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亚娟:国是家事,与外公旧事(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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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亚娟

外公与往事

我的外公已经去世多年了。他患高血压、脑溢血也有许多年了,中间免不了要在医院进进出出无数次,但总之却以八十二岁的高龄而寿终,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了。

外公较为有趣的地方是,他终身行医,开过诊所、药铺也进过国有的大小医院,却在生活习惯上与许多的医生有着很大的不同,除了勤洗手之外,他非常喜欢“道法自然”——即是按着自己最感舒服的生活习惯过日子。比如说,他特爱吃肉、不沾青菜,啥道理都懂就是坚决不改,这种情况如同一个烟民明知抽烟有害而依然为了眼前的快乐而明知故犯一般,烟民们往往振振有词:人生苦短,没有抽烟的快乐、活那么长做啥?同理,我外公在那个物质短缺的困乏年代之人生哲学也是:中国人生活水平本来就不高,再没点吃肉的爱好岂不跟庙里面的和尚一个样?为此,他可以在其他方面节衣缩食,不抽烟不喝酒,但不能一日食无肉。不过,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中国,要在普通人家中实现餐餐有肉的梦想是不现实的,于是,体贴外公的家人们为他很动脑筋地找到一些折中方案。在我的记忆中,外公有两样“法宝”,一样是肉臊子,一样是豆腐乳。其中,肉臊子是家人为他专做的,通常吃饭就端上桌而且一端就是两三天(那时虽没有冰箱但天气也没有现在热),为外公专享,旁人连我外婆在内都不许动有几次我自持年小将筷子伸向他的肉臊,却总是被他极严厉的表情以及闪亮得如锥子一般锐利的目光所挡驾。肉是外公的禁脔,这简直成为了我家在那个生活不富裕年代的一条家训。但是,桌上的豆腐乳则是人人都可以动的,在什么都稀少的年月豆类制品是全中国百姓的美食福音与最重要的蛋白质营养来源。豆腐乳,即是我小时候感觉最为美味的食物之一。不过,在外公那里,它几乎就是肉类的唯一替代品罢了,因为,如果桌上只有素菜,他就很坚持“原则”地只用豆腐乳来下饭。

由于很少吃菜、维生素C的摄入长年不足,外公自60多岁以后血管开始逐渐硬化,从高血压到偏头痛、脑溢血等毛病不断,自然少不了外婆及其儿女的照顾,为此,外婆的埋怨声不停,而外公则照样为餐餐食肉而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直到有一天,亲眼见到了这种不懈追求的代价:那时,我还只有4、5岁,经常爱从幼儿园逃学住在外公外婆家。记得那天,外婆小姨都出门办事去了,我与外公独自留在那个老式四合院的住家里,老人雕龙画凤的绣花床、木制洗脸架、铜制洗脸盆、民国西洋钟等物件一应俱有,而长条形的硬木地板可以反射出清脆动听的脚步声,这些对我有着无穷的吸引力、也是我爱呆在外婆家的重要原因。厨房的开水烧开了,外公进去拿了钢开水壶准备给保温瓶参水,谁知他刚一踏上正屋的木地板就脑溢血发作、不醒人事地昏倒了。装满开水的水壶掉在了一旁(幸好没有伤人),接着,身高近1.80米的巨大身躯如大山一样眼睁睁地在我的面前直直倒了下去、在地板上引发一声巨响。在发呆片刻过后,我冲上去抓住双目紧闭的外公的大手、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怎么用力,外公居然纹丝不动,真想不到自己的力气是如此之小,也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事。当时,我拉了几下不行、再摇了几下,外公依然没有动静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大嘴一张、哭出声来:“爷爷,你快点起来嘛!”。正是这种凄惨的哭诉终于惊动了四合院里在家的其他大人们,他们赶到我家、七手八脚用三轮车将他送到了医院。因为抢救及时,那一次外公脱险了。人们说,当时还好有我这个与他争肉吃的外孙女在场啊。

除了吃肉这点,外公其实在很多方面都能淡定与将就。据悉,文革“破四旧”那阵,怕死并深感保命要紧的外婆将家里的古董花瓶、金银首饰等财物不待人家红卫兵来抄就主动交了出来,而且,还将外公家传世了七八代的古代精制浮雕画匾(当年打死不卖给洋人)也充了公。外公没为这些身外之物伤太多的心。我从没见他为此说过外婆,很多时候他都是很沉默的。

小时候,经常听外婆提起,外公年轻的时候很正直、很善良和有骨气。抗战期间,成都也经常被日本轰炸机光顾,外公当时也抢救了不少被炸的同胞灾民。1943、1944年前后,成都因洪水造成霍乱流行,遍街的人行道都随处可见病死的尸体,尸体与街面都被洒上生石灰消毒,我外公则不避危险日夜参加抢救病人、得到了人们的尊重。1949年后,他关闭了自己的药房诊所、服从国家建设到过很多条件艰苦的地方行医。劳累一生后,就剩下点吃肉的物质生活追求了,难道不正当吗?

说来很可笑很心酸,外公虽然中西医皆通,但骨子里还是有一些中国人传统的迷信。比如,他好不容易盼来了唯一的儿子,却被产婆告之,这个孩子一出世就撒尿,非常不吉利,不是“淋”死家里人就是“淋”死他自己。旁人让外公将儿子抱到别人家院子的树前去撒尿,这样那颗树必死,危机也就化解了。然而,善良的外公思想斗争再三,却将儿子抱到自己家门口的树前撒尿。树果然枯死了,而他的儿子却在两岁出麻症时也死了。如此这般的丧子之痛,恐怕一般人很难体味它给我外公带来的苦涩吧。

一张老报与百姓之关心国事

在物质紧张、思想高度大一统的年代,并不是所有民众都是那样追名逐利、容易被他人利用和煽动的。外公那代人经历了旧时代的所有苦难与相对的民主氛围,什么日本鬼子入侵、军阀混战、国会代表选举、物价市民听证会、游行示威等等,无论天灾人祸还是中国人的制度改革、民主述求,无论是精神文明还是物质文明都一把抓的“新生活运动”还是以抗战救灾为名的各种频繁的社会捐款。人生百态、五花八门,使得那几代的国人年纪轻轻就见惯不惊。最值得一提的是,外公及以上的一代人都养成了关心国事、独立思考的现代公民习惯。他们将这种可贵的公民自觉性与忧国忧民的朴素情怀坚持了一生、传习了下来。

在过去的很多年,创办于上世纪五十年的《参考消息》就相当于现在的互联网,它上面往往有许多与中央或各地方日报、晚报类党报不同的外电、外国通讯社信息。尽管这些信息已经被修饰得相对正确、温文尔雅了,但是有心人总是可以从这些支言片语中获得更多的综合信息、从而有助于更加客观与不偏不倚地看待事实与真相。

我外公是一个普通小民,他与许多关心天下事的百姓一样没有资格听到什么内参消息与只有凭着裙带关系才能打听到的什么“内幕发布”。当时,中国很多男“主人翁”的唯一奢侈爱好就是“读参考、议参考”。于是,外公退休后有一个很重要的爱好就是每天走上很远的路去拿报纸。读报占了他一天中很长的时间,为此,外婆常常说他不管家事、成了书呆子加报痴。

不幸的是,如此关心国事天下事的外公老来是很感寂寞的,因为他看完报之后却很少找得到人讨论。我外婆不关心国事也不爱看报纸,自然无法与他讨论。即便偶然有机会与几个女婿高谈阔论一番也终非常事。如此一来,外公有一次竟将讨论的对象降级到了我身上。那是1979年,中越战争开打,我们小学的同学也被学校组织看了录像,眼见到边民被越南人的火炮与地雷欺负得够呛,这场被当时命名为“自卫反击战”的战争是我们这一代人亲眼见到的第一次实战,而那个时候的小男生还有很多人十分崇拜红色战争电影里的战斗英雄,有不少人立志长大了要当解放军保家卫国。打仗啦,小孩子们既感新鲜刺激又感觉朦胧了解。一天,我到外婆家经过外屋坐在一张藤椅上看报的外公身边时,他突然放下报纸,用一种亲切而又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着我:“妹子,你看了今天的《参考消息》了吗?”当时,我有点莫名其妙,其实我以前只听说过此报名但从没有认真看过一张。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外公说实话:“没看。”外公听后叹了口气、目光暗了下去,看样子他是想找我讨论讨论的。眼见他寂寞而失落的神情,我也难免心生一丝惭愧:我当时想是不是所有人都在读这张报纸,为什么我就不能少贪玩点、多读点报,陪他说说他感兴趣的话呢?

此后,我开始时不时地也去买来《参考消息》看看,的确,从中增长了不少的国际国内见识,更重要的是我开始形成了一种多视角立体看问题的思维方式,而我认为这种方式将使人们在对待自己、对待他人与各类制度、典章等人为因素所造成的种种社会差异之时,将表现得更为平和、公正与公允。从某种意义上讲,几十年来《参考消息》带给中国人的,也许不仅仅是关心国事且以主人身份参政议政的政治参与热情,它带给中国百姓的是一种在当年唯一不同于以主弦律主格调看世界的自由之窗、培育与保护了中国人从辛亥革命以来就习惯的独立思考与追求真知的可贵精神。

在过去计划经济年代下的中国,真正忧国忧民、热心参政者,可谓无人不读《参考》。现今,互联网渐渐取代了纸媒体,继续着《参考消息》的诸多优秀功能、吸引着新一代的国民从线型思考中走出、以多层面多角度的更理性方式来抒发自己的参政与报国热情。时至今日,中国平民只能通过看《参考》议《参考》来关心国际国内大事与政治经济建设的时代已一去不返了,中国人有了更加多元的方法来追求一个公民从个人到国家的进步。

相信,外公如果活到今天,他会有更多可看的事物、会遇见更多可以学习与讨论的关心国事的正直民众、也将同很多人一起投入到更为广阔的政治生活空间中去、为自己与国人的幸福去呐喊与群策群力。如能这样,外公及与他相似的百姓、国人们将不再会无奈地上演百年孤独吧。

《自由写作》第72期【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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