不同,平时的时候,他很少说话,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来,可是今天,他的话多得不得了,他还说,你的工作问题就快要解决了。可是,喝完酒出来,见到一辆车,他自己就撞了上去,幸好,司机及时刹车,否则……

李叔叔这么一说,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李叔叔走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我喂大大吃了泡饭,然后坐在大大的房间,像犯人一样低着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大轻声地说:我没事,你去睡吧。

6

月亮很圆,月光撒在我的床上,像盐一般。我久久无法入睡,像锅里的炒栗子一般,翻来覆去。我害怕大大会看到那封信,但又没有任何办法。我像兔子一样竖起耳朵,听着隔壁房间里的动静,等待着。往日里,大大总要起来解手。我想,今天应该也不会例外。我不敢确认大大是否已经睡着,因为,我没有听到鼾声。我要尽快想办法,从他的枕头底下拿出那封信来。

云朵缓缓移动,遮住了月亮。我听到隔壁房间有了响动,大大咳嗽起来,咳嗽的声音越来越近,接着,我听到,房门推开了,我赶紧闭上眼睛。大大的脚步很轻,他在我床前。我感觉到眼皮一阵发痒。大大站了一会,他试图用手摸一下我的脸,又怕把我吵醒,又缩了回去,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大大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出了大门。我睁开眼睛。我以为大大出去解手了,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像蚂蚱一样从床上跳起来,飞快地跑到大大的房间,从枕头下面拿出信。我的手颤抖得厉害,害怕大大会突然出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我的心仍然狂跳不止。我听到村子里响起一声狗吠,接着,狗吠连成了一片。过了不知道多久,大大还没有回来。我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兆。这么晚上,大大会去哪里呢,难道……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再次从床上跳起来,朝村子后面的公路狂奔起来。屋外的世界一片清凉,我像是风中一片树叶。穿过树丛时,无数的蚊子同时飞出来。我越跑越快,眼里噙满泪水。在公路旁,我看到一个黑影。他坐在地上,烟头明明灭灭,像是在抽泣。

我站住了。月亮仍然躲在云朵的背后,夜空清冷,散落着几枚古老的星辰。萤火虫在树丛里飞来飞去,蛙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发报机一般。风吹在身上,竟然有一丝寒意。

我听到卡车的响动,几秒钟后,刺目的灯光直射过来,像一头发怒的猛兽。

大大扔掉了猛吸了一口,扔掉烟,站起来。

我含着泪水喊道,大大,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7

七月二十五日,我十九岁的生日终于到来了。傍晚的时候,天下起了雨,雨像屋顶上的缝纫机。大大回来了,他手里拿了一条草鱼、几支茭白。天黑的时候,他开始料理晚餐,我坐在灶堂口烧火。晚餐并不丰盛,红烧草鱼、茭白炒腌肉,咸鸭蛋,还有白粥,却让我觉得格外温暖。

我给大大倒酒时,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我说,大大,我想通了,我不想再依靠别人,我想去广州闯一闯。大大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欣慰。我们碰了碗,将酒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的睡眠像一团棉花糖,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轻甜,稠密,如同蜂蜜一般。大大进来了,他给我端来了我最喜欢吃的油煎糯米饼。

大大说,多吃点,出去了,就吃不到了。

我说,大大,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大大说,我当然知道,因为,你是我儿子嘛。

吃完早餐,我开始收拾行李,我收得很慢,大大坐在堂前默默地抽烟,他没有催我。在汽车站等车的时候,大大说,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就写信回来。我想说话,但一句也说不出来。大大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塞到我手里,我说,我的钱够了,这些你自己留着吧。他也不说话,把钱扔在地上,迅速地汇入人群。

《自由写作》第69期【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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