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旷

（一）拒绝评价

他心如止水地整理着客房里的床铺，
心如止水地瞄一眼外面的热闹。

船正在无可挽回地倾覆。

他回答着自己为什么不也抢着挤上救生艇：
没劲；也抢不过。

救生衣——有用的本来就不多，还少：
总得有人现在就死；救生衣也渺茫：

因此，不整理整理床铺
继续自己的工作你还能干什么：
摆个姿势？又不是什么演员或者英雄，弄什么雕塑：
何况此刻阿基米得我相信一样没法思索；

再说也未必能够吓着正在前来饱餐一顿的鱼。

再说是工作时间，是工作：

那么，他提醒自己，就不要想很快就会烟消云散风平浪静：

不就是一个必然来到的沉没——

（二）你也曾想过的事

这一世不行，这一世只能遗憾：
不是自生的喜悦，要做也是训谕式的做给人看：

是让人懂：踏实地做了，毫无价值的就意义非凡：
就还是表演；

不是天造地设的山，
是金融大厦，是人类畸形的创造，是人压抑人——

如果从现在开始：计数：
按人类工作的周期：早九晚五，一周五天：
从0起步，看一辈子能数到几，以百年计：

一个数一个数踏踏实实地数过来：
人名不行，人名不是实在就是空洞：容易分神;
也不要八九不离十的估算：

那是直达结果。
没有谁喜欢自己的人生直达：
都想永不抵达。

这一世不行，这一世只能遗憾：
不是自生的喜悦，要做也是训谕式的做给人看：

是让人懂：踏实地做了，毫无价值的就意义非凡：
就还是表演；

不是天造地设的山，
是金融大厦，是人类畸形的创造，是人压抑人——

肯定有谁在做。

（三）人们嘴上的评价：“胡闹”

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人要这样地死。除了抬的人。
人要满足人这样地死：人要死得舒服，要得其所愿：

人要死得舒服人就没有法子：
人坐在敞开的棺材里由人抬着喜怒哀乐爱恶欲地移向墓地。
抬着棺材盖的一路随行着：人没断气人就要呼吸：

人知道人觉得滑稽人却只能坚持最后的严肃：
尽量严肃；坚持三秒，一秒：就像孩子们努力集中精神听党课：
无聊：但心中有老师一会儿就来断喝一会儿就来断喝：

人知道人都在纳闷：
人怎么还没断气按理应该断气：

人想噗嗤一笑人没有力气：
人最后就是不想躺在床上不动着走进死：
人只能麻烦人；人想：反正是只能麻烦人：

人躺在棺材里走着，人躺在阳光里走着，
人记起来要提醒自己：断气断气断气……

（四）电话

桃子的嘴全都红啦：你家孩子在恋爱不，
叫他们到我的桃园走走，走走：
别扯闲，天造地设的美合该他们才能圆满：

路费我贴；
桃园里的小屋我已收拾得熨里熨帖；
还有干净妈妈做的小菜；
来就知道啦；只有这几天；

月亮天天都是神仙刚刚出世：
新得你手也放不好脚也放不好；
睡又睡不着，醒着又不知想点什么：

桃树下的的小路我早已踩得板实。

我再电话问问另外几家，
他们的孩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五）在刘晓波囚室的隔壁

月亮轻轻地晃动着尾鳍：
月亮在睡：在墙上：月亮不需要水：

他想：他抱着一尾鱼在朝岸上走：
鱼乖：就像一个吃饱的婴儿：不是像，是是。

（六）遗产

娘的临终遗言：要是盛久在……
娘的临终遗言是你谁都抢不去的遗产。

盛久是你早夭的兄弟。
娘一生都是让，让，让：让不过就躲：
躲不过呢？还有死。娘死。
娘不明白所谓的被褥煞其实就是活活闷死。

娘的临终遗言是她最大的遗憾。

遗憾是你谁都抢不去的遗产。

（七）一个奇怪的梦

一个奇怪的梦：中秋。西湖。秦桧夫妇欠起身问过安后，
便和岳飞一起啖起供奉的月饼、油条、豆浆。接班的赵括象征性地跪了跪。
岳云他们几个立在边上闲谝着。

都不耐烦了，说：还不如来几圈麻将，如此良夜。
围观的人耐不住想法，七嘴八舌地评说着指点着。
岳飞：来，你来，你能！人便讪讪着，继续耗着时光。

都充实，轻松。

（八）胡宝做的事

胡宝舍不得劁那只漂亮的猪崽：发情，肉又不好吃，卖不出价钱：
就给牠套上了杜蕾斯。都有口无心地指摘着：你这是做鬼事！

（九）在故人庄

待客的主人悄悄走近。伸出手。
鱼窜出老远。

“好，那就不吃。”

孩子自顾自地骑在桑树上吃着桑椹。
电视机在堂屋里胡乱响着。

一道闪电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幽深的春阴里还有鹧鸪在啼。

（十） 岂有此理的事

岂有此理：
观音菩萨竟然没有做过娘！

观音菩萨：一见就是人见人喜的娘。

一见你就成了玩累的孩童，
头一歪，就卧在她的脚上睡去：

管自己身上如何脏。

（十一）结石

古树上爬满青苔。
陈年溃烂处开一朵红花：
小得如此不成比例也要开的红花。

月奴娘摇摇头，
月奴娘跳上船就走了。

是夜，李白梦到自己骑鲸捉月：
在月奴娘的梦中：在他故去九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