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身体读本(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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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读本》以小说的刀刃将人体肢解开来——通过对身体对人物的模仿,从“头”开始——从上到下——一直写到“脚”,人的身体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是一个独立个体,相应地他们代表着各自的命运、个性。有人说“个性即命运”,在这部小说里我们则可以体会到“作用即命运”。最后,这些被肢解的肢体又统统在监狱里集合成一个整体,其中的象征意义在当下中国的环境中不言自明。

主要人物
头发——毛三(流浪者)
额头——谢顶(江湖算命老人)
眼睛——◎◎(目目——发廊女老板)
鼻子——毕直(帅哥——职业男妓)
舌头——田中间 (田其一、田其二的父亲)
牙齿——白芽(田其一、田其二的母亲)
嘴巴——田其一(女主持人,同性恋)
耳朵——聶只一(女,同性恋。男角)
肩膀——水映厂(黑社会成员)
手 ——毛反(黑社会头子)
乳房——田其二(女作家,田其一的妹妹)
肚子——()(杜子——书商)
腰 ——)((柳腰——下岗女工)
阳具——(!)(姬邑——与杜子为同一人)
阴道——)。((英遒——舞女,与柳腰为同一人)
屁股——(。。)(月殳后改名月几又。无职业。男,同性恋。女角)
腿 ——月之艮(下岗工人——月殳的弟弟)
膝盖——乞丐(乞丐——与月之艮为同一人)
脚 ——月去耳(记者——毛反的弟弟,与毛三为同一人,有叶落归根之意。)

开头

一切从头开始。

我所要说的这个头并不是“从头”开始的头。而是真正的头——脑袋。

头:)

名词——“头”。也有一种书面的文字称其为——首。首级,则是要把头与身体分开来的意思。比如三国时期就有猛将赵云从万军丛中取回上将之首级。如果连身体都一起抱回去自然太重。拿不动,或拿起了也走不了多远。太累。人是有知性的动物,这就决定了人有办法用头脑来解决这个难题。

怎么办呢?“把头砍下来拿走不就行了。”一语惊醒梦中人。于是听的人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说:“哎呀,我的妈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出这个办法呢!我真笨。好,我这就去拿。”说完转身就去到百万人丛中取上将的首级去了。当然他把首级拿回来了,书中是这样形容的:“如探囊取物”。瞧多容易、轻松。

上面的取首级的故事,说的是从前。也就是说,在讲故事时要加上前缀:从前啊/在很久很久以前……故事的发生是这个样子的……

我要说的故事是现在。现在——已经到了2000年,人类已经发展到了一个相当文明的时期了,到了要“尊重及保护人的基本权益”的时期了。如果你记不住的话只要记住“人权”这两个字就行了。简称:人权。

在这个时代,我当然不能像赵云一样,为了便于携带而将我要说的这个故事中的“头”砍下来,使其成为“首级”。方便于拿过来、拿过去地指手划脚,举着实例给你说这个故事。如果能够这样的话,我的叙述就方便多了,我可以甚至一个字也不写,就把这个故事对你说清楚。却也省却了不少麻烦。

唉。时代不同了。我只有放下刀、拿起笔。让那个头留在那个扛着它的肩膀上吧。那个头因此而没有变成为“首级”。他应该感谢这个时代,庆幸自己生在了这个“中国历史上最好的时代”。配合着,有一首歌就这么唱:“我们走进新时代……”

我没有砍下他的脑袋。不能,绝对不能砍。如果我砍下了他的脑袋,那么我就会成为故事的主角,你们会这样说这个故事:“有一个人为了讲一个头——也就是首级——的故事,将别人的头砍了下来,成了杀人犯……”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多年的经验告诉了我一个道理,要想掌握主动,一定要紧紧地抓住话语权。所以我一定不会让“头”,在我的手上变成为“首级”。

还是让我来写下这个故事吧。

这个头的“头”一个主人的名字叫毛三。我仔细地注目地望着——

(上卷·上半身)

头发:毛三

他的头发细密而柔顺刚好遮住了脖子披在肩上(我曾经听人总结过,留长发的男子一般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自以为是艺术家的人,一种是自以为有个性的民工),正如洗发水广告中的镜头一样,一梳到底。我相信如果将一把梳子插在他的头发上,那把梳子确实会滑落下来,掉落在地上摔成两半的。

悲剧。梳子的悲剧是人不会去关注的,因为人认为,人是有生命的,梳子是没有生命的,没有生命的梳子,一把完整的和一把断成两段的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有用和没有用之分。断成两半的就没有用了,该把它“丢”掉了。

“丢掉了一撇。”这个谜底的答案是:去。

“去”?毛三的头脑里出现了这个字时是在昨天。中午时分,他骑着自行车正在往回赶。在一个红绿灯的路口,他被一个黄衣服的老太太拦下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居然有人跟自己打招呼。毛三一开始有些感动:真是祖国处处有亲人哪。他正准备紧紧地握住老太太的手,激动地说声:谢、谢谢、谢谢谢,时却发现那个老太太以与年纪不相称的敏捷,一下子跳开了,警惕地盯着他。

毛三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冒失。唉!自己就是爱激动,这是多年来想改而又改不了的习惯。

趁着毛三在发着呆的那一个空隙,黄衣老太太及时地插进了一句话进来:“把自行车牌照拿出来。”

什么?自行车还要有牌照?刚从农村来的毛三还是第一次听说,于是便问:“什么?”

老太太也不搭他的话,只是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自行车的把头,一边冷冷地望他。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我是什么人?我都活了半个多世纪了,什么阵仗没见过?老太太心中在想,老娘吃的盐比你小子吃的米还要多,跟老娘装傻,门都没有。

“以不变应万变。”这个古老的智慧猛然间出现在他们的脑袋里。僵持。如果在这时又有一个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的人出现在这里,看见眼前的这一幕,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件仿真的雕塑作品。这个作品说明了什么呢?他也许会这样理解:要过马路了,一个老太太拉着一个年轻人的自行车说:“来,小伙子,我领着你过去。”这一场景真是让人感动。这样想着的人流下了感动的泪水离去了。这是我这个故事之外的话题。

还是再回过来说这两个正僵持着的一老一少。

“姜还是老的辣”。古代人的智慧确实是亘古不变。老太太及时地调整了策略,改为主动出击,老太太一针见血地说:“你这车子有问题。”

毛三到这时还以为是老太太说他的自行车坏了、不好骑(这在经济学上有一个术语叫——信息不对称):“不碍事、不碍事的,这车很好骑。谢、谢谢、谢谢,你老人家了。”

黄衣服老太太,这才意识到今天遇到了对手。但是这个老太太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兴奋起来了。只有好的对手才能使自己更加地强大、坚强。她抓在自行车把头上的手不自觉地就握得更紧了。

老太太决定先打击一下毛三的信心:“看你那么长长、乱乱、脏脏的头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

毛三这才进入到了与老太太相对称的信息中来。原来她是把我当成坏人来抓了。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

显然,这一局黄衣老太太胜出了。她得意地说:“快,把自行车牌照拿出来。”

毛三说:“没,没有。”确实,毛三没有自行车牌照,这个自行车是跟老乡借的。他是才来到这个城市的,“我的自行车是别人借给我的,他没有说要带上什么牌照。”

胜负既然已经分出来了,老太太也没有必要再强硬下去了。砍头不过头点地。况且人家只是骑自行车没有带牌照。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册子,拿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说:“骑自行车出门要两证齐全,缺少其中任何一证,罚款五元。”

毛三糊里糊涂地交了五元钱,甚至连老太太拿到他眼前的有关规定也没有看清。老太太一边收钱一边说:“这也不是我定的,这是国家定的。我也没有办法。”说完后还撕了一个单据给他,并补充道“拿好这个单据,如果在下一个路口别人要罚你,你就把这个单据拿给他看,说才罚过了。”

果然,在下一个路口,他又被一个黄衣服的老太太拦下了。毛三将握在手上的罚单收据一亮,那个老太太就放他过去了。哈哈,毛三想,这就像出示介绍信一样,真管用。

回到住的地方,毛三对老乡说,今天真倒霉,被黄衣服老太太罚了五元。老乡笑着说,你那样子,谁看了都会认为你是坏人。

毛三说,那不是以貌取人么?

老乡说,城里就是这样,等一会儿你到下面的发廊把头发给好好洗一洗,再顺便剪一剪。你今天还好碰到的是黄衣老太太,如果遇到的是警察,那就不是罚款了,直接把你丢进收容所关几天,让你掉几层皮。

毛三吓了一跳,径直就出了门:“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把头发打整一下。”

下了楼,毛三“去”小区大门外的那个小小的发廊剪发。

在来这个城市的第一天时,他就注意到了那个小小的发廊。从敞开的门看进去,他看见一个发廊妹坐在一张椅子上,慢慢地就像是静止的画,在暗暗地灯光下,幽静地浮动。这使他想起春天在树“丢”下的一大堆影子中,斑斑点点的阳光,像萤火虫般地乱窜。那些嫩嫩的叶子在阳光窜到自己的身上时,不失时机地闪烁着。

出了小区的大门,现在毛三进入了那间发廊。发廊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看了又看发廊”。

他进了门,发廊小姐比较真切地出现在了他的目光里,有点儿像是刚才自己的想象。小姐的衣服穿得很单薄。胸前大片的肉,在灯光下闪烁着,像是明净的湖水里游逸的鱼,湿湿的、滑滑的。

他说:“小妹,帮我洗个头再顺便剪剪头发。”在刚才要下楼时,老乡告诉他说,在城里,如果要表现出对女孩的尊重千万不要叫她小姐,而要称作小妹。他问为什么?老乡说,小姐已经成了做“那种”职业的女性的专用名词了。

听到毛三叫她小妹,那个发廊女竟然显得有些感动,她站起来说:“哥,剪头呀,坐下来吧。”毛三看到她笑得很好看,就像是湖面上起了一阵微风,水波轻轻地摇悠悠地晃。

发廊妹用水将他的头发打湿后,倒上一点洗发液,而后轻轻地用手揉搓着。

毛三觉得有些儿困倦,微微地闭着眼睛。发廊女说:“你的头发其实挺好的,就是隔太久没有洗过了。粘满了灰尘,灰尘被汗水打湿,再干了,就变得像乱草一样了。”

说着竟还有一些责备的样子。毛三的头被发廊女挠着,本来就舒服,再经她这么一说,心底就产生出了一丝的温暖。他张开眼睛,看见那女孩的脸在他的脸的上方很近的地方晃动着。他从来没有如此近地与一个女孩面对着面。看到他这个样子,那女孩说,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毛三刚点点头,那女孩就叫到:唉,别动。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那女孩又说:还好没有给你剃胡须,否则还不给你的脸上划上一道口子。

毛三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是一阵沉默。

又是那个女孩打破了沉默:你知道吗,我每次给客人洗头,看到的都是一张反着的人的脸。有时我就在想,如果人脸也是一个单独的个体,那么下巴就是它的额头,胡须就是它的头发,嘴巴呢就是它的一只眼睛……唉,你知道二朗神吗?他就有这样的一只眼睛,听说普通人也有这样的一只眼睛,只不过人自己愚昧没有觉察出来。

毛三听着,觉得有些意思,问:那鼻子就是它的身体了?

女孩说:你还真有悟性。男人的胡须就代表着双手。

毛三问:那如果是女人呢?那么它不就没有手了吗?

女孩说:是的,在这个形体里面女性不仅没有手,而且还没有头发,所以女性是不完整的。鼻子根部越细,就证明女性的腰越细;男人也是一样。眉毛则代表了两条脚,如果是女人,眉毛分得越开,就证明了她越是容易失身。反过来,如果眉毛越紧,就证明她越是保守。如果眉心有一颗痣,就证明其性欲很强,一般的男人是对付不了的,只有眉心中有痣的男人才能与她较量。

毛三越听越觉得有意思,看来真是术有专攻,没有想到一个发廊妹对她的世界还会有这样的认识。他又问:那么,两只眼睛呢?

女孩说:两只眼睛就是太阳和月亮呀。

“额头呢?”

“就是大地呀。”

“头发呢?”

“是大地下面的根。根越多越茂密,就说明了大地上的植物越茂盛。另外,如果说头发越少,就证明了大地上的植物越希少,同时也反衬出了历经的困苦与磨难,苦难越多就越接近真理。所以说自古以来,诗人及作家都是多为秃顶的。”

(苦难=思想?这是谁说的?好像是有一些道理。)

毛三说:你说的就像是算命一样。看来你还懂得看相呢。

“是呀。”

“那你说说我吧。”

“好的。我正在给你洗头,还是就从头发说起吧。你的头发下端多有开叉,这说明你从很干燥的地方来。一般来说,如果有条件的话可以通过后天来弥补,比如说吃好一点,或多使用一些护肤用品。而从你的头发的发质来看,你之前所处的自然环境不好,而主观环境也不好,因为你没有条件来改变它、或你所处的环境让你觉得你没有必要去改变。是什么样的环境使你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来改善自己的外表形象呢?‘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说的是女人,但同样也适用于男人。从这一点来判断,你之前所处的环境中都是男人,而没有女人。通常只有男人而没有女人这样的环境只有两个地方是这样,一个是军营、一个是监狱。所以我可以断定你不是刚服完军役退伍,就是刚刚刑满释放。”

毛三没有说话,他突然对自己的来历感到有些害怕。他不敢去想。于是便把话题岔开:“这些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还真是茶座上的茶具——一套一套的。”

“这些都是古老的智慧呢,你有没有注意到古代的男人与女人的衣服穿的都是宽宽大大的?”看到他默认了,她又接着往下说“那时又不兴自由恋爱,更没有什么试婚之说了。那么古代的人是怎样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呢?真的是只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或娶鸡是鸡、娶狗是狗)?不是,古人还是可以通过露在衣服外面的头来推算包裹在衣服里面的世界的。而人的头部当属脸部最为复杂,于是古人就只有从人的脸部五官来推测人的身体。万物都是有着因果联系的,比如说从女人鼻翼的大小可以推测到胸部的大小;从男人的鼻子的长短可以判断出男根的长短;从女人的嘴巴的外形可以猜测出外阴的形状、松紧。”

发廊妹越说越高兴,“更奥妙的是,除了可以观察到身体的外形,甚至还可以观察到身体的内部。有一次我为一位客人剪头发,看到他的头发有些焦黄,甚至还隐隐的感觉出一丝焦糊味,于是我对他说:你的肝也许有些问题,你还是去检查一下吧。这位客人说,是呀,这些天总是觉得有些烦躁、心神不宁的。后来他去看了医生,果然是患了慢性黄胆型肝炎。”

听到发廊妹的这一席话,毛三对这女子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张开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看见她漂亮的脸上,两只眼睛像太阳与月亮一般熠熠生辉。

眼睛:◎◎

一般男人初次注意到一个女人时,首先看到的会是她的眼睛。这样的视点大概是想看透这个女人的心。
这样的观察是对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从这扇窗户里,可以看到一种看不见风景的风景。如果在这个风景里被迷得神魂颠倒,分不清东西南北,那么就说明爱情产生了……
毛三第一眼看到那双眼睛,就在心底对自己说:“我完蛋了。”
为什么要用“完蛋”这个词?他也不知道,他只是隐隐地觉得“自己”不在了,而出现在自己的意识里的到处都是她——那一双眼睛……
他猛然间想起了一首诗:

你就站在那儿静静地望着
我望着你的傻样儿
你不知道你的样子是多么的好看
你不知道你的目光是多么的干净
……
你就站在那儿静静地望着
你不知道你的目光是多么的干净
你不知道你的样子是多么地让我喜欢
……
你就那样
静静地望着我看着你的傻样……

发廊妹的名字叫,◎◎(发音为——目目)。
◎◎(目目)?
是的。
真好听!
◎◎——目目——看了又看。有意思,真有意思。

五年前,那时的◎◎才满十八岁。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这样她就比其他的同学更早地踏进了社会的大门。◎◎站在一个山岗上,正值黄昏,太阳西沉。人们惊恐地看到,西下的太阳像一颗铅弹从背后就要击中了她的头部。
山顶上有一眼泉水,像一只眼睛一样干干净净地望着干干净的天空。天空中有一抹红霞,于是泉眼就像是没有睡好觉的眼睛一样带着血丝。即使是这样,也丝毫影响不到泉眼的明净,◎◎蹲下身子,她看见了自己,明净的眼睛在泉水中闪闪发光。顷刻间,在这里、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山顶之上出现了三眼泉水。
于是,注目地去看——◎◎在此时正好蹲下身子去看泉水——人们看见,太阳正好从她的头顶上滑翔而过。
于是,人们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就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站着的这个山岗是最后的一个山包,接下来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太阳在◎◎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沉入到草地中了。就像是一次下葬,死者的棺木在绳索的拉扯下缓缓地沉入地下。这是◎◎第一次看到平地上的日落,以前太阳都是落在山的后边去了,而现在◎◎亲眼看到太阳是落在了地平线的下边。
从山岗上的日落,到地平线上的日落,◎◎就像是走过了一个漫长的历史——山岗被太阳压塌了、扁了、平了,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样的地平线上的日落了。
巨大的阴影消失了之后,天就黑了。一个整体的阴影代替了一个局部的阴影。于是阴影就不见了。

天已经黑尽了,◎◎也不知道该向哪儿去。自从高考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以后,看到其他同学欢天喜地的样子。◎◎就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了——丢掉了。她想到了死。她想自己找一个地方静静地死去。
“丢掉了一撇”。
“去”。
去哪儿呢?她漫无目的的走着。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现在前面再也没有山了。黑夜中她漫无目的的走着。草地上的露水很重,裤脚已经湿透了,有成滴的水滴了下来,流进了鞋子里,“叽咕、叽咕”地响着。这个声音使她多少觉得自己并不孤独。
就这样走着,伴随着这种声音,◎◎想着:就这样,在哪儿倒下,那儿就是自己的墓地。
就在她要倒下时,猛然间她看到了一点火光。在这宁静的草原之上怎么会有火光?◎◎向火光走去。那是一个用石头叠成的简陋的小屋。透过窗户她看见一个老人在油灯下专注地看着一本破烂而肮脏的书,很奇特地,◎◎看到这个老人就自然联想起了传说中的神仙。难道我真正的碰到神仙了?
◎◎敲响了门。门开了,那个老人看到有一个人出现在门口显然极为惊喜,说:
“十几年了,终于看到人了。快请进。”
◎◎进了屋子,发现这个屋子并没有屋顶。天上的星星静静地伏在屋子的上方,仿佛就是这个屋子里的一个个成员。
她不解地问:“老人家,这屋子这什么没有房顶呢?”
老人笑着答:“这里一年四季从来都不会下一滴雨,要屋顶来何用?没有用的东西,要来也是多余的。多麻烦呀,还不如就不要它。只要有四面墙来挡挡风就行了。”
◎◎听到这句话,心中想了一下就笑了。老人问:“你笑什么呢?”
◎◎说:“我想到了一首打油诗。”
老人问:“什么诗这么好笑?”
◎◎说:“我不能说。”
老人央求到:“说吧。说吧。”
◎◎说:“好,这可是你要我说的。”
老人点了点头,急迫地望着她。
◎◎念到:“天公下雪不下雨,雪到地下变成雨,变成雨来多麻烦,不如当初就下雨。”
老人听了之后大笑着说:“哈哈哈,有意思,我来接下面的:先生吃饭不吃屎,饭到肚里变成屎,变成屎来多麻烦,不如当初就吃屎。”
说完之后这一老一小一齐大笑起来。

这两人一下子就像是老朋友一样。忘年之交。
◎◎望着油灯下的书问:“老人家,在看什么书呢?”
老人说:“我在研究人呢,也就是面像与骨像。”说着就拉起◎◎的手说:“来我帮你看看相,这几十年来连鬼都没有看到一个,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呀。”
老人将◎◎扯到油灯下,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眼。一边看着她的眼睛,他一边说:“眼睛是灵魂的窗户,所以从眼睛可以直接进入人的灵魂深处,也就是说只要看人的眼睛就可以看出这个人在想什么,希望什么,以及目前的现状……你看,从你现在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你刚经历过一次失败。对不对?”
◎◎点了点头。看到第一下就说中了,老人更是兴奋了起来:“眼睛也可以和性相关联起来,比如说眼尾的妻妾宫代表婚姻问题。从眼睑的泪堂可以看出性欲的强弱,从两只眼睛的距离可以看出婚姻的主动或被动……噢,对了,从你眼睑的泪堂还没有成形,这可以看出你还没有过性生活。你还是个处女,对吧。”
◎◎红着脸又点了点头。老人接着又往下说:“眉间很窄的女人多半性机能都很好,因此可以在性方面多做享受。可是这种女人通常都喜欢吃醋,嫉妒,拥有令自己和对方都痛苦的个性。只要醋劲一上来,就会又抓又咬。第二天丈夫出门时,脸上可能东一块西一块地贴着胶布,或者鼻青脸肿的,很不好看,像这样的夫妻吵架连狗也不会理睬,所以娶了这种老婆必须个性豁达,否则一定是会离婚的。但是,如果这种女人的老公的两只眼睛分得很开,那么他们则可以很好地相处,因为那个男人可以像一个沙包一样承受这个女人的抓扯与漫骂。”
……
趁着老人歇气的空间,◎◎责备地说:“老人家,人家还没有结婚呢。”
老人说:“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有十几年没有碰到过人了,一直都是一个人在默默地研究着人。眼看着就要把人看透了,可是身边却又没有人。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呀。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你出现了,可是你又是一位姑娘。怎么办?怎么办呢?”老人搓着手急得团团转。◎◎看着老人这副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模样,自己的心里也在着急着。
老人在小小的屋子里转了几圈之后终于笑了,他说:“对了,你把我当作医生,我把你看成是我的病人,那么这个问题不是就解决了吗?”
看到老人一副天真的样子,◎◎也感到很为难。老小、老小——真是越老越小呀。同时,她还想到了这样一句话:“学术无禁区”。
“唉,就当着学术探讨吧。”
从◎◎的表情,老人就看出来了她愿意做他的研究对象。他站到了她的面前,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有一刻◎◎觉得自己猛地打了一个冷颤,仿佛他钻进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头顶上的星星在这时慢慢地变淡了,月亮悄悄地爬到了他们的头顶上,也在注视着这一切。现在,这个小屋里充满了月光。干净。清洁。
◎◎的双眼这在种环境下完整地显现了出来。像是月夜中的两眼泉水。与人们对泉水的需求不同,老人并没有对这“泉”的水感兴趣,而是把目光停留在了容纳着这泉水的环境中。
老人说:“你的眼尾有些向上吊,这证明贞操观念很淡,性方面会很淡。另一方面,从形体上来说,可以断定你的双乳间的距离较宽,乳房不太大,性感度属于中等,所以想着法子要诱惑你的人也不会很多。不会像漂亮的女人那样,追求者们排成长队。在这样的客观环境下你的性生活也不会太多。你喜欢正常体位,如果被强行拥抱或被按倒在地,会发出喜悦的呼声。我说的没错吧。”
“真是神了,我的双乳真的是那样。至于喊叫声么,我还没有经验呢。唉,对了,如果是双眼的尾角向下坠呢?”◎◎羞红了脸,但同时又好奇地问道。
“如果眼尾角是向下坠的,那么就说明她的乳房很大,并由中间向两边分开下垂,就像是‘八’字。这种女人很性感,受到的诱惑也会很多,随便就可以开出一长串的名单,她们也会以此为荣。所以她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追求者,并常常会以此为资本而四处眩耀,她们的性生活因此会很混乱。要注意的是,成功的人士或怕老婆的男人对这种女人一定要小心,否则他的名字是很容易出现在报纸版面的头条上的。”
现在◎◎对这个老人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眼前站着的仿佛就是一个老神仙。天上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小小的屋子里只余下了半屋子的月光——像是有人正在外面推这个小屋,要将它推倒掉。
老人的兴致却丝毫也没有削减:“一般人的眼睛大至都左右对称,但是只要仔细观察还是可以看出微妙的不同。你的左眼就比右眼稍大,并有一点点向下偏。一般来说,这种左右眼大小不同,并有一点错位的人,通常是在父母感情不好时生下来的——这也许是因为胎儿在母亲的身体中休息不好,眼睛没有完全闭紧的原因,当然如果从这一点住下挖掘,那就进入科学的领域了,而现在我所探讨的是玄学。那样一扯,话题就远了,还是再说回来吧——也就是说你的父母虽然天天在吵架,可是性生活却是照常在进行,孩子也照生不误。在这种环境中生下并成长的小孩,在心理上很容易自卑,会很敏感地察觉到父母对自己不好,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关心自己,这种小孩会很希望父母离婚。但是这样的父母一般都不会离婚,因为他们要做‘那事’,性生活是使他们的婚姻维持下去的惟一因素。孩子的成长中伴随着父母的吵闹与另一种更让他们感到莫明其妙的快乐的呻吟。他们不知道大人到底怎么了?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只是意识到父母既痛苦又快乐。小小的心灵中充满了困惑,但又不敢去问,心中总是慌慌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有让这种体验不断地重复,渐渐地孩子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不再信任别人。同时,个性中也开始长出了冷酷的芽。”
听到这里,◎◎的双眼里已经含满了泪水。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总有一种记忆让◎◎泪流满面”。

◎◎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是在夜晚中疯狂地敲着母亲住的房门喊:我要。
母亲则在屋子里回应到:想干老娘,门都没有。
可是◎◎记得,每隔一个星期,母亲都要做一次鱼来吃。对于鱼的回忆,◎◎感觉到的不仅仅只是味道鲜美,而更多的是一种宗教般的仪式。她记得,每回吃完鱼之后母亲总是羞红着脸,对父亲说,我先回屋去了。而父亲则会很威严地点点头说:你先进去吧,我跟着就来。接着就在外边的屋子里点起了一支烟,深一口浅一口地吸着。父亲的样子,让她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慈祥。深遂的脸庞,在烟雾中显得越加的遥远,可望而不可及。
距离——美——模糊不清。
吸完烟后,父亲会打开电视,将节目选到一个动画片,而后对◎◎说,你就在外面看电视,爸爸进去跟妈妈说说话。
说着就进屋子里去了。◎◎听话地在外屋看着电视。很快地,屋子里就传出了呻吟声。很奇怪的,这呻吟声里没有痛苦,却反而夹杂着一种快乐。这快乐像是被深深地压抑着、埋藏着,而后,在现在它不知道在哪里、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孔隙,钻了出来。遥远、轻细,却又是那么的精准地清晰。
不管怎样,这是每周惟一的听不到父亲吵闹的一天。虽然与吵闹不同,也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声音,但这声音对◎◎来说也是一种幸福的声音。甚至在现在◎◎回忆起来,那简直就是一种吟唱、天籁之音。
因此从小开始,◎◎就非常喜欢鱼,并希望天天都能够看到它。

记得刚上小学时,小同学们都在说自己属什么。有人说那人属虎、有人说这人属马、也有人是属狗的,当有人问道◎◎属什么时,她脱口而出,说自己是属鱼的。因此还引起了同学们的一阵大笑。
于是有的同学在背地里就喊她:鱼。
鱼就鱼罢,◎◎也觉得无所谓。她喜欢鱼,对于她来说,鱼就代表着幸福与平静。
可是不久之后,她连这每周一天的幸福也没有了。快要升二年级时,父母双双下岗了,母亲没有钱买鱼了。
每天夜里父亲都疯狂地敲着门说:快开门,我要。
母亲则在里屋说:想干老娘,门都没有。
父亲开始用脚揣门了:快开门,母猪。
母亲说:操,就对老娘有劲。有本事,拿钱买鱼回来呀。
很奇怪,每回父亲听到母亲提起鱼,便会瘫软下身子,倚在门框上呜呜地哭。一哭就是一整夜。那哭声传出了很远,像是要到很远的地方找一个亲人,而亲人又没有找到。传说中的亲人像是失踪了,又像是死了。于是这声音便没有了去处,四下里流浪着、盲目着……

就这样一直过了有一些日子,有一天家里的吵闹声终于停了下来,◎◎看到父母亲站在她的面前,含笑地望着她。
父亲说:走,我们今天一起出去。
母亲说:去,买鱼去。今天吃鱼。
说着,母亲的脸竟红得像花儿一样盛开着。“鱼?◎◎最喜欢鱼了。”她高兴地说。接着他们一家三口一齐上街去买鱼。街道上,太阳明晃晃的。这是这个城市难得的好天气,◎◎头上扎着的红纱巾像火苗一般地跳动着。幸福又回到了◎◎的身上。
回到家里,母亲到厨房里做鱼,父亲则将电视打开,调到了一个动画片,陪着◎◎一起看着、笑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吃完鱼后,母亲像往日那样羞红着脸对父亲说:我先进屋去了。
父亲说:好,我马上就来。
与以往不同,这次父亲并没有点上一只烟,慢慢地吸上几口,而是直接就进了屋子。像是在赶时间。在进屋前父亲对◎◎说:爸爸进屋里去跟妈妈说一会儿话,你自己看电视吧。
很快地,里屋里传来了那种久违了的奇怪的呻吟声。也许是因为◎◎长大了、也许是因为上学了有了知识,对万事万物由好奇与不解,转为了好奇与探索。◎◎今天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门口……呻吟声越来越清晰起来了……不,◎◎听到的是叫喊声……一声比一声激烈、一声比一声短促……◎◎不由自主地伸手推开了房门……
她看见父母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两个身体交织着,浑身淌满了汗水——疲惫、劳累而痛楚——看到眼前的这个场景:像是两块巨大的胡乱摆放着的生肉。◎◎猛然间觉得一阵恶心,哇的一声,将刚才吃进肚子里的鱼全部都吐了出来。
……

听到这里,老人说:“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知道,是这救了你。那鱼里面有毒。”
“是的,鱼里面放了有毒药。父母就这样死了。从此,我成了孤儿。”

看来这世间的一切都是有因有果的,老人说:
“第一,我第一眼看到你,看到的就是你的眼睛。
你最喜欢鱼。
鱼与人的眼睛的形状相同。
鱼与眼睛都是在水中才能够存在的,不同的是鱼生活在水中,而眼睛则是生存在泪水之中的。一样的形体却有着一字之差,这就意味着这两者的命运的不同。

在自然界中,眼睛与鱼是属同一个科目的。所以才会有以上四点的巧合,这就是宿命——眼睛与鱼不可避免地联系在了一起。甚至可以这样理解,你的命运就是鱼的命运,通过仔细地观察鱼的生活及习性,就可以相应地判断出你的命势和运程。”

月亮已经西沉,剩下的那半屋子的月光一点也不剩了。小屋被人扳倒了,月光流了出去。
阳光涌了进来。小屋中一改朦胧的微暗,而变得透明起来;空气中什么都没有了。天亮了。空气中那些有颜色的物质哪儿去了呢?水清了变浊很容易,水浑了又怎么那么容易就变清了呢?当然,这个问题是我写到这里时偶然从头脑里跳出来的想法。◎◎在那时、那个环境之下是根本就想不到这里来,她只是着急地问:
“老人家,快告诉我鱼的命运是怎么样的呢?我以后会怎样?是不是很可怜?我应该怎么办?”
“鱼,性喜水,用乃深寒之物。这说明你生性怕热闹,而喜欢冷僻幽静。鱼,身处水中,而水为江湖,则说明你必将之于一个江湖之中,我说的这个江湖当然是指人世间的江湖。鱼,行动起来时的形容词一般不是用‘游、曳’,就是配之以‘钻、串’,这说明与鱼的命相通的人的命运处于两个极端,要么是闲散,要么是忙碌。你是属于那一样呢?我等一会再给你细看,一般来说,如果眼睛长的动感十足、活灵活现,那么与之相反,这就是属于闲散的命,如果眼睛长的呆滞无神、死气沉沉,这就是忙碌的命。有些时候人的形体长法与命运是成正比的,而有些时候又是成反比的。还有,你也知道人眼角出现的皱纹叫‘鱼尾纹’,这不仅是因为它像鱼,还暗指着鱼游得越快、越有力,则越是须要有一个强壮粗大的鱼尾,所以人越是操劳、劳累,鱼尾纹就出现得越早、越深、越多。这就是大自然的奥秘,需要人们去观察、分析。大自然是不会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的,它需要你花费一生的时间与精力去观察它、发现它、探索它。”
◎◎说,您老人家可真是有学问,对于鱼的了解,除了我母亲做的可以吃的鱼之外,其他我知道的就是柳宗元的《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对鱼的描写了: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洌。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甚、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叔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热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对了,在学校里同学们都喜欢看星象方面的书。我是双鱼座的,星象中是这样分析双鱼座的命运的”,◎◎说:
“双鱼座是黄道十二宫的最后一宫,所以可以说他集中了十二星座优点和缺点在一身,而且也可以从代表双鱼座的两条游向不同方向的鱼的特征中,知道这个是多么矛盾的一个星座,加上水象星座的情绪化,可知双鱼座的人是多复杂,如果天蝎座是最记仇的星座,那么双鱼座可算是最记「愁」的星座。
神经质、健忘、多愁善感、想象丰富、自欺欺人等等都是双鱼座的形容词,不过双鱼座最大优点就是他的一颗善良的心,他最喜欢帮助人,愿意牺牲自己去为别人,不过不要以为他很伟大,其实只不过他借帮人而去突出对自己的肯定价值,可见他们多么没有信心。
由于没有信心,经常为自己制造藉口去逃避,很多时他明知故犯,皆因他爱自欺欺人。亦不要以为双鱼座的人本性温柔,有时年纪大的双鱼座会因为承受不了自己给自己的压力,他会转化成自己的脾气,向别人无理取闹,自以为是,虽然如此,他内心仍然是脆弱不堪的。
守护双鱼座的海王星,代表了理想、想象、不专心、犹疑并虚伪,亦正是双鱼座的写照。”

老人说:“西方的星象与中国的相术不同,星象是通过对宇宙的观察、了解,从而通过对星空的认知来掌握宇宙的变化,然后再从宇宙的变化中发现宇宙的变化对人的影响。这就像是通过一面镜子去看清一个人,即使看得再清楚,但他们看到的都是虚幻的。而中国的相术则更直接——我们抛弃了那面镜子——看到的是真实的对像、个体。西方星象关注的是星宿对人的整体影响。而东方的相术则直接关注的是人的个体。比如说一个月中有那么多的人出生,他们的命运难道就都是一模一样的吗?完全不可能。所以我认为东方相术较西方的星象对比,相术要更个体、更准确些。”

有一缕阳光已经进入了屋子,在小屋的上方将阴影与光亮分割得径渭分明。干净的阳光下,老人看见了一张干净的脸。而这时◎◎也看到了老人的脸上充满了痛苦,像是他身体中的某个部位很痛。老人的眉毛扭曲着,两只眼睛也向中间挤着,鼻子也抽搐着。“眉毛鼻子一把抓”,似乎也可以做此解释。◎◎感到有时候古人的经验真是博大精深。
◎◎问:老人家,你怎么了?
老人说:突然间我觉得心里面很痛。
◎◎说:那您还是坐着休息一下吧。
老人说:没有事的。是心里很深的地方,像是有一只手在抓扰着。
◎◎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说:您还是休息一下吧,说了一个夜晚的话,应该也累了。
老人叹了一口气说:唉,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好的人总是没有好的命呢?
◎◎不解地望着老人。
老人说: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研究相术多年,相术其实都是粗浅的学问,很快就可以掌握了。有一天我甚至差一点就离开了这个地方,可是就在我整理好行装准备回家去的头一天晚上,面对着星星,我重新在心里面回顾了自己对命相的研究。那些我曾经掌握了的东西,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跳跃了出来,排列在我的脑海里,清清楚楚地,情景分明地。那些都是我所熟悉的,我就像是把玩着古老的器具一般把玩着这些命术知识。一件一件是那么的熟悉、精巧。一件一件,我时而将它们拿在手上,时而将它们归类,而后再退到一个地方远远地观望。那种感觉,不是自吹的,就像是古代的智者一样。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就要亮了,天上的星星也渐渐地暗淡了,就要退出浩如烟海的天际。我刚才摆在脑海中的那些正品味的东西也就要消失了,我准备最后再看它们一眼而后回到家里去好好的过正常人日子。你知道,谜底一被破解了,谜面就没有意义了。可是就在这时,我在这整体地排列出来的命运中发现(归纳)了一个新的问题,就是:“所有的好人都不会有好的命运。”
老人倒抽了一口气之后说:于是我决定留下来,把这个问题搞清楚。看看根源在哪里?症结在哪里?
◎◎问:找到根源了吗?
老人摇摇头说:没有。我觉得自己陷入到了一个巨大的圈套之中,不能自拔。纠缠不清。打个比方说吧,在我们的文化之中,你这一世做了很多的好事,是为了下一世能够大富大贵。而一个人怎样才能大富大贵呢?只有通过做一些对别人来说并不是那么公平的事情,才能够获得那些远远大于别人的巨额财富,否则他就只能是一个平常的、普通的人……
听到这里◎◎有些不知所然,随口问到:后来呢?
老人说:……再后来,你就出现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不久前才被推倒——将月光全部倾倒出去——的小屋像是又有人正在将它扶了起来,慢慢地,小屋里已经装了半屋子的阳光……
◎◎与老人的身体有一部份已经被阳光照得发烫。
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这一老一少、一男一女,不得不将眼睛眯着,让世界在眼睛里,由一面、变成为一线。
◎◎眯着眼睛问:是不是看出我的命不好呢?
老人说:唉。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刚开始在油灯下时,你眼睛的细微的部位没有办法看清楚,后来天亮了,就可以看到更细致的变化了。前面我说过,你的眼睛尾角是向翘的。似乎每一个这种眼睛的人都是一样的,看起来都是流线型的,但是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如同波浪一样,个个都不同。你的眼角很高,如同飞机翅膀的断面图。这种人生性明朗,人品很好,不会有表里不一的情形发生。因此对于别人的好恶会明显地通过眼睛表面出来。一旦喜欢上谁,也会眼目传情,这就是传说中的“会说话的眼睛”。其实眼睛不会说话,而这双眼睛却是藏不住内心中的秘密。所以如果说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是处在一个必须以说假话才能够很好地生存的时代,那么,这双眼睛的命运多半会是悲剧性的命运。这双眼睛的主人就会是悲剧的主角。
相反的,如果眼角向下垂,如同被什么重物压塌了一般,这个人就必定是工于心计,对任何事情都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故无论是对方想什么,或要求什么,他都能敏感地察觉并配合。所以这种类型的人,如果生存在一个说假话的时代,那么他就会像是如鱼得水一般,迎得上级的好感、欢心,并步步高升。
不说别人,还是说你吧。你的眼角不仅上翘,而且眼睑中央部分隆高,这是表现力充分,具有艺术天份的特征。这种人具有真正艺术家的情感,对金钱不够敏感,容易相信他人。如果是女性,则很容易受到结婚的欺诈。但是只要有过一次的经验之后,她们就会吸取教训,并很快地回到聪明、睿智的轨道上来。因为她们原本就很聪明,只不过是因为过去她们对这个世界缺少直接的认识。这证明了她们善于总结经验、吸取教训。
同时这种女性的音色也很好,做爱时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如果家里很小,或者和小姑、婆婆住在一起,她很可能会在做爱时咬破枕头、被子,或丈夫的肩膀。若丈夫俩住在隔音不好的公寓里,她的呼叫声可能会影响左右邻居的安宁,弄得大家见面都不好意思。如果在这时她的丈夫是一个胆小、内向之人,那么他们未来的生活将会很不和谐。丈夫因害怕发出响声,而会刻意地压制自己,不使劲、不做剧烈频率的抽动,弄得双方的情欲都无法完全发泄出来,久而久之,就会转化成一种变态的人格。夫妻双方的感情也会因此而破裂。
听到这里,◎◎问:那么,我是不是不该结婚呢?
老人肯定地回答:“不。”接下来他又说:下眼角隆起的部位叫泪堂,相术上也称作“男女宫”,是观察性欲强弱及儿女运好坏的地方。
你还是个姑娘,还没有结婚,离有儿有女还早得很,我们还是先说性欲吧。泪堂隆起的女人性能力很强,富有生命力,早、中、晚,一天做三次爱也不在乎,性器也充分发育,感度很紧又很有弹性,很容易达到高潮,爱液也多,只要稍微爱抚便多得无法处理。是不可多得的尤物。是天生的做妓女的料,如果她去做妓女一定会很走红,运气好的话她也许会成为“李师师”陈圆圆”“薛涛”式的妓界名流。只是现在这个时代做妓女是违法的、也被人所瞧不起。“一个人通过别人而成为其人”,我时常爱说这句话,也就是别人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这就是你的悲剧。所以相术不应当只是单独的看脸呀、手呀什么的,还必须和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对照起来观察,看看他是否是符合那个时代精神。
命理上说,天为大,地为下,人居其中。所以除了上天之外,地上立的法,连地下的鬼也得遵从。
◎◎觉得有些绝望,她问到:那么,我该怎么办?
老人说:有些人的相,与当时的时代精神是一对矛盾体。这种人的命在那个时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好的。有些人生得獐头鼠目,却又是春风得意、官运亨通,很多人都不理解,其实那正是因为他的相符合了那个时代的精神。有人愤怒地说那是“魔法时代”,其实是没有必要感到忿忿不平的,你只能怪自己选择的出生时期不对;有些人自身的相就是一个矛盾体。比如说这个人长有一对桃花眼,这代表着滥情,却另外又拥有着一个鹰勾鼻,这代表着专一。这种人的命数是很复杂的,通常是因时而变、因势而异,这也造就了人出尔反尔、见风使舵、不讲信用的本性……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不久前才被推倒——将月光全部倾倒出去——的小屋像是又有人正在外面用力将它扶正了。慢慢地,小屋里已经装满了整个屋子的阳光……
日头已经到了正午。
◎◎觉得自己在这里呆了很久了,是该走了。便对老人说:老人家,我要走了。
老人说:走?到哪里去?
是的,到哪里去呢?◎◎也不知道。她只是在想,如果自己不在这里自杀,那么这里就不是一个可以呆上一辈子的地方。
看到◎◎犹豫的样子,老人说:干脆这样吧,从你的面相上我看出你有两次婚姻,第一次是短暂的痛苦的,而第二次才是欢乐的幸福的。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先草草的嫁了,而后你再尽快地离婚,去寻找真正的幸福。长痛不如短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的命运是无法改变的,而我们可以改变的是让不幸尽可能地缩短,让幸福尽可能地延长。
看到老人自信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阳光下。正午。这一老一小上路了。太阳就在头顶上。脚下没有阴影。草地在脚下延伸。
路上。
◎◎问老人:对了,老人家,我还没有问您贵姓呢?
老人答道:免贵。姓谢,名一个顶字。
“谢顶?”◎◎说:原来是谢顶老先生呀,我说怎么会都是智慧呢!

下转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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