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澧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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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慢吞吞地爬着,每进一个小站,都得停上三五分钟,有时候到了荒郊野岭,还来个“临时停车”。琼洁又拿出车票看了看:石门,这陌生的地名越发狰狞了。

“请问,到石门大约几点?” 她转向身边的乘客。

“照这么走下去,最快也得半夜。”那人用余光看着她,身子动了动,两个人的座位两个人坐,突然有点挤了。

琼洁本能地把背包往身边挪了挪,里面装着几十万元人民币啊。本来她是要买卧铺的,也安全些,求了好几个人,可是都秃噜了,这年头,卧铺车票也越来越金贵了。唉, 在这曾经土匪出没的湘西,半夜下车,天知道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一出站台,就被这位挨着她的乘客先抢劫了! 近来,在广州一带,类似的事件已发生了多起,还是大白天呢;而在郑州,听说不仅抢包、抢钱,还要抢人,一位香港女游人,一下火车就被卖了,还不算,被派去调查的女记者,也接着被卖了 …… 越来越没个王法了,就是国民党那会儿,也没这么乱吧?

琼洁越想心越够不着底儿,就拿出地图,反复地看着枝柳铁路线,发现石门的前面有个不起眼儿的小站:朗日,按比例尺算,离她要去的索市更近一些。也许能提前两三个小时下车,那时,夜还不算太深,也可给这位挨着她的乘客来个出其不意,对,就在朗日下车!

走下火车时,朗日秋雨绵绵,琼洁就想起了北方,她居住的松花江边,在这十一月的季节,该是雪花漫天了吧?虽说不似这南国暖和,可别有一番浪漫,尤其那轻如鹅毛的雪瓣飘在脸上时,痒痒的,直想笑…… 蓦地,对家的思念, 疼痛起了她的思绪,就感到鼻子一阵阵发酸。

“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 ……”传来了轻飘飘的流行歌曲,那么矫情,甚至妖里妖气的。她定了定神:发现路旁正有两家旅馆。其一,霓虹灯闪烁,门前还站了一排叫嚷着接站的摩托车手,歌声,就是从这里传出的;另一家还算安静,连灯光也是若有若无的。琼洁最怕的莫过于喧闹了,就选择了后者。

老板娘个头很高,粗壮得像个男人,而她的男人呢,个头很矮,像个女人,眼珠子滴溜乱转。琼洁就想起了《水浒传》里的孙二娘和她的男人……说实话,在这个清冷的旅馆里,被抢了钱后,再杀掉,剁成肉馅做了人肉包子,怕也是人不知鬼不觉的,死也白死了。凡是长个脑子的都不难看出,这年头,比北宋年间乱多了。那么,到另一家旅馆呢,就是那歌声传出的地方,会不会安全一些?可是,已经住了进来,如果要求退房,这“孙二娘”肯定不是个善茬子,不如就势住下,多留个心眼……想着,她没敢吃晚饭,就上楼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琼洁就跟“孙二娘”结了帐,登上了开往索市的公共汽车。还好,一夜平安,琼洁摸摸包里的钱,还是原封未动的几个大捆。其实,这些钱都是妈妈的,妈妈是个成功的生意人呢。可能读者画魂了,为什么不带支票呢,又简单又安全,多好呀?别忘了,当时是九十年代初,还不咋时兴支票,就是仅有的几张,也是空头的,大家都被坑蒙拐骗得打怵了,一提支票,都躲了。

到了索市,琼洁与妈妈的熟人、朋友,都接上了头儿,还看了几家货物。大家十分热情,顶着雨请她吃饭、跳舞,不过,她都谢绝了。“会挣钱也得会生活吗!”他们跟她开着玩笑。

殊不知,她根本就不会挣钱,也不了解生意场上的大事小情,她只是个教师,没有经历过风雨的雏鸟。这次本想利用假期到张家界看看风景,谁知妈妈得知后,硬是让她到张家界附近的索市,帮着跑趟生意。当妈妈的都是这样,认为自己的孩子十全十美,喜欢赶鸭子上架。

转眼,琼洁已来索市两周了。货物也基本谈妥,只剩下了交钱和发运。但是,索市没铁路,得到朗日发货,当然,石门也可以,不过,那里远一些,又是大站,怕更难挤上。

“只要交了钱,24小时就能在朗日发货,我敢打堵!”

“最晚三天,朗日的货运主任姓郭,我们昨天还一起喝了酒……”

货主们起誓发愿和套近乎的劲儿,让琼洁越发想知道这葫芦里装的到底是啥药。于是,就给妈妈打电话,源源本本地都说了。“你得亲自去朗日探个究竟,千万别听信任何人……”妈妈嘱咐着。

她顶着秋雨,又坐上了开往朗日的公共汽车。没成想,车,就停在了上次她住过的那家旅馆门前。“孙二娘”和她的矮男人正在审视着刚下车的旅客呢。她没敢回头,径直进了车站。仔细观察了一下,她发现朗日比她想像的还小,站里没什么严格规矩,人们随意进进出出, 还有不少旅馆,都是私人住宅改装的。她随便进了一家。掌柜的是个寡居老太太,脸,干巴巴的,布满了老树皮似的皱纹。老太太告诉她,货运主任姓郭,家住慈利,每周五晚上回家,周一下午才返回来。

此刻,正是周一下午,琼洁转身向货运主任办公室走去。经过一片棉花田,就看到了澧水,那一岸的柑桔林,在细雨的薄雾中,飘过一片南方的静谧。她放慢了脚步, 她喜欢这棉田、桔林,虽然正是秋天,绿色在凋零,可是,依然刷新着她的眼睛……不过,她还是忘不了松花江,虽然松花江比这澧水混浊,并且两岸除了高楼还是高楼,一片喧嚣,可那里毕竟是家啊!想着,雏鸟般的恋家情节,又在琼洁的身上膨胀了,她暗暗叨咕着:“但愿早点回家,一切顺利,一切顺利吧……”

门,是锁着的。货运主任还没来,等下去还是先回旅馆呢?琼洁看看表,已是2:30分了,犹豫着,迎面来了一位清瘦的高个儿男人,一手撑着伞,一手从衣袋里掏出了钥匙。

“您是郭主任吗?”琼洁先开口了。

“什么事?”男人偶然抬起头,看见了她,同时,熟练地打开门锁,推开了门,站在一边,意思是让琼洁先进。一股柑桔和棉田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琼洁吸了吸鼻子。这时,郭主任从琼洁的背后走了过去,走到办公桌前的竹椅旁,坐下了,并指了指靠门的竹椅,琼洁也坐下了:“我是特别从索市来的,想申报这个月的车皮计划……”

“这个月很紧张,正是秋季,上边要求必须保证柑桔发运,一切货物都要让路。”他说着,在办公桌上翻出一张盖有铁路局公章的红头文件,推到了琼洁面前。

“我在索市时,货主们都说最晚三天就能发货……”琼洁没有看那个公文,接着她的话题。

“三天?连我也不敢打这个保票!索市的‘泡泡’公司太多了,你要和信誉好的办事。”

“说实话,我的货已经定好了,只剩下了发运……”

“这不好说,发柑桔的人已排成了长队。”

“近期没有可能了吗?”

“先报计划吧,到下月初,如果发柑桔的人钱不到位,就可以考虑你了……”

回到旅馆,琼洁在房里来回地走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最后,她停在了窗前,看着秋雨,丝线一般落入了不远处的澧水和棉花田里,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似的。“是的,不能回索市,”她自然自语着,“车皮没着落,回索市也是白搭,并且,货主们还得缠着我吃饭、跳舞,目的吗,就是要交钱,而交了钱,请不到车皮,就得白白交纳管理费,钱都打了水漂……”想着,琼洁突然停下了脚步,透过玻离窗,紧紧地盯着天空,不知什么时候,眼前出现了一道鲜亮亮的虹,雨,停了。

黄昏时,琼洁又来到了郭主任的办公室。他正坐在靠门的一侧,和另一边竹椅上的人商量事情呢。琼洁就站在外面等,两人的谈话,不时地传了出来,可她一句也听不懂,都是方言。她觉得自己像在一座孤岛上,和这个地方一点也不搭界。不过,不能让妈妈失望,硬着头皮也得熬下去。于是,一挨那个人出来,琼洁就礼貌地进去了,并递上了车皮计划。

“你得做好准备,近期很可能发不出货……”郭主任改用了普通话。

“您在让我度日如年哪!” 琼洁低下了头。

“这儿离张家界很近,可以先到那边看看嘛。” 郭主任笑了。

“货发不出去,哪有心思看风景呀……”

“去张家界只要三天就可以了,都一样的,我十七岁就从成都出来了,至今不是还在异地它乡吗?”

“说实话,我就是为张家界来的,不过,现在几乎没有心思去了,只想快点回家……”琼洁说着,眼圈红了,便站了起来,头也未回地告辞了。

回到旅馆,她气的直跺脚,当然是生自己的气了:为啥要在这个陌生的男人面前如此情绪化?为啥毫不忌讳地暴露了自己的虚弱?如果他趁火打劫,迟迟不让她发车可咋整?

第二天早晨,她居然身不由已地登上了开往张家界的火车。像中国的其它风景名胜一样,张家界也被各级管理部门“保护”得面目皆非了,画蛇添足的人工痕迹处处可见,不过,空气还算清新,尤其此刻,从生意场的琐屑中抽身,琼洁的确感到了呼吸通畅。

得感谢郭主任,要不是他的提议,也许这次,就得等发完了货再来张家界了,而如果货发得不好,很可能最后连看一眼张家界的心思都没了。其实,干郭主任这一行的,她跟着妈妈也见识了不少,个个都像上满了劲儿的发条,见了利益,立刻跳将起来,最明显的就是,对美,一窍不通。不过,郭主任似乎不一样。

胡思乱想着,琼洁到了曾经土匪盘踞的黄氏寨。多年来,她一直对“土匪”充满了好奇。宣传中,他们像一个模子出来的,都从小不学好,牲口八道,长大后奸淫盗窃、打家劫舍…… 其实,人与人是不同的,像树叶,没有两片完全可以重叠,那么,这些土匪为什么就如此相似?尤其在剿匪电影里,连他们的长相是都一样的,都坏了一只眼睛,用一块圆形的黑布罩着……

黄氏寨里,往日的笑声与哭声,都已了无痕迹了,剩下的仅仅是一个空名。琼洁若有所失地又沿着金鞭溪漫步,窄窄的石板小路,飘起了鸟的啁啾,不过,她最好奇的还是路边盛开的那一簇簇白里透红的龙虾花,据说,这是武陵源一带独有的花儿,已开了二千多年。 琼洁弯下身子,仔细地看着那叶瓣上的露珠,一阵微风飘过,妙不可言地,她闻到了柑桔林和棉花田的清香,多么熟悉的气味啊,在哪里闻过?对了,是郭主任的办公室!琼洁直起了身子,前后左右地看着,除了稀稀拉拉的几个游人以外,什么也没有。他常来这里吗?是的,一定常来,并熟悉、喜欢这些风景,要么,怎么会建议我到这里呢?

唉,为什么我的思绪老是离不开他呢?琼洁叩问着自己时,已来到了紫草潭。这时,一些游人正在宿命往里面投入一个又一个硬币,希望在这清水中,看见自己命运的轨迹。她也是信命的,相信命是由业累积起来的,是肉眼无法看穿的。

那么,我与他的相遇,也是业吗?她又走火入魔般地想到了他,于是用劲甩了甩头。又上路了,走过天下第一桥、神堂湾、点将台、西海石林……这时,天子山的上空,已是一片玫瑰色,薄暮降临,大地醉了。但她已没有气力看风景了,腿累得直抖,本来舒服柔软的鞋子,变得僵硬了,脚疼得不敢着地。她就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餐馆。要了一盘炒酸白菜,一盘辣椒炒腊肉和一碗米饭。据说这是土家风味,可是她什么味道也没吃出来,心,翻腾着甜蜜、忧伤、落寞,像雷雨前的大海,不能平静。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了,荧火虫环绕着她飞舞,远处溪水潺潺。她坐在天女散花旁那高高的石头上,看着东边深蓝的天空,星星正在一点点消隐,现出一片蔷薇色的朝霞。在山之上、云之间,她又展开了遐想。这时,朗日已不再是一个小镇、一个地名,而是一种梦境和理想,她只想早早地归去。

回到朗日的晚上,琼洁像到了家一样,甚至对掌柜的老太太讲起了在黄氏寨的感受。老太太那干树皮一样的脸上,瞬间又增加了几缕皱纹:“黄氏寨的土匪我不熟悉,只熟悉鹰窝寨的,姓李,家里富裕,怕遭抢劫,就带着一家人占据了鹰窝寨。他手下有个几十头人,1949年那会儿,从桑植来了一伙共产党,打死了他一家人,最小的才8岁,别提多可怜了……虽说被叫了‘土匪’,可他从不抢劫我们武陵源一带。对了,他有个表妹,十里八村儿的,都夸俊秀,共产党一来,这姑娘就知道是糟了,说,‘谁要能保住我的命,我就嫁给谁’,可怜哪……”

“为什么‘可怜’哪?”琼洁的眼睛瞪得溜圆。

“还是给人打死了呗。听说相中她的人倒也不少,可共产党一来,都自顾自地逃命了……”掌柜老太太的话越说越痨。

一大早,琼洁就来到了郭主任的办公室,然而,门,锁着。她这才想起,又是周未了。她顿感全身摊软,像泄了气的皮球,拿不成个儿。不过,还是挺着回到了旅馆。坐在那狭小的阳台上,她不停地看着表,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像一辆病歪歪的牛车。

周一还是来了。下午2:30分,郭主任办公室的门准时开了。一见琼洁,他在办公桌前先开口了:“回来了,看到了张家界?”

“看到了,连相机里的电池都用光了,”琼洁像对老朋友一样,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方形电池,摆弄着,“我在张家界时本想换个新的,可是,到处都没有卖的……”

“还喜欢张家界吗?”

“就是总惦记这边……”

“你可以进货了。”

“货物放在您的仓库里行吗?”琼洁看着他,心想,他可曾知道我对朗日的思念?那就像一条河,自始而终地环绕着他啊!不,他怎么会知道呢?怎么会知道我的心呢?不过,人是有第六感观的,那是一种灵异,可以超越所有的时间和空间,传递彼此……

“行啊,你明天就可以使用。”他看着琼洁犹犹豫豫地站在了那里,笑了,“别担心,都正常收费。”

当琼洁跟着她的货车进来时,他正朝着一家餐馆走去,可能去吃晚饭,但是,他鬼使神差地转过了身子,看见琼洁的货车,就立刻跟着到了货场。他站在那仓库门前,看着工人们卸货,没再吱声。也许因为他的到来吧,工人们干得越发起劲了,天擦黑时,还点起了蜡烛,小心翼翼地把琼洁的货一层层地摞起来。琼洁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就走近了他:“这么卖力的工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啊!如果表达一下感谢,您不会说我贿赂吧?”

他笑了,像个孩子似的,露出了整齐而洁白的牙齿:“跟我来。”

琼洁跟着他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条精制的白沙湖香烟:“别在我面前给,否则,他们就不好意思了。”

卸完货物,琼洁趁他不在时,把那条白沙湖香烟分给了大家,又转身朝他的办公室走去。天,漆黑漆黑的,晚风吹拂,可她并没有感到清凉,而是热辣辣的,仿佛那晚风都被她的脸颊烫熟了。 “他肯定不在了”,她想着,可管束不了自己的脚步。啊,灯光依旧,他依旧坐在办公桌前呢,似乎在等待着她。

“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吧?”琼洁站在了门口。

“这就去吃。”他像是早就听到了她的脚步一样,说着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门口,琼洁却不自主地伸出了手臂,横在两个门框之间,像一道栅栏,把他限制在了她的身边。他无声地拿起她的手,攥进了他的大手里,紧紧地。

“去吃饭吧,再不去,饭店就关门了。”还是琼洁先说话了。

他没吱声,依然攥着她的手,不过,迈开了步子。琼洁与他并肩走着,她柔软的五指,自始而始地,从他的大手里,接纳着温暖和力量。漆黑的夜淹没了他们的身影,晚风停了下来,侧耳倾听起他们的脚步 。

十一

太阳刚刚升起,琼洁就下了楼,坐在旅馆门前的竹椅上,帮着掌柜老太太摘起了棉花。现在,她乐意帮助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她的心,缠绵着善良和温情。突然,掌柜老太太的手一动也不动了,嘴巴张着,眼睛紧盯门口。

琼洁也朝那边看去,迎接她那湿漉漉的目光的正是他挺拔的身影。和往常不一样,他面颊微微泛红,有一点害羞。

“今天能……能装车吗?”琼洁一时嗑巴起来。

“还说不准。今天装不上就得等周一了。明天是周末,我得回家。”他仍然站在那里。

老太太醒过神后,把家中最好的一把木椅,搬到了他的跟前,可这时,又进来了几个人:“郭主任,我们找您好久了……”

“到办公室谈好吗?”他说着,转身向老太太致了谢,又看着琼洁:“我走了?”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景,琼洁再也无心摘棉花了,就回到房间,躺在了床上。她想睡去,睡去就好了,就会躲过等待的煎熬,等醒来时,说不定他有了空闲,她就可以去那办公室看望他了,就会把此时的他和彼时的他衔接起来,像是她与他,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她真的闭上了眼睛,也许因为昨夜没睡实,又起得太早,竟也朦胧地睡了。但梦中又响起了他的声音,似乎他在轻声地叫着她,她立刻睁开眼睛,一翻身下了床,推开门时,恰好他刚刚上楼。

“下午就可以装车了。”他说。

“这么快!太好了!”琼洁迷迷糊糊地就往外走。

“车还在站外,我让人先去拉到你装货的仓库门前,过一会儿,你把运费和保管费交了。不用急,接着休息吧。”他指了指琼洁的房间。

“进来坐一会儿吧!”琼洁转身打开了那个狭窄的阳台,他真就进去了,坐在了那把矮小的竹椅上,不过,他的长腿只能佝偻着。

“还是到您的办公室吧?”琼洁看了看他那委委屈屈的双腿。

他点点头。

在他的办公室里,琼洁填完了两张运输单后,他又被人找走了,他太忙了。琼洁只得孤伶伶地返回旅馆。但是,当火车拉过来时,他又赶到了货场,把工人的领头叫到身边:“货物要走很远的路,请嘱咐大家好好装货。”

十二

货装完时,天就黑了,琼洁三步并做两步来到他的办公室。然而,昨日的灯光已经不见了。“他一定去吃晚饭了。”她这样想着,突然有点头晕,可能是一天没有吃饭的原故吧?不过,她不饿,再过一、两天不吃饭也不会饿的。但,为了消磨时间,她来到一家小餐馆,随便要了一碗麻心汤圆。说起来,这是朗日的风味,饱满的黑芝麻,细腻而可口,可是,她什么滋味也没品出来。匆匆地咽下汤圆后,她又朝着他的办公室走去。远远地,她就看到了,仍然漆黑一片。不过,她还是到了跟前,抚摸着那把冰冷的锁头,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五。

等待,或者说思念,像鹰鹫的尖嘴,津津有味地啄食着她,即使在夜梦里都没停止。她再也忍受不住了,合衣而起,站在窗前,窗外是一片浓重的黑色。然而,她知道,不远处,清风正在洗漱着棉田和柑桔林,而澧水正在绵绵而去,向着他居住的方向……泪,就一滴滴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也就是周六,她起得很早,不自主地又向他的办公室走去,门,仍然锁着。她徘徊着,直到对面饭店里的顾客都抬起了头,盯着她时,她才不得不走开。一列火车“咕咚咕咚”地进站了,她真想坐上这火车离开朗日,只要躲过这份思念,她宁愿到任何一个地方。可离开朗日就没有思念了吗?当然还会有,不过,那种迢遥的思念,是深夜里的一杯苦茶,可以慢慢品尝,而现在,这近在眼前、伸手可及的思念啊,简直是火,就要把她燃成灰烬了。

可是,怎能不告而别?不,不能走!一定要见到他!今天熬过去,明天就是周日,后天就是周一了,周一的下午,他就会回来。琼洁想着,走出了车站,到了集市。又看见了“孙二娘”,她正在和她的小个儿男人审视着琼洁呢,两人都张开了嘴巴,露出一脸的惊讶。这回,琼洁可没有怕,她朝“孙二娘”好心地笑笑,像与老朋友打招呼似的。

“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 ……”那个热闹的旅馆,还在播放同一首歌儿,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哼了起来。其实,她平日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些时髦歌曲了,她喜欢贝多芬、柴可夫斯基,喜欢那些可以毫不把时间放在眼里的纯美的东西,不过,今天是怎么了?

一条沙石路横穿这小镇子后,又在镇外,拐了个大弯,直奔省城长沙而去。路两边,小摊铺林立,行人三三两两的,有的牵着马,有的抱着鸡,还有的蹲在摊铺前,这摸摸那看看,挑挑捡捡的,店主似乎也不放在心上,就是随手带手一两件也无关紧要似的……朗日,简直就是一条河,在人间的皱折里与世无争地潺流着,好美。

十三

转了一圈,琼洁又向旅馆走去。 “索市!索市!” 一辆中巴车迎面而来,她不加思索地上了车。

在索市,看过几家货物后,天就黑了。她又找到上次的那家旅馆住下了。在洗浴间,她习惯性地站在镜子前,凝视起了自己,她发现这双眼睛,没有以前明亮了,眼白和眼仁之间,还出现了横七竖八的几缕红丝,显得沧桑而情深意长。“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睡上一觉,要么,身子就挺不住了。”她劝着自己,早早地上了床。这一夜,她的确睡得踏实,甚至无梦,也许,因为这里和朗日有了距离吧?

周一中午,公共汽车蹒跚着进了朗日时,琼洁第一个跳下了车,像是赶赴约会似的,她一路小跑,回到了旅馆。迎面正撞上掌柜的老太太:“怎么才回来,郭主任找过你好几次了!”

“真的?”琼洁瞪大了眼睛,不等老太太回答,转身到了他的办公室。门,锁着。她向四周张望起来,她知道,他一定就在她的视线所及之处,不会太远,真的不远,倾刻之间,所有的思念,都找到了一个决口,她的心,化为一团怒放的花朵:他径直朝她走来,走来了。

“今天上午我就回来了。”他说。

“往常,您都是下午才回来啊……”

“我是搭了私人的车子过来的。”他说着,从上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电池,递给了琼洁。

“啊,哪儿买的?”琼洁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他还记得她跟他叨咕过的相机电池没电的事儿。

“前天回家,我在街上找了好久,很有意思,连卖它的人都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还一再问我,”他说着,转了话题:“这几天,又准备新货了吗?我后天到外地开会,一周后才能回来。”

“一周后?” 琼洁怔了一下,“我不想再发货了,今晚就回家。”

“这么快?”他张着嘴巴。

“能买到卧铺吗?”她抬头看着他。

“试试吧。”他点点头,于是,她跟上了他的脚步,他们一起来到售票室。

“今天的卧铺都卖出去了。”传来了售票员的声音。

“谁买了?”他问。

“站长。”售票员答道。

“等我一会儿。”他看了看琼洁,转身走了。

很快地,他又回来了,把一张卧铺票放到了她的手里,并嘱咐道:“零点开车,别误了时……”

“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 ……”突然,那家热闹的旅馆,又传出了歌声。

“除了周六周日,我都住在这里。”他指了指那歌声传出的方向。

啊,住在这儿!如果那第一夜她选择了这家旅馆,会遇上他吗?还会有此时此刻吗?他们并肩走着,深秋的阳光柔软地落在他和她的肩上,散着甜丝丝香气,她多想就这么一生一世地走下去啊,与他分享每个日出和日落,为他承受一切风霜和雨雪……

天黑了,他居住的那家旅馆里,又传出了“给我一杯忘情水”。她走上那个狭小的阳台,坐在小小的竹椅上,独自听着、听着,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在朗日听这首歌了,未来,将把她和他带向何处,是一片未知。但是,现在,如果她朝着这首歌走去,是可以见到他的,机会就在眼前!她想着,收拾好了行李,跟掌柜的老太太结了帐,转身时,正看到他进来,他们相视而立。

“我恰好经过这里……”他解释着。

“到您的办公室吧?”她看着他。

他点点头。他们一起走上了那片棉花田,经过静静流淌的澧水和那一岸的柑桔林,不知不觉地到了他的办公室。灯光下,他坐在了门口,就是她第一次找他时坐过那把竹椅上,她呢,来到了他的办公桌前,刚要坐到他的竹椅上,却发现,那底坐的竹条都已断裂了,露出一个圆圆的洞,像是个调皮的微笑,她也笑了:“如今,连那些‘泡泡’公司的老板都坐上了皮沙发,知道吗,朴素已经见不得人了。”

“感受一下吧,挺好的。”他也笑了。

她坐下了,坐在了这个他日日坐着的竹椅上:“真的,还不错,但是,冬天坐着它多凉啊!”

“加一个坐垫就行了。”他轻声地。

“铁路货运是多实惠的工作,你们的钱都用来做什么呢?”

“我计划明年先盖一座二层的办公室,改善大家的工作环境,人手一台微机,再就是货场也要建设,你晚上装货的时候不是还点着蜡烛吗?”

“你就在这里工作一辈子吗?”

“不一定。我是去年调来的。过去修过铁路,当过扳道工,管理过总务。后来到了古丈,做过那里的第一任列车员,当时还有个行李员,后来成了我的妻子。”

她低下了头:“为什么当时我不是那个古丈的行李员呢?”

“那对你是不公平的。”他的声音越发轻了。

沉默

沉默。

他于是拿起一支钢笔,一会儿把笔盖打开,一会儿关上,机械地重复着。

“这么晚了,我们单独在这儿,别人会说你的闲话的。我一走什么都了啦,而你还要在这儿工作下去……”她看着他。

“那有什么,即使说的话也只有这一次。”他低下了头。

就这样,他们东一句西一句的,话题也绵绵无尽,当开往北方的火车喷涌着烟霭进站时,都没有来得及握一握手,她就匆匆地上了车。眼看着他的脚快加快,随着火车的开动,举起了手臂,透过车窗,向她摆动着,摆动着,消失在了茫茫夜色。

十四

转眼,又过去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琼洁眼看着母亲在后来的股票交易中丧失了所有金钱,并在绝望中去世,她自己也经历了结婚、生孩子、离婚以及各种情感的起落,经历了从中国北方到美国北方的地域变迁,经历了从教师到记者到編辑到作家再到普通打工仔的职业折腾,经历了从东方到西方的文化冲击…….就像一片叶子,她被命运的微风,不停地吹来荡去,离朗日越来越远了。

很多往事,也在时间的流逝中,无声无息地从琼洁的记忆中蒸发了,甚至对于生离死别,都不那么敏感了,她早已不再年轻,可以说,有些老了。然而,每当独自坐下时,她就会不自觉地拿出那个小小的白色电池,左看右看。说起来,她从前的那个相机早就淘汰了,连数码相机、充电电池都换了好几茬了,不过,她始终保留了这个他送给她的礼物。现在她放下了电池,打开电脑,在word 文档里,点击出新的一页,打上了他的名字:

郭主任:

这样称呼您,让我想起我们相识的那些细节,仿佛时间依然停泊在二十年前。

一年中,我最珍盼的是秋天,一日中我最喜欢的是黄昏。恰巧,就是在那个秋天的黄昏,我走进了您的办公室,坐在靠门一侧的竹椅上,听您说到了您的家乡成都,而我也想起了我的北方……一路走来,我们的视野里从未有过相似的风景,连口音,也如同此岸与彼岸。可是,我熟悉您,当然不是指五官(尽管您那么挺拔英俊),而是您内在的品质。我们相识的那个午后,连秋雨也停了,天空出现了鲜亮的彩虹。 我知道,这是命运,朝我发出了光芒四射的微笑,换句话说,业,又一次结出了果实。那以后,我努力增长善良,不好意思,我的目的性很强,只为周而复始地与您相遇。

那个晚上,为什么我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朗日?当时,我给自己的理由是承受不了思念的折磨,因为您要开会,得离开一个星期……那其实是很表面,当时间的潮水一点点退去后,我才发现埋藏在我心深处的东西,还是直说了吧,就是,我不想利用您,成为我,亦或我母亲发财的机会,说实话,当时已经有了这种倾向,所以,我不想助长我的贪婪。

骨头里,把我们连在一起的,完全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内在品格的欣赏和挚爱,是灵魂与灵魂的邂逅。因而,我不愿让钱财,那些转瞬即失的东西,短视地夺去我们的未来。灵魂,只有灵魂的吸引,才会让我们生生世世地缠绵……

写着,琼洁突然停下来,想到了一个实际问题:这封信寄往何方?除了一个姓,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并且,他可能早就调离了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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