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桑:砸碎的理想,真实的记忆(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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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桑

22年前,春末初夏的这个时候,在纽约城东的一个老式公寓里,我站在面对灯火辉煌夜景的落地窗前,听着耳边电话筒里从北京那边传来的激动声音:媒体也站出来了!今天的游行队伍里有《人民日报》、《中国日报》、《青年报》,还有知识界,社科院都上街游行打出了横幅……!

跟许多海外学子和世界各地人民一样,那段日子里,我每天坐在电视机前,紧张地跟踪着天安门的局势,并长时间守着电话机,时刻等着北京的消息。那时,我真的不敢相信:被文革和各种政治运动损耗的人心,会再一次被共同的理想召唤,再次被一致的民意凝聚起来,再次抛开个人得失,为一个民族的前途重新站起来。传来的消息还说:北京街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秩序,市民们互敬互助,一派民主自治的和睦从地面上升起,民众开始团结一致,连摆地摊的和拉板车的都体现出高度的公民意识……。于是,我那颗麻木许久、不再为中国所动的心脏,终于也被激励得加速了跳动,热血开始沸腾起来:人民自觉自主地站起来了!人民真的要当家做主了!

走出公寓老楼,来到去校园的路上,街头的行人纷纷向我投来充满敬意的目光,好像因为我的中国脸,让他们觉得走近了千百万在天安门广场及中国各地的民主斗士。众目睽睽下,我头一次感到作为一个中国人的骄傲。80年代,海外的中国人还不那么多,中国和中国人,对西方老百姓来说还很陌生,他们也不关心。“Made in China”的产品除了唐人街外,仅在低档商店里不忍眼的地方摆着,且由于质量低劣,常遭人嗤之以鼻。但那段时间里,情况一下子改变了,最普通的老百姓都被天安门的形势所震惊,家家户户都开着电视机,全天跟踪那里的局势发展。人们开始谈论中国,他们对中国青年和中国开始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关切和敬意,这个情景起码持续到那年深秋。

那个秋天,感恩节学校放假,我被请到纽约郊外的一个小镇过节。在一片火红金黄的美丽秋景中,只见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用橘黄色的南瓜装饰着感恩节的特色。意外的是,一些门户上竟挂着献给中国学生的花环和旌旗。我的出现,让这个小镇激动起来,他们竟然请我去当地的电视台接受现场直播采访。那时我的英语很差,对复杂的语句不怎么听得准,但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说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听不懂得可以反复问我后再回答。想了想,我不愿让这些难得有机会与中国人接触的镇民失望,就傻乎乎地被簇拥着来到了电视台播音室。据说,我那次磕磕巴巴的采访,竟是收看率最高纪录之一。

那个学期,我受邀请参加在纽约中城举办的一次国际学术会议。当时我是被会议邀请的唯一的一个学生,其他到会者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界名人或大教授。我坐在豪华堂皇的会议室里,很不自在地坐在一群自以为是的学者中间,对自己被邀请感到有点莫名其妙。这时,主持会议的老教授快结束他的开幕词了,他突然转向我,说:“让我们为奋战在天安门的民主勇士们致敬,致哀!”我的喉咙开始咽哽。我低下头,无法听下去了。我惭愧被人披上了他人用鲜血织成的锦带。

午餐时,一个形象高大儒雅、匈牙利籍的教授彬彬有礼地坐到我旁边,他用低沉关切的声音问我:“你知道那个挡坦克的青年此刻在哪里吗?”一边问,他一边从自己的文件包里拿出一叠影印件,上面是那个青年挡住坦克的黑白照片,照片的下面是他用包括匈牙利文字在内的几种文字写的文章。他告诉我:东欧各国人民如何在大西洋的另一边,毅然接过了天安门广场的火种,纷纷走向各中心大广场……。后来我与这位教授结成莫逆之交,直到他过早地去世。

深秋后,我开始接到友人的请求,希望我能接待一些国内过来的人士,我自然答应。我去跟楼房经理玛丽打招呼:我的单元里将住进一些中国朋友。“他们是来自北京的吗?”这个从来没有去过亚洲的女子眼里闪出兴奋的光芒:“他们是逃出来的吗?”她开始想象伟大惊险的故事:“那么我们这座东村的老楼将成为历史记忆中的一个亮点了!……”玛丽继续着浪漫的憧憬。“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没事,让他们尽管住下去,我去跟楼里其他住户们打个招呼。”她一改平时严格管制来客的规矩,慷慨仗义起来,还适时地把两个床垫一一扛到我在三楼的单元里。

玛丽的憧憬似乎没有实现。常言道,历史是胜利者的历史。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往往是人选择利弊和取舍的依据。实用主义,也是人通常对记忆的选择。

如今,近乎四分之一世纪时间的22年个年头过去了,人们的记忆开始蜕化变质。人开始怀疑自己曾经怀有过的理想,甚至否定曾经有过的真情。现在有人说:幸亏89年的运动没有成功,不然今天的中国哪会这么富裕?也有人说:中国历史上就没有过民主传统,中国人不懂得民治,要是那年的运动成功了,还不知道今天的中国会乱成什么样呢。诸如此类。

让我们承认自己今天的懦弱和犬儒,但不要否认历史——我们自己走过的轨迹。否则,我们真的就连自身都不懂得尊重,连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份尊严也将心甘情愿地被一笔勾销。

好在,我的记忆库里仍珍藏着1989年的重要一页,上面也记录着我体内曾经流淌的热血,我曾经跳动的脉搏,我们曾经拥有的理想。

2011年5月

《自由写作》第70期【纪念六四22周年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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