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永敏:多少恨,昨夜梦魂中(长篇小说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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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永敏

(底稿1986.10.29——1987.元.5
二稿1987.元.9——1987.4.1
于襄樊监狱梁坡砖瓦厂
一中队一挂车)

前言

本书写于为民主墙入狱的1986-1987年,那是中国刚步出文化大毁灭之初,继“伤痕文学”后“知青文学”盛行,然而身在狱中的我却“写罢低眉无发处”,但好歹还在出狱时带了回来。

1989年出狱以后正值大屠杀,我也就没做发表出版之想,不料,从前的老师徐聚良先生看后,立刻激动地说这在当时出版的话一定会产生轰动效应!随后自作主张替我去找出版社,人家告诉他:“在中国,那个敢出他的书?”

那以后我被抄家无数次,大量书稿文稿被没收,又坐了十几年牢。

2010年11月29日出狱时,近两千万的文稿在出狱的当天早上在汉阳监狱办公楼前被副监狱长指挥几十个武警特警抢走。没想到二十二年过去,中国的监狱在这方面居然比从前更加野蛮残酷,真是匪夷所思,叫人从何说起!

出狱后,回到家里清点百不余一的残存书籍,居然发现还有两百万字的早年文稿——多半是为民主墙入狱时留下来的——幸存下来,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赶紧拿到外面出钱打印。

须知,旧千年末当局可以全面封锁国家,并且相应的全面封锁精神产品,故不仅在国内没有出版机会,也没法弄到国外出版,甚至连打印都没有可能。

这次出狱,历史的车轮已经驶到人类第三个一千年的第二个十年,电脑早已普及,互联网也为信息的自由流通提供了当局无法防范的工具,打印只是不大的金钱问题,随后轻点鼠标,巨量的信息就会传遍全球,这样只要真有价值,任何文本都可以找到出版发行地方了。

就这样,此书和其他许多文稿在尘封了几十年之后,终于形成了正式文本。

和这些书稿同时发现的政治、哲学类文稿一发到海外有关刊物立即发表了。

然而,面对这些文学作品,我却不敢存得到出版机会之念。

原因有几条,80年代中国文坛刚走出文化沙漠,何况国人除了文学欣赏外很少有娱乐活动,这样,当时每出版一本反应社会生活的小说都会造成一场轰动,三十年过去,“知青文学”早已成为历史,社会大众的娱乐无限丰富,文学本身都已边缘化了,“知青文学”哪还会有人看?何况喜爱“知青文学”的受众没有作古也无心文学了,我本人少年时代酷爱文学并为写书年仅十六岁(1970年)就被打成“反革命”抓捕关押,自那以后“逼上梁山”开始放弃文学专研政治、哲学,由此脱离形象思维改做抽象思维活动,所以写作起来概念堆砌枯燥干瘪,搞创作自然观念先行,在这种思维模式下“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的梁任公写小说也乏善可陈,何况我等低能之辈?这样,借不了流行风气而想仅靠实力打开一块文学天地当然是痴心妄想。

所以,本文打印稿校改之后,私心窃慰的是,此书看起来总算不失为足以催人泪下也确实反映了知青生活的长篇小说,至于能否出版发表则不作奢望。

于武汉红钢城家中
2011.6.7

目录

第一章 知青下放往事并不如烟

第二章 兽化世界邂逅雅人刘静

第三章 宝贵相片何以失而复得

第四章 李玲身世同样悲惨

第五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第六章 知青农民不可逾越的等级身份

第七章 精神交流相濡以沫

第八章 下乡女知青岂配享受崇高爱情

第九章 欲为人妻无奈曾经失身

第十章 沧海桑田旧梦难成

第十一章 重生再造苟且安命

第十二章 恋慕激情不可遏制

第十三章 机智应对险境脱身

第十四章 波澜起伏大彻大悟

第十五章 瓜熟蒂落情不自禁

第十六章 “地主”媳妇双重苦难

第十七章 水利工地批斗“地主”

第十八章 不堪欺凌金娥服毒

第十九章 冒失莽汉自杀明心

第二十章 激情迸发凤凰于飞

第二十一章 为了招工恶性竞争

第二十二章 尘海恶浊香消玉殒

第二十三章 天涯孤女幸有至亲

第二十四章 河东河西亲人仇人

第二十五章 市场巾帼慷慨悲情

第二十六章 逝者已矣来者厚生(尾声)

第一章 知青下放往事并不如烟

下午没有曾明的课了,但两叠摞得高高的作文本在等着他改。

面对自己学生的作文,他竟由然产生了一种敬畏的心情。

为了让自己镇静下来,他没有立即着手工作,泡了一杯茶后,又点了支烟抽起来。

高中生!仅仅在四年之前,对他来说都还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些人啊。

“69届”初中生因为文化革命而推迟到1970年二月才毕业,可三年半时间中充其量只上了半年课,由于“复课闹革命”和“教育革命”的需要,上面决定从“69届”中“推荐”百分之三十上高中,他当然是最希望升学的学生之一,可父亲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明摆了“推荐”不上去,他强压住心头哀痛,率先用大字报写申请书报名要求下乡,虽说此举对青睐他的老师来说感到意外,事实上却纯粹是多此一举,因为上面有规定,凡是不能上高中的一律都得下放。

1977年恢复高考的时候,他正逐渐从持续了两年的疯狂状态中摆脱出来,在父亲的耐心劝说下,作了半个月的准备后回到下放地沔门县报了名。与“66届”高中生的交往中,他感到自己的知识非常零碎、芜杂,但由于多年的坚持自学,特别是在刘静的帮助下,深入系统地学习过汉语语言文学知识,又从小就酷爱读书,因此,某些方面似乎也并不比他们差。当然,这毕竟只是自己的主观臆测,以实际接受六年半正规教育的学历参加高考,在接到录取通知书之前,他不能不时而觉得稳操胜券,时而又认为希望渺茫。

1981年从第一流的高等学府昌口大学中文系毕业之后,没有高中文凭的问题当然也就不在话下了。

可现在,面对自己教的高中一年级学生的作文,他却不能不产生出一些微妙的感慨。

高一学生究竟会写出什么样的作文?

他心里没有底。

越琢磨、猜测、玩味,惶惑不安的感觉就越强烈。

吞云吐雾之中,刘静那瘦削的面影恍惚出现在眼前,正用那聪明睿智的目光凝视着他,可他着意去注意时,那面影却立刻消逝得无影无踪了。烟抽得只剩下不到两厘米长,以致烫得嘴巴生疼,他赶紧吐到地上,然后马上翻开眼前一摞本子中最上面的一本作文,名字好熟啊,郑立强……

“曾老师,有人找你。”

第一句话还没看完,就被人打断了,要不是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真不相信那人是在招呼自己。奇怪,会有什么人来找呢?分到这所学校来还没有半个月,不仅没有任何老熟人知道他在这里,就连大学同学也没有人清楚他在哪里。沉重的精神打击使他从一个毛手毛脚到处惹祸的楞头青变成了不苟言笑、郁郁寡欢的老夫子。虽说摆脱了虚无主义、宿命论思想和可怕的精神危机,却再也无法回到当年那种旺盛乃至亢奋的状态,磨难使他成熟了,也使他的外部表情和行为举止冷漠、缓慢了,待人处世上谨慎老练了,他摈绝了朋友往来,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学业和事业中。

他必须完成历史赋予自己的使命,还必须做出超过自己能力的成就来赎罪,为被他逼死的老师、姐姐和最心爱的人刘静做一份工作。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打招呼的人已经走了,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疙瘩的人迈着运动员的矫健步子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抓住他的肩膀热情地嚷道:“曾明,你有本事啊,一转眼大学都毕业了!”

“郑五岗?”他禁不住脱口而出,可意外的成分要远远多于兴奋。

“你还认得我啊,我怕你不认得了呢!”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小弟弟就在你的班上,你一来他就给我讲了。你一点都认不出他了?”

曾明这才想起郑立强就是郑五岗的小弟弟。他小时候个子不高,又成天拖着两条鼻涕,现在却成为全班男生中个头最高,长得也最帅的家伙,难怪曾明没法认出他来。

但这并不能使曾明对郑五岗的来访感到高兴,可毕竟是穿破裆裤一起长大的,而且很多年中一直是最好的诤友,是讨论时局和理论问题的论战对象,他不能不略略表示些友好,敷衍郑五岗对往昔的追抚。

当年,他们两人思想各趋一个极端,郑五岗是标准的正统派,从下乡到招进工厂一直都春风得意。进厂不久就入党转干,然后进了宣传科。他却一栽跟斗再受磨难,在异端分子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两人常常为理论问题争得不可开交,彼此都搬出大量的经典来非难对方,脸红脖子粗的时候,都声言自己掌权的话一定要把对方投进监狱。可这却从来都没有妨碍他们的友谊。当然,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郑五岗。他只要把曾明的狂言揭发出去,本来就被视为危险人物的曾明便很难不陷身圄囹。然而他们毕竟是好朋友,互相之间又没有任何利害冲突,也就没有闹到这种地步。后来,却因为郑五岗到曾明下放的地方去玩时通过他认识了一位叫张宏兰的女知青,郑五岗和张宏兰发生关系,并使她怀了孕,在引产之后却抛弃了她,致使张宏兰走了了可悲的堕落道路。曾明由于对张宏兰的同情和惋惜才对郑五岗产生了忿恨和厌恶,从而渐渐和他疏远了。

“是在搞政工还是搞政宣?”曾明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回忆,打听起他的近况来。

“这年头,还有什么政工政宣?”郑五岗冷笑着说,显然,历史发展的骤然变化使他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失落感,他没法克制自己的愤激,“有了钱就有了一切,连公司领导拜年的时候,开口都是恭喜发财,党委书记大会小会谈的都是奖金利润,钱把人的思想都浸透了,政工政宣还有狗屁用!”

“那你不失业了?”曾明挖苦地说,他素来讨厌郑五岗以救世主自居的那一套离奇的正统说教,仿佛人们一旦按他的主意办这世界立刻就会成为人间天堂。可这套货色垄断了人们的精神市场这么多年,却几乎把把社会变成了人间地狱!他逐步形成的人生哲学是: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只有使所有的人自救,才能救人类。现在,这位当代牧师面临着失去圣坛的窘境,他不能不产生兴灾乐祸的心理。

“卖了这多年的命,总不至于把我赶下去做苦力。”郑五岗一点也不在乎他的揶揄,“改行了,在工会里抓文体活动。算是我没得后脑壳,要是像你那样捞到个文凭的话,这回又上去了。”

你是卖命还是卖嘴?曾明咽下了这句话,用尽量平和些的态度说:“现在也来得及啊,上电大、函授或者……”

“算了吧!人到三十不学艺,还去啃那些东西?要是有我的身分有你的文凭就好了。那就既不消在工会里鬼混,也不得在这里招呼小伢们。”郑五岗咧着嘴苦笑道。

曾明气得想给他一耳光,这种东西还配给别人做思想工作!遇到和自己有利害关系的事情,高调唱不出来也罢了,还非要展示一下那猥琐的嘴脸干什么?

毕竟不是年少气盛的时候了,他换了个话题:“日子过得还快活吧?”

“哪里快活得起来哦!”他的脸苦得叫人难受,“人家都在发财,我们的几个钱反倒越来越不当数,屋里还要受老婆的气。”

“用你们当年的一句话说,那就是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口号贩子难受之时。”曾明终于忍不住嘲笑了一句。

“你呀,还是那刻毒!”郑五岗自我解嘲地笑道。

“怎么老婆也给你气受呢?处长大人乘龙快婿的福享够了?”提到他老婆,曾明就为张宏兰生郑五岗的气,因为他觉得自己也有责任,要是不带郑五岗到自己那里去玩,张宏兰是绝对不会沦落到那样地步的,事情虽已过了七八年,他还是耿耿于怀。

“这年头,处长还值个屁?”郑五岗这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失言了,忙把话转到别的地方,天南海北地扯起来。

曾明看了看表,终于忍不住了。

“你还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大事。听强强说你是他的班主任,特地起来看一下。一想到我们那些年马拉松式的辩论就觉得又好玩又好笑,指望来跟你痛痛快快地再吵一场,哪晓得你变了,我也变了,想吵也吵不起来。这也好,我们以后以互相帮助为主吧,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说,强强当然要你多栽培了……”

“他的学习大概不不错,一来就听别的老师介绍他的情况,尽是些好的,又是班长,只要像这样坚持下去,上大学恐怕有希望。”曾明打断他的话说。

“还有英英,”郑五岗露出感叹的神色,“本来成绩蛮好,后来出去瞎混了一段时间,今年考大学没考取,想找你辅导一下明年再考。”

英英是郑五岗的妹妹,当年曾明和郑五岗亲如兄弟,英英也等于他的妹妹,在他的记忆中,英英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又怕羞又好哭,一晃已经有六七年没见到了。

等他把郑五岗打发走时,已经耽搁了一个多小时。那年头为跟这类先生辩论浪费的时间太多了,今天才晓得清谈空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曾明惋惜地看了看表,开始全神贯注地工作起来。直到最后走的老师顺便催了他一句,他才知道下班时间到了。

下楼后推着自行车走到操场,他跳上去就飞快地踩了起来,自行车像箭一样冲出了校门,沿着隔壁工厂的围墙转了半圈后上了马路。

秋日的斜阳下,周围的一切显得格外有气无力,来往的行人像慢境头电影一样徐缓。这似乎和他不合拍,不是世界的发条松了,而是他精神的弦崩得太紧了,每天的每一分钟都克着用,还嫌不够,二十四小时中所能利用的全都被工作、学习、写作、锻炼这四桩事情塞满了,他真恨自己当年为什么把那么多大好光阴用在唉声叹气无病呻吟上,为什么自己那时会沉溺在徒劳的伤感和懊悔以及无休无止的自怨自艾中不能自拔……

“咣当!”

他像从高处陡然落下来时一样踩了一圈空档,禁不住吓得冒出了一身冷汗,忙把稳龙头让自行车飞快地滑行。

马路拐了个弯,一座小桥横亘在为冶炼公司供水而开挖的运河上。河水是江心水泵站从长江抽来的。看到这河这桥,他的心就沉重起来,和她在昌口市仅有的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告别的,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的面影身姿是那样地打动他的心弦,啊……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那永远难忘的一幕像放电影似地出现了,一阵强烈的内疚感攫住了他,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车龙头立刻往旁边偏了。

“呸,想死!”一辆货车卷着狂风贴着他刹住了,年轻的司机从车窗里冲着他吐出一口痰,同时,愤怒地叫道。

好险!

他自知理屈,也没心思去说废话,一声不吭地踩着车继续往回走。前面是冶金城的闹市中心,他的车技不怎么样,只好逐渐放慢速度。穿过冶金城中心,顺着青山公园门口往南拐,穿过铁路来到冶金大道三角路口时,他无意中发现东南角上去年才修建的游泳池里竟然空无一人。往天,因为游泳池人多,他宁可一个人到浑浊的运河里去游,既然现在游泳池里没人,何不进去享受享受?他拐了回来,下来推车往里走去。

看门的老头儿正蹲在一个篮子边上摘菜,曾明走过去递给他一毛钱。

“不开了。”老人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

“一池子水还在那里,游一下怕什么?”曾明硬要把一角钱塞给他。

“我是留守的,不是卖票的,你去游吧。”老人把钱还给曾明。

曾明大喜过望地收回钱,掏出香烟递给老人,帮他点燃后,便推着自行车来到游泳池边,迅速脱下衣服,穿着游泳裤围着游泳池轻快地跑动起来。

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人类是多么可笑的动物啊,非要穿这些衣服把自己束缚起来,难道像这样裸着身子自由自在地嬉戏不更舒服些么?我们的祖先真傻!

仅仅在几天以前,这个小小的游泳池里还总有成百上千的人在里面折腾,那与其说是游泳,还不如说是洗澡,男女老少人挤人,挤得游泳池里没有一点空档,可随着两场秋风吹来气温急骤下降学校里再一开学,游泳池一下子竟冷落到无人光顾了。

一圈跑完,他对游泳池的周长也有了底,内圈应少于150米,游十圈吧,又跑了几圈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脚一蹬,双手向前合拢,“扑通”一声扎进了游泳池里。

顿时,清凉的秋水一下子就拥抱住他那赤裸裸的身体,像一位可人的多情姑娘一样,用细腻温柔的手遍抚着他的每一处肌肤。

太痛快了,他感到自己简直已经从人身肉体的羁绊中彻底挣脱出来,只剩下明净纯洁的意识在自由自在地飘飞,仿佛连骨头,连五脏,连大脑,甚至连思绪都掏出来用凉爽宜人的甘泉清洗了一遍,从肉体上到精神上的污垢一下子都荡涤得干干净净的。他潜在池里,一边奋力划臂蹬腿,一边睁开双眼巡视四下。绿色的苔藓遍布池底,组成了各种各样的奇妙图案和花纹,水的折射作用把它们放得大大的挪到了眼前,显得像海底世界一样美妙动人。碧兰的池水中,太阳的斜辉萤萤闪闪地泛着白光,使他觉得非常恍惚迷离而又亲切动人,多么神奇的变了形的世界啊。他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庞大的固体世界或者说水晶石里漫游,游动的不是自己的躯体,而是自己的灵魂,实在太舒心惬意了。

随着伸臂划水收腿蹬脚次数的增加,轻松的感觉被一股逐渐交集于胸中的郁结破坏,他强忍着这越来越膨胀得厉害的闷气,继续拼命向前游着,直到这股气似乎要在他的胸膛里爆炸开来时,才冲出水面猛地将它喷射出去,然后呼哧呼哧地喘起气来。

蛙式变成了自由式,寂静的游泳池里响起了一阵有节奏的扑通声,他自己的耳朵里却是震天动地的“轰隆轰隆”,水传播声音的威力比空气大得多,何况他本人又处在声源的中心。

显然,他的身体并不强壮,自由式没有游上几十米,便累得只好仰游起来了。

啊,多么蔚蓝的天空啊!

几丝纤纤如缕的白云在任意飘荡,一群鸽子在高高的盘旋,无艮的苍穹是那样辽远开阔,又像和水面浑然一体,以舒仰着的曾明本人为中心展开,伸展向不知所终的四方八极。

一对聪明睿智的眼睛突然出现在天际了,正以它洞穿心灵的犀利神色凝视享受着生的快乐的曾明,曾明的心陡然缩紧了,他舒展的面庞立刻被一遍阴影笼罩住,像要摆脱什么能把他捆缚起来的飞来的游丝似地,陡然翻过身来,用点头蛙式迅速向前游去。

七圈,八圈,九圈……

*

……一个神色沮丧得像掉了魂似的知识青年没日没夜地在广袤的江汉平原上,在江汉大堤下的柳林里徘徊,像个幽灵一样不言不语地游荡着,回到生产队仓库旁为知识青年盖的草顶屋里后,又一连几天不吃不喝也不动地躺在床上,只有一双眼睛还不时地眨动几下,这个人就是六年前的曾明。

这天,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大堤上,装在皮囊中的灵魂随着脚步的运动正拼命地晃荡着,要从眼睛的豁口处溢出体外,这一身躯壳对于那痛苦的精神实在太沉重了……

刘静就是在那里,江汉对岸天阳县重镇岳嘴堤下,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跳进水里被汹涌的激流吞噬的……

一艘从上游下来的轮船鸣响了汽笛,汽笛过后船上的高音喇叭里传来了令人厌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来就是好来就是好。”

管他那些呢?刘静的世界已经永远地毁灭了,我的星球马上也要消灭,还怕别人产生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让幸灾乐祸的人笑吧,让心地善良的人惊吧,一死原知万事空,我早该……

他迅速脱掉衣服鞋子,只穿着一条短裤跳进了水里,冰冷的江水立刻像无数根钢针同时刺进了他周身的皮肤,好,游到哪里算哪里,冻得不行了,追随刘静的芳魂飘向另一个陌生世界的时候也就到了!

船上的许多人同时惊叫起来。

他却不慌不忙地向江心游去,期待着脚腿抽筋,吃水溺憋的时刻。

冬天的汉江比夏天窄了一半,水几乎不再流动,虽说跳下去时感到冷得难受,可要不了一会儿就完全适应了,不到十分钟,他便几乎是笔直地游了过去,在刘静跳江自杀的地方上岸了。他颓然地站在岸边凝视着离江水一二十米远的一堆放乱石,是的,她就是在那里被江水吞没的!

“您郎的身体好啊!”

身后响起了一个当地人和他答讪的声音。他连看都没有看那人一眼便厌倦地走开了,脚被又硬又尖又冷的乱石头硌得生疼,但滴血的心更加难受。

“刘静,我没法求得你的原谅,只好追随着你去了,求阎王在你罹难的地方将我的灵魂也招去和你一起重新开始轮回吧,如果真的没有来世之说,那就只希望这江水能把我也带到你所在的地方,让我们永远长眠在一处!”

默祷完毕,他又纵身跳进了江里。

然而,龙王似乎有规定:不得淹死会游泳却想跳水自杀的人。

好吧,从今以后,不管下雨下雪下刀子,老子都要到这里来泡两次,不相信它就淹不死我!从下水的地方上岸穿衣服的时候,他愤愤地这么想着。

然而,1975年冬天过去了,每天不管下雪下凌都在汉江里游两趟的结果,不仅没有淹死他,反而使他的身体变好了,使他从神魂颠倒的境地中逐渐摆脱出来了,也使他的性格变得更加坚强刚毅了。

就这样,六年来无论天气怎样,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风雪无阻地坚持游泳,实在没空或者没有地方游,也要用冷水冲它几遍。

*

“呀,只有一个人!”

“美死你了吧,小玲当?”

“……”

一阵南方女孩子蹩足的普通话使曾明惊讶地抬起了头,他发现五个一二十岁的姑娘穿着游泳装正从他身旁说笑着走过,在游泳池的铁扶梯上嬉戏着准备下水。他下意识地偏开了头,避免让自己的视线落在她们丰腴美丽的雪白肌肤上,深恐无端背上了浮浪弟子的黑锅而遭人鄙视。还有两圈,赶快游完了走吧,他按即定方向继续游着。

当他一圈游过来时,嘻嘻哈哈打闹着的姑娘们挡住了他的进路,他只得小心翼翼地避开她们,从隔得最远的一档的缝中穿过去,然而,面前的一位姑娘却不客气地向他头上戽起水来,同时微笑着请求他道:“教我们游一下吧,怎么样?”

“你们是从香港来的?”天知道为什么他问的竟是这么一句话。

“听见没有?他说我们是香港来的!”那姑娘诧异地对同伴们笑着说道。

曾明这才明白自己那么问的原因:她的口音和香港人说普通话差不多,而且会这样大方主动地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这年头中国人太保守,就是一般的公共场所,他也没有遇到过几次不相识的姑娘和自己这样诚恳坦率地主动说话的事情,何况现在是穿着游泳衣在水池里,昌口市哪有这样落落大方的姑娘?国内自然也未必找得出。

“她要是香港来的,你就一定是日本朋友了。”一个高个子的姑娘用和前者一样的南方口音对曾明笑着说道。

“来吧,教教我们。”先开口的那个姑娘又瘦又黑,脸上带着天真未凿的调皮模样,由于还没有充分发育,游泳衣穿在身上显得松松垮垮,平板的胸脯上长着两个倒扣着的酒盅般的小乳房。她毫不拘束地走到曾明面前求教道。

我要是有这样一个纯洁天真的小妹妹倒不错,曾明边这么想着,边对她讲起学游泳的要领,其他姑娘也连忙淌着水走过来,一本正经地听他讲着。

就这样,他成了五个素不相识的姑娘的游泳教练。

五个姑娘都按他的指导认真地练习起来,有的学着憋气,有的学着在水中平躺,有的用手扶着他人练习用双脚蹬水。

在这种场合下,一个年青男子不想欣赏姑娘们的形体美,不是天生的阉人就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过,对于一个有知识、讲道德的人来说,保持一定的节制,掌握适当的分寸也是自然的。

世界上竟有这样艳丽绝伦的美人!

他的眼光很自然地被其中最漂亮的一个吸引住了,那姑娘丰腴饱满的身体把游泳装绷得鼓鼓囊囊的,却又仍然显得轻盈,甚至苗条,因为浑身的曲线恰到好处,高耸的胸脯,纤细的腰肢,圆浑的臀部和修长的大腿,无不令人感叹,更妙的是那一身白里透红的皮肤竟没有一处不像双颊一样细腻而明艳,柔嫩得让曾明唯恐自己的眼光刺伤了它们,他抬眼端详她的头部,齐脖颈的短发被水濡湿后显得有点零乱,却因为略无矫饰而更加楚楚动人了,油黑光亮的青丝仿佛是一根根精心制作而成,那椭圆型漂亮脸蛋上的一对凤眼见曾明正打量着她,立刻转过来对曾明嫣然一笑。她正用双手扶着另一个姑娘,让那个姑娘练习用双脚蹬水。

曾明像被太阳光灼伤了眼睛一样,猛地低下了头,不同的只是心也随之而狂跳了起来,这姑娘的美貌使他倾倒,一双眼睛更是光彩照人,对他这种不惯于和异性打交道的人来说,那有意无意的一瞥,实在太摄人魂魄了。

他是个有志于追求真善美的理想主义者,深恐自己的目光亵渎了眼前这美的显现,有损她崇高的性质。因此,宁可让自己受希望多看她两眼,却又强忍着不去窥视的难受心理的折磨。其实,如果他多看一下,或者竟能不停地看,天天看,久而久之,不仅会习以为常,而且可能会感到厌倦的,可这个既非道德家也非浮浪子弟的现代知识分子只是个拘谨的普通男子。他只能拼命克制自己,同时也适可而止地瞟她几眼以满足自己的审美欲望。

杨贵妃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他把目光转向了大个子姑娘,她正憋完一口气从水里钻出来,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同时用双手抹着头发上的水,一睁开眼睛,正好与曾明四目相对,曾明发现她长着欧洲人所特有的那种灰色的眼珠,这姑娘身上一定流着多少分之一的白种人血液……

曾明猛然被另一个姑娘窥视他的眼睛震动了。

刘静!

一丝不假,那是刘静的眼睛!

然而,当他顺着射来的视线正视那姑娘时,刘静的眼睛消失了,或者说,那双眼睛虽然像刘静,其长相却大不一样。

刘静的脸瘦削得轮廓分明,在不爱她的人眼中是算不上很美的,但白晰的皮肤和粉红的双腮却无论让什么人看也得承认她还是很动人。

这位姑娘比刘静的脸型圆润饱满一些,皮肤也很白,却没有多少红润,模样则相当美丽。

越仔细打量,他越明白自己刚才那瞬间的感触纯属幻觉,天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陌生姑娘的脸上看到刘静的眼睛,这大概是最近几天对她特别思念所致吧。

那姑姑毫不畏缩地和他对视着,仿佛要分辨出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来,她不像其他姑娘那样笑盈盈地看他,神色有些冷峻,似乎还隐含着些忧郁以及其他的东西,那给曾明带来了不快,他微微一笑,便把脸转向了最后一位姑娘。

“她们都是两个人一对,来,你来抓住我的手让我练蹬腿吧!”

还没等他看清最后一位姑娘是什么模样,“小妹妹”就不客气地碰了他一下,纯真地笑着要求起来,曾明忙收回神,手把手地教起这个纯洁天真的姑娘来。

毕竟是一群姑娘簇拥着,大半个小时转眼就过去了,他和她们在一起感到依依不舍,可继续呆下去作息安排就会打乱,于是,推说还有事要办,不能再奉陪了。

“是该走了,好冷啊。”“小妹妹”脸色发青,嘴唇发乌,抱着双臂打哆嗦说。

“你啊,又怕热,又怕冷,又喜欢叫,又喜欢闹,来也是你吵着要来,走也是你吵着要走!”“大个子”斥责她道。

“明天再不要死乞白赖地缠着我们来了。”“杨贵妃”也笑着说。

“好,不想吃晚饭我们就一直游到天黑,怎么样?”“小妹妹”气嘟嘟地冲着“杨贵妃”嚷道,返回身来就又要下池子,那样子活像一头天真倔强的牛犊,她本人越生气,旁人就越乐得合不拢嘴。

“哎,哎,”眼色冷峻的姑娘一把抓住了她,“走吧,现在都打起哆嗦来了,再游还受得了?”

“让她一个人游吧,看她一会儿不冻成冰棍!”

“当心水鬼把你抓去了,乖乖地走吧!”

“……”

趁着姑娘们打趣“小妹妹”的空子,曾明放肆地欣赏起“杨贵妃”丰腴美妙的身姿来,那对高耸的乳房太迷人了,叫人难以相信不是特地按最恰当的比例制作出来的。

然而,他又感到那对冷峻的眼珠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又把那对眼睛看成了刘静。

他略略转过头来正视着她。

刘静消逝了,但那对眼睛仍然在注视着他,毫不畏惧地和他四目相对,似乎要洞穿他的五脏六腑,要扫描他的脑电波,要破译他心中的一切密码。

真是见了鬼,怎么总从这个姑娘的脸上看到刘静的眼神呢?

她和刘静似乎并没有多少共同之处呀?

那姑娘终于撇嘴一笑,仿佛欲言又止。曾明探究地打量起来。

她的身材和刘静也差不离,顶多略略高两三公分,身体比刘静要结实饱满得多,不像刘静那样瘦骨嶙峋。

他边打量她边回忆刘静,视线有意无意地停留在她那女人最隐秘的处所,虽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游泳衣,却并不能看出那一部位的轮廓,因为制造游泳衣时就考虑到男人这种非常自然却极不文雅的窥视欲望,特地在那里卷起了几条一公分宽的横卷边,它们象百折超短裙一样,正好保住了女主人的秘密。

他感到那姑娘责备地瞟了他一眼,然后略略转过了身子,顿时便觉得一腔热血直往脸上涌。

该死!

“好,祝你们早日学会游泳!”

他忙扭身走到自行车前和她们道别,姑娘们的笑谑停住了,七嘴八舌地向他道谢后抱着衣服向更衣室走去。

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今天恍恍惚惚地看到刘静的眼睛已经五六次了,都是最近被老娘催着找朋友造成的。

刚准备换衣服,看到自行车胎上有点泥巴,便把衣服鞋子往后架上一放,推着车向淋浴龙头走去,有意无意慢吞吞地洗了洗车子,又冲了冲身上,才穿好衣服向门口走去。这时,姑娘们正好也换完衣服拎着放游泳装的网兜向门口走来。

“噫,你是昌口大学中文系的?”“小妹妹”一眼就从他没有扣扣子的外衣里看到运动服上的字了,她惊奇地嚷着问道,另几位姑娘也立刻围上来和他很自然地交谈起来。

“一个月以前还是。”他微微一笑。

“毕业了?分配到什么地方?作家协会还是文联?你写了些什么小说?”“小妹妹”连珠炮般地提起问来。

“哼,大学中文系,什么人都出,就是不出作家。不信你们看看中国作家协会里有几个中文系的毕业生。”

“那为什么呢?”“杨贵妃”不解地问,她的声音和容貌一样甜美而富有韵味。

“这是规律。中文系只能出咬文嚼字的书蛀虫,出钻故纸堆的蠹鱼,最多的当然是教书匠,我干的就是这个行当。作家的桂冠和我永远无缘。”其实,曾明在学校里就发表过作品,他的《花落水流红》被誉为本市“伤痕”文学的代表作。然而,由于异端思想严重,此后的作品犀利有余而文彩不足,被《昌口文艺》退了两次稿。一怒这下他再也不急于发表作品了。一方面努力从文字功夫上磨炼自己,另一方面也在等待恰当的时机,此外的几桩事情也占据了他的很多时间,他不能不暂时放弃了文学写作。因此,他虽然不是作家,却并非写不出一两部作品的书呆子。

停了片刻,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呢?”

“我们是昌口市冶金医学专科学校的。”

她们几乎是异口同声骄傲地回答道,只有那神色冷峻的姑娘是例外。

“哦,怪不得呢!”曾明恍然大悟了,难怪她们这样纯朴天真而又落落大方,“我们还是邻居啊,我家和你们卫校只隔一堵墙。”

“不是卫校!”“小妹妹”大为不满,“是冶金医学专科学校,我们学校是大专。”

“一码事,对你们学校的情况我恐怕比你们还清楚,前年才从卫校转成医专的。”

“那才不一样呢,我们是高考考来的,毕业以后是大专毕业生,全国招生全国分配!”“小妹妹”气嘟嘟地说,对他的话显然有极大的反感,其他姑娘也都面有不快之色。

“我表哥是北京大学的,”眼色冷峻的姑娘忽然开口了,“上半年来的时候带我到你们昌口大学去过一趟,他怎么评价你们学校的?昌口大学和北京大学相比,就像县城和昌口市相比一样!人家北京大学每个星期都有国际国内知名的专家学者讲演做报告,外国首脑和政治家去访问是常事,昌口大学遇到这种事还当个稀奇。你读过昌口大学就那么了不起?”

“你们误会了,”曾明宽和地笑笑,他不是来和她们争闲气的,“其实我对昌口大学并没有什么好感,我的命运比起你们来就更可怜,命中注定要当一辈子孩子王,你们呢?一出去就操生杀大权,说不定哪一天我都要放在手术台上让你们随便宰割呢。”

“我们又不是杀猪的,你另请高明吧!”“小妹妹”快活地嚷了起来。

姑娘们“哈”地哄笑起来。

“你说说,为什么把我们当成香港来的?”“小妹妹”获胜之后,兴头十足地向他追问道。

“我在昌口市还从来没有碰到你们这样……”曾明感慨地沉吟道,话说到一半就不想讲下去了。

“怎么样的呢?”“杨贵妃”好奇地看着他问道,那对美丽的眼睛似乎在向曾明传递某种微妙的信息。

“哦,”曾明忍受不了那双眼睛的注视,他觉得千头万绪无从说起,踌躇了片刻才答道:“你们天真、活泼、真诚、大方,像一群angel,这种群体性格,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尽会恭维人,”姑娘们一个个都很矜持地表示满意,但神色冷峻的那个却满脸不屑地看着他说道,“讨好女孩子只要会说奉承话就行了。你不是昌口大学毕业的吗?你们的女同学就不是这样的了?”

“咳!”曾明按了一下自行车铃铛,苦笑起来了,“哪能跟你们比啊,我们77级的学生进校的时候,年纪最小的都是二十三四岁,最大的三十多了,全班五个女生就有三个结了婚,其中有一个儿子都上小学了,剩下两个没结婚的,受这些妈妈们的影响,没有一个不老气横秋。这该明白了吧?你们都是哪里人啊?”

“我和她是福建三明市的,”“小妹妹”指着高个子姑娘说,“她们三个都是从你们省来的,这就是你眼中的五个香港人。”

难怪!在不熟悉南方口音的昌口市人听来,福建和两广口音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当她们说带着南方尾音的普通话时,就更加如此了。回想起来,她们三人的口音“小妹妹”和大个子的确大不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友好的谈话使曾明觉得打听她们的芳名已经不算唐突了。

“我叫卢丽芳,”“小妹妹”爽朗地答道,接着就自告奋勇地介绍起她的同伴来,“杨贵妃”叫郑雪云,大个子叫王安娜,果然连名字都有外国色彩,神色冷峻的姑娘叫李玲,最后一位其貌不扬的又懒于和曾明搭话,曾明也就一听便忘掉了。

说笑之中,不知不觉就从游泳池所在的三角路口走到昌口市冶炼公司职工医院和冶金医专之间两堵院墙夹着的长胡同口了,曾明的家就在冶金医专后面的那幢楼房里。

“我叫曾明,家就在你的学校后面,今天能认识你们这些幸福快乐的人,使我忘记了人生的许多烦恼,太感谢你们了。”的确,与这些姑娘们的短暂接触,使他体验到一种小学生时代才有的那种天真未凿的快慰,真诚、单纯、活泼,大方,这在碌碌风尘中是多么难得的东西啊。

“昌口大学的毕业生,不比我们更幸福么?”李玲的语言和神色一样冷峻,她用探究的眼光凝视着曾明问道,语气里并没有丝毫揶揄的味道。

这眼神再一次使他想起了刘静,可惜她不姓刘,他看着这对明亮的眼睛,心绪烦乱起来,真是见鬼,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怎么说呢?幸福需要有一定的物质条件作保障,但更主要是人的一种主观感受,我的生活很充实,从这种意义上说,当然幸福,不过像今天和你们在一起时,这样的愉快心情还很少有过,我觉得你们才真正称得上是幸福的,也祝你们幸福,再见!”

他边说边逐一打量着这五位令人喜爱的姑娘,卢丽芳的天真、活泼、无所顾忌,郑雪云的美丽温存、脉脉含情,李玲的辛辣尖刻、聪明机警都给他留下了强烈的印象,说完,他就微笑着骑上了自行车。

“再见。”“再见。”五位姑娘都用真诚友好的目光注视着他,有的挥着手,有的微笑着向他回着道别语。

自行车在长达一百多米的两座高墙之间的胡同里徐徐前行,他慢慢地蹬着车自问道:“我幸福么?”

比起那无数因反右,因文革,因人民公社,因下放而受打击、受迫害、受饥饿、受欺凌、受侮辱的人,比刘静、金娥、张宏兰,我当然算是幸运的,可幸福……

他禁不住苦笑起来。

回到家里,父亲已经坐在饭桌边了,母亲一看到他回来便说:“快吃饭吧,吃了饭换件衣服,楼上的郑阿姨带你去见个人。”

“你又来了,妈妈!”他不耐烦地坐下来端起碗就吃。

母亲苦着脸看了看他,也端起了碗,对正在倒酒准备自饮自酌的父亲抱怨道:“你也该说他两句啊。”

父亲置若罔闻地喝了起来,他不喜欢在饭桌上唠叨,三个人各怀心思地吃着。

房里挤得要命。结了婚的二哥独占了一间屋,他和妈妈不得不暂时挤在一间房里,十四坪的房间靠窗处放着他的单人床和书桌,以及一个藤制的书架,进门的地方放着饭桌和母亲的大床,房间左上角凸出的两坪限制了房间的安排,只能就目前这个格局来安排,那两坪正好扯上块布当仓库堆放杂物。父亲不愿当着快三十岁的儿子和母亲挤在一张床上,自从他毕业回来,就干脆在单位的办公室里过夜去了。

二嫂是有心计的人,还没有过门就说不和家人一起开火吃饭,父亲对“接了媳妇卖了儿子”不满,但眼看着二儿子和二媳妇在他的王国里建立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小朝庭,也还是一筹莫展,因此,一家六口三代人实际上成了两家人,每天他们这边只有三个人吃饭。至于在外地工作的大哥则几年才回来一趟。

“……大学毕业了,年纪也二十七八了,还不谈朋友,怎么行呢?有几个人像你这大年纪还不解决个人问题!眼光不能太高了,介绍一个不行,介绍两个也不行,你现在不是大学生了,是中学老师,怕还像读书的时候那样俏?今天晚上郑阿姨带你去见的这个要过得去,就先谈起来再说,啊?”

“你也太固执了,”父亲例外地开了口,放下酒杯,用一双慈爱的眼睛透过一圈又一圈的眼镜片看着儿子,缓缓地说:“你对她的感情是不应该忘记,我没有见过她,相信她是个好孩子,对她的死你是有责任,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何况归根结底,她还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人的一生,值得怀念,值得忏悔的事情是常有的,不能为过去而牺牲未来,只有背负着过去走向未来,才是办法。不管怎么说,你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不然再过几年后悔都来不及的,我们做老人的话也只能说到为止了。”

曾明看了渐渐现出老年人模样的父亲,没滋没味地嚼着一块竹笋。

婚姻市场上的行情并不比金融市场稳定,几个月前高干家庭和书香门弟还竟相跑来说媒,都希望把这个“文革”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拉回去做个女婿装点门面。当然,如果他们的宝贝闺女能考上大学的话,也就是另一回事了。最可笑的是,父亲的一位老同学,现任师范学院政治系主任,竟然和母亲商量说只要曾明答应和他在外地工作的女儿结婚,就保证能让他分配到他们学院去工作!他在系里就是这样教学生做政治交易的么?经人介绍结识女朋友的事,为了应付母亲,曾明不得不经历了两三次。然而,不管她们多么聪明漂亮,他都绝不去再见第二面,对那些指责他待价而沽的看法不做任何表示。被拖到婚姻市场招摇的情况和与刘静结识的经过太悬殊了,他暗自发誓就是找不到老婆,也绝不再去受那种罪,何况他选择爱人上的起码条件是得先有一定的感情,有一定的思想共鸣,这在婚姻市场上却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听到没有?连你爸爸都开口了!”母亲终于搬动了大救兵,她抓住机会发起进攻,“人家也是中专毕业,长得水淋淋的,年纪和你也相配,吃了饭就换衣服,嗯?”

“我不去,晚上有事。”他干脆地说,说完后又觉得于心不忍,这不太伤母亲的心了吗?

“你这孩子还听不听点话了?”母亲恼火地说,“不知道人家都在怎么议论!我们内科的人都说些什么呀?林立果在我们医院里选了一个妃子,你儿子是不是想选第二个?”

说完,难过得几乎要哭起来了。

“妈,你算了吧。”他不耐烦地说,可一见母亲的面相心里不由得感到内疚,便随口说道:“只当我已经有朋友了,好啵?”

“只当?”母亲气得站了起来,拖着哭腔说,“没有就是没有,怎么只当法?”

“我真的有朋友,”他正夹着一块瘦肉准备往嘴里送,见母亲急成那副模样,连忙停住了手,陪着小心搪塞道,“今天晚上就要跟她一起去看电影。”

“是吧?”母亲疑惑地问道,“你还没有骗过我的吧?”

“你坐下来吃饭吧!他这么大了,社会上跑了十几年,自己的这点事还管不了?既然有朋友了,还讲有没有空跟郑阿姨去干什么?放理智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父亲不快地说,显然他明白儿子在扯谎。

母亲怏怏地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是相信儿子的话好,还是不相信好。

一吃完饭,他就抓紧时间赶写已经打好底稿的美学论文来,这篇题为《美的概念辩析》的文章主旨是通过比较各个国家各个时代最有代表性的有关美的本质的外围问题,突然,一些新的思想在他头脑中形成了,他另外拿了一张纸挥笔疾书起来。

“……既然说美是依据我们的看法所应有的那种生活,怎么能说是唯物主义的美学观点呢?一个对象以各种不同的人的主观意志和爱好为转移,不是必有的或是实有的,而是依据看法才有的,这种看法的对象在不同的人那里当然互不相同,因此与其说是客观的,不如干干脆脆地承认是主观的。这种看法与唯物主义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可一百年来人们却众口一词地把它当做马克思主义产生以前唯物主义美学的最高成就,实在是令人无法理解的咄咄怪事……”

“你骗我呀,死家伙!”母亲突然推着他的肩膀痛苦地叫起来,“快七点钟了,还坐在屋里写,这哪像个要跟朋友看电影的样子啊?”

“呀,真的,”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表,“差一点误了时间,真的,妈,我过几天把她带回来,让你看看你就放心了。”

直到他跨上自行车,母亲还在叮咛他:“对她要主动点,要看她的脸色,听到没有?买点她喜欢吃的零食带去,看完电影把她送到家……”

唉,“她”是谁?我自己也不知道!

无可奈何之中,他骑车上了长江大堤,这儿是他少年时代憧憬未来的地方,是他知青时代回家探亲时排遣郁闷的地方,是刘静死后看到她家惨状时捶胸顿足地折磨自己的地方,也是读大学回来度星期天时背英语单词和散步的地方。

清秋时节的黄昏,游人已远不如先前那样喜欢到堤上来溜哒,江水早已从堤脚退到河槽,防浪林里长满了茂密的青草。他推着车在江堤上慢慢走着,被迫“偷得孚生半日闲”后,那种凄凉孤独的感觉很自然的袭上了心头,这种感觉在刘静死后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只是有时强烈,有时缓和,有时鲜明,有时隐蔽罢了。他颓然地停下自行车,在已被夜幕遮掩的大堤上躺了下来,仰望着长天尽力压抑住心头的感伤。

睡一下吧,回去后好开夜班把这“约会”损失的时间夺回来!

……似睡非睡之中,陡然觉得堤上的草丛中有什么虫子钻进了衣服里,他猛地跳起来脱下衣服抖了抖,推起自行车便往堤下走。这时,才感到地下的湿气已经使他的背上产生了沉重的酸痛感,他妈的,毕竟不是前些年了,在堤上一躺半夜也没事!

他没有走大路,骑着车在街坊里穿行。

忽然,他发现楼房中间的一块空地上出现了一家热闹的商亭。

哦,这就是冶金城第一家私营冷饮店,模仿专门接待外宾的旋宫饭店里开的“海楼”、美其名曰“青春咖啡馆”的所在了!

一看才九点钟不到,他扭转龙头向“咖啡馆”骑去,观察生活,搜集创作素材的本能使他对这家声名雀起的小店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这是一间大型活动商亭,显然是因为生意兴隆的缘故,商亭里客人坐不下,门外也摆上了五六张桌子,每张桌子旁都有一引起打扮入时的青年人围坐在那儿。窃窃私语的,打情骂俏的,一本正经的都有,也有不顾两百瓦的大灯泡当头照着,百十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公然毫无顾忌地接吻拥抱的,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西式糕点、咖啡、可可、牛奶、啤酒之类的饮料。两个时髦男女扔下一桌子没怎么动的糕点和饮料走了,一个漂亮的姑娘立刻把这些东西抹进撮箕里,然后收拾起桌面来。

曾明在思想上是个激进的现代派,生活方式的观点上能容忍一切不侵犯他人和社会利益的行为,可他毕竟是七十年代的人,对八十年代的青年毫无顾忌地寻欢作乐理论上表示赞赏,眼睛却总是看不惯,这样放肆的举动。

尤其是这么巨大的浪费,使他这个懂事于“三灾”、受难于“知青”的大龄青年不能不感到惊异感到痛惜。

还没走进门时就听见音箱传出“美酒加咖啡,我只能喝一杯”,那歌声的确柔和动听极了。商亭里布置得不错,几面墙上的油漆都是浅色,还挂了两副不太高明的油画,七张桌子上都有人摆出阔佬的架式在一大堆无论多大肚皮也吃不完的点心面前,坐着吵闹或者调笑,显然,某种争强好胜的心理,使他们都不愿意理智地对待这种毫无意义的“竞争”。

曾明想随便买点东西装个门面好找个位置坐一下,拖拖回家的时间,同时也好观察一下这工人住宅区八十年代青年人的夜生活。柜台旁没有人买东西,柜台里面坐的人竟是个相貌丑陋的中年男子!说他丑陋主要由于他瞎了一只眼,这个独眼人正高兴地撩着身旁车椅里不满周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倒是又漂亮又可爱,见曾明出现在柜台外,一双美丽的眼睛瞪得圆溜溜地瞅着他。

“哎呀,这不是曾明吗?是哪阵风把你这个大学生吹来了啊?”

曾明诧异地回头一看,楞了大约一秒钟才认出来,原来这位高髻云鬓,穿戴时髦的美丽少妇竟是张宏兰!

“真是稀客啊,想不到你也会光临我这寒碜的小咖啡馆!哦,对了,玉桥,”张宏兰转身向柜台里面正打量着曾明的独眼男人说道,“这是我的同学,在读大学,哦,毕业了吧?以前下放在一起的,跟他拿两瓶青岛啤酒,五个布丁,两个奶油蛋卷,……曾明,喜欢什么?”

不少人都被张宏兰对曾明格外热情地招待感起兴趣来,以各种眼光注视着他们,众目睽睽之下,他感到十分尴尬,忙推脱道:“我刚吃完饭来的,从这里路过,顺便来看一下热闹,什么都不想吃,我还有事……”

“莫这样说,是不是读了大学就不认得中学同学了?既然来了,总要赏个脸吧,我还要找你帮忙的咧,反正一下是不让你走的。来,你先到那里坐,我去跟你拿点东西来。”张宏兰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柜台边刚空出来的一张桌子旁,毫不吝惜地把走了的顾客留下的食物、饮料抹到撮箕里,转身就给曾明端来了啤酒、牛奶和一大堆西式点心,“你稍微坐一下,我把那头招呼一下就过来。”

说完,她就扭着圆浑的腰肢走开了。

曾明被眼前的事情弄得糊里糊涂,那个被郑五岗抛弃后堕入风尘的张宏兰是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今天这个富富态态体体面面的老板娘的?

当然,这是好事,她为什么不应该有个很好的命运呢?

她是那样一个大胆泼辣心地善良的姑娘,不,还曾经是羞怯得看男同学一眼就脸红的腼腆姑娘。

何况她还救过我的命!

只是没法想像,一个到处漂泊无家可归的新时代的娼妇,冶金城和沔门县闻名的“窑子”,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阿庆嫂?这几年的事情,真叫人没法说啊,什么样的新闻都会有!

“白牡丹,这是你的情夫吧?”张宏兰走回来的时候,门口一张桌子的年青人对她大声笑谑道。

“放你娘的屁!人家是规规矩矩的大学生,叫你的玉花光着屁股钻到他床上都要被他赶走!”张宏兰不客气地回骂道,说完,看着曾明大有深意的一笑,走到他的桌前站住了。

曾明被她说得难为情起来,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只有张宏兰和他两人清楚,她竟当着这么多人把当年那一幕令他害羞的情景点出来,他不能不感到张宏兰还是当年那个张宏兰。

“来不来点可可?”张宏兰笑吟吟地看着他说,“现在的人都喜欢西洋风味。”

“不,不。”他想早点离开这个令他敬而远之的救命恩人,受这样一个人的惠,太叫他于心不安了,可碍着情面,他又不能马上走。干脆打听一下,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吧。“没想到,是你开的店子,那个人是……”

“是我爱人,”张宏兰爽快地说,“我开店,他不上班的时候就来帮点忙。”

曾明禁不住瞪大了眼睛望着她,没想到那么挑剔男人相貌的张宏兰竟找了这么一个独眼丈夫!

想当年,她放荡得“人尽可夫”的时候,即使只是为了几个钱而不得不找些男人胡来,也决不找她觉得不漂亮的。

“你像有一点……”张宏兰看着他惊愕的样子,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我的情况你晓得一些,也算是在社会上混了些年,把人生早就看透了,人啊,除了良心最要紧以外,别的都没得意思,要不是他,我莫说有今天,骨头渣子都早就被蚂蚁啃光了,话说回来,你爱的刘静长得还不是那个像!哦,对了,你结婚了没有?”

“跟哪个结婚?”曾明自嘲地说,但他不想谈自己,尤其是不想跟她谈,却只想了解她是怎么过来的。“你怎么想到开咖啡馆的?几时抽回来的?好像从那次所谓的招工以后就没有见到你了。”

“跟刘静一样差一点死了。那些狗杂种把我哄到河南去,说是到一个保密单位报到,好歹还是见了点世面的啊,我看到情况不对头,装着个马大哈,趁晚上把他们荷包搜了,坐火车回来了,这个事发生以后,我再也不回沔门县了……”

张宏兰坐了下来,点着支烟边抽边讲起这五六年来九死一生的遭遇,说话的神气像说一桩和她无关的事情,但曾明清楚,除了对自己之外,她是绝不会跟任何人随便讲这些经历的。在“知青”岁月里结下的畸形的友谊,使她对他有一种不似亲人胜似亲人的感觉。当然,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他是她的受惠者,是她从死亡中救出来的人,她不要求她感激,但却可以要求他倾听自己的心里话。

“……这些年就是这样混过来的,碰到他这样一个人,我的命运才有了转机,总算有自己的一个家了。去年在食品厂做临时工,一个老师傅给我指了这条路,我就开始想办法借了点本钱,现在债已经还清,还多少赚了点,总算混得像个人了。你呢?你这几年还好吧?”

真是绝妙的素材啊,对!题目就是《不是爱风尘》,她哪是个本性就爱风尘的人呢?社会生活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威力实在太可怕了,一个与世无争而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羞怯少女被逼成了以放荡著称的“窑子”,一个自甘堕落的女流氓在允许私人自谋职业的时候又成了勇于奋斗,精明能干的咖啡馆老板娘,这不正是十几年来中国社会生活某一侧面的极好写照吗?

听到她问自己的事,曾明也不好不谈一谈,三言两语地概括了七五年到八一年的疯狂状态和四年的大学生活,就又问起了她的事情。

“看样子这个生意蛮来钱啊,这些年青人太舍得花钱了,他们父母一个月花的钱还不够他们一晚上用,这些伢们哪来这多钱啊?”和张宏兰这样的本市人讲话时,曾明也是一口昌口调,他看到旁边一个桌子上又是丢下了一大堆食物,便感慨地说道。

“你坐一下。”张宏兰已经是几次离开他身旁去收拾桌面和给新来的顾客端东西了,谈话之中,她一刻也没有疏忽对店面的照应。

显然,新来的四五个时髦青年和她是老熟人了,当她和他们熟络地谈笑着送糕点饮料时,一个戴蝴蝶镜的人,在她胸前摸了一把,她一挥手打掉了那只胳膊,同时笑骂道:“长这大了还想吃奶?”

“是的啊!”那家伙竟毫无廉耻地涎笑起来。

“你就让他吃一口咧。”另一个帮腔道。

“只让他当我们的面舔一口,这两张麻脑壳(一指十元面值的人民币)把你拿去。”又一个指着放在桌子上的钱说。

“老娘比你穷些?吃口奶算么事啊,只有个条件。”张宏兰自顾自地做着事,同时毫不恼火地笑道:“跟我莉莉一样,喊李玉桥‘爸爸’,再喊我‘妈妈’!”

“哗”地一阵哄笑。

“喊啊,就喊!”

“那怕么事咧,伙计!”

“老子就喊!”戴蝴蝶镜的果然对着李玉桥喊了一声“爸爸”。

整个咖啡馆的人都哄笑起来,不少人开始臭骂这个家伙,他才自我解嘲地说了几句,没有再做蠢事了。

这种下流的笑闹出乎曾明意料,但也符合张宏兰的为人,李玉桥——张宏兰的丈夫能容忍这种事情,大概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曾明也估摸到了,但他还是为这对夫妻感到难为情。

“要走?”张宏兰收拾好后,走过来时看到曾站了起来,忙问道,“还坐一下,我有事找你帮忙。你像有点看不惯吧?”

曾明叹了口气,他能说什么呢?

“要赚钱就管不了那些,开个玩笑有么事呢?”张宏兰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们哪来这些钱啊?”曾明又起了先的那句话。

“管他们哪里来的,偷的抢的做生意的都有,只要他们肯花钱就行了,反正我是规规矩矩赚来的。哦,你现在赚几多钱一个月啊?……还不够我生意好的时候一天的,当然,你们是知识分子,不讲钱,讲学问。现在我脑壳里没得别的事,只要不犯法,么样赚得到钱就么样赚,见钱不抓,不是行家。”

“你有么事找我?”曾明不想多谈了。

“找你帮忙写个招牌,再写点条幅,几时有空?”看到他不愿意的样子,张宏兰补充说道:“晓得你忙,我不得叫你白写的。……你不要钱也不行。”

把曾明送到店门,她才转身往回走,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又赶出来撵上了准备上车的曾明。

“你真的没有找到朋友吧?我帮你介绍一个么样?模子负责你看得中,你看那个和我做事的姑娘伢么样?我不是说把她介绍给你,是说她的长相,保证找个没开苞的,干脆的说是没有谈过的,好吧?那你放心些。只怕你嫌文化少了,这个方面我是没得办法保证的。咳,你这个人啊,反正我有事要找你的时候,是不讲客气的,你有事也只管找我……”

回到家里,应付了母亲的追问后,他赶紧将以张宏兰为主角的一个构思写了下来,准备抽空写成一部中篇小说《不是爱风尘》。

当他再回到美学问题上去时,思想却怎么也没法集中了。

桌子上一个很旧的小型台式塑料像框里,照片上的一家四口人,刘静和她父母及妹妹正透过十六年历史的迷蒙雾色注视着他……

青山桥头下的流水在从他心间流过,

李玲那双眼睛继续在扫描他的脑电波,

张宏兰则还在用她粗野的语言向他表示对刘静的沉痛哀悼……

啊,妈妈你不要再逼着我去受那份罪了,即使我再也碰不到象刘静那样可爱,那样贴心的人,你至少也要让我自己慢慢在生活中自然而然地和哪个未知的姑娘建立感情,而不是像这样……

和刘静的邂逅经过在他的眼前像电影一样展现出来,他双手托着下巴,趴在桌子上进入了超越时空的状态……

《自由写作》第71期【小说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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